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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看着地面上崩散得四分五裂的手镯,滴滴珠泪滚滚而坠。珠子尚可捡拾,但东一根西一簇的草穗,却是再也无从拾起。一时间心碎肠断,怎么也不愿相信痴心爱慕的情郎会是这样坏了良心之辈。满心想为他找借口开脱,忽而瞥到手中茶杯,就如抓到一根救命稻草,喜道:“是了,是了,我昏倒之前,手边可没有这杯茶,是师兄特意留给我的么?但他若是连我的死活都不在乎,何必还要关心我是否口渴?师兄啊师兄,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玄霜挑了挑眉,道:“哪个正常人跟你待在一起,都非得给你逼疯不可。你问我,我去问谁?”南宫雪一个人沉浸在遐想之中,时而展颜微笑,时而愁眉深锁,时哭时笑,终于下定了决心般,道:“是了,我相信师兄定有苦衷,我就更要去向他问清楚。既然我说爱他,就应该相信他,理解他,不是么?”
玄霜道:“对,对,你师兄不论做什么,都算‘自有用意’。因此留给你这杯水,也是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所做下的英明决断。为了别让他的苦心白费,在出发之前,你也该喝掉才是。我苦口婆心的劝了这许久,说得口干舌燥,你不买我几分薄面,就算是为你师兄,你也赶紧喝罢!”心想再劝下去,自己非得给她气得当场吐血而亡。
南宫雪点了点头,显然也是想到李亦杰,脸上浮现出既忧伤,又甜蜜的温柔笑容,将杯子凑到口边,正要仰头喝下,玄霜再次揪紧了心。正当此时,房门忽然“啪”的被人推开,一个秃了大半头顶,微驼着背,手中拄着拐杖的矮胖老者急闯进来。一进房就大着舌头喊道:“盟主?盟主?咦,你不在么?夫人,您有没有看到盟主?”
南宫雪一惊跳起,茶杯顺手甩到桌上,再也顾不上喝,叫道:“怎么,钱长老,您也在找盟主?我……我正愁他不告而别……听说他已经走了三、四个时辰,我实在难以放心。”那老者是丐帮长老钱玉,听了南宫雪所言,哈哈大笑,道:“夫人怕是思念丈夫,急糊涂了罢?要说盟主已经走了三、四个时辰,那么约莫一个时辰前,在大堂中跟我们讲话的盟主又是谁?当时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见得是我活见了鬼?”
南宫雪奇道:“咦,开会是在一个时辰前?”目光立即移向玄霜,要听他的解释。玄霜正在低声咒骂:“死冬瓜,臭河马,早不进来,晚不进来,偏偏这时候给我滚皮球。敢坏小爷的好事,瞧我不抽死你!”听得南宫雪发问,微微一怔,随口应付道:“哦,大概是我昏迷得久了,一时弄错时辰,也是有的。你自己也是一笔糊涂账,凭什么要求我准确无误?”
南宫雪皱眉点了点头,心里却摆明了不信。记得方才向他问询时,他根本不曾考虑,脱口便答:“大概三四个时辰”,如今想来,他当初何以如此肯定?但又想不出玄霜何必欺瞒,脑袋阵阵生疼,按了按太阳穴,道:“钱长老,您要寻盟主,是为何事?”
钱玉唉声叹气,道:“罢了,寻不到盟主,便向夫人请教,也是一样。我想到一计,或能对付七煞魔头,正想说给盟主他老人家参详。不过盟主宅心仁厚,恐怕未必会认同,依老夫之见……”一面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玄霜一心想尽快赶走钱玉,好来哄骗南宫雪喝下绝情散。抱肩冷哼道:“俗话说盗亦有道。魔尚且崇尚单打独斗,以真本事决高下。倒是这些自负软弱可欺之人,反而尽在背后耍弄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的手段。还这么大声说出来,好不知羞。”钱玉恼道:“小孩子不懂事,大人说话,别胡乱插嘴。”向着南宫雪又换了一副嘴脸,道:“依夫人之见呢?”
南宫雪沉吟道:“虽然有亏于光明正大,但这提议……却也稀奇得很。可是,七煞魔头虽然穷凶极恶,毕竟不是傻子,咱们是否真能骗得他过?”钱玉喜道:“对呀,这就是咱们所要的效果了!越是稀奇,旁人越是料想不到,才有望出奇制胜。七煞魔头会相信焚身成魔,对这类神神鬼鬼的说法也不会怀疑,这法子是最好不过。老夫就知道,夫人定会同我有共鸣!”其实南宫雪对他的计策并不赞同,只不便当面拒绝,又不愿违心称赞,才折中说了一句“稀奇”。
玄霜冷笑道:“哟,顺着竿子爬,说你胖你就喘了。人家是给你面子,勉强捧场,这都听不出来?经天火淬炼,化身为魔,此事究竟有理可循,有据可考,没见他最终不也成功了?哪像你这听来便是骗局的蠢话?我且问你,假如你的敌人没来由的对你说,只要将你的兵器丢到河里,你们家祖坟里安葬死去千百年的老祖宗就能爬出来,给你拜个早年,你信是不信?”钱玉冷笑道:“满口胡言,只有傻子才会相信!你倒是诚心耍爷爷玩儿来了?”玄霜道:“唔,那恭喜您啊,总算比彻头彻尾的傻子好过几分。人家可是远胜你百倍的聪明人,试想,连你这样的傻瓜都骗不倒,还是别拿到外头招摇,丢人现眼去了。”
钱玉闻言大怒,本来见玄霜不过是个孩子,不愿同他过多计较,但经其百般挑衅,着实怒不可遏。向南宫雪问道:“夫人,这孩子是什么人 ?[-99down]怎由得他在此胡言乱语?”南宫雪道:“这……这个……”对他这尴里不尬的身份,确是不知该如何介绍为好。玄霜冷哼一声,漫不经心地道:“我叫凌霜烬。”抬起视线,挑衅般斜瞟过去。
钱玉愕然道:“凌霜烬?便是那个魔教副教主凌霜烬?”玄霜叹道:“老先生,恐怕你是眼也花了,耳也聋了,消息恁的慢法。当初我在华山背离魔教,天下皆知,怎地唯有您孤陋寡闻?”钱玉恨恨道:“什么背离魔教,根本是你们里应外合,上演的一出好戏!”
玄霜道:“您说是,那就算是罢。不过老先生来头不小嘛,连咱们魔教内部这等顶尖机密,也能随口便说?不知您是哪一位卧底的堂主啊?咱们将接头暗号对上一对,可好?您瞧,我这么有名,您也是对我敬仰已久,但我却叫不出你的名字,岂不太是失礼?”
