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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素来了解这位师妹性情。知道她认准之事,绝无反悔,为此更会拼尽全力施为。单看她招式之劲急,也知不可怠慢。身形陡然一转,“唰”的一声,长剑铮然出鞘,将南宫雪剑锋灵活架开,下一招不再拖泥带水,便向她领口削去。南宫雪挥剑招架,但方才与那老人过招时,已消耗过多真气,方才又与李亦杰僵持许久,手腕早是酸麻难当。转到半途,竟然抬不起来。李亦杰功夫已能收转自如,与她非是生死相搏,手下终究还留有几分情面。刚触及她颈前,立时松了力道,只削下她领口的一粒扣子。南宫雪衣衫倏地滑落半截,香肩【创建和谐家园】。向来女子对自身清白看得极重,在外人面前袒胸露乳,实是羞愤难当之事。但一来南宫雪早将李亦杰视为命定的夫婿,二来此际情势危急,不容她拘泥于细枝末节。李亦杰一见刚才这手,无疑是将她狠狠羞辱了一着,焦急之情在脸上一闪而过,遂想,若是如此,便能令她对自己由爱转恨,倒是在无形中帮了一桩大忙。压下关切神色,冷冷地道:“你已经输了。还想阻止我么?”
第四十章(21)
南宫雪默不作声地将衣衫拉拢,在领口处草草系了个结,凄然道:“今日之战,不论胜负,只决生死!如若不能令你改变心意,甘愿你我二人,不死不休!”猛地转过长剑,片刻不停,又向李亦杰肩头刺到。剑光在眼前一闪而过,南宫雪的外套早已仍在一旁,内里穿着一件雪白色长衫,此时见她手持长剑,面上傲然之色,竟如一位降临凡尘的女神般高贵而不可侵犯。李亦杰愣怔片刻,但他更比南宫雪长于控制情绪,立时板起了脸,侧身避过,情绪,身法全转为作战中高度戒备状态,反手一剑刺出,迅如雷霆。此时耽搁得久了,他体内吸入的少许魔血在周身涌动,心中一片杀气腾腾,眼中蓦地现出红光,专向南宫雪要害击刺,出手再不留情。南宫雪招架时倍觉艰辛,同时心下瓦凉一片。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同师兄为敌,不同于切磋武艺,而是真正赌上性命的拼杀。她曾眼看着师兄成长,看到他得到一位又一位高人的传授,习练新一本武功秘笈,暗自欣慰不已,还担心他习练尚有不足。既怕他在江湖闯荡,受人欺辱,又怕他身为武林盟主,以此受人诟病。直至此时,才真正意识到,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师兄究竟已练到了何等地步。每与他双剑相交,都震得手腕酸麻,几欲撤剑。
李亦杰眼中红光越来越盛,一剑削断了她半截衣袖。南宫雪一声惊呼,就怕李亦杰已经成魔。试探着唤道:“师兄,师兄,你还认得我么?”一面连番挥剑,连勾带引,只想将他带离血池。李亦杰也不愿受南宫雪妨碍,正想将她逼入墙角。两人虽然立场相对,目的却恰是相合。几招一过,已然一退一进,到了大门前的石像边。李亦杰意识正处在人魔间徘徊,耳边始终听得一缕缕隐约呼唤,仿如天外佳音。他本就中毒不深,脑中冲撞几次,竟当真清醒了过来。冷哼一声,道:“少啰嗦!”将长剑一翻,两指捏住剑柄,以剑柄撞中她胸前穴道。南宫雪立时动弹不得,徒劳地流着眼泪,道:“师兄,不要啊,我求你不要……”
李亦杰一步步倒退着走到血池边,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叹了口气,道:“雪儿,今生是我对不住你,谁叫世事弄人,或许咱俩注定有缘无分。不错,就应该像这样,你躲得我远远的,别让我伤害了你……”眼中泪水将坠未坠,余光望见池中血水荡漾,心中嗜血的一面仿佛再度受到牵引,一脚踏上血池边沿,眼中掠过几分迫不及待的狂热。南宫雪见着他衣衫、长发在背后高高扬起,犹欲随风而逝,半途却受邪魔操纵,前途是一条鲜明的不归路。一瞬间心灰欲死,想到自己拼死拼活,好不容易在最后关头追上了他,不但无法阻止,还只能眼睁睁的看到这一幕发生,如果身子能动,恨不能一头撞死在身旁石壁上。
李亦杰一脚踏下,身形方要随之掠起,斜刺里忽然射过一枚铁蒺藜,正钉在池沿。李亦杰匆忙收脚,飞掠开半丈,挥手向来处击去一把暗器。南宫雪心脏似乎再度落回原位,不论那人是谁,能代她阻止师兄成魔,总是帮了她的大忙。暗暗希望他别伤着才好。
梁上荡下一个鸽子般轻盈的瘦小身影,轻飘飘落在血池前,身侧落满一地暗器,恰好隔在李亦杰与池子之间。那少年可不正是玄霜?李亦杰一见了他,急怒攻心,反而将魔血发作之势消饵了几分,冷笑道:“怎么,你这小崽子还敢来见我?是你亲口答应,会替我将后事都料理好的罢?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
玄霜不急不恼,淡淡的道:“我可没说。我说的是最多不过替你隐瞒,却绝不会给你圆谎。她自己不愿喝那杯水,我又不能对她说明真相,恰好这时来了位钱长老做替死鬼,也只能叫做天意。不过依我说来,你应该感谢她来得及时。要是想死,自己横刀抹脖子便是,何必这么麻烦?到时七煞魔头还道你是未战先怯,不惜自戕避祸。落得个死无对证,江湖中人面前也留不下好评,还不是任由那群长舌鬼揣度?可怜你一世英名,尽付流水!”
