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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缓缓转过身来,也不否认,笑容如沐春风,带给人的却只有瞬间置入冰窟的森然冷意,微笑道:“跟您合作得久了,耳濡目染,也学到一点您的手段,可不要怪我擅自‘偷师学艺’啊?盟友间本就只有利用的关系,利益一旦用尽,随时都可以背叛,这可是太皇叔您自己说的?哦?”
第三十九章(46)
多尔衮对于自己竟然栽在玄霜手上,简直羞愧得恨不能一头撞死。虽说他对这个孩子,历来都是高看一眼,但也不过是将他放在同等对手的角度进行衡量,从未想过自己还会棋差一着。道:“你到底是何时动的手?”玄霜笑了笑,道:“老实说,我什么都没做。”多尔衮怒道:“不……不可能……那为何仅有你一个人没有中毒?可别扯什么你自小百毒不侵的鬼话蒙人!”玄霜叹了口气,手掌轻扶额头,道:“这倒真是个不错的理由,可惜先给你用去了,我可不想落得个拾人牙慧的陋名。确切说来,是我跟你们谈判之时,什么都没有做。韵贵妃不是叫人带我去换衣服么?所以我就趁着这个机会,在衣服上洒下了魔教秘传的‘安息香’。这种香料无色无味,能在不知不觉间令人中招,等那人有所意识之时,已然中毒极深。刚发作时会觉四肢酸软,另外,还伴有一点轻微的腹痛。咳……王爷,您方才情绪太过激动,又对我大吼大叫,呼吸加剧间,恐怕吸入了更多的气味,所以眼下也要属您中毒最甚,那腹痛嘛,也会尤其强烈些。不过想来您身经百战,不会连这一点疼痛都忍不下。唉,其后毒性侵入腑脏,痛楚也会更为加剧。到得某一阶段,突然停止,同时也将四肢百骸间的力气尽数抽空,就会觉身体软得像一张没有生命的白纸,在全然脱力的状态下死去,故名为‘安息香’。”
这番话说来并无多少狠厉威胁,然而眼睁睁等死的滋味,总是最为难熬。要将全身力气抽空,听来也极为可怕。沈世韵急道:“玄霜,本宫……我好歹是你的额娘,我争权夺势,为的全是你,你现在给我解药,局势便是掌握在咱们手中。其余人……尽可任由宰割,你……听话,听话好么?”玄霜冷冷道:“别拿哄小孩的语气对我说话。你这个母亲,我早已经不承认了。你喜欢争权夺势,别拿我做幌子。要我做你弄权的傀儡,更是绝无可能。”多尔衮哈哈大笑,道:“瞧见没有,韵贵妃,人家不买你的账哪?”沈世韵怒道:“这没良心的畜生……哼,只会说风凉话管什么用?有本事,你倒是说服他去啊!”
多尔衮转头道:“凌贝勒,你还是别在胡闹了。现在给你占得一时优势,但你想过在宫内散布的大军没有?就算你能解决我们,你又有什么本事去一一收服他们?本王知道你现在武功不错,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但要解决训练有素的战阵,却也不是凭着一人之力所能达成!咱们……咱们仍是……不,仍是咱二人合作,你额娘将你视作傀儡利用,别去睬她便是,本王先前即使过河拆桥,可也没忘了给你一个台阶下。如今情势互换,你也不能没有良心哪?”玄霜道:“很遗憾,我跟你不同。魔教的宗旨即是:斩草除根,不择手段。你放过我,可我未必会同样的放过你。你说对抗军队,正提醒我了。现下的八旗将士,该是只认兵符,而不认主人的罢?”多尔衮听他开口拒绝,已自不快。但毕竟获救的希望还系在他身上,不敢过于得罪,没好气道:“是,你问这个干什么?”玄霜温和一笑,道:“那就是了。你交出统领的兵符给我,我就考虑跟你互换解药。”
多尔衮怒道:“你……你要兵符?这……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小毛孩子,也懂得行军打仗?要什么兵符?”玄霜道:“还有一点你没有说。这兵符正是你赖以生存的根本,迫不得已之时,还能用它来做一笔买卖。同时你想同皇上公开叫板,在宫中站稳脚跟,也全仰仗手下的军队。你是怕交给我之后,你就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是不是?”多尔衮怒道:“是又如何?你这提议也未免太过荒唐!本王怎可能将兵符交给你?”玄霜淡淡道:“你自己想想,这安息香之毒转眼便会发作,究竟是让你保有兵符,之后到阴间再去享用呢,还是索【创建和谐家园】给我,等着解毒后东山再起呢?况且,大清能否守住这层屏障,想来也不在你的关心之列罢?”
沈世韵忍不住轻声嗤笑,道:“王爷,本宫劝你还是交了罢。再拖下去,恐怕死状也不怎么好看。”多尔衮冷笑道:“要你瞎起劲什么?还指望这兵符最后能进你的腰包?没听见凌贝勒亲口说么?他根本不认你这个妈。”沈世韵还待开口讥嘲,玄霜忽道:“他说得不错。你也别太清闲,倒要来五十步笑百步。我知道你也藏有兵符是罢,不知是从谁那边骗来,还是……索性偷窃得来?”沈世韵道:“你……小崽子胡说八道!”玄霜叹了口气,道:“随你怎么说罢。看来两位的态度都坚决得很,也好,我从来不喜欢勉强人,那不再逼你们了就是。就让咱们坐下来,静静地等着毒发,顺便欣赏一下,三位临死时悲惨的表情。”说着当真拖过椅子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一副欣赏好戏的神态。多尔衮与沈世韵虽然各自不愿服输,但在这般无形压力之下,似乎再多抵抗都是徒劳。终于多尔衮先行取出兵符,狠狠甩在桌上,道:“兵符在这里了,尽管拿去。”
玄霜道:“哦,还是王爷深明大义。喂,你还要坚持么?”沈世韵冷冷的道:“自古便无长辈向小辈妥协之理。你这该死的小子,有什么值得嚣张?要本宫向你低头,妄想!”玄霜道:“好啊,有骨气!”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在手指间旋转掂量着,一会儿抬起头,道:“韵贵妃,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仍不肯交出兵权,这瓶子里的解药,可就全归摄政王了。”多尔衮此时是巴不得沈世韵不交,正好借毒药除去这对手。玄霜见他脸上不自禁地浮现出自得神色,一眼即知他打的是何心思,有意补充道:“太皇叔,您别得意太早。俗话说是药三分毒,你该知道解毒时须得服用适当剂量,也不能一股脑儿的全灌下去。此中原理,讲究的是以毒攻毒,否则对应解去了安息香之毒,那解药本身的毒性仍会残留在体内。同时因为这一种毒未经专门研究所得解法……换句话说就是无药可解,所以过量服食解药,与服毒无异。同样是死,还不如静等安息的好些,您以为呢?”
多尔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怒火转向沈世韵爆发,喝道:“愚蠢的女人!还不快把兵符交出来!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想上战场当女将不成?”沈世韵哼了一声,但她此时的坚持也不过是强弩之末,终于无可奈何的将兵符取了出来,放在桌上。满不情愿的用手指推动,距玄霜站立一侧又接近了些。多尔衮急道:“行了,现在你总该交出解药了罢?”
玄霜叹了口气,将兵符拾起,反复查看,似是先要确认无误,其后又如小孩子嬉闹一般,将兵符夹在指间旋转玩弄。折磨了两人半晌,忽然叹一口气,犹如自怨自艾一般,说是自语,音量却放得使室内之人都能清晰可闻,道:“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有些人始终学不乖?我还以为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相处,你对我这不讲信用的性子,应该已有一定了解才对。为什么还要相信我呢?为什么又不懂得,我不过是纸老虎,随便威胁几句,何必信以为真呢?”这几句话说来令多尔衮与沈世韵险些气毙当场。
玄霜还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回到顺治面前,道:“皇阿玛,刚才儿臣已经问清楚了,八旗军只认兵符,不认主人。换句话说,只要有了这兵符,任何人都可以随意调遣大军。”顺治连看他一眼也是不愿,冷冷的道:“那又如何?朕没有这种兵符,你威胁再多也是无用。”玄霜笑道:“是啊,正因皇阿玛没有,所以儿臣不正是给您送来了么?”有意将兵符在他面前旋转,道:“不过呢,我做任何事,都要讲求等价交易。有些东西他们拿得出手,而您却没有,反之亦然。眼下如果你愿意交出玉玺,先前的承诺依然作数,同时这兵符,我一并作为礼物送给你。今后在宫里,他们两个就再也威胁不到你了。咱们一切好商量,外头那些个阿猫阿狗,用不用我一并代您摆平?”
多尔衮惊怒交加,道:“你疯了?这兵符怎能……怎能交给他?”玄霜道:“太皇叔,你既然可以忍心交给我,那么不论我转赠何人,你都无权干涉。你还有闲心考虑这些,倒不如认真想想,怎样才能求我将解药给你?”