钱玉已气得头顶冒烟,南宫雪又是好气,又觉好笑,道:“行了,玄霜,你别闹了。钱长老,他是李盟主带来的。如今既已改过自新,咱们就该给他一次机会。”钱玉哼哼了两声,大致意思是说,我可没看出这小魔头哪有半点改过自新的模样。玄霜嬉皮笑脸,拍着巴掌道:“对啊,可是李盟主跪在地上求我,我才答应他加入武林盟。不然啊,谁稀罕你们这个破地方?”南宫雪皱了皱眉,觉得他所言未免过分,却不知李亦杰确是曾向他下跪求恳,只是所为人事不同。又听玄霜笑道:“所以说啊,你现在怀疑我,便是怀疑李盟主的眼光,便是怀疑整个武林盟是否可靠,便是怀疑盟内帮众跟你是否同一阵线,也便是怀疑你自己。瞧啊,连你自己都要怀疑,也怪不得旁人疑心。不如我来帮你,调查清楚你这个可疑的身份如何?哦,是了,我先自我介绍,在下实在伟大,不仅是魔教副教主,更是皇宫里将要成为太子的阿哥。要说打探情报嘛,是同时替两方做卧底。你看,我对你掏心掏肺,把什么都告诉你了。就算是为报答我,你也该交待几句实话不是?老实说,你到底是哪一堂的堂主?风雷堂?曜陇堂?还是……”
钱玉怒道:“你这臭小子,给我闭上你的嘴!老夫是丐帮堂堂八袋长老,岂能受你这**小儿愚戏?”玄霜故作恍然大悟,大幅度点头,假扮作是满怀求知欲,抓了抓头皮,道:“哦,大概是我记性不大好,不过这丐帮……几时不属于武林盟啦?还是你们丐帮内部为争抢地盘,正起内讧?或是贵帮帮主有意取李盟主而代之?嗯,有进取之心,这是好事,我又不会投你的反票。所以才趁着盟主不在之时,故意提出个计策争取表现。万一成了,便能收获民心。万一不成,还可以将黑锅推给盟主来背,果然是妙计!唉,只不过,武林正值危难当头,大家就应同气连枝,共抗敌患,这么急着分家,那可是有违……这个叫做……‘侠义道之本分’哪!通常叫做聪明面孔笨肚肠,瞧你这一副脑满肠肥,大腹便便的蠢面孔,估计倒有个聪明肚肠,还不知在盘算着什么。我跟你说,可别给我装傻,我不吃那一套。我说的话,你应该明白?”
钱玉怒喝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林盟一向是同心同德,怎会受你这小鬼几句挑拨所惑?”玄霜道:“你的嗓门就是别放得这么大,它也一样是同心同德。你偏要大吼两声‘岂有此理’,就为着指责它一向的同心同德?唉,看来有人就是瞧不惯太太平平,好端端也要闹出点事来。我分明是好心给大家拉拢,你却说我挑拨,哦,也是啊,挑拨了您和大家的关系,与你做盟主不利。哎呀,这可是小弟的疏忽,小弟错了。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一回罢?”
南宫雪拉住玄霜衣袖,斥道:“你还嫌不够乱是不是?没口子的乱说,钱长老好歹也是你的长辈……”钱玉气得胸口连连起伏,怒道:“这该死没教养的小鬼!”气得头顶几乎要冒出烟来,正瞥见地上的茶杯,端起咕咚咕咚的灌了进去。玄霜急叫道:“慢……”以他功力,本来足能及时阻止,但一只手给南宫雪拽住,又不便一巴掌甩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钱玉将茶水喝干,竟连一滴也没剩下。连连锤头,赌气道:“我没教养,也是李盟主没教好。你对盟主再多不满,也不必变着法子给他罗织罪名……”
第四十章(16)
钱玉刚想开口反驳,忽然双眼一翻,“咕咚”一声跌倒在地。同他随行的另一名丐帮【创建和谐家园】吓了一跳,叫道:“喂,快找大夫来瞧瞧!”又道:“你这魔教小子,弄的什么妖法?”
堂中一位瘦小大夫应着招呼,立即奔进房来,忙不迭的取出药箱,替钱玉号脉。玄霜耸了耸肩,满不在乎的道:“谈何妖法?我可是什么都没做啊!那茶是我塞给他喝的么?他偷喝了我的茶,我还没寻他算账!不如你代他赔来!”那小丐怒道:“大家都是亲眼所见,你还敢抵赖!早知你这邪魔外道没安好心,李盟主就不该留你!要不是你使毒,钱长老好端端地怎会晕倒?”玄霜道:“正是因为大家都亲眼所见,我才更不会弄什么古怪啊,否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我给你说,朋友,下毒也是要本钱的,毒药不会从天上掉到你面前来。假如我真是七煞圣君派来给你们找麻烦的,也该寻个有些分量的人物下手才是。钱长老什么都算不上,我对付他,还要搭上自己,天底下最赔本的生意,无过于此了罢?好比我要到一户人家偷盗,不拿些值钱的东西,却要给他家猪圈里一只正睡觉的猪剃毛,你说我像那样的蠢货么?至于为何突然晕倒,尽管发挥你的想像啊,这个原因可就多了。或许是他昨晚上喝多了酒,或许是他突然看到一只老鼠,也或许是他那事儿做多了……”
那小丐怒道:“小畜生,一派胡言!到底谁才是大夫?”玄霜笑道:“我可没闲心啰嗦,这当口一直是你在同我瞎搞啊。”那小丐便有滔【创建和谐家园】火,也只好先等诊断结论。但看大夫神色越来越是凝重,将箱中一类用具翻了个遍。时而俯在他胸口听心跳,时而翻开眼皮,时而查看舌苔,始终没得出结果。那小丐怒喝道:“喂!你到底会不会治!”听他这一声喊,恐怕令得房子也要抖上三抖。大夫便是会治,给他吓得再吃不上郎中这一碗饭,都是极有可能。玄霜幸灾乐祸的瞧着热闹,那大夫沉吟道:“这个……钱爷的症状,古怪得很,恐怕不是中毒……至于为何突然晕倒,我实在不大清楚,这一时也说不上来。或许是过于疲劳,让他多躺着休息些时,或能自行醒转。”那小丐怒道:“喂,他要是自己会醒,还请你瞧什么?”玄霜拍手笑道:“他不醒是他的事,何苦难为大夫?咦?嘻嘻,过于疲劳?别是当真那事儿做多了?”
这一句话将那小丐的矛头重新引回,怒道:“你还敢乱讲!还不是你将钱长老气晕了!”玄霜笑道:“你怎知必然是我?说不定是他想到你这个当【创建和谐家园】的太不争气,没脸活在世上,这才晕倒?”那小丐怒道:“方才只有你同他吵架,不是你又是谁?”玄霜道:“吵架么,好像是双方都得参与,才吵得起来。谁吵赢了,谁就理亏是怎地?说不定是他觉得我说的有理,自知羞惭,生生将自己责怪到晕倒,你也该学习他这一种勇于承担的精神才是啊。再说了,刚才他的嗓门比我还大,怎么我就没晕倒?现在你也对我吼得脸红脖子粗,我是不是也该晕倒?”装着翻起白眼,朝后便倒。头颈与地面仰卧平行,才猛然直起,凑到那小丐面前,笑道:“或者是说,你们丐帮中人就这么不经气?要对付你们,只要轻轻巧巧吵几句架就成?”
两人正吵得不亦乐乎,忽听一人尖声叫道:“都住嘴!别再吵啦!”竟是始终安静在旁的南宫雪。玄霜立即转移阵地,道:“是啊,你这个臭叫化子嘴里不干不净,尽惹夫人生气,还不抬着你的长老出去?”南宫雪道:“你也给我住嘴!”眼里泪水忽如泉涌,望着床上毫无生气的钱玉,怔怔道:“那杯茶是师兄留给我的,他……他就这么恨我,不但弃我而去,更想要毒死我么?又因我迟迟未喝,还连累了钱长老,我……我才是罪人!”