李亦杰不由向他走近几步,皱眉道:“这是什么意思?或许换血确有风险不假,但你怎能说,定然是必死无疑?”玄霜叹道:“其他人我说不准,但换做是你,没有半点希望。也怪我事前了解不清,魔血是天下至阴至邪之物,而你为人一身正气,不想可知,两者怎能相融?何况你还是舍己为人,为着如此高尚的目的?魔生来便是要与正道为敌,世间越是污浊,对它的力量越有助长之效。如果让它体会到,天下间还有这一条硕果仅存的血脉,岂不是定要立时除之而后快?行了,消息有所欠缺,是我的不是。现在就由你自己决定,我绝不再拦你。”说着向旁让开,留出一段充分的空隙。
李亦杰这一回却不急于下池,似乎仍深陷在这几句话中,未曾回过神来,喃喃道:“你……你没有骗我?”玄霜道:“你见到哪个人给过我好处,叫我骗你来着?”李亦杰心下虽然松了一口气,同时却又压上了一个更重的担子。从前他一直将成魔视作唯一途径,所要考虑的不过是做与不做。而今见着唯一的希望破灭,仿佛预见到三个月后的惨败,紧接着感到武林间笼罩起的一层阴云,仿佛漫无边际,无穷无尽。喃喃道:“这……这可如何是好?”
玄霜哼了一声,道:“那是你自己的问题。行了,既然你不想成魔,尊夫人为你劳神不少,你别再伤她的心,以后就好生同她在一起罢。至于成魔,我看,我倒有几分把握。”说着就势转身,一只脚踏上血池边沿,与李亦杰先前的姿势一般无二。苦笑道:“从前在宫里,人家都叫我混世小魔星,后来做了魔教教主,也令千万人又恨又怕。或许我命中注定便是天煞孤星,是注定要遁入魔道去的。我想,这魔血会认同我,再不然,我还是为着报私仇了私怨的狭隘心思,魔血最爱牵制这等心魔深种之人。综上种种,你之前猜得不错。我只是利用你来为我开路,真正的最佳人选,还是非我莫属。不知道这一点,是否算得上又一条罪名?”
李亦杰手臂抬到半途,想到他言辞尖酸刻薄,态度又是嚣张跋扈,竟然接不下话去。南宫雪在旁惊呼道:“师兄,既然他可以劝你,你也可以同样的劝他!别让他干傻事,你知道他年纪还小,难免一时糊涂,到时一切就都毁了!”李亦杰反手一记“劈空指”将南宫雪穴道解开,立时回身叫道:“玄霜,我答应收你加入武林盟了!只要咱们大家都能同心协力,不愁收拾不下七煞魔头,这副重担,不仅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该独自承受的!咱们从前,都是因进取心太强,才难免走进误区……”玄霜头也不回,冷笑道:“谁稀罕加入你的武林盟?我从前不过是故意装可怜,胡乱洒几滴眼泪,你还当了真?我可不是像你李盟主一样了不起的大英雄啊!”
南宫雪穴道一解,不顾周身酸麻未消,也匆忙赶到李亦杰身侧,叫道:“玄霜,你先不要冲动。无论是为何种目的,都应先坚定信念。所谓的成魔,正是对自身实力的质疑。魔又如何,不过是世间一介众生,在天地之间,同样渺小。你以为单凭一己成魔,就算是具备了同他相仿的实力,就能抑止世间大劫?错了,那不过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说得难听些,简直就是是非不明,火上浇油!人的潜力无穷无尽,不见得就比魔差过多少。只要大家都能够有此觉悟,愿意竭尽全力,要我说取得最终胜利,仍是大有希望!相反的,一味执着于怪力乱神,荒废了自身拼搏,便道仅以如此,即可化解眼前危局,才是大错特错!”