顺治看着他在眼前大展威风,轻叹一声,道:“无论怎样看,这都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因此朕实在应该答应你,是不是?说来可悲,在所有人的眼里,朕的价值都只有‘玉玺’二字而已。相比之下,你倒比他们厚道些。”玄霜已按捺不住兴奋,道:“那还等什么?皇阿玛,快些给我啊!”此时他这副亟不可待的神情,要说会上前抓着顺治衣袖摇晃,众人也不会称奇。顺治双目合起,半晌才又张开,道:“朕早已说过,只要朕活着哪怕一刻,就不会把玉玺交给任何人。这兵符,朕不会要,另外……那安息香的解药,朕也不需要。但他们两个……你还是给他们解了毒罢。策划这场政变,为的就是要做人上人,别让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也算是朕的最后回馈,从此……再不相欠。”
玄霜握着兵符的手指根根收紧,似乎仍想据理力争,最后却只是摇头叹息,道:“好罢,就便宜你们了。”拔开瓶塞,将两粒丸药倒在掌心,作势正要朝前递出,忽而手掌一转,恰好以双指夹住,反向弹出。顺治还没回过神来,已觉有物送到喉咙,不等反应,便先吞了进去。玄霜笑道:“人家越是不要解药,我就偏要给他。唉,我是不是个坏孩子?”见着耍弄得两人也够了,将解药同样弹出,道:“服下后还需休养半个时辰,毒性才能全消。”
第三十九章(47)
多尔衮默默将药丸咽下,道:“凌贝勒此举,是有意向皇上卖好,软硬兼施,没错罢?但你仍是拿不到玉玺,还在得意什么?”玄霜道:“王爷哪只眼睛看见我得意了?我要做什么事,难道还须得一一向你解释清楚?我瞧您倒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止安息香,我还有许多种玩意儿,可以让你体会个够。”多尔衮道:“都是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是不是?魔教是大清朝的死对头,你用他们的东西,想来接管皇位,恐怕是不大说得过去。”玄霜道:“谋反便是谋反,要什么响当当的口号?”
两人正争执不下,门外忽然传来连声惨呼,接着“咚”的一声,一团人影撞进殿门,接着就重重栽倒在地,大声惨呼道:“万岁爷……万岁爷饶命!”几人定睛看去,见那人竟是福亲王,身上五花大绑,虽极力挣扎翻滚,仍是动弹不得。沈世韵愕然道:“福亲王?你怎地……”话音未落,福亲王背后又走出个人影,显然方才正是他将福亲王推了进来,随后便向顺治施礼道:“皇上,此番动乱是筹谋已久,牵扯众多。现将参与者一众贼党悉数带到,听凭皇上发落。微臣救驾来迟,还望恕罪。”那人赫然正是承王上官耀华。做个手势,紧接着英亲王阿济格、牛录额真祁充格等一干领头者双手都捆缚在背后,垂头丧气地走上殿来,背后一群兵将密密麻麻跪倒大片,宫外齐整一列,尽是全副武装的御林军将领。此时曙光微曦,伴随着殿门大开,一束光线洒入进来,瞬间遍布整间殿宇。
多尔衮算过千般变局,始终未料到这一种情形,沉声道:“承王殿下,你这是要干什么?”上官耀华冷冷道:“住口!你二人阴谋篡位,罪不容诛。眼下从众党羽皆已认罪伏法,唯余你二位元凶首恶,还不向皇上认罪求情?”玄霜看得稀奇,绕开桌子,走到上官耀华身前,随意敲了敲他衣袖,笑道:“哟,承王爷,好威风哪?几时改的队伍?”上官耀华挥手甩开,脸上仍是冰山般的冷淡,道:“圣驾尊前,岂容嬉笑。你给我严肃些。”另一边福亲王仍在大声喊冤,叫道:“皇上……老臣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韵贵妃要【创建和谐家园】的!老臣是一时受她蛊惑,才犯下这等滔天大罪来!请皇上饶命!”一面将头磕得咚咚做响。
沈世韵一眼扫过,对眼前情势一目了然,只恨有心无力,愤然道:“福亲王,你竟敢背叛本宫?不想活了么?”福亲王向她望去一眼,目光中有几分乞怜,道:“韵贵妃,您不要怨我。要怪……要怪就怪我这个瞎了狗眼,倒了八辈子的霉才认下的畜生儿子,怪不得人人说他就是个没良心的小白眼狼!刚才……我自作主张,拦下一份飞鸽传书,原来是夏庄主给您的信。他说不愿帮着您跟皇上作对,取消先前交易,又说李盟主亲自前往边关平乱,定能扭转局势。这小王八蛋听见了,觉着娘娘大势已去,立即站去敌营……不不不,转换阵营。突然在我身后敲了一棒,威胁我的人都须得听他指挥。一面专拣软柿子捏,率军先讨伐几个实力较弱……不不,是在他眼中实力较弱的党派,使他们臣服之后,加以威逼利诱,劝得英亲王等人都来自行归降……我是千错万错,不该错信于他……”这一番话说得语无伦次,沈世韵却听得分明,冷冷地道:“够了,福亲王,背叛就是背叛,不论何种原因,无须狡辩。倒是你承王爷,往日跟着本宫,你可没少出点子,是我手下不可或缺的军师。怎么一朝投靠皇上,就翻脸不认人了?板着脸扮僵尸同谁置气?”
此时她说得再多,都不难看出一副妒妇心思。众人一齐策划谋反,而今都落得个待罪之身,唯有这最鬼道的小子倒算立下功劳。场中无一人心服,但他们既来充当降将,恳求赦免,也不敢再多言寻衅,便唯有沈世韵毫不避讳,言词中有意将上官耀华往日地位抬得极高,从中挑拨,往往这一番说辞,不论真伪,最易搅乱帝王心思。史上不少名至实归的忠臣良将,都正是给背后的奸邪小人歪曲是非,而君主听信谗言,最终都没落得好下场。沈世韵这一番话,虽不能立即令顺治处置上官耀华,便是在心里存下猜忌,也算有所成效。
顺治一语不发,视线却落在上官耀华脸上,似是在等他开口辩解。上官耀华倒也不负众望,上前一步,说道:“皇上,罪臣先前确曾参与韵贵妃等人同谋不假,都是一时鬼迷心窍,怨不得旁人。而今思来,悔之无极,是以立时制服叛乱余党,带他们前来受降,以期戴罪立功,向皇上尽表忠心。但盼万岁皇恩浩荡,再给我等罪臣一次改过自新之机。罪臣余生,都将奉献给大清,弥补此番肆意妄为之罪过。如若皇上盛怒难消,罪臣等亦是死有余辜。”这番话说得极是圆滑得体,不似福亲王急于置身事外,一进殿就将罪过全推给沈世韵,仿佛自己本是天大的忠臣,全乃受人诱骗,才犯下这等重罪。说得简便些,便是错不在我,您只管惩罚首恶便是,可别冤枉了我这老好人。皇上则想:你若能恰如其分,何必再去参与?人家又没将刀搁在你脖子上,逼你谋反,还不是心中同有贪欲?犯了错又不承认,难保下次不会再犯,是以心里自然存着疙瘩。而如上官耀华一般,承认罪过全在于自己“鬼迷心窍”,并说眼前的行动便是将功赎罪,再加上人家当真救驾有功。步步铺陈而来,皇上便算再要罚他,也下不出手。不仅如此,为给众人加以示范,还应嘉奖他一番,才算于理相合。
顺治点了点头,显然听来也是极为受用。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就算你过去的立场有所偏差,至少一经认清,便能毅然退出。还须得顶着给同伙迁怒的压力,一心为朕效忠。能做到这一点,也算不易。总比明明犯了错,依然死不悔改,还在满口诡辩,诬赖他人的好些。承王,朕对你还有些印象。是在一年前,福亲王将你视作人才,郑重引见给朕,料不到你也会受贪欲所惑……也罢,你还年轻,多少老成持重者,都曾过不了这一关。这一次临危救驾,同从前的功过足以相抵。朕再看你日后的表现。”上官耀华大喜,道:“多谢皇上宽恕!臣定当誓死效忠!”
沈世韵冷笑道:“说得好听啊,什么誓死效忠,真令人感动。只怕事到临头,又不知承王殿下见着风势,会朝哪一边转舵。皇上,可要臣妾找人给你说说,你这位忠心耿耿的臣下,过往东来西往的种种事迹啊?”顺治道:“够了,朕不想听。朕曾说如果你及时收手,朕还可以网开一面,可惜……你已陷得太深……”沈世韵尖声道:“我不需要你来假惺惺的同情我!是啊,现在你是赢家,所以你可以趾高气昂。但你以为能够高高在上的羞辱我么?不错,到得最后关头,我输了这一局,但你我应该都很清楚,要不是我的下属出了叛徒,我必然是赢定了的!哼,连大内侍卫也一时束手无策,凭什么承王能够轻易说服他们归降,皇上,您不觉得可疑么?本宫大不了便是一死,有何足惜?但是上官耀华,你这个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小人,本宫会记住你,即使到了黄泉之下,我也会日夜诅咒你不得好死,永无宁日!”