玄霜听不惯她哭哭啼啼,没好气道:“你们都别担心,死不了的。只不过他醒来以后,会对家里多了个陌生女人感到不惯。如果他在外头另有相好,那么等他一觉醒转,就会对老婆一心一意,应该感谢我挽回了一段锦绣良缘才是。”南宫雪抬起迷蒙泪眼,落在他脸上,依然冷冽如刀,道:“怎么回事?你……你在说些什么?你早就知道茶里下了药,是不是?是我师兄让你这样做的,是不是?”玄霜暗道:“糟糕,说漏嘴了!”摆了摆手道:“不是,不是,我也是瞎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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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刚踏出一步,立即被一阵急促的箭雨逼得退回。连闯几次无果,也知这一关既然布下,便是硬闯不得。取出几枚暗器,以“漫天花雨”手法掷将出去,凝神观察袭来方位。等到第二把掷出,闭起双眼,仅以耳力判别。应付暗器关卡,要紧的并非耳聪目明,而是有那一份敏锐的警觉,才能防患于未然。经多次确认,总算得出了个半喜半忧的推论。喜的是发射点共有八处方位,已尽在他掌控之中。忧的是每一处机关下,射出的短箭却无固定走向,完全是随它转到何处,便弹到何处。贸然上前,即使能避过大半,也免不了中上一、两支箭。还不知箭上是否淬毒,不宜冒这个险。
若想闯过这一关,看来唯有发射暗器,从机关根节处毁去一着。以他的手法,倒不愁偏差方位。但心里另存有一层顾虑:“人间之所以长年太平,正因这血窟内设有多重机关。万一给我尽数毁去,凡人要想成魔,阻碍可就降低不少……”然而若是有心成魔如江冽尘者,不论阻碍再多,总能设法破去。要是实力足够成魔,不论外界设有几层禁制,都不在话下。对于较弱者,这一处多多少少,都没什么关系。为成眼前大事,本就不该畏首畏尾。指间扣住一把暗器,正要引出箭矢,借机攻击,忽然心念一动:那位前辈说过,早些年曾有不少人进过山洞,都没有活着出来。在此既然未见尸体,便说明他们是闯过了这一关。机关也未必非要毁去,不过是自己未得其法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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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上飞驰着两匹快马,当先一骑,女子一身水蓝色衣裳,手中长鞭连连挥动,口中清叱,恨不得将马抽得四蹄腾空,冲上云霄。另一骑紧随其后,马上一位衣衫华贵,容貌俊美的少年苦着脸,叫道:“慢点,慢点,跑这么快,赶着投胎去怎地?”女子喝道:“没时间磨蹭,你也快给我跟上来!”抬手一扯,拉过他的马缰,将两骑马拖得居中靠拢。那少年一声惊呼,故作慌张,借着一颠之势,扑倒在马背上,叫苦连天,道:“啊哟,没见你几时这般粗鲁!哪个男人娶了你,活该他倒八辈子的霉!”那女子没好气道:“少啰嗦!你们满州人家的阿哥,还有怕骑马的?喂,现在可以跟我说了罢?”
能在街头公然上演这一幕,引得过路百姓驻足围观的,自然便是南宫雪与玄霜。方才玄霜在房中一时漏嘴,经不起南宫雪一再逼问,终于下决心“对不住兄弟”,又扣上一顶大帽子,说道事关李盟主一世英名,此地人多嘴杂,不宜详谈。到时我边走边给你说就是。南宫雪这才停止喋喋不休,没等他缓过神来,又被她拽住领口,扯向门外。不向满脸愕然的武林盟众解释,直接到马厩中牵出两匹骏马,将他拖上一匹,自己紧跟着跃上另一匹,便一路急驰。玄霜暗暗称奇,心想她也不问去往何处,先跑得这么急,就不怕南辕北辙?
心中正玩笑得起劲,冷不防被南宫雪拖了过去,他这一摔也不全是伪装。苦笑道:“怎么我的脸上,是刻着‘详解李盟主下落’七个大字?你凭什么认准我定就知道?还不是欺负老实人嘛……唉,好了好了,我不过是给他说,到西北雪山中的天魔血窟换血,便能成魔,到时虽然力量堪比成形魔物,却会六亲不认。除非先找来替死鬼,喂他服下一瓶毒龙胆,等决战后毒发身死,一干二净。这都是玩笑话,之所以说的详细,正为叫他不要去尝试。我……我哪知道李盟主这么死心眼,竟当真做得出这种傻事?”
南宫雪愕然道:“你……你……你怎么不早说?”几乎给他气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忽然“吁”的一声勒马,掉头朝另一侧急驰。玄霜叫道:“喂,喂,干什么去?”见她竟不回头,径自去得远了,“呸”的一声,道:“他妈的,女人就是麻烦!”勒过马缰,跟在她背后随行颠簸。
玄霜对京城道路很是熟悉,见身边景物转换,竟然逐渐接近皇宫,路线已令他无法再欺骗自己。停步勒马,叫道:“喂,你要是想进宫,我就不跟你去了!”南宫雪不见停步之意,背影远去,声音随风传来:“随便你。”玄霜简直气炸了肺,自语道:“哟,这算过河拆桥是怎地?知道在西北雪山,就用不着我了?我却偏不让你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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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注视着面前一条甬道,除路径十分狭窄外,并无异状。投出几发暗器试探,甬道内仍是静悄悄的全无动静。他站在这血窟中的一刻,就知其中必将艰险万分,九死一生,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久经磨练之人,便是这‘谨慎’一着,远胜于初出茅庐的新手。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遇事能多留一个心眼,往往即是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是以活的久长并非全凭运气。再静候少顷,取过长剑在前探路,每踏出一步,都要先将长剑贴住两侧墙壁,仔细感受是否有突出的孔洞。脚下也用剑柄逐一踏过,才敢放心前行。在这墓道之中,毫无异状才是最大的异状,心中一根弦始终紧紧绷着,恐怕在这未知的黑暗中待得久了,不仅会磨灭一切希望,连信念也会一并丧失殆尽。再度踏前一步,终于尘封的怪兽苏醒,轰隆隆一身巨响,只见一块巨石以雷霆万钧之势向他激撞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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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17)
玄霜皱了皱眉,以手搭着凉棚,遮挡住阳光,打量着面前一座豪华至极的府邸,不屑道:“这不是上官耀华那墙头草缩头乌龟的家么?咱们来这里干什么?”南宫雪不答他问话,翻身下马,向府门前提枪伫立的侍卫浅施一礼,道:“这位大哥,能否劳你的驾,去给承王爷通报一声?小女子有很要紧的事,想求他帮忙。”玄霜哼了一声,在马背上吹着口哨,一面模拟着对方应答口形。
那侍卫道:“南宫姑娘,实在抱歉得很,承王爷公务繁忙,恐怕一时没空见您。您还是先请回罢。”这言辞竟与玄霜所模拟状丝毫不差。语气亦是十足娴熟,仿佛事前曾专程练习过多遍。南宫雪慌忙应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四面张望一番,寻了块空旷处,牵着马走了过去,轻轻抚摸着马的头,当真便有在此久候之势。
守门侍卫相互交换眼色,都是一脸的“麻烦来了”。终于一名侍卫给强逼着出头,向南宫雪赔笑道:“南宫姑娘,您也知道的,我们王爷刚刚受封为亲王,很得皇上器重,自然要做出一番成绩来报答圣恩。他现在的工作量,比平常更多过一倍,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唉,姑娘就算等到天黑,我们王爷也……姑娘还是改天再来罢。”一面脸上可怜兮兮的显出哀求之色。
玄霜吹了声口哨,没好气道:“你在干什么?自取其辱来了?就为李盟主之事,不宜劳动武林盟众,你想向这孬种借兵?我告诉你,天下任何人都可能助你,唯独他根本不必指望。像那种胆小怕事之徒,正忙着保住自己的黄金位子,最怕这当口出什么差错,怎会再主动掺和这档子事?不知又会找出怎样五花八门的借口来推脱了,我说,咱们还是赶紧走罢……”南宫雪充耳不闻,从袖口摸出一片金叶子,塞到侍卫手中,道:“侍卫大哥,今天见不到承亲王,我是不会走的。你也知道我跟你们王爷的交情罢?我要见他,他绝不会拦阻,请你去通报一声。这点小钱不成敬意,拿去买二两酒喝。”