玄霜背影僵了半晌,又重新挺直,道:“够了,所谓信念无敌的破玩意儿,连李盟主都不相信,怎能再拿这套小孩子的把戏来耍我?少来得了便宜卖乖,管好你师兄就够了。我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操心!”他至始至终,便从未回过头,但见他体内一层层血气流转。李亦杰忽然叫道:“慢着!”玄霜真气兀自运转不停,不耐道:“还有什么事?”李亦杰柔声道:“不论怎样,我曾经做过你的师父,能理解你的心情。如今我并不是想劝你,只是给你摆清事实。既然你憎恨七煞魔头入骨,是不是希望亲手令他伏诛?若是你自愿成魔,虽拥有力量,却失去了意识。最终也不知他究竟死了没有,岂不成为了天大的遗憾?不仅是死不瞑目,恐怕连投胎也不甘心了罢?你要是愿意,就加入我们的阵营,我让你打头阵!”就听得那一阵骨骼爆响声渐转缓慢,直到全然消失。李亦杰二人依旧全神紧盯,见他搁在血池上的脚颠过两下,逐渐从池沿滑下,踏回坚实的地面,都觉松了一口气。玄霜甩了甩头,轻叹道:“好罢,李盟主,算我服了你。不过你得给我保证,别人我管不着,只有他,须得交给我亲自处置!”李亦杰笑道:“这一件事,我可不想答应你。倒是可以同你立一个约定,咱们各凭本事,且看七煞魔头是死在何人手下?”玄霜冷哼道:“那也好啊,我瞧着倒可将消息在江湖上散布出去,让他们先去摆起擂台来,备上一个赌约玩玩儿。”
第四十章(22)
李亦杰唯恐玄霜反口,听他语气隐有松动,立刻拉住他手腕,将他拖了过来,语气故作轻快,道:“好啦,既然咱们主意打定,何必再待在这个阴森森的地方?这就出去罢,逍遥快活去也!”南宫雪笑容中总含愁绪,方才这生死一瞬,实已令她心裂胆寒,终生不愿再经历一次。微微皱眉,问道:“是了,玄霜,方才山上的那位老人,他怎样了?”玄霜听她语气吞吞吐吐,自然知道她是想问什么,却因有所顾虑而不敢直言。冷哼一声,道:“你看见了,现在我没死。那位老人家,大概是看你太没用,跟你动手之时,根本就未尽全力。只不过是以指教晚辈之势,胡乱点拨了你几招。等你想得出破解之法,功力必将大有进境。”李亦杰也点头道:“不错,那位老人家,的确是位深不可测的绝顶高手。可惜当时我赶路心切,不然如能向前辈讨教几招,定是终生受益无穷。只不知,他究竟是什么来历?既然有这等武功,有何难以称心之事,为何独自隐居在此?莫非,在他身上,也曾发生过什么悲惨之事?”玄霜不屑道:“行了,行了,那是人家的私事,要你鸡婆什么?喂,之前他传授了我一套武当派梯云纵心法,据说在崇山峻岭之间,或是地势险要之处,能够提高行进速度,如履平地。果然我这一路,还算赶得及时。”李亦杰喜道:“简直是及时透顶!以后如有机会,你也陪我练练。这一回,换我叫你师父!”三人有说有笑,相携而出。
到得大殿门前,南宫雪忽然紧紧握住李亦杰手掌,还未开口,点点莹光先在眼眶旋转。李亦杰慌了神,生怕事端又生出未知变故,问道:“雪儿,怎么了?”南宫雪垂下眼帘,道:“想想看,我差一点就失去了你们两个。对我而言,每位朋友都是最重要的人,不可或缺。请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论遇到任何千难万难之事,都不要再吓我,不要抛下我。至少……别再一个人承担一切,那样,我会心疼。”
李亦杰凝视着南宫雪郑重的眼神,那一对水汪汪的眸子仿佛直望进了他心里去。立时攻破了一切坚强外壳,触及深层柔软,打量她脸上一处处被熏黑的污渍,衣衫破烂,仅剩几根垂挂在身上的布条,能见一块块血口中露出烧焦的皮肉。心头阵阵怜惜,温柔的抚摸上她骨架嶙峋的肩头,又轻轻捧住她脸蛋,道:“你究竟是受了多少苦,才及时赶来这里找我?刚才……我竟然还那样对你,简直罪该万死!为了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请你也千万答应我,不要再为我奋不顾身,我同样会心疼,知道么?”南宫雪胆怯地摇了摇头,语气却极是坚定,道:“只要是为你,那就一切都值得。”
李亦杰摇头叹道:“傻瓜,你实在是个傻瓜,谁让我偏偏爱惨了这个傻瓜?”手指向旁滑动,捏起她的下巴,轻声道:“上次在总舵房里,咱们的拥吻如此短暂,还令人意犹未尽……”不等他说完,南宫雪的俏脸早已红透,顺从的闭起双眼,脸颊向上轻仰。李亦杰的头则低低落下,两张烧透的面庞越凑越近,四片冰凉的嘴唇紧紧相贴。唇齿相依间,寻找最初的眷恋。吻到地荒地老,两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冰冷却浇不灭脸上的热度,更及不上心中奔腾的火焰于万一。此时情形与几日前何等相似,不同的是前时涌动着离恨之苦,而这一刻,两人却是全然抛却芥蒂,忘情地相吻在一块。天地万物,在这一对恋侣面前,仿佛都只是陪衬。