上官耀华冷冷道:“韵贵妃,您是身份高贵的娘娘,不要学泼妇骂街来诅咒我。既然你注定失败,是否便已证明,皇上才是真正的承天命所归者?你扪心自问,责任是否全盘在我?如若当真是你计划周全,滴水不漏,又怎会因我一人背叛,便令你功亏一篑?难道你在计算变数之时,不懂得将下属易盘归结在内?若是如此,也只能说明是你自身有所欠缺,怨不得我。”
顺治对两方争端视而不见,向侍卫吩咐道:“通知宗人府,将汤少师无罪释放。之后让他立即到乾清宫来见我,朕有些事同他谈。”待那侍卫领命而去,又道:“牛录额真,朕也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从前先帝在位时,你是他手下的一员能臣,去年编写《太宗实录》,你更曾担任总裁官。替朕去调查清楚,这份遗诏中的内容是否属实。”立即便有人上前给祁充格松绑。
祁充格诚惶诚恐的接过遗诏,从上到下迅速扫了两眼,道:“回皇上,这份遗诏必定是假,恐怕是有人着意伪造……”视线向沈世韵瞟了过去,似乎还在犹豫着是否该揭穿她。顺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朕知道遗诏自然是假。如今朕只想查明,其中那些讳莫如深之言,究竟同朕的身世有多大干系。你先查明是何人所写,再顺藤摸瓜,问他消息究竟是胡编乱造,还是……如果有真凭实据,请他拿出来。”祁充格背心冷汗登时渗出,三九严寒,他一颗心竟如置于烈火上烧灼一般。这一类帝王家的隐讳,岂是自己一个小小官员所该知晓?那恐怕事败也是死,事成也将惨遭灭口,这不是将功折罪,而是现成的替罪羔羊,心里瓦凉瓦凉。
上官耀华道:“皇上,那遗诏可否借微臣一观?”顺治颔首默许。沈世韵心里“咯噔”一响,面上却仍装出副大无畏的神气,道:“皇上,您倒真信任叛徒。承王说什么,您就准备信什么了?”顺治道:“不管他说什么,总可略做参考。至于真伪,朕也有自己的判断。你何必紧张?”沈世韵咬住嘴唇,望了望地上的福亲王,见他脸色更比自己白得多。轻哼一声,自语道:“没出息!”
第三十九章(48)
上官耀华对着遗诏匆匆一观,道:“回禀皇上,微臣可以肯定,这遗诏乃是福亲王亲笔所写。”顺治嗯了一声,心想福亲王跟在先帝身边多年,之前假设的那几点条件,他确是都能满足。福亲王再度惨叫起来,道:“皇上,皇上恕罪啊!那都是韵贵妃和摄政王所迫。韵贵妃说,有这份遗诏,就可假借先帝之名,名正言顺的逼您退位……大意由韵贵妃口述,摄政王起草,老臣只负责斟酌词句,就在落笔之时,也曾是始终犹豫不决……”上官耀华道:“义父落笔时心中犹豫,不愿背叛皇上,又担心对韵贵妃无法交待,会遭他们暗中报复,确是左右为难。这一点微臣在旁亲眼所见,可以作证。”福亲王眼眶“唰”的充泪,打量着一旁昂然站立的上官耀华,心道:“总算你这小子还有点良心。”沈世韵与多尔衮则心道:“福亲王这老家伙,同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几句话便将我们卖了?”祁充格心道:“多谢承王爷,你简直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日后如有机缘,我定会报答你。”
顺治道:“那么朕来问你,这遗诏中的内容,究竟是否属实?”福亲王忙道:“都是韵贵妃的胡编乱造,尽是虚言!尽是虚言!”顺治叹了口气,道:“明知是虚言,你还敢信口雌黄!白纸黑字,你以为是随便写来好玩?福亲王,你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会不懂得这点道理罢?何人落笔,便算是确凿的证据,一经查实,都要他为一切言论负责。而今你不仅捏造先帝遗诏,内容又歪曲得如此出格,朕完全可以‘造谣生事,祸乱宫廷’之罪,将你处以极刑!”福亲王连连叩头,道:“老臣今后再也不敢了,请皇上宽恕!”上官耀华道:“皇上,义父写完那份遗诏后,大汗淋漓,喘息不已,整个人就仿佛大病了一场。他还曾说,只要这一回能够平安无事,今后他的两只手只须再碰一碰笔杆子,他就自己操刀剁了去。请皇上看在他心有悔意,又是受人逼迫的份上,饶了他这一次。”
顺治道:“罢了,罢了,先帝选择相信你,朕也不愿令他老人家蒙羞。看在你这么可怜兮兮的份上,朕就不加追究了。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待会儿就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也好让你长一长记性。……皇父摄政王,你还有什么话说?”
多尔衮苦笑道:“我跟韵贵妃是同等级别的罪人,刚才承王是怎么说的来着,‘元凶首恶’,也不指望皇上饶恕了。你还肯最后称我一声‘皇父摄政王’,我总也知足了。”顺治表情中隐隐有几分伤痛,道:“朕指的不是这个。但朕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究竟是受人教唆,还是自发行事,朕也不想再追究。朕只问你,你究竟有没有一点悔意。”多尔衮道:“悔意?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难道我说一句后悔莫及,你便能赦免我的罪过?那还是不必了,连我也觉得过于虚假,你若是走这一番场面形式,更要给下属留得不少话柄,于你日后统治……不利。”顺治叹一口气,道:“七年以来,朕不管你是为了谁。但你辅佐朕,为大清建功立业,诚然尽心尽力。我朝能有今日,离不了你的心血,朕多谢你。”多尔衮道:“看在这份儿上,到时给我一个痛快的罢。我年纪也不算轻了,受不得那些皮肉之苦。我也多谢你了。”
这时宫外忽然闯进一个少女,披头散发的跪在多尔衮面前,轻唤道:“义父!义父您……何苦如此?”上官耀华斜眼瞪了过去,喝道:“小璇,不要胡闹,快出去!”程嘉璇却仍是直直跪在多尔衮面前,哀哀垂泪。
多尔衮心中感慨,轻揉了揉程嘉璇的头发,道:“小璇,你这是干什么?看我笑话来了?”程嘉璇泣道:“不……不是的……义父您命我潜伏在宫中,收集情报,不错,我曾经怨恨过您,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想回府去拒绝您,告诉您我不干了。可是……一直是女儿办事不力,一再给您添麻烦。当我可能饿死在街头时,是您收留了我。即使一切的感情都是逢场作戏,至少您多年的养育之恩,是货真价实的……女儿依然很感激您。”
多尔衮长叹道:“造化弄人,或许你该庆幸我失败了。这些年我不顾一切的向上爬,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为免被人发现我登基前的所作所为,你作为内部的眼线,自然是第一个需要铲除的。我不知是你命不该绝,还是天不佑我……”程嘉璇急道:“不要!您不要就这样轻易放弃了,皇上是通情达理的人,他可以宽恕一切的罪行,您再求求他,他不会定要制您死罪的!您就不要女儿了么?不肯给我机会再孝顺您了么?”多尔衮道:“真是傻丫头,任何人都有他生存的尊严,越是位高权重者,这份尊严便越是至高无上,不容任何人所颠覆。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若是不杀我,皇室尊严便永远会留下羞辱的一页,日后再相处,也会因那一次的君臣逆位,双方都倍觉尴尬。皇权之下的绝对服从,以死亡来作终结,才是最合适的。毕竟我也曾龙袍加身,也曾面对面的威胁过皇上,出尽了风头,过足了瘾……这也就够了。至于权位,七年来我辅佐皇上,他的权力就是我的权力,我也享过。自从跟随先帝南征北战,什么大场面也都见过。老实说,这一生实在没什么遗憾。这大清律条中,最重的惩治便是株连九族。皇上对我,却不能用这一招,不也足证本王身份特殊?更何况,我曾经发过誓,誓死不向旁人相求。你不要坏了我的规矩,来送我这一程,我已经很满足了。”
沈世韵在旁忽而阴笑道:“你说不怪你义父,那你恨过本宫没有?”程嘉璇道:“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那一切都过去了,不是么?”沈世韵怒道:“恨便是恨,怨便是怨,有什么不能说了?本宫最恨别人在我面前装圣女!分明肚里恨得要死,面上却还要摆出一脸假笑,虚伪至极!”程嘉璇轻声道:“韵贵妃娘娘,其实您一直都不太喜欢我罢。您也是很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是不是?您能容忍我在您眼皮子底下玩花样,不过是因为我暂时还有价值……可供您利用?”沈世韵冷冷道:“不错,前些日子,本宫确实曾对你动过杀机。不知你对人效忠,背后是脚踩着几条船?我看你义父生平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尽早杀了你,还在一直仰仗于你所提供的情报。”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沈世韵却是百般挑拨,恨不得多拉几人陪着她去下地狱。这一说无非是暗指程嘉璇效忠不专,不知曾为着几位主子做密线,并且居心不良,有意以假情报迷惑人踏入陷阱。几句话说得她连辩解也无法轻易出口。
多尔衮忽道:“承王,纵然你与韵贵妃有血海深仇,你要报复她一个,情有可原,却为何将本王牵连在内?本王虽说已决意赴死,但思前想后,平白受你这池鱼之殃,依旧令人心头不畅,死了也须落得个郁郁而终。”这一句便是暗指上官耀华有意公报私仇,非是如他口中的忠心耿耿,反倒是一意为自己的家族讨还公道。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立即引起顺治关注,皱眉问道:“哦?韵贵妃跟你,有什么不可解的深仇大恨?”