那侍卫看了看手中的金叶子,又望望南宫雪,面上愧疚之色更甚,道:“南宫姑娘,正因你待小的不薄,我也就实话跟您说了罢——您就是等上一天一夜,承亲王也绝不会见您。他有几句话,我们嫌太过难听,不愿相告,但为能让您明白情势……王爷说了,他以后再不想跟你有任何瓜葛,同你做那些婆婆妈妈的无聊游戏,只会阻碍他的仕途发展。重要的是保住官位,到时还怕找不到……那个……自愿上床的女人 ?[-99down]再说,他已经有妻室,让你别再对他纠缠不清,倒像是勾搭有妇之夫的。是个清白女人嘛,又不是人尽可夫的【创建和谐家园】,就该注意检点。别自以为有几分姿色,就可以当街勾引男人,不是每个人,都会……像残煞星那样受你引诱。野鸡总是野鸡,就算攀龙附凤,也变不成金凤凰……不要给你几分颜色,就想去开染坊。如果你要钱,他可以一次给你全部结清,像你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女人,恐怕他随便甩出一点零头,也够你一辈子吃穿不愁。但以后你要是再来找他,让我们一律拦下,否则,挨板子的就是咱们几个了……现在福亲王又落了罪,府上数他最大,姑娘别难为我们几个,成不成?咱们兄弟别无他意,不过是想在王府讨一碗饭吃。那几句话,都是王爷说出来的,我们也不过是代为转述,姑娘有火,也别动在我们几个头上……”
玄霜冷笑道:“也不想想当初是谁缠着谁!他上官耀华当真以为自己是货真价实的皇亲国戚了?骨子里还不是照样流着贱民的血?这个畜生,让我见到,立刻一掌毙了他,让他到地狱里再做王爷逍遥快活!”南宫雪听到这一番话,只有片刻怔仲,突然叫道:“不……不会的,我不信他会这样待我!”越过众侍卫,直接冲上前狠命敲打紧闭的府门,叫道:“耀华,耀华,你出来啊,我知道这一定是误会!人命关天啊!你一向很关心我,也很照顾我,咱们一直都是朋友……”一旁侍卫忙着上前拉她,劝道:“南宫姑娘,您就相信奴才们说的话罢!这承亲王……他的确是不想见您……哎哟,您可别再敲门了!”南宫雪竟一概不顾,双拳徒劳的砸在门上,声嘶力竭的叫道:“上官耀华,我知道你在里面!如果你嫌弃我是累赘,大不了你帮过我这一次,咱们从此两清,我再也不来麻烦你便是!我不信你竟如此冷酷无情,果真能将过去的情谊一笔勾销……”
大门另一边仍是冷冷清清,不闻半点反应,仿佛这一扇府门隔绝开的便是两个世界。玄霜双腿一扬,翻身下马,冷冷的道:“去告诉你们家主子,我就是凌霜烬,怎么,连我也不见?”那侍卫虽然惶恐,仍是壮着胆子道:“是……王爷吩咐过,不见南宫姑娘,也不欢迎她的朋友来当说客……”玄霜怒道:“见了鬼的说客!”双手将骨关节扳得格格做响,道:“我看你们是跟着那个厚颜【创建和谐家园】的主子,一个个都学得皮痒了是罢?再不让路,小心小爷揍扁你们!”南宫雪忽然拉住他衣袖,摇了摇头,道:“算了,他们也是奉命办事,别难为他们了。承亲王既欲独善其身,不肯帮忙,咱们也不能勉强他。”默默上马,喝了声:“驾!”便一路飞奔而去。玄霜低声咒骂几句,向众侍卫道:“有道是‘来而不往非礼也’,到时你们也给我搜罗几句野话去,一句句背给了上官耀华听,让他也感受一下,给人指着鼻子骂得连祖坟都找不着是什么滋味。就说是我凌霜烬转告他的。”说着回身上马,追赶南宫雪而去。
南宫雪起初是故作坚强,想到上官耀华言语无情,泪水止不住的向下滚落,瘦弱的背脊不住抽动。玄霜好半天终于赶了上来,道:“你没事罢?”南宫雪摇了摇头,道:“都说男人有了钱就会变坏,看来同‘有权,有势’是紧密相连。人是会变的,可我实在没有想到,他终于做了大官,竟会变得那么陌生,让我完全不认识他了。”
玄霜倒比南宫雪气愤更甚,道:“他不是变了,而是生性本就如此,以前是你不够了解他!这个东倒西歪的墙头草,算他撞上了狗屎运!一个小小的亲王有什么了不起,我……我还是太子爷,还会是未来的皇上呢!他不是稀罕权位么?待我登基之后,头一件事就下旨抄家,将他【创建和谐家园】下的公款缴入国库,再罚他到辛者库做苦力去。我看谁比谁狠?”
南宫雪叹道:“你们为着他最后关头转换阵营,便说他是不忠不义,可我却觉得……他做得没有错。为人臣子,本就该忠于职守,怎能跟着乱党胡作非为?”玄霜道:“他哪里是忠于职守?不过是见着形势突然转朝皇上一边倒,便以他全部的赌注押下这一宝,结果嘛,这小子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最终是给他赌赢了。”南宫雪心中烦躁,道:“算了,别再说了。咱们自己去救师兄便是……驾!”没等玄霜反应,身下坐骑又已冲到了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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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站在一块突起的平台上,远远观望着面前的烈焰池。顾名思义,池面是一丛丛燃烧的火焰,上端浮动着一块块石板,四面漂移。时而聚拢,时而远远散开,全无规律可循。但有几块曾聚拢多次,另一边的石板靠近一回后,则各自分散,不见反复。挪移过程之中,池面间隙处时见几道冲天而起的烈焰,李亦杰站在一旁,也能感到一阵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亏得他功力不弱,对这等高温尚能抵受。远远地能望见另一座平台遥遥相对,一条小路转向隐蔽之处。寻思着这一关正要人借着石板漂移,连通两方道路。看准时机,纵身跃起,本已看准了一块落脚处,不料面前突然冲起一股烈焰。李亦杰吃了一惊,半空中硬生生扭转方向,总算擦身而过,衣裳被熏出几块焦黑,此外别无大碍。落地处仅脚尖踏中石板边缘,费了极大力气,才勉强站稳。
打量着四周石板,听着耳边啪啪炸响的火苗,热浪熏得他整个人几乎飘了起来,脑中尽是嗡嗡作响之声。他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便是这随机的赌局之中,也偏想寻出一点端倪来,以备万全之策。看到一块石板浮到面前,当众总会留出一截半人宽的距离。方欲举步,想到烈焰不知几时燃起,这倒并非惧怯,更多的还是出于谨慎。然而那石板漂走之后,径行与其余石板结合,再不理会他这处孤零零的所在。恐怕有几块石板便是如此,一旦错过第一次机会,就只能被遗弃在这池面正中,自求多福。恰好旁侧又漂来一块石板,上端伏着一具白骨。李亦杰吓了一跳,转念深想,那人极有可能正是因石板靠近时,脱身未及,才落得在池面久久飘荡,只能眼睁睁地等死,此中情绪绝望之甚、可悲之甚,便就可想而知。
定了定神,要说最大隐患还是时不时蹿起的烈焰。挥手掷出两枚暗器,掠过石板缝隙,却不见火焰丝毫惊动。当即跃起,还没等跨越雷池,一片火红的烈焰扑到眼前。总算李亦杰早有防备,及时翻身跃转,才免遭火焰加身之祸。但接连炸响之处,却不以石板相近为准。沉思片刻,忽而如有所悟。抽出长剑,将剑锋横在烈焰上空,烤得剑身发烫,再伸出试探。果然引起火焰高蹿,屡试不爽。看来烈焰喷发本无规律,唯独感应到上方温度,才会蹿起伤人。人体既非死尸冰凉,自然是免不过去的。暗叹这机关设计也算巧妙,凝神盘算良久,再等回过神来,见周边忽转空旷,石板已在不知不觉间向空僻之处漂远。李亦杰心下一紧,目视几块石板相对距离,暗中选定一处。对他而言,这无异是最后的机会。先挥动长剑引出火焰,继而平行跃出,扯下腰带,向前一甩。腰带未沾体温,在池面平平掠过,搭住正对石板。李亦杰借火焰喷薄之力,脚尖在腰带中端踏落,身形跃起,如鸟般飞度而过,双脚在石板正中落稳。收回长剑,拄在板块边沿,喘息片刻,看准下一处落脚点,仍是如法炮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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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18)