两人热情正浓,一旁忽然响起几声不识好歹的咳嗽声。玄霜负着双手,清了清喉咙,一本正经的道:“喂,说起话来肉麻兮兮,我说,我还是个人事不知的小孩子啊,别让我看到这种场面,行不行?”李亦杰被迫放开了南宫雪,脸上还残留着接吻时的通红。情绪从沸腾中骤然降至冰点,实有些受不住这等转变,笑道:“你这混世小魔星,还敢说自己是小孩子?”南宫雪又羞又气,在手上呵了两口气,道:“好啊!师兄,咱们今天就好好教训教训他这个小孩子!”阴森森的大殿,一旁血池仍在翻涌不息,殿门前却传来一阵追逐欢笑之声,显得与此中气氛极不相符。
等到李亦杰三人重新回到京城,武林盟的招牌又已扩大不少。另有许多门派不远万里而来,纷纷自请投入麾下。汤远程也已辞去官职,带着程嘉璇一道同来。宾客内也包括四大家族的一众老幼。原翼忙着同李亦杰叙旧,平庄主则道:“我家瑜儿嫁入王府,这女婿胆小怕事,不愿招惹是非。有道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要是公然相助武林盟,那就是背叛丈夫。按说这种局面,我这丈人老头也不该出面。但武林大难在即,我绝不能袖手旁观!此事一了,我仍会封刀退隐。但在此之前,就让我为天下同道,再尽最后一份心力!”李亦杰动容道:“平庄主能有此心,是天下之福,我代众位百姓多谢你了。相信您的最后一次出手,定能以圆满收山!”平庄主道:“多承李盟主吉言,但愿如此。”南宫雪放心不下做了替死鬼的钱玉,向看护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打听。那【创建和谐家园】看着左右无人,掩口笑道:“夫人别担心,长老没有大碍。他也没忘了嫂子,倒是常同他一道乞讨的狼狗大黄,他突然就不认得了。那狗到他身旁汪汪叫了两声,就给他一脚踢开。倒也有趣。”南宫雪忍俊不禁,忽见一旁钱玉走了过来,强憋住一脸笑意,闷头走开。
李亦杰与众人叙话已毕,走到台前,坐上了盟主座椅。这还是在他看到这张宝座以来,头一回正式落座。心中激动之情,可想而知。此时也算明白,为何不论是帝王还是山大王,总喜欢将一张座椅弄得舒舒服服。不单是营造气势,就是自己坐在椅上,俯视一众下属,也是一份绝顶的享受。微微一笑,道:“近来京城情形,一切安好?”
众人哗然应声,都是劝盟主放心,也有七嘴八舌地将城中大小事端说了个遍。李亦杰听得时而蹙眉,时而展颜。忽有一人道:“盟主,这才过了半个多月,同您所说的三月之期,还差了一大截。您是不是还要外出修行?”这一问也引得不少人齐声附议。李亦杰道:“众位放心,我这次回来以后,就不会再走了。多亏雪儿,让我明白了奋斗之中,最重要的是什么。途中稍有不慎,就会轻易迷失本性。如能站稳脚跟,看清前进的方向,无须投机取巧,最终也能战胜一切!咱们都要感谢她才是!”这一来立时将众人瞩目焦点全转到南宫雪身上,窘得她连连摆手,道:“我……我哪有这么好?是盟主自己想通罢了。”李亦杰道:“要不是你,我又怎能想通?这个功,咱们一定要记给她!”众人最爱凑热闹,纷纷鼓掌响应。
又有一人道:“咦,盟主,怎么这小鬼也在这里?我看他别的不成,捣蛋倒是一把好手,更何况,听说他还是魔教的前副教主。咱们武林盟中,怎能收留这样居心险恶之徒?”玄霜翻了个白眼,满不在乎的接受着众人指谪,小嘴高高噘起。此时哪里还像魔教妖人,全然是个嬉闹撒娇的小孩子。
李亦杰喝止道:“各位,我知道大家以前对他,或许曾有些误会。但人一时走上歧途,并不是再无悔过之机。拿我自己来说,就在不久前,心意就曾偏向黑暗一路。我能及时醒转,固然有雪儿的功劳,至于玄霜,也是功不可没。我愿意担保,他对咱们绝无恶意。希望大家都能坦诚胸怀,真正的接纳他。”众人犹未完全信服,一双双怀疑的眼光仍在玄霜身上不住打量。
李亦杰道:“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对付七煞魔头的紧要问题。众位并非亲眼所见,还不知魔的力量,究竟有多强大的破坏力,那是与寻常的武林高手截然不同。要想对付他,不用些非常手段绝无希望。就不知各位……可有好的提议没有?”