上官耀华微微皱眉,他自然明白多尔衮这当口提起此事,是何居心,一个答不好,不仅全盘抹煞了功劳,反而另有罪过。暗骂他着实奸猾,盘算片刻,道:“罢了,既然首犯已经得到了她应有的教训,事情也过七年,再大的风波,都可以沉于海底。微臣不愿再追究,也请皇上别再为此事见责。”顺治道:“不论韵贵妃曾犯下何等重罪,朕都不会再责怪她。毕竟更有什么罪,能抵得过逼宫退位?你尽管直说无妨。”
沈世韵尖声冷笑,叫道:“皇上,他既然不敢说,臣妾代他喊冤便了!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 ?[-99down]他和这个女孩子——”手指向程嘉璇,道:“都是当年本应灭去满门的陈氏遗孤!他们对当年之事,始终心怀怨恨,千方百计混进宫,就是为了报复臣妾,也报复您。单看他们进宫以来,可没少兴风作浪,将宫里搅得鸡犬不宁。有今日之事,固然是臣妾策划为主,但也少不了他们兄妹从中推波助澜的功劳!您要杀我的头,我别无怨言,但要想宫中能有安宁之日,就该先永除后患。这后患的根源,还在于他二人身上。你敢承认么?青天寨曾经的二当家,程嘉华程公子?”
要知顺治一心所要提防的,也正是仇人之子上门报复。为绝后患,确是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这番话无疑正说到了心坎上。抬头看向上官耀华,心想程嘉璇尚不足虑,倒是眼前这人过于精明,风向转得也是极快,他又何尝不知上官耀华是见着局势有变,才临时转投皇权,任用他这样“聪明”的下属,就须得保证自身势力长盛不衰。稍有下坡趋势,他会立刻转入敌营,给自己致命一击。上官耀华临危不惧,冷冷道:“韵贵妃,原来你一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还能如此镇定的面对我。看来在你心里,果然没有一点愧疚。当年你害死我的表妹,这件事,倒好像你是做得天经地义?”沈世韵道:“灭陈家满门,斩草除根,何错之有?你若是处在本宫立场,请问你会如何选择?想必‘承王殿下’的手段,不会比本宫柔和多少罢?如果是你,恐怕根本不会让任何余孽留下来,是不是?”
第三十九章(49)
程嘉璇听着沈世韵当众揭露自己身份,急道:“不……不是的,皇上,我虽想为家人讨回公道,但是冤有头,债有主,我并未想迁怒于您……”上官耀华暗骂:“这个蠢货!皇上正在疑心上头,你此时还说那种话,不正是自己往枪口上撞?”端容道:“请皇上明察,如果微臣当真是忤逆叛党,今日为何会再来救驾?要说是我巴结您,当时的情势,分明于您不利,我为何舍众随寡,一心为您效忠?难道仇家之后必定谋反,忠良之后必定谨厚?万事万物,都是没有绝对的。假如微臣会给您带来威胁,只要选择落井下石,随波逐流即可,是不是?我想我的选择,足以证明我的立场,请皇上明断。”沈世韵道:“那不过是你在做戏而已。”声音中的坚定却已较先前明显不足。上官耀华道:“且不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既然说我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我想,没有人会选择明显衰弱的一边。要说我在押一场赌注,为何您的眼力见儿,竟不如我?”
两人争论未决,顺治叹息道:“他说得不错。韵儿,你看看这短短几句话间,你又添了几条罪状?你说,是要朕如何处置你为好?”沈世韵一副无惧生死的决然,抬了抬头道:“皇上要杀我而甘心,臣妾无论怎样哀告求情,都是无用。那就听凭皇上吩咐便是。反正我选择了这一条路,早已有掉脑袋的准备。”顺治冷笑道:“听你的语气,倒像慨然赴死的义士。可惜你的目的,是否真有那么高尚……嗯?”沈世韵缓步上前,如同一片羽毛般,轻不着力的站在了他面前,仿佛任意一阵轻风都可以将她吹走,一根小指头也可以将她碾成粉末。顺治看着眼前的她,默然良久,忽然一把扣住她手腕,道:“你背着朕,玩弄权术,欺瞒、玩弄朕于股掌之间,你不过是在利用朕,为你罪恶的野心铺路奠基。任何人碍了你的路,你都可以假手于朕,轻易将之除去,可恨朕不明就里,始终深受你的操控,平白树立了那许多无谓之敌。你将宫廷搅得天翻地覆,朕尚可从轻发落,但你在外作恶多端,坏我大清声名,令无知百姓只道我大清便是如此颠倒黑白,戕害忠良的残暴统治,人人巴望着替天行道,也要来寻一寻麻烦。不为朕自身,单是为了祖宗家法,为我大清来日千万年的基业,此罪也是绝无可恕!不仅如此……你还逼得朕亲手害死了心爱的董鄂妃,来日愧对她于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来相见?你还真是貌若桃李,心如蛇蝎的典范哪?累至今日,你种种之所为,已招致【创建和谐家园】人怨,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朕再不会姑息你!”狠狠将她的手甩开,转过身子,不愿再看她布满泪痕的面容,似是担心再多看一眼,也会令自己心软。咬牙道:“传朕旨意,将罪妇沈氏革去贵妃头衔,贬为答应,即日起迁出吟雪宫,打入冷宫思过。如无朕旨意,不得踏出门槛一步!来人,拉下去,即刻执行!”
沈世韵受这突然打击,整个人仿佛都呆愣了一般,木立在当场,任由几名侍卫上前将她手臂反锁在背后,押了她朝门外拖去。沈世韵直等恍恍惚惚到了门口,才仿佛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猛然甩手挣脱,披头散发,往日端庄高贵的仪态尽数丧失,憔悴如一张白纸,眼神中的疯狂却足以燃烧成一团火焰,声音如厉鬼哭泣,叫道:“不!我不要进冷宫!曾见过多少宠冠一时的妃子,进入冷宫之后,从此隔绝于世外。全心的指望,就盼能见皇上一面,亦不可得,唯有在其中生生等死!夜寒露重,独自倚靠着铁杆,望尽天涯路断,叹遍此生哀怜!那份寂寞,那份苦楚,绝不是人该过的日子!那就像是个湮灭一切希望的地狱,一旦踏入,从此暗无天日,永无出头之期!我生来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没受过任何的苦。即便罪孽累累,十恶不赦,纵然要死,也须无愧于如今身份,也要追求高贵的谢幕!”忽然就近拔出一名侍卫长剑,高高举起。众人还道她是狗急跳墙,要行刺于皇上,纷纷上前护驾。上官耀华斥道:“韵贵妃,你不要一错再错!趁早将剑放下,在冷宫中好生吃斋念佛,或许多年以后,皇上念你虔诚,还能落得个善终。”
沈世韵冷喝道:“住口!你这个表里不一,吃里爬外的东西,凭什么来教训本宫?你既然喜欢吃斋念佛,自己怎么又不去?臣妾此生都献给了皇上,既然您不再爱我,剥夺了我赖以为生的身份,无异于亲手将我打入地狱。如此,臣妾唯有一死,以明心迹!”说着猛然掉转长剑,在颈中狠狠切了下去。她死意已决,下手更是决无迟疑,从左端生生切转入右端,割出一条横亘于喉咙的极大血口,登时鲜血四溅。众侍卫都忙于护在顺治身前,哪料到她说得一腔疾言厉色,竟会突然自刎,一时间无暇照应,眼睁睁看着长剑落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而沈世韵也仰面倒了下去,重重倒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了一团。喘息骤急,明眼人看出她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眼见是不成的了。
顺治起初还想强做威仪,但余光却不由自主的向身后瞟去,见到地上沈世韵痛苦扭曲的身影,脑中浮现出的不再是她活该遭天谴的累累恶行,反倒是初次相逢时,一幕幕的美好景象。在摄政王府见到的那个抚琴唱曲的粉衣女子,有如天仙下凡,如此轻易的抓住了他的心。那以后娶她入宫,两人对坐下棋时的欢笑,她为自己出谋划策时的默契,两人琴瑟合鸣,绝不是未经历过美好。想到这一切在转眼间就要永远离自己而去,那是远比要他死千遍万遍更深切的痛苦。伪装的坚强外衣终于片片瓦解,转过身直冲到沈世韵面前,喝道:“你们都还愣着干什么?快宣太医,快啊!”一面轻轻将沈世韵抱起,让她靠在自己膝盖上,头枕在臂弯中,手指心疼地抚过她苍白的面颊,见她颈上的伤口仍在不断流出鲜血,慌得只想寻衣布去堵。一时却无可用之物,抬手遮掩,没一会儿就将手掌尽数染得鲜红。这时真恨不得受伤垂死的是自己,急道:“韵儿……韵儿!你振作一点,朕求饶了,你虽然一身罪孽,朕却始终狠不下心来严办你,终究是我未曾直面自己的真心……朕不能没有你,不能失去你啊!拿出你刚才责备我的气势来啊!这么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又算什么?朕可不会接受别人的假扮可怜!你快些起来,不论你曾经犯下何等重罪,只要你醒过来,朕就都原谅你,再也不怪你,只要你好端端回到朕身边来!求你了,韵儿,醒过来罢!”