两骑快马驰出官道,向山林间奔去。玄霜策马赶上南宫雪,故做漫不经心的道:“你现在总该知道,无论是**白道,总有些狼心狗肺的畜生了罢?以后别再自命不凡,以为你们正道的一个个都是圣人。”南宫雪并不回头,轻声道:“我没有怪他。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如今既已官封亲王,一举一动,身边都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然不愿再同我这种江湖女子有所牵扯。”玄霜冷哼一声,道:“不过是个小小的亲王,还是借着沾亲带故攀上的,有什么好得意了?要不是我当初马失前蹄,曾经在宫里,我就定是未来的太子!”南宫雪淡淡地道:“那又如何,终究只是假设罢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再提,只当从没认得过他便是。唯一令我放心不下的,还是师兄的状况。”玄霜心中不屑,撇了撇嘴。马蹄嘚嘚声响过不远,忽听林中一声呼哨,一群身穿虎袍,头顶系着发带的山贼呼啦啦涌上,将两人围在正中。领头的大拇指一翘,叫道:“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玄霜呼出口气,冷冷挑眉道:“哦,还是老一套把戏?”那带头的双手叉腰,走上前来,对着他上下打量。忽然一把牵住缰绳,道:“看你这位小哥眉清目秀,衣着光鲜,不会短缺了这一点零头。如何,借几个钱来花花?”玄霜居高临下,斜着视线向他瞥去一眼,喝道:“一群没长眼的东西!不想死的话,统统给我滚开!”抬起马鞭,“啪”的一声,顺手在那带头的额上狠抽一鞭,打得结结实实,鲜血立时泉涌而出。那带头的大怒,喝道:“这小子找死!兄弟们给我上!教训他一顿!”玄霜一言不发,凌空抽出几鞭,舞出诸般花样,随之带起一股强大气流,将四周聚拢的山贼一齐甩了出去,各自在地上哭爹喊娘。这一招可谓是妙到毫巅,胜在干净利落,全无拖泥带水。众人不仅全无还手闪避之力,就连有所意识,也是在倒地【创建和谐家园】之后。直过得好半晌,那带头的捂着胸口,艰难站起,道:“多谢少侠手下留情。还请告知名号,也好让我知道是败在何人手下。”玄霜道:“怎么,想等日后报复?你以为自己还有活着离开的机会?”
那领头的脸色一僵,道:“你想杀我们,大伙儿拼死一搏,可也没有那么容易!”玄霜喝道:“找死!你不相信是罢?要不要试一试看?”南宫雪虽是满心不愿招惹闲事,此时也有所不忍,叫道:“放过他罢!他们尚算不得大奸大恶之辈,犹有可恕。”玄霜冷笑道:“好,你爱做好人,我就成全了你不值钱的善心。喂,告诉你,我叫做凌霜烬,尽管记好了。”那领头的微微一怔,喃喃道:“凌霜烬?魔教副教主凌霜烬?”没等玄霜不耐催促,自先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栽在阁下手底,以我今日修为,总算不枉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你也不是我的对手,到时再来讨回这一笔账!”将手一招,喝道:“大伙儿撤!”众山贼均知不敌,未多异议,匆忙收拾起兵器,跟在那人身后,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
玄霜手指绷紧马鞭,狠狠一弹,怒道:“这帮子不知死活的狗贼,也敢妄称君子,当真是【创建和谐家园】之极!明知小爷我今天心情不好,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早该将他们都一刀宰了干净!”两人驰出段路,南宫雪似有意,似无意地道:“以后再遇见道上的人,无论是哪一方,凌霜烬这个名字,你都不要再用了。”这“凌霜烬”三字正等同是“魔教副教主”的代名词,多用一天,也是无法摆脱过去,难以真正融入正道。如此一来,却成了两路均讨不得好。默默出了会儿神,身侧却已空无一人。回头一看,见玄霜勒定了马缰,依然停在原地。南宫雪无可奈何,唤道:“喂,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玄霜猛然抬头,眼中充盈着一缕缕血丝,恨声道:“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心里仍然存着那些该死的正道自尊,因为我曾经是魔教的人,这一世便是死,也只能算作是魔教的鬼,所以你打从心眼里轻视我,是不是?”前一刻还是和风细雨,这一刻却不知怎地,突然又闹起脾气。看来小孩子无论如何成熟,这份反复不定总是避免不了的。南宫雪一面暗暗叹息,只得驾马上前,拉过他的马缰,道:“别闹了,现在不是给你耍性子的时候。到时师兄休息,咱们不休息,总能赶得上他。”玄霜哼了一声,嘴巴噘上了天,却不阻止她拉着自己的马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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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横陈着几条七拐八弯的岔道,李亦杰初时看花了眼,岔路中又反复延伸出岔路,纵横交错,真如一踏入便难全身遁离的乱花迷魂阵。心神难定时,往往阖起双眼最是有效。向来瞳术由惑人眼目、蒙蔽五感而起,目既不能视,则无外物滋扰。一面潜运内力,将体内激撞的气流依序整顿,沉入丹田。再等张眼时,仿如精光四射,极目千里。心中同时加倍开阔,寻思着迷局虽然变端万千,本源却也不过是寻常障眼法。纵有千条岔路,只须认准其中之一,一路直行即是。迈开了大步,在第一条岔道前便向左拐。却未留意到背后平地之处悄然升起一扇石门,封住来路。而石门背后,一条道路悄然挪转,接上另一条岔出通道,这迷宫不仅岔路极多,就连其中地形,也在无声无息间随时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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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与玄霜夜以继日的赶路,这一天也到了雪山山脚。但见万丈耸崖拔地而起,山脉上披着层层白雪,反射着光线,夺目耀眼。玄霜极目张望,道:“依我看,就是这里了。山路险峻,马匹恐是难以前行。”南宫雪不等他解释,直接勒定马缰,急奔上山。时不时滑得一个踉跄,玄霜在后看得心惊胆战,见她却连喘息之瞬也不停留,跌跌撞撞,倒像雪山间一头慌不择路的小鹿。心中复杂难言,暗道:“无论正道中人再如何虚伪,至少她跟李盟主的感情总不是骗人的。不然……也不会甘愿搭上性命来救他。说来可悲,我虽贵为皇子,或是此后的魔教副教主,无不是鼎鼎大名,万人之上的地位,可几时会有一个女人,也能这般的来关心我?”望着南宫雪转眼已攀上他头顶的一条曲折小道,再不是伤感的时候,匆忙振作起精神,将靴子从深陷的雪地间拔出,一脚深、一脚浅的追在后头。按说他武功比南宫雪高过不止一筹,但在大雪山上,时刻提防着一个失足落下,看来这是否心有所系,究竟不同,反倒落后了她一大截。
两人连滚带爬,狼狈之极,总算是赶到了半山腰。此时脸上、身上都被冰柱挂破不少血口,头发也是乱蓬蓬的,流下的汗水立即成冰,在身上及头脸上都结起许多冰霜。望见前方一个采参老人,背上背着个藤条编成的竹筐,佝偻着背,一步一步缓慢前行。玄霜扯了南宫雪衣袖一把,低声道:“留神了。大雪天敢独自一人在这雪山上,定非寻常之辈。何况你看他行走极稳,这山道滑不溜足,步法竟能丝毫不乱,也该是位世外高人一类。”南宫雪对此全不关心,对他提醒更是全当过耳旁风,紧步上前,施了一礼,道:“请问老丈,您方才可有见到一位年轻人来此?”说话时心中怦怦乱跳,竟不知是指望哪一种回答多些。
那老者眯着双眼打量了她半晌,道:“不错,方才确是有一位年轻人,瞧模样生得一脸正气,这年龄嘛,同你相仿。不过现下进了后山山洞,已有两、三个时辰了罢。”南宫雪一惊之下,向后跌了一步,怔怔地道:“怎……怎会?他已经进去了?终究还是赶不及么?怎……怎会如此?……师兄……”看她委屈的模样,就似要当场哭了出来。玄霜漫不经心的扫落肩头的几片雪花,道:“喂,头一次看见你也有这么脆弱的模样啊?别担心,要说两、三个时辰的话,还不够他解开全部机关,或是放尽全身血液。这时前去,倒是刚刚好。”那老者捋了捋胡子,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道:“不错,这位小朋友,似乎对此很有研究?”