一人笑道:“这就要请问钱长老了。盟主离开之时,他曾想出了个计策,或许能对付七煞魔头。”李亦杰大喜,道:“快请说。”钱玉大摇大摆的走上前,想到前几日曾在几位【创建和谐家园】面前受到玄霜一通奚落,丢尽了脸,正好借此机会,一并挽回,笑道:“其实我这个计划,说出来也不稀奇。盟主是光明磊落之人,还不知能否瞧得上。那七煞魔头不是迷信鬼神之说么?这次逃过死劫,必然以为自己是受上天眷顾之人。他相信天火能淬炼万物,这是最好不过。说这小子厉害,便是狠在他持有七煞至宝上。咱们就在外头散布谣言,且说只要将七件宝物统统丢入火山口,作为祭品供奉,诚心祈求,就能与最心爱之人相见。早听说他同以前的魔教妖女楚梦琳纠缠不清,到时尽管找人假扮那臭丫头,在他面前搔首弄姿,投怀送抱,说几句骚到骨头里的情话,趁他精神最为松懈之机,在背后捅他一刀,这刀刃上,自然要做那么一点手脚。要说剧毒的毒药,兄弟们走南闯北,收集到的虽然不及断情殇,总也能让人沾身即死。这点药还毒不死他,但突然受心爱的女人背叛,痛心之余,防备也会弱下几阶。盟主您带着大伙儿埋伏在一旁,就抓住这一瞬,咱们全力围攻。倒不信穷尽整个武林盟之力,还收拾不下他一个?”玄霜抱肩冷笑,道:“还是这个老掉牙的馊主意,亏你也好意思给盟主提。”
钱玉不去理睬,道:“盟主,您以为如何?”李亦杰沉吟道:“要将敌对双方都迁到海岛上去,正可免去中原一场战乱,倒也是个良策。但七煞魔头不失为一代枭雄,咱们可以设阴谋,布陷阱,却不该用如此卑劣的手段,那是胜之不武。我绝不愿利用着人家的感情,说谎话欺骗他。况且梦琳过世七年,对她也未免太不尊重。”钱玉道:“先前是您自己说,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如不从挫乱他的心志入手,以咱们眼下实力,又哪有把握胜得过他?难道你为了尊重他与那个妖女,宁愿将大伙儿的性命拿来陪葬?”
第四十章(23)
李亦杰仍觉不妥,道:“若真依此而行,那位假扮梦琳的姑娘,岂不是必死无疑?随意牺牲旁人性命之事,我是绝不愿做的。”钱玉急道:“盟主,要成大业,必然有所牺牲。只看你乐意牺牲一个,还是牺牲一群?我已经同我的女儿说过,她听说是给盟主办事,一口就答应了。快去,带阿嫣上来。”一个女子应声上前,十七八岁模样,换了一身干净衣服,眉眼清秀,略施脂粉,看去与楚梦琳倒还真有几分相像。李亦杰心下纵有顾虑,作为盟主,也须得以大局为重。叹了口气道:“这位姑娘深明大义,我李亦杰代表整个武林,多谢你了。这样罢,咱们再等几日,若是始终没有上乘之策,便只好如钱长老所言。不过,这不同于猛虎拔去利爪,中了一箭的野兽,因伤口疼痛,更会歇斯底里,急欲毁灭一切他所看见的东西,令所有人畜都给他陪葬,这时的他,才是最危险的。咱们仅能把握那一个时刻,或可取得出其不意之效,却绝不可能真正重创他。因此先机固然要争,如果自身的实力跟不上,仍是免谈。在开战前的两个半月之内,大家须得摒除一切杂念,在练武场全力以赴。中途我会在场内巡查,及时为各位指点,唯有如此,或许将来还能有一丝活命之机。形势可由一人操练派中武艺,不同门派之人,也不必藏私,大家到各处游走,互相切磋探讨。派中如有作为镇箱之宝的绝密阵型,还请各位都拿了出来,说不得,在我面前演示全套,解说精华奥妙之处。请朋友们放心,我并非有意窥探门派私传的奥秘,只想在危难关头,将所有有志同心之人的力道汇聚在一处。假如武林盟灭亡了,中原大地沦入邪魔之手,到时还哪有门派之分?各家的绝顶武功,恐怕这一来也再无用武之地。孰轻孰重,请各位妥善考虑。”
昆仑派一名【创建和谐家园】道:“不必考虑了,咱们勤奋练武,不正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有这番一展宏图的机会?李盟主怎么说,大伙儿也怎么做就是了。我早觉得,正道内是天下一家,又何须执着于门派之见?正好借此机会,一举扫除这桩千古弊端,倒也妙得很哪。”