沈世韵脸色急转苍白,似乎只在片刻之间,所有的生命都将从她体内退去。厚重的紫色粉底盖住了她的眼皮。顺治的视线从未从她脸上挪开,几乎是徒劳的摇晃着她,呼唤着她。终于沈世韵双眼缓慢张开,似乎这仍是一个未曾醒转的梦。眼神中一片浑浊,直到停留在顺治脸上,才有少许神采注入。唇瓣费力地蠕动几次,终于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吃力地道:“做人实在可悲,总要到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我曾执着于复仇,在宫中弄权夺势,用尽全部的心力,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并不属于我的东西,而忽略了身边触手可及的幸福……唯有当生命即将消逝的一刻,才知荣华富贵都是过眼烟云。当所有遮拦双眼的浮华叠嶂都不存在,我方能看清自己真正的心意。原来……一直以来,占据我整个心灵的,我真正爱的人,是你啊!我要是不爱你,为何对你同其余妃子亲热格外在意?我要是不爱你,为何在我想到自己将要亲手杀你时,心里就像裂开一般的疼?无形中仿佛有种力量,让我下不了手。你知道么?我一次又一次地逼问你,也是一次又一次地给你……或是给我自己机会。若你让出皇位,安心做宫中的太上皇,我会服侍你;若你无权无势,咱们在宫外做一对相依为命的平凡夫妻,我仍然服侍你。此生此世,能与你相依相伴,就是我所追寻的归宿……我想,我终究是不会对你下毒手,就算你肯签下遗诏,指不定我另会有其他的说辞为你开脱。能够这样全心全意的为一个人着想,为他付出,是不是……就算是爱了呢?”
顺治道:“朕知道,朕都知道……咱们都做错了,是咱们要将宝贵的时间,荒废在争斗中。既然知道错了,上天总会给我们一个改过的机会。现在你不要说太多话,好好休息,等你好转了,咱们再重新开始!朕答应你,这个皇位,朕也不要了,咱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去,做一对世间的寻常夫妻。朕可以骑马给你看,你就跳舞给我看,咱们还可以像从前一样,一起下棋,一起弹琴唱曲,一起谈论世情。你忍心舍下我么?我答应你,这一次不仅是君无戏言,更是我对你的承诺。**的所有妃子中,不过是迫于政权相关所纳,但朕真心疼真心爱的,只有你一个,以后,永远都只有你一个。可否给彼此机会,赎清往日的罪孽?”
第三十九章(50)
沈世韵苦笑着摇了摇头,手掌颤抖着抬起,轻抚着顺治面颊,柔声道:“能听你这样说,我纵然……即刻就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有些话,现在不提,恐怕就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唉……你知道么?我不是对你没有感情,而是……长久以来的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如今想来……实已追悔莫及,如果能让我……重新选择,我定会安安分分,同你过一段……平凡幸福的日子。我会很……很乖巧,在你的身边……默默做你的好妻子,再不给你添任何麻烦。你所描述的画面……很美,那样的日子,哪怕只得一日,也是上天对我……最大的恩赐。等到下辈子罢……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那样……心思复杂的女子,而你,也不要再生在帝王家,那么咱们就可以平平淡淡,和你在一起,是一生的相守……不过,老天待人总是残酷的,在你刚刚……感受到幸福的时候,便要从你身边收走。不……不是老天无情,也不是造化弄人……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唯一的正确……永远只有……到了最终,才能挑拣得到。是啊,人们都说善恶有报,果然像我这样的坏女人,是不配得到幸福的。可憎的真面目,究竟还是……被你看到了。日后的无尽岁月,我能够留在你……脑中的印象,或许都只有那样的……阴险冷漠了罢?可惜……这些道理,我明白的太晚。现在,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顺治急道:“不……不晚!朕不准你死,朕既是真龙天子,难道还留不住所爱的女人 ?[-99down]你相信我,太医很快就到了,咱们一定有法子能治好你。人总有犯错,朕没有生你的气……朕答应,不会记得你一切的错误,我记忆最深处的,是你种种的好,是你带给我的快乐。朕从未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一个人,我如今只想求你,哀求上天,不要离开我!别抛下我一个人在世上!”
沈世韵轻声道:“在宫中呼风唤雨多年,机关算尽,我……我已经很累了,我想好好地休息一回……能够死在心爱之人的怀里,临死前,还能对你表明心迹,已经是……是老天对我这个一身罪孽的坏女人……最大的眷顾,还能有何奢求?就只怕,连这个机会,我也终将失去……我怕的不是死亡,而是你会憎恨我,厌恶我……这些年的岁月,尽是幻影虚无,认得你……认得你,我才是真正的活过。如果进宫难免一死,我……也不后悔认得你,嫁给你……”声音越来越是低微,此时目中所见,诸般景物混杂着泪水,尽在眼前摇摇晃晃。顺治急道:“那不是眷顾,除非让你好端端的活下来,才是上天开眼!朕永远无法恨你,就连你犯下这等大过,朕仍然宽恕你。高处不胜寒,如果你要休息,就让朕陪你一起休息,好不好?……好不好?”
玄霜叹了口气,似乎想凑身上前,上官耀华顺手扯住他,低声道:“别过去!”殿中一片寂静,人人都看得出沈世韵已是命在顷刻,唯有顺治还不肯接受,众人也不便点穿。望着这一幕生离死别,竟有不少曾经憎恨沈世韵之人,此时也觉鼻中酸涩。或者当真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这个一生杀伐决断,手段凌厉的女子,此刻只令人觉得她分外可怜。
沈世韵想再摇头,喉间的伤口已使她脖颈僵化,再难转动。轻声道:“我最放不下的,还是……魔教大举入侵。那个人……他……不会轻易罢手,他是比我更执着的人,也是比我……更可怜的人。我耗时七年,始终斗他不过。我也知道,实不该对你过分苛求。可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总要找一个人,来承受我的怨气,而那人……也必将是我……最亲近的人,皇上,夫君,原来很久以前,我的心就是许给了你的,潜意识中,我已经……离不开你了。魔教来日……必将成为中原之患,也会是……大清最大的敌人,您还有许多重要的事去做,别为这点儿女情长……阻碍了你的前途……”顺治恼道:“没有了你,朕要前途做什么?我答应你,一定亲手摆平了魔教,作为咱们重归于好的礼物。但是,你也要答应,今后继续陪在我身边。那时天下太平,咱们……也不必……”
沈世韵嘴角扯起一抹苦涩的笑容,仿佛她一生的悲苦,都隐藏在这含笑带愁的哀痛之中,道:“皇上,有一件事,说出来你会恨我……但要是不说,我又不愿欺瞒于您……”顺治道:“行了,够了,等你好转了,你再慢慢说给我听。”一面向殿外张望,深恨这宫中的太医难道都死光了不成?要是眼看着她死在面前,当真有杀尽太医陪葬之念。沈世韵道:“不……时间无多,您听我说罢……其实董鄂妃一事,您不必再自责,她不是给你害死的……早在您下诏之前……不,还要更早……那碗燕窝,就是佟妃吃下后,腹痛如绞,最终害她流掉孩子的燕窝,是我……是我借董鄂妃之手转赠佟妃,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因为那段时间,她们两个……过多的享受着你的宠爱,出于女人的嫉妒之心……后来,我又借到牢中探望之机,给董鄂妃送上了一碗毒药,我天真地以为,没有了她……你就会回到我身边来。事实……就是如此,如果我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丧尽天良的坏女人,是我害死了……你深爱的女人,又害你失去了儿子,你……还能再原谅我,还愿意哄我,不怪我么?”