南宫雪一听之下,心中立时重燃起希望,道:“老人家,请您行个方便,让晚辈快去找我的师兄。再不去……晚了就来不及了!”那老者掩着口,叹道:“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没有礼貌,也不懂得对老年人说话时,应该放尊重些,咳咳……”说着便是一阵剧烈咳嗽。南宫雪心慌意乱,道:“实在抱歉,老人家……您不要紧罢?”那老者却仍是笃悠悠的站在原地,对她焦急神色视而不见,淡淡地道:“老朽方才跟那位少年人很谈得来,将他视为忘年之交。既然他不愿意受任何人阻止,对于后来者,自然便是一律拦下。”南宫雪急道:“我并没有恶意的!我是他的朋友,这都是为了他好,绝不会害他……”那老者道:“便是他的敌人,也绝不会承认。何况我听说那孩子,也的确惹上了一位来头不小的仇家。如今潜心修习,正是为了三个月后,能胜得过他。你还是请回罢。”
南宫雪急道:“老前辈,您既然长年在此处游荡,自然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也会明白……我师兄要去做什么!如果您当真将他视为忘年之交,也不会眼看着他……他正处在光暗的边缘,选择稍有不当,就会将自己彻底陷入毁灭中去!作为他的朋友,咱们就该及时拉他回头……”那老者微微一笑,道:“但无论如何,这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么?作为他的朋友,该做的是尊重他。况且老夫曾问过这位小友,听他的语气,确曾是花一番心思考虑过的。既然并非一时冲动,你就算去了,也阻止不了他,是不是?”
第四十章(19)
南宫雪眸中一黯,道:“不,他连规劝的机会都不给我。任何事都瞒着我,他甚至不愿让我关心他。在走之前,他本想同我彻底撇清关系,他好残忍……”一滴滴泪水情不自禁的滚落下来。那老者道:“小姑娘,你师兄要走的是一条险路,正是因不愿连累你,才要让你置身事外,你可别辜负了他一番苦心才是。看得出来,你们的感情很好,既然如此,你就更不该再让他为你担心。下山去罢,他这样做,自有他的道理。”南宫雪摇了摇头,毅然擦干眼泪,道:“不,我不能走。就算是他下定决心,那也是由于一时糊涂。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既然明知凶多吉少,就不能眼睁睁看他涉险。他懂得爱我,懂得关心我,却不懂得为了我,去爱护他自己。我又何尝不希望他好好活着?老人家,我心意已决,就算说不得要冒犯您,晚辈今日也非要过去不可。”
那老者叹道:“果然世间最难解的,还是情之一字。不过你这么贸然前往,只能是白白送死去的。到时的他,早已经不再是你认得的他了。你想见他,就先打败我,也便向我证实,你有阻止得了他的能力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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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四指插入铜环,分别握紧正中凹陷处。将两旁雕刻的青铜狮像扳转过来,拼凑成了一尊完整的头像。只听轰隆隆一声响动,高高矗立的石门向两侧滑开。李亦杰当即闪在一旁,从中果然密密麻麻射出一大片箭雨。最外侧的一杆横冲直撞,竟将墙角的一盏煤油灯扑灭。李亦杰深吸口气,听门内已无响动,仍先将双臂护在面门前,一步步就如踏在地雷之上。这大厅无端透出一股森冷之意,四壁都是光秃秃的土墙,深黑之色,隔绝光线,更衬托得气氛暗沉,令人心悸魂飞。头顶悬挂着两片灰色布蟠,边角分别点着四根蜡烛,孤零零的一截火苗在半空飘摇,仿佛随时都将熄灭。中央是一片偌大的血池,池中血水咕嘟嘟的翻着气泡,隐隐散发出一股腥臭味道来。李亦杰猛地打了个寒战,终于明白为何一进殿就感到不适。原来此中布置,分明就是一座灵堂。留意到角落中连骷髅都瞧不见一具,究竟是从无人能够到达此处,还是换过魔血后,与自身体质相克,竟连整副骨架都腐蚀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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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静静垂下头,几缕发丝遮住了双眼,也挡住了忧郁的面容。沉默片刻,终于下定决心,将外衣解开,取出挂在腰间的一柄漆黑长剑,缓慢拔出,道:“这一把剑,一年来未曾出鞘。今日为救师兄,说不得,也只好破一破例了。”长剑出鞘之时,寒气逼人,似乎连漫山遍野的雪花都停止了飘动。
那老者微微一惊,半晌后才将视线从长剑上移开,不知是叹息,还是自嘲,道:“果然是时代不同了。现在的年轻人,武器愈发了得,不是上古至宝残影剑,便是位列江湖十大名剑之一的苍泉龙吟。好……好……果然不凡!”南宫雪讶道:“前辈也认得这苍泉龙吟?”
苍泉龙吟被刘慕剑夺走,本是失落在了王陵地宫中。而后南宫雪与李亦杰大婚前,原翼却将宝剑作为贺礼献上。南宫雪原道利剑杀气过重,恐会徒伤人命,不愿再用。原翼则道:“不然。功力到得深处,飞花摘叶均可伤人,并无利钝之分。若能运用得当,最锋利的宝剑,只会成为最得力的帮手,而不会成为习武的负累。世人努力不足,总爱将责任推到兵器上去。却不知过度执着于兵甲之利,正如苦心追求强横兵器一般,都是习武中的误区,均不可取。”南宫雪听后暗生羞愧,收下了礼物。但心头毕竟存着顾虑,暗自打定主意,能将力道控制得当前,绝不妄动此剑。而今日也知这老人必然是位绝顶高手,以自己眼下这点微薄武艺,定然毫无胜算。为救师兄,也唯有凭此一搏。
南宫雪正回首旧事,却不知那老者亦正沉浸在往日思绪之中,苦笑道:“我怎会不认得苍泉龙吟?那从前正是老朽的佩剑……”南宫雪听得半清不楚,又觉讶异莫名,不等她追问,那老者神色一肃,道:“佩剑再好,如若使用者是个庸才,也难以发挥出宝剑威力之万一。你能否配得起这把宝剑,正好做个检验。唉,老夫本是上山采参,没想还要同娃娃们动手。身边也没带兵器……这样罢,”从背上竹筐里抽出一根藤条,道:“年纪大了,手脚也不利索了。就用这玩意儿将就将就罢!”