程嘉璇见钱玉言语荒唐,仍能受各人追捧,忍不住顺势说道:“李盟主,小女子也有个提议,还请各位海涵。”汤远程脸色一僵,明知她必有惊世骇俗之语,此时正值群情激昂,向来祸从口出,一个不好便是惹火上身。急扯她衣袖一把,程嘉璇却不理会,甩开了他手,直接走上场中空地。李亦杰也正暗觉奇异,想不到程嘉璇在此事上竟会有心帮他。但听取提议一事,在紧要关头总是来者不拒,道:“不妨说来听听。”程嘉璇鼓足勇气,道:“李盟主,我唯一的请求,只求你饶过他性命,好不好?”明知在大庭广众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足以受尽声讨,甚或是给人乱刀分尸,但哪怕能给他求上一句情,尽到些微力气,心头仍有欣慰之感。
果不其然,李亦杰脸色立时一沉。场中也同时议论纷纷,要知拼斗这许久,为的就是如何设法杀死七煞魔头。听她之意,竟要全然反其道而行。汤远程紧步上前,道:“盟主,各位同道,小璇的意思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即使杀了罪魁祸首,曾经遇难之人也不可能再活转来。如果七煞魔头能有悔改之心,咱们又何必定要同他为难?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如就放过他一马,让他心存感激,或许将来与我武林盟,也会是大为有利的帮手。往往,要想收服一个人,令他从心底甘愿归降,远比杀了他更为有效。同时,又可在江湖中成就李盟主待人温厚,宽仁大度的美名,或许有不少乱党一心顽抗,正因担忧成为降俘后,不为世人所谅。依着武林规矩,将受到严厉惩处。咱们开出这条先例,连七煞魔头那样恶贯满盈之人都能得到宽恕,他们自身更是不足为患。为着自身计量,自会齐来归顺。因此小璇这一提议,实不失为高招。”
李亦杰点了点头,也知汤远程是有心替程嘉璇圆场,却不愿拆穿,道:“那也说得是。小璇,难为你考虑得如此深远。”此事本当就此揭过,程嘉璇却偏不乐意,又道:“李盟主,我说的不仅是善后。就算他败给你……我知道,这个可能性,少之又少。但凡事总得谨防万一,特别是你们那个耍赖的双剑合璧……就算他当真输了,也请你饶过他,别说废他的武功。你也是习武之人,当知修炼不易,他能有今日功力,也是经过了千难万难。若是一朝废除,委实过于可惜……”李亦杰笑容僵在了脸上,汤远程也又惊又恐。对这一番话,却不知再如何代她辩解为好。玄霜冷笑两声,道:“没见过这么恬不知耻的人。寸还未得,这就妄想进尺了?”
程嘉璇当真是一不做,二不休,什么都豁了出去,道:“其实这还不是我真心想说的话。他之所以跟咱们为敌,不就是因为武林盟的存在,阻碍着他的野心,也阻碍他进一步统治武林,成为天下至尊?咱们明知不敌,又何苦定要以卵击石?索性投靠了他,岂不更好?能成大事者,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大家都向他俯首称臣,想来他也能谅解。再有火气,那也怪不得他,那可以寻几个人来杀掉,向他进献忠心。如此一来……正道邪道合为一家,彼此……安定和平,再也没有纷争,不正是……一场干戈化为玉帛,也好全了你们顾全大局之心?”
这一通话说来,真是旷古未有的离经叛道。群雄中立时响起齐声喝骂,这个道:“小妖女,胆敢在此妖言惑众,我看你就是七煞魔头派来的奸细!”“什么正邪两道合为一家?你根本就是巴望着正道彻底给邪道吞并去了,到时他也未见得便会留你性命!”“咱们索性宰了这妖女,也好给七煞魔头一个下马威!”大厅中转眼就乱成了一锅粥,有脾气火爆者,已然提了兵刃,便要上前捉拿程嘉璇。
李亦杰在座椅靠手上重重一击,怒道:“简直是不可理喻!我们武林盟,不收留这种吃里扒外的贼党!”程嘉璇美目含泪,向汤远程投去个可怜兮兮的眼神。汤远程多年在官场摸爬,熟知各行各业的规矩,以及种种忌讳,深知她这一回算是闯下了大祸。就算是自己,可也爱莫能助。厅中刀剑客得盟主一言,早已按捺不住,立时摆开架势,列为四队,将程嘉璇围在正中。纷乱中玄霜排众而出,喝道:“都给我滚开!”挥剑便向外围众人要害刺下,去势既快且准。那剑客回剑招架,玄霜随手几剑,一一架去来势,走入场中,拖了程嘉璇便走。程嘉璇一声惊呼,继而极力挣扎,叫道:“喂,你快放开我!”玄霜怒道:“给我闭嘴!”一路将她拖出大堂,回转身道:“对不住,给各位添麻烦了。请继续。”两脚一踹,将大门“砰”的关上,才将程嘉璇甩了出去,道:“我看你简直是疯了!你为了他,在这里给人乱刀砍了,别说他不会知道。就算偶然听说,也绝不会领你的情!下次要再这么不知死活,当众胡言乱语,谁也保不得你!”