顺治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叙说,脸色越来越显苍白,绝不会忘记一年前那两件大案,自己曾是如何的心痛。望着沈世韵苍白的面颊,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强烈怒火,将那一份由悲伤震惊所带来的怜惜尽数掩盖。凭什么她为一己私欲,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剥夺旁人幸福,到头来要不是理直气壮,便是柔弱可怜的向他求宽恕?默然出神,手臂同时一沉,再也托不住她。沈世韵的头失去支倚,“咚”的一声砸在地上,这一下震得她头脑发懵,固然疼痛,却远远比不上她的心痛。顺着倒地后的头颈偏向,目光无力的望向前方,面前是跪了一地的降将,向外是敞开的宫门,外面又是层层叠叠的侍卫,再向前则是雾气弥漫之下,微微显露曙光,一片迷迷蒙蒙的天空。天际一端,隐约可见模糊的亮色,仿佛那正是指引彼岸的光明。喉头哽咽,喃喃道:“是么?呵,果然……还是不成啊……”颈间的伤口一瞬间似乎剧烈扩大,大片鲜血上升,向她铺天盖地的撒了下来,犹如大海中的狂涛骇浪,立时将她淹没。最后一丝知觉终于丧失,手掌从半空垂落,五指微张。就在双眼合拢的一刻,最后一滴泪水从眼角流出,砸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犹如她生命中最后的一次奏乐。
顺治在她的气息消散之后,才仿佛突然回过神来,忙再度俯身查看,试探着唤道:“韵儿……韵儿?你……你别吓我?”此刻声音极轻,仿佛怕吵到了她,又似担心惊散了几片散落的羽毛。
门外终于冲进几名太医。先前他们见皇上同韵贵妃话别,谁也不敢擅自打扰。等到沈世韵咽下最后一口气,才敢匆忙进殿。纷纷施礼道:“参见皇上,万岁万岁……”顺治打断道:“这当口还拘什么虚礼?快帮朕救她啊!她还有救没有?”
那几名太医在殿外看得分明,都知沈世韵已死,碍于顺治心情,只得先照做表面形势。在她周围蹲了一地,这个搭脉,那个翻看眼皮。待觉时机成熟,这才开口禀报道:“皇上……韵贵妃娘娘,已经归西了!”
顺治当即站起转身,双目紧闭,无法亲眼看着太医,亲耳听他们所述事实。又或是以为只要不去看,就可以继续欺骗自己,假设沈世韵仍会有救,一切未曾发生。
那几名太医相互对望几眼,胆战心惊地劝道:“请皇上节哀顺变……”“皇上,韵贵妃娘娘的后事……”
顺治始终一言不发,双唇紧抿着,因他背对着众人,谁也不会看到他脸上滑下的两行清泪。只怕他一开口,就将在众人面前泣不成声。他不说话,众人也唯有静静等候,谁也不敢先开口催促,终于等时间过了足够久,到得顺治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才涩然开口道:“将她的尸首,运送出宫,到荒郊野外,找个僻静所在葬了罢,墓碑上,不要留任何文字……从此将她自玉碟上除名,任何史料中,不必留下相关于她的任何记载,就当做……是她从来没有进过宫,没有封过妃,就当做……我们从来不曾相识。另外,从今日起,摘去吟雪宫的牌子,将此地列为禁域,任何人不得靠近……”几位太医面面相觑,玄霜欲言又止,众人心中都想:“难道皇上对董鄂妃,当真便如此在意?韵贵妃娘娘到死,他也不肯原谅?”
顺治不知是解释给谁听,忽而又喃喃自语道:“你们以为朕这样做,是因为恨她?错了,她从来就不属于这皇宫,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是偶然出现在朕梦里的一个影子。朕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来祭奠她。一直以来,她的种种努力,都是为了挣脱宫廷规矩的束缚,朕就实现她的心愿……她活着的时候不能如愿,死后,让她的灵魂自由飘荡罢。”另有一句压在心底的话未曾出口:“将吟雪宫划为禁地,任何人不得擅入,至少是我为你保留了你独有的一片天地。以后如果你还有留恋,就再回吟雪宫看看。那是我跟你独享的秘密,不愿外人染指,你满意么?”
第三十九章(51)
久久的一片沉默,几位太医将沈世韵的尸首抬出吟雪宫。顺治始终背对着众人,不愿亲眼见这一幕,也是拒绝了最后再看沈世韵一眼。等几人已完全退去,才迅速抬袖,将脸上泪痕抹去,转过身道:“皇叔……皇父摄政王,你戎马一生,为我大清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确然功勋卓著,谁也不能抹煞。当年之事,若是深入追究,只怕会牵扯出许多不堪入目的真相来,以朕现在的心态,是无法再去承受的。常言道功高盖主,以你的才能,即使素有反意,朕也承认你有谋反的本钱。但是过于贪心不足之人,不可能安守本分,专心治理国家。此番朕可以饶恕你,但却不能放任你,我想,你应该也明白我的意思。”多尔衮眼见沈世韵死状如此凄惨,虽然她是自行了断,满地流淌的鲜血仍不免令人触目惊心,额头冷汗直流,勉强止住双手颤抖,将头顶的官帽解下,双手捧着置于地面,道:“多谢皇上恩典。本王是自愿就死,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顺治苦笑摇头,道:“你误会朕的意思了。朕是想叫你离开皇宫,永远都不要再回来……找个安静的地方,安度晚年罢。权欲再如何诱人,都比不上‘活着’本身的意义。至少留得性命,就依然拥有一切。你已经交出了兵符,朕不担心你再行谋乱。”
多尔衮一时间怔在当场,许久才明白顺治等于已是将他的惩罚减到最轻,此时诚心感动,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道:“多谢皇上!”程嘉璇扶着他起身,多尔衮面容苍凉肃穆,站起后推开了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出了吟雪宫。阿济格与祁充格等人看着他背影,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以他逼到临头,如此重罪,尚能安然离宫,想来自己等人的惩罚,也不至于太重。
顺治紧接着走到福亲王身前,道:“你是先帝身边的能臣,一直深得他器重。有时权力唾手可得,也不是一件好事。朕相信你只是一时糊涂,对待冥顽不灵之人,说教百遍也是无用。但要是有心悔改,只须稍加提点,他就会明白该怎样做。朕希望王爷会是明白事理之人,也希望朕会是最后一次,对你说这些话。这一次的事,有过者太多,你不过是从众之心,就算是稍加警戒……即日起革去王位,在府中反省三月。你也是文臣出身,禁足期满,就到汤少师手下的翰林院帮忙,担操办科举,编撰史书之务。”福亲王重重磕头,道:“臣知罪,甘领罪责!谢皇上恩典!”
顺治目光落向一旁瑟缩的程嘉璇身上,沉默片刻,道:“你的伤……都已经好了?”程嘉璇听得顺治竟知她受伤一事,心头五味杂陈,战战兢兢的道:“回皇上的话,已无大碍。”顺治道:“那就好了,以后也不要再如此莽撞行事。女孩子家,将来总是要找婆家的。如果当真破了相,颇多难处。”程嘉璇眼中充泪,点了点头。
顺治道:“你跟那两人关系密切,在宫中曾探得多少情报,朕不去深究,也不想再同你计较。既然主犯已经伏诛,从犯……要一一治罪,朕是没有那一份心力了。但朕不愿再提防时时处处可能隐藏的危险,因此,你是不适合留在皇宫的了。我想,对这里,你也未见得再有任何留恋。”程嘉璇轻声道:“是,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离开皇宫。”
顺治点了点头,道:“朕一向赏罚分明……上官耀华,你此番护驾有功,朕令你沿袭父爵,晋封为承亲王。你是个聪明人,也很有才干,如能将心思用于正途,必将大有一番作为。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但愿你今后行事,能够多加考虑。朕曾经十分欣赏你,希望你不要再辜负朕的信任。关键时刻能择定立场不易,但选择的机会,却不是次次都能得到。”上官耀华应声谢恩。顺治叹一口气,道:“七年前陈家之事,确实是朕对不住你们。朕想,便给陈氏修建一座祠堂祭祀,同时将当年被火烧毁的陈家老宅,重新出资修建。但愿对你们,能起到少许补偿。”上官耀华连声道:“多谢皇上,多谢皇上!臣代表陈氏一族,向皇上道一句感谢!”