要是换做旁人交手,此举可说是给对手的极大轻蔑。但对于面前这位摸不清根底的老人,南宫雪却着实不敢怠慢,摆足了架势,道:“前辈,我准备好了。”那老者点了点头,目光似乎还停留在蓝天白云之上,尚未收得回来。手中藤条却已舞到半空,划出一道光束,刺破厉空,向南宫雪冲撞而去。实则这并非术法,而是以剑气激生气流,使空气形成漩涡,雪光翻卷间折射光束,看来便如一道闪电。这一招可谓是先声夺人,南宫雪虽有心理准备,仍是给吓了一跳,更何况出招者还是这样一位瘦小干瘪,看去弱不禁风的老者?再等反应过来,剑光已袭到胸前。慌乱中大幅度弯腰,双手拄地,看到剑光在头顶呼啸而过。没等松一口气,那剑光半空中转一个弯,竟又兜了回来。南宫雪起身半途,迫不得已凌空翻转,才将起势压下。挥剑击打,这剑光如有实质,似乎每一缕光束都是一处强硬攻击。南宫雪且战且退,落脚处踏中悬崖边缘,呼啦啦一声踩落几颗石子。危急中脚跟一旋,翻身凌空,越到平坦之处。好不容易重新站稳,已骇得脸色煞白,满头满脸都是冷汗。那老者一声叹息,其意分明便是“只有这种程度?”横空挥动藤条,又一道剑气从侧边向南宫雪包裹而来。南宫雪身子下意识的一晃,给藤条逼到紧贴崖侧,狠狠撞上石壁。肩膀碰得又酸又痛,头颈深埋,心里又是悲痛,又是羞愧,暗道:“到底给他说中了,宝剑再锋利,假如剑客本是庸才,也只能糟蹋了利器。不错……我是配不上这把剑的。”
那老者又是一声叹息,将藤条在地面一顿。南宫雪还道他是年老力衰,撑持不住,暂且休息片刻。但下一刻就见一条条裂纹向自己站立处扩散而至,周围乱石飞溅,这一招竟似直从地底而来。南宫雪不仅忘了反击,纵使她全神集中,对这一招也无从还手。正处于风暴中心,这等山崩地裂般的攻势,转眼间就可将阵中之物卷入地底,绞作飞灰。玄霜始终在旁观战,此时忽然跃起,一剑斩在地面。说也奇怪,原本凌厉的攻势竟在触及他剑锋之时,消饵于无形。末了玄霜提起长剑,崩裂的岩石竟转过方向,直奔那老者而去。玄霜冷哼一声,道:“却也不过是雕虫小技,没什么大不了。你先进去,我跟这位前辈比划比划。”要在平时,南宫雪绝不愿置旁人于险地。但同李亦杰相比,似乎一切都不再重要。只颔首说了句:“好,那你自己小心!”从旁绕开,向山洞冲去。
那老者若要拦住她,原也不难。但不知何故,竟然任由她闯了过去。叹道:“你想帮她,却不知如此一来,很可能反而害了她。”玄霜哼了一声,道:“这一点,不劳你关心罢?”那老者淡淡一笑,道:“好,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小朋友,看你这份武功、这份气势,在后辈当中都称得出类拔萃,想必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老夫同人动手之前,有个规矩,你先报上名来。”玄霜拉开架势,半恭不恭地作了一揖,不卑不亢地道:“晚辈凌霜烬,领教老前辈高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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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压下心中千头万绪,双拳紧握,全身涌动着一股极不自然的潮红。时而还能听到骨骼噼啪爆响,血脉在皮肤下条条突起,不住跳动。终于如同将表皮撑裂,十指、脚底,前胸、后背,各处穴道间同时有鲜血喷薄而出,在大殿中洒遍各处角落。血池对这一阵血腥味似乎有所感应,立即不安的涌动起来,同时掀起一阵热浪。李亦杰张开双手,临风而立,仿佛自身已与天地融为一体,血液以更加急促的速度,从体内奔涌流逝。这一刻心意如何?可曾后悔?想到生命短暂可悲,便如此不能由人自主。来也仓促,去也匆匆,不由仰首长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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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奔入山洞,正听一阵噼噼啪啪声,一群黑色蝙蝠从山洞间飞出。南宫雪一声尖叫,抬起双臂护住头脸。好一阵子蝙蝠才散尽,南宫雪委屈得真要哭了出来,泪水才在眼眶中涌现,立时提醒自己:“这么没用,怎能救得了师兄?”定了定神,又向前冲。箭杆机关触动,一杆杆长箭将她作为靶子,齐齐射到。南宫雪的外衣正已解开纽扣,就势一把扯下,盖在头顶,将身子严严实实的包了起来,竟不顾躲避箭矢,闷头直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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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20)
李亦杰感受着鲜血从体内流尽,似乎生命力也在迅速抽空。头脑逐渐空白,眼前越发模糊,脑中一幕幕浮现出往昔记忆。自己在华山时无忧无虑的时光,得到师父夸奖时,笑得一脸灿烂,今时今日,那一份快乐已成往昔,不可追忆;记起同南宫雪结伴下山,在江湖上共经风雨,两人各历情衷,各自神伤;糊里糊涂的当上武林盟主,肩上凭空多出一副担子;在宫中重逢沈世韵,明知自己全无分量,仍是毅然将一切责任抛开不顾,留下相伴;带领众人前往剿灭魔教,途中却也不忘悄然关注着南宫雪,同暗夜殒争风吃醋;在古墓地宫中与师妹共历患难,心意暗许;在山洞内的争吵,南宫雪负气而走;在原翼府中重逢夏笙循,两人相见相识却不相认,只担心将会永远失去她,一次次的试探,一次次的失望,一次次的黯然饮泣;在府中的相拥,向她郑重承诺:“不论你是南宫雪还是夏笙循,永远都是我最爱的女人”;大婚前夕的变故;在陆黔的尸首前,南宫雪与他洒泪相别。经此一年,两人都已错过了太多,再也回不到往日。记起自己同南宫雪的深情热吻,她决然料不到,这是生命中最幸福的时刻,却也是最苦难的时刻。最后一幅画面,是自己将茶杯放在她身侧,“断情散。当你喝下这一杯水,从此了断你我今生情缘”。转身时,泪水流在心底,面痕无波,心碎摧肠断。想来也好,雪儿现在应该已经忘记了自己,今后仍将有新的生活、新的良人陪伴在侧。而这曾经牵绊最深的两人,终将形同陌路。时至今日,虽已注定必死无疑,对苍天的安排却是无憎无恨。只愿自己的离去不会给她的天空蒙上寸缕乌云,便足能含笑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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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在烈焰池石板间连连跃起,不顾腾起的火球烧得衣衫褴褛,面庞几处焦黑。头发根根直立而起。心中反复默念的只是:“师兄,算我求你,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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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跌倒在地,仅凭手臂艰难挪动,一步步爬到血池前,为防自己血流干之后,再无力起身,便先一步攀附在血池边沿,坐了上去,抬头仰望着灰蒙蒙的蓬顶,意识逐渐消散。靠着时清时散的视线,终于闭起双眼,暗道:“就是这样罢,就……就到这里了罢。”扑通一声,池面上溅开一摊水花,一个人形从池边仰面倒入,呈一个“大”字,如同无主的浮尸一般,漂浮在池面。
李亦杰一进血池,似乎力气即刻恢复几分,双拳紧握,试着调动体内残余的一丝真气。身侧涌动起一层气流,池中鲜血陡然受外力牵引,立时四面八方地向他聚拢。一缕缕鲜红色液体顺着他身子各处爆开的血口,渐次灌入。一道道诡异的红丝在血管间奔涌。
正在此时,门前忽然响起一声呼唤:“师兄!”声音撕心裂肺,犹有孟姜女哭倒长城之势。直令草木哀鸣、闻者落泪,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悲伤猛然向李亦杰涌来,梗塞在他胸口,好似堵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大石头。立时坐起,看着门前倚壁而立的瘦小人影,那是在他心头徘徊过几千、几万遍,纵然自己成为不容于世的魔鬼,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地狱,也绝不会忘记的人。喃喃道:“雪儿,你……你怎么来了?我这可不是在做梦?”