程嘉璇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满心委屈,又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纳头便拜,道:“我求求你了,凌少爷,眼下武林盟已经接纳了你,你公开讲出的话,还能有一点分量。请你帮我这个忙,武林盟中,我就是个格格不入的外人,所有人都讨厌我,轻视我,只有你一位说得上知心话的朋友。除了你,我实在不知该找谁帮助才好。请你看在咱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上……”玄霜皱眉瞟了她半晌,放声大笑,道:“近来也不知是交了什么狗屎运,怎么遇上的人无论男女,都欢喜给我下跪磕头?看来,我果然生来便是九五之尊的命数。”笑过才狠狠一甩手,道:“你懂得什么?你给人讨厌,全是自己造成的。你说话行事,全凭一己好恶,完全不懂得参看场合!哼,我是魔教的副教主,又是给朝廷废黜的阿哥,你以为人家会拿我怎样的崇拜?我在武林盟,难道就不是步歩维艰?眼下连自身都难保得住,你现在竟叫我为了你,也一脚踏进这泥潭里去?我不知你究竟是将自己想象得太过伟大呢,还是将我想得太轻贱?”
程嘉璇眼眶发红,泪水连连滚落。既然抓住他这一根救命稻草,就绝不肯轻易放手。苦口婆心的劝道:“对啊,你是魔教副教主,同他总有师徒之谊,要他死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陈年旧怨,牵连如此繁杂,便有再多仇恨,随着韵贵妃已死,也都该带到坟墓里去啦,你……你又何苦始终执着不放呢?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饶人一命,也是不小的功德。其他人不足为虑,我只求你不要参与。实在不成……不成的话,让我来假冒那【创建和谐家园】,代钱小姐去送死便了。我只求……死前能再见他最后一面。”
玄霜弯下腰,捏起了她下巴,冷笑道:“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想给他去做贴心人,将那个愚蠢的计划提早告诉他?你还真是高尚啊!什么救人一命、饶人一命,我本来就是注定下地狱的孽障,还要积累什么功德?”手臂一挥,将一把匕首甩了出去,钉在程嘉璇身侧,傲然道:“我告诉你,我不仅要参与,还要做此中主力。我就是要杀你最爱的人,我生存的一切目的,都是为了杀他。你不忍心,大可不必跟去,或者其后自行殉葬,无须在此哗众取宠。否则的话,你就先杀了我!”弯下腰拽过她手腕,强行握住刀柄,拉着她站起身来,将刀尖抵上自己胸前,冷笑道:“怎样呢?对着这里捅下去啊?杀了我啊?那就一了百了啦,如果是你动手,我绝不反抗!嗯?”