这时门外忽然闯进一人,正是关在宗人府多日,满面风霜的汤远程。然而即使他头发散乱,依然可见一身由心而发的高贵气质,进殿后见众人跪倒一片,未见错愕,说道:“皇上,下官听李公公言道,吟雪宫内产生巨变。因此下官还未及更换朝服,等不及在乾清宫相候,便先自作主张赶来探望。请皇上恕下官逾越之罪。”顺治苦笑道:“此地众人,个个罪孽比你重。与先前一幕相比,你不但无过,反而是对朕最为忠心者,朕又怎会怪你?”随即端正颜色,道:“你来得正好,倒免于朕多走一躺乾清宫……汤少师,你当初是科举夺魁,这才入朝为官,朕没有记错罢?这时间一晃,也过去七年啦……你初时高中状元,朕未经进一步考核,便对你委以重用,确是看着韵贵妃的关系。但如今看来,朕的选择没有错,你也从未辜负过朕的信任。”汤远程道:“皇上过奖了。进宫之后,才知博学之士不胜枚举,宫中典籍,更是浩如烟海。下官所要学习的,还多得很。”
顺治道:“此番令朕感触最深的,却是咱们为政多年的弊端。何必拘泥于种族之见,过度束缚了自己的眼界?不论是中原,还是各地番邦,都有属于自己的优秀文化,否则也不至于传衍至今,依旧繁荣。更何况同族人未必便会真心待你,异族人未必就不能一心效忠……”汤远程喜道:“不错!下官曾多次向皇上提及,如能真正做到‘满汉一家’,实乃大清之幸,天下之福!”
顺治道:“是了,但现在不少【创建和谐家园】,对咱们满清都有偏见。这以后,就仰仗于你和耀华多加费心了。你二人年岁尚轻,恰好正偏于一文一武,你们辅佐朝纲,朕能放心。今后的大清,恐怕还要以你们为中流砥柱。对于理政之道,不宜一味墨守成规,却也不能过于离经叛道……此中尺度,还要你自行衡量。旁人建议,终究难以中肯。”汤远程怔了一怔,道:“皇上……”辞官之言到了嘴边,见他这一副深切哀痛的面容,一时竟说不出口。
顺治在两人肩上各【创建和谐家园】了拍,一声长叹,脸上却显出种尘埃落定的释然,道:“好啦!该说的朕也都说了,接下来,也到了朕该离开的时候了。”众人面上均显诧异,道:“皇上,您……要到哪里去?”见他神色凄凉,绝不似寻常摆驾回乾清宫的架势。
顺治道:“经历过这许多事,朕只觉人生如一场沧桑大梦,浮华转头空。梦醒之后,缘分也就尽了。不管曾拥有多少东西,最终都将失去,什么都握不住。即使贵为天子,仍然无法同生死相抗。朕还记得,年初时的庆典,大家济济一堂,何等欢欣,不料此时此刻,已是曲终人散。任何一场大戏,都终将有落幕的一日,有道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朕看破了这世间缘深缘浅,无意再同众人追逐于粟米之属,草木之朽。天地广阔,却难觅容身之处。听闻唯有佛法无边,值得参研之道,仅此而已。朕即日便离宫独行,寻一家寺庙落发出家。从今以后,静修参禅,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众人初听之下,都是大惊失色,纷纷上前规劝,道:“皇上,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皇上,大清国的江山,可离不了您啊!”“皇上……”顺治一摆手,道:“朕心意已决,尔等无须多言。”众官员仍不死心,似乎多劝一句,就能减少几分曾参与谋反的罪孽般,一个个说破了嘴皮,顺治始终无动于衷,面色冷硬,一路向前直行,眼看着就要跨出吟雪宫门槛,玄霜似乎忽然下定决心,排众而出,唤了声:“皇阿玛!”
顺治并未转头,道:“不必再叫朕了。你是个很厉害的脚色,或许其他人都不如你,朕没有将你列入主犯之一,是因为你跟他们不同。但你也是朕唯一看不透的一个,你要是拥有良知,会比没有更可怕。朕只能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相比之下,你帮过朕一点小忙,朕不是是非不分的人。但是……人总有自私懦弱之时,即使是君王也不例外。从今以后,朕再也不想看到你,咱们的父子之情,自今日断绝。”
玄霜身子微微颤抖,尽了极大的努力才压抑住涌动的情绪,道:“皇阿玛,你不必急着跟我撇清界限。儿臣虽然狂妄,总也有最起码的自知之明,闹到今天这一步,难道我还指望你会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赠么?不错,我还太不成熟,还有许多我不够了解,也无法掌控之事。但是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里,总有一天,等我长大以后,我还会再回来,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说过的话,即使碰得头破血流,即使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定会做到!”顺治冷冷地道:“如果你就是要向朕说这一些话……皇位之争,已与朕无关,你请自便。”
第三十九章(52)
玄霜咬牙道:“不是的!如果……如果董鄂妃对你而言,真就比性命更重要,可以决定你生活中一切的乐趣,关乎你在俗世红尘间的全部留恋……那么,那么我就告诉你,其实她并没有死!”顺治愕然转身,道:“你此话当真?”玄霜见他反应如此激烈,惨然而笑,道:“皇阿玛,您果然如此在意她……那时我无意中发现,那个女人同下属计划着,要借董鄂妃之手,除去佟妃,才送去那一碗燕窝,害佟妃流掉孩子。此后我料定以她的个性,必然要消灭活口,她明知你不忍心动手,事情拖得久了,没准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因此她就另备一碗毒药,到牢中去探望董鄂妃。我不愿看着悲剧再重演,就将那一碗药……暗中调换。因此董鄂妃喝下之后,不过是陷入了一种假死状态,我躲在一边,看着他们抬着她的尸首出宫下葬。我也一直守在一旁,等到半夜里药效过去,她醒转来了,我就将她从坟墓里救出来,并且送到城东一户民居,另外寻了几个人专门服侍她的起居。为防他们嘴快,泄露出她的下落,便一概割去舌头。想来这一年多,情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如果您还爱着她,不妨接她回宫,您要是愿意,尽可给她安排一个新的身份,反正,也没有人敢在背地里乱嚼舌根。可是你真爱她,就好好待她,女人很脆弱,她们要的东西很简单,却也是最不容易满足。爱是不能跟任何人分享的,我知道作为帝王,这或许很难为你。但想必你更加不忍,让一个视你为神,心里只有你的柔弱女子,再为了你的博爱,受到伤害。我只想说这么多,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再会。”说着竟然越过顺治,先一步跨出宫门。
顺治沉默半晌,见着玄霜背影即将消失之际,忽然开口道:“你帮了朕这个忙,朕多谢你。”玄霜远远站定,冷声答了句:“不必。”身影立时蹿起,消失在众人眼前。天空中飘飘悠悠地落下一张枯黄色的纸片,顺治不顾众人劝阻,急步上前,只见那纸片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俨然是一副地图。顺治对他一番苦心既存感激,又怀歉疚。望着他远去的方向,感慨万千,久久不语。
这一场政变视为皇室丑闻,祁充格、福亲王等人编著史书,自惭形秽,都将这一段略去。其后顺治依据玄霜所绘的地图,果然将董鄂妃接回皇宫。相处日久,终于顿悟当初为何会对她情有独钟。全因董鄂妃性子温婉贤淑,与初次相逢之时的沈世韵极其相符。与其说是在追寻一份感情,倒不如说是在追忆当初令自己动心的那一份独有的感触,由此对她加倍宠爱,几乎是将自己对沈世韵的那份情悸都寄托在了她身上。同时牢记玄霜所言,对其余妃子迅速冷落,唯独专宠于董鄂妃一人。
多尔衮离宫后四处漂泊,称帝之心重燃,萌生起另寻一处驻足之地,重新聚集兵力,以待来日东山再起之念。曾在喀喇城中短暂停留,狩猎散心,不料突发急病,没几日就撒手人寰,那一日正是十二月初九。顺治帝亲自祭奠于郊外,臣民为其服制,并将摄政王信符收入内库贮藏,尊其为懋德修道广业定功安民立政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但才过三个月,苏克萨哈,詹岱、穆齐伦等人首告摄政王逆节皆实。顺治思及此前政变,当日是在心灰意冷之下,对其从宽处置,而今又经上官耀华等人撺掇,当即下令籍其家,诛杀党羽。并正式追罪多尔衮,开棺鞭尸,削其尊号及一并母妻追封,撤去庙享。
顺治八年一月,英亲王阿济格贼心不死,趁摄政王发丧之期,伙同祁充格、刚林、福亲王等人再度造反生变。平定后造幽禁。宫中有传言称福亲王等人谋反一事,全由上官耀华一手策划。为的就是除去这位辈分上压制着他的“义父”,一面防止他“咸鱼翻身”,再威胁到自身地位。同月十日,礼部上顺治帝亲政仪注,十二日正式御驾太和殿。此番顺治再不如往日般逆来顺受,二月顺着剿灭多尔衮党羽,将谋反诸众一并尽诛。福亲王一死,上官耀华在宫中即刻如鱼得水,似乎也更证实了众人揣测。为此顺治却是未发一言,对他也以隐忍安抚为主。