南宫雪含泪上前,在血池前站定,遥遥伸出一只手,道:“师兄,跟我回去。”李亦杰思绪一片茫然,浑不知身之所在。木然地抬起手,与她握在一道,跨出了血池。南宫雪腮边挂着一滴泪水,柔声又重复了一遍:“跟我回去。”
李亦杰一离开血池,包裹在全身的那一阵异常涌动立时退去,而本已恍惚消散的意识再度清明,猛地将南宫雪手掌甩开,恶狠狠地道:“还说什么回去?回不去了!换血的仪式已经进行了一半,绝不能半途而废!我命中注定,就该为武林同道而舍生,不论传留下的是何种名声!这就是我的命,我的归宿!你立刻给我走,马上就走!”南宫雪滴滴珠泪悬而欲坠,强忍哽咽,涩声道:“师兄,你好狠的心呵。不仅一声不响,就抛下了我,竟还想抹去我全部的记忆?咱们的回忆,刻骨铭心,岂是一瓶药所能尽然忘怀?那么多的事,你都欠我一个解释。如今我一律不再追究,只要你跟我回去,咱们只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仍然好好的过日子。”
李亦杰一把将她的手甩脱,逼着自己狠下心来,道:“解释?我没什么好解释的!反倒是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怎会出现在这里?哈,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玄霜这臭小子,我就该知道他靠不住!”南宫雪道:“你别怪他,是我强逼他说的。当初……果然是你们协作。”声音里有着止不住的轻微发颤。李亦杰冷笑道:“强逼算什么?他要真是好兄弟,就算别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该出卖朋友!”南宫雪道:“是么?人家没有问过你,就自作主张,所以你生气了是么?那你想过我么?你不但瞒着我,甚至还想消去我的记忆,你又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还是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没有半点价值?”
李亦杰心烦意乱,道:“你明知不是的……雪儿,就非要难为我?你知道我是费了多大的力气,才能下这样的决心?”南宫雪道:“是你在难为我!你的决心怎样?很高尚?很了不起是么?足以流芳千古,大家就该专门建一座祠堂,将你供奉起来?”李亦杰大感头痛,道:“雪儿,临别之际,你说话就非要这般尖刻?”南宫雪泣道:“不然你还要我怎样说话?有道是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你对妻室已是如此残忍,还指望对天下百姓能有怎样的仁慈?你明知道没有你,我的生命将毫无意义。如果你执意要跳,那么我……”李亦杰一惊,下意识扶住她双肩,叫道:“不可以!我正是一早预料到,你会有这种反应,才想一了百了,让你彻底忘记我,忘记这个没良心的人!我可以死,但我要你活下去,绝不可以意气用事,跟着我一起跳!就算我死了,你也绝不能自寻短见,你知不知道?”
南宫雪苍凉苦笑,道:“多有趣,竟然是这个打算自尽之人,来劝我珍惜生命?哈……哈哈哈……”猛然将头一甩,道:“你以为我就这么在乎你?错了,李亦杰,你未免也太高估自己了!我绝不会跟你一起跳,我只会……在你成魔之前,先亲手杀了你!”话音刚落,一柄长剑已闪电般从袖口掠出,横在李亦杰颈间。
李亦杰愕然失色,望着南宫雪神情,不似玩笑。他并非怕死,怕的还是这计划毁于一旦,极力解释,道:“雪儿,你……你听我说,能死在你的手下,我是死而无憾。但现在,现在我还不能死……”南宫雪怒道:“什么叫做‘现在不能’?你是一心选择同归于尽?师兄,莫非你就此向七煞魔头屈服了?他便算有天大本事,咱们所有人联合在一起,同他轰轰烈烈的拼上一场。如果始终敌不过,大家死在一块儿,也就是了!”李亦杰苦涩摇头,道:“你不了解魔的力量,咱们当初在火山所见,仅是尚未成形的魔蛹,恐怕力量十成里还发挥不出一成。如今的他,顷刻之间,便能毁灭一座城池,尸横就地,血流成河……凭咱们凡人之力,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打败这种对手的。”南宫雪道:“既然如此,难道世间有一个魔物不够,你还要再增加一份?”
李亦杰猛然转头,道:“决计不会!此事我早有打算,能跟他同归于尽是上上大吉,如若失败,我也自有法子,绝不会容许自己再存在于这世上!就算我不能成为造福献世之人,也绝不会成为首当其冲的祸害!”手指在裤袋前攥紧,袋中揣着毒龙胆的药瓶。南宫雪瞪着泪眼,怔怔地瞧着他,摇头苦笑,道:“不错,终究是我太傻,竟然天真的以为,心系天下的大英雄李盟主竟会顾虑我一个小小女子?你若是死了,要我怎么办呢……当寡妇去么?”李亦杰略昂起头,颈间清晰显出一道被利剑割出的红痕,道:“那也没有办法。世间万物,不可能尽如人意,我留下退路你不走,既然自愿保有这段记忆,也就得承担为它所引起的一切后果!乱世之中,得能自保已是千难万难,君子处事,却不能再以个人意愿为准。”南宫雪手中长剑不住颤抖,含泪道:“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一个自私的女人。今天就算死,我也定要试试看,究竟能否留得你下来?”剑锋一转,向李亦杰胸前刺下。初时稍一犹豫,随即虚招转实,狠狠劈了下去。
李亦杰素来了解这位师妹性情。知道她认准之事,绝无反悔,为此更会拼尽全力施为。单看她招式之劲急,也知不可怠慢。身形陡然一转,“唰”的一声,长剑铮然出鞘,将南宫雪剑锋灵活架开,下一招不再拖泥带水,便向她领口削去。南宫雪挥剑招架,但方才与那老人过招时,已消耗过多真气,方才又与李亦杰僵持许久,手腕早是酸麻难当。转到半途,竟然抬不起来。李亦杰功夫已能收转自如,与她非是生死相搏,手下终究还留有几分情面。刚触及她颈前,立时松了力道,只削下她领口的一粒扣子。南宫雪衣衫倏地滑落半截,香肩【创建和谐家园】。向来女子对自身清白看得极重,在外人面前袒胸露乳,实是羞愤难当之事。但一来南宫雪早将李亦杰视为命定的夫婿,二来此际情势危急,不容她拘泥于细枝末节。李亦杰一见刚才这手,无疑是将她狠狠羞辱了一着,焦急之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遂想,若是如此,便能令她对自己由爱转恨,倒是在无形中帮了一桩大忙。压下关切神色,冷冷地道:“你已经输了。还想阻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