十年后,董鄂妃逝世,顺治悲痛欲绝,这一回再无人在身旁宽慰,终于一蹶不振,毅然离宫而去。有人传说他果然在清凉寺出家为僧,也有人说他出宫不久,便即病逝。种种说法各不相同,此事更与庄亲王舒尔哈齐及太宗皇帝皇太极的死因并列为清廷几大悬案之一。
顺治离宫前,发布遗诏名曰‘罪己诏’。首段说道:“朕以凉德承嗣丕基,十八年于兹矣。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太祖、太宗谟烈,因循悠乎,苟安目前,且渐习汉俗,于淳朴旧制日有更张,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是朕之罪一也。宗皇诸王贝勒等,皆系太祖、太宗子孙,为国藩翰,理应优遇,以示展亲。朕于诸王贝勒等,晋接既正东,恩惠复鲜,以致情谊睽隔,友爱之道未周,是朕之罪一也。”
八年时汤远程辞官而去,上官耀华势力坐稳后,逐渐横行无忌。顺治对满臣由衷失望,更以任用【创建和谐家园】为广。是故诏曰“满洲诸臣,或历世竭忠,或累年效力,宣加倚托,尽厥猷为,朕不能信任,有才莫展。且明季失国,多由偏用文臣,朕不以为戒,反委任汉官,即部院印信,间亦令汉官掌管,以致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是朕之罪一也。”
董鄂妃故世后,顺治追封其为端敬皇后。举办葬礼时伴有共同祭奠沈世韵之意,大量花费,诏曰“端敬皇后于皇太后克尽孝道,辅佐朕躬,内政聿修,朕仰奉慈纶,追念贤淑,丧祭典礼概从优厚,然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岂滥不经,是朕之罪一也。”
当年沈世韵谋反之时,曾草拟遗诏,逼他当场签字。顺治起初愤懑不已,其后对沈世韵百般思念,连那遗诏也视为珍贵纪念之物,离宫时更一并带在身侧。日夜深思,倒觉所言也不无道理。将原句稍加改动,录入其中,诏曰“朕夙性好高,不能虚己延纳,于用人之际,务求其德于己相侔,未能随材器使,以致每叹乏人。若舍短录长,则人有微技,亦获见用,岂遂至于举世无材,是朕之罪一也。设官分职,惟德是用,进退黜陟不可忽视,朕于廷臣中,有明知其不肖,刀不即行罢斥,仍复优容姑息,如刘正宗者,偏私躁忌,朕已洞悉于心,乃容其久任政地,诚可谓见贤而不能举,见不肖而不能退,是朕之罪一也。人之们事,孰能无过,在朕日御万几,自然多有违错,惟肯听言纳谏,则有过必知。朕每自恃聪明,不能听言纳谏。古云,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朕于斯言,大相违背,以致臣士缄然,不肯进言,是朕之罪一也。朕既知过,每自尅责生悔,乃徒尚虚文,未能者改,以致过端日积,愆戾逾多,是朕之罪一也。”
而关于争议多年的册立皇储一事,遗诏中说道“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也,年八岁,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托,其勉天忠尽,保翊冲主,佐理政务,而告中外,咸使闻知。”据说起初是因玄烨年幼时患染天花,而后痊愈,据称此疾从无复染,况且死里逃生,总是大富大贵之命。不仅如此,玄烨才能更是极为出众,不亚于当年的玄霜。顺治有时听他言谈,常有片刻恍惚,仿佛这两个儿子从来便是一人。八年来他也曾遣人寻找,却始终得不到玄霜的消息。其后玄烨即位,果然不负众望,为大清奠定下坚稳基石,是为日后被尊称为“千古一帝”的康熙大帝,另康、雍、乾三朝并称为“康乾盛世”,亦是与康熙年间的鼎盛发展大有干系。这以后玄霜果曾再度现身,那时他已是轰动中原的“天宫主人”,名头传遍大江南北。(详情见《乱世红尘错》)一遭生变,掀起新一轮风浪。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第四十章 万劫不复
顺治八年。
荒野外新立起了一座墓碑。碑上空无一字,在青山碧野之间,显得尤为孤寂。按说生命本就如此,静悄悄而来,终将寂寞而去,一个白衣少年久久伫立在墓碑前,几乎成为了泥塑木雕。他的声音轻如微风,转眼就消散在天地之间。或许仍有徒经的孤魂野鬼曾有耳闻,听他道:“韵儿,我曾经百般规劝于你,正是不愿见你走上今天这一步。但你始终不肯听我的劝告,终究仍是落到了这般境地……也罢,各人的选择,唯有自己才有资格掌控。旁人操心太多,都是枉然,也许这就是注定的宿命。”
背后草丛中忽然“沙”的一响,似乎风声也在为坟中那不知名的女子悲泣。那少年不做理会,自行跪了下来,将手中紧攥的几束小白花放在墓碑前,轻声呢喃,似是自语,又似是低声倾诉,道:“不过,生未必是幸事,死也未必便是不幸。在你活着的时候,始终为复仇的执念所困扰,又深陷宫廷争斗,从没有享受过一天真正意义上的幸福。如今到了另一个世界,终于可以得到你苦苦追寻的自由。我想,到那边,你是再也没有痛苦和烦恼,真正得以解脱的了,我祝福你。那时的你,会比从前更快乐。没有见到你最后一面,那么现在我来亲口对你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各种人生体会,都将是难得的经验,也是一笔珍贵的财富。既然是你给予的,我就会一世珍惜。
我不知究竟怎样的人物,才能够算作最后的赢家。前些时承亲王带兵平定战乱,皇上囚禁了英亲王,想来便为逆势立威,也将处一个死罪。摄政王发丧期毕,当日其余叛党头目抄家的抄家,充军的充军;太后年长心乏,亦不愿再过多插手宫廷政务,他终于得能亲政,登临真正至高无上的权力巅峰。表面看来,他大获全胜,可是他并不快乐。他虽然将董鄂妃接回皇宫,恢复封位,常常歇在她的寝宫,表面看来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但只有咱们这些当年的知情者才明白,董鄂妃,不过是你的替身而已。我知道皇上的心里,永远都会留有你的位置,这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我不知该怎样定义一个人的生死,如说是以他自身的意识取决,又如何解释魂魄的形成?如果她能够永远在另一个人的思想中占有一席之地,是否表明,他的存在,就从来没有消失?皇上和董鄂妃在一起,他在笑,但他真的不快乐。欢欣与否,也不是由单纯的哭和笑所判定,是不是?
世上没有绝对的输赢,或许正因为它不像棋局那样,有单一的评判标准。或许在旁观者眼里,某个人一无所有。但在他自己眼中,却反而是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不知该怎么说,皇上跟你,是宿命中错失的因缘。如果不是这一切的劫难,你们或许会是一对很幸福的夫妻,可以过着和和美美的小日子。但要不是因为那些考验,又怎能体现出你们感情的珍贵?世上之事,总具正反两面,有几件是人所能说清?
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了。在朝廷做官,并不是我一生的理想。有些愚昧的观念,千年传承,非是我一力所能改变。如果我不肯顺应时势,非要向传统做一个挑战,我岂不也同样成了迂腐不堪的老顽固?书本上的知识,并不能带给我们全部,但自己的心得体会,也未必便是正确。因此我与你所说的知识渊博,还差得很远。
是了,韵儿,唠唠叨叨的对你说这许多,只怕也惹得你烦厌了。这一走,或许有一段日子不能来看你。但我会把你放在心里,那种感觉……就好像你时刻在我身边一样,很傻,是不是?咱们来做一个约定,再相见时,彼此都要过得比现在快乐。”
那少年结束了一连串天马行空的述说,直起双腿,站起身来。面上的柔和之色迅速被冷漠取代,淡淡的道:“你也是来祭奠亡者的罢?为什么不出来?这不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草丛中再次传来与先前一模一样的沙沙作响。一个绿衣少女浅笑着走出,道:“哟。你的耳力还是这么灵敏,不去练武功,实在是可惜大好人才。”那少年淡淡一笑,道:“我的志向不在于此。何况,武功练得再高,又能怎样?不过是用于打打杀杀之时,能够胜得个一招半式。学过武功,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没有名头时受人欺压,有了名头,不是去欺压别人,便是给人排着队上门讨教。成为高手,注定你从此永无宁日。其实那个天下第一的名头,到底有什么了不起?武功的上下高低,每一天都在不断演变,又怎能真正排出一个一成不变的名单来?如今的人们太过浮躁,早已歪曲了学武的本意。强身健体还不够,他们还想与人比拼,尝到胜利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还罢了,最悲哀的却是利用武功,仗势欺人。怎不想想你能做到的,旁人也能做到,而且或许比你做得更精,更好。持剑者必将死于剑下,就算一时将武功练得再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早晚会有武功更高之人来收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