第四十章(24)
程嘉璇咬了咬嘴唇,极力转动着手腕,生怕这匕首锋利,当真会刺伤了他,哭道:“你……你不要逼我,求求你……”玄霜狞笑道:“怎么,不是一早告诉过你,你并不适合装可怜的么?你跟上官耀华,你们两个,简直是一对世上最【创建和谐家园】的兄妹!”见程嘉璇始终胆怯发抖,狠狠将她的手一甩,冷哼一声,掉头便走。程嘉璇木立在原地,似乎随着他这一句话,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几乎便要瘫软跪倒。这时厅堂大门再度打开,汤远程走了出来,见她可怜兮兮的站在一旁,叹了口气,只能默默站到她身侧,按了按她的肩。
程嘉璇扁着小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汤远程怀里,双手吊在他脖子上,抽泣道:“你说,我到底错在何处?人们常说,爱情是没有罪的,也没有对错可言。难道只因你所爱之人受千夫所指,是常理上十恶不赦的罪人,你就不能再爱他?对他的感情,越深厚,越无私,便越是要受人轻视?你说,其实我根本没有错,错的是他们,他们根本不理解我,是不是?”汤远程又叹一口气,递给她一块手帕拭泪,既不愿昧着良心帮她,也不愿再说反对之言来伤她之心,道:“是玄霜又说了什么?那个孩子,你也要理解他。他生来便是堂堂皇子,与咱们这些平民百姓相比,成长的环境,以及诸般待遇,本就截然不同。你又怎能指望在相处之中,全由他来迁就你,而你就能一味索取?他能有今日这份忍让,已算不易。更何况,你明知他跟七煞圣君有血海深仇,还在他面前说那些话,也难怪他会生气。”程嘉璇哭道:“可是……爱情就是这么回事,不由自身掌控,你又怎能欺骗自己真正的感受?”汤远程无言以对,唯有将她搂得更紧。目光投向蓝天外悠远之处,默然出神。
此后三天,在武林盟总部内,不论走到何处,都能见到一群人全力练武的身影。刀光剑影随处可见,呼喝助威声处处可闻,正是一派情景大好。李亦杰在偏僻处将内功调息一番,便在各处往来探寻,随时给众人指点,走遍了大半个演武场,突闻耳侧风声呼啸,一阵强大压力紧迫而来。转头一看,见墙角处竖着一根练武常用的木桩,玄霜正独自练着拳脚功夫。每出一拳,便劈断一截横出的木片,反身踢出一脚,又踏断一段木板。震得整根木桩不住晃动,木屑四下翻飞。李亦杰不愿立时打扰,负着双手,站在一旁默观。
玄霜打得大汗淋漓,直到将整根木桩打得只剩光秃秃一段,双臂一转,凌空一个后翻,落在当地,斜过视线,冷冷地道:“干什么,我是哪里妨碍到李盟主,放着那许多一窍不通的废物不管,专门挑我的毛病来了?”
李亦杰摇了摇头,道:“你的拳有杀气。怎么,心情不好?”玄霜翻个白眼,道:“你要去杀人之前,要是就连半点杀气也没有,还哪有什么戏唱?又不是找他喝茶闲谈去的?至于心情,哼哼,要是你的女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你,她要去给你的仇家投怀送抱,且看你心情还能否好得起来?就算我对小璇已经没有男女之情,仅是作为盟友,我也不希望她这样子背叛咱们。”
李亦杰道:“不,你仍有没打开的心结。要是小璇于你,不过是普通的盟友关系,她要怎么做,都是她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根本不必理会。正是因为在乎,才难以接受。你要想证明给她看,就更应在这几个月内,排除一切胡思乱想,专心练功。”玄霜不屑道:“要想以己度人,也不是这个办法。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李盟主一样不能一心两用。恨归恨,我可一天也没耽下过练功。”李亦杰道:“不错,看你的功力,确有足够火候,的确是勤学苦练的成果。但是,你也要注意,这过度的愤怒,会影响你的心情,也会令你发挥失常。旁人便可利用这一点,趁着你心神紊乱,必然会产生破绽,予人可乘之机。你要是不信,咱们就来过上两招,也正便于说明。”玄霜冷笑道:“比就比!哪个还怕你不成?”话音刚落,身形当即一转,挥拳向他击去。李亦杰侧身避过,探手直取玄霜咽喉。
玄霜双手悬分层次,使一招“分筋错骨手”,拦在身前。李亦杰半途身形急折,击向他后心。玄霜腾身跃起,在半空直直落下,一脚踏向李亦杰胸口。这一招正是方才踏裂木板的凶狠招式,端的是辣绝非常。李亦杰却不闪避,右手横在左肩,等着他脚跟落下,不及变招之际,便趁势一把扣住,另一掌就势提起,对着他身子就是一劈。玄霜沉肩一矮,将周身真气贯集于胸,拼着硬生生挨上他一掌。李亦杰趁他后心空虚,忽地在他脚底一推一送,将他甩了出去。随势紧追,在他身后站定,一指戳中他背心穴道,另一手扣住他后颈。这两招均未用上内力,只令他全身酸麻,却并未当真封住穴道。
玄霜跌了一步,又气又急,双目中如欲喷火,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李亦杰道:“现在你总该相信了罢?刚才我那几招,不过是最简单的擒拿手套路。以你的功力,绝没可能躲避不过。会出现这等纰漏,全是因你求胜心切,那一脚落得过早,才会轻易落人掌控。而且你要么不攻,一出手便抢攻要害,这是十分冒险的做法。成功是最好,万一失败,恐怕这一局,你也再无翻盘之能。平素练习之中,及时找出错误根本,才好避免实战中重蹈覆辙,悔之晚矣。”玄霜哼了一声,狠狠一甩手,道:“罢了,这一回算你说得对。下次我尽量控制情绪便是。”李亦杰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的修为还算有一定根基,功力也过得去。以你现在的水准,所适宜的是开拓视野,多与高手切磋。仅一人独自练功,便是长进再快,也只能停留在单一层面上,难再有所进境。或许与你自身个性有些关系,但在武林盟中,大家现在目标一致,不会对任何人有所偏见,要是你不愿开口,我也可以找旁人说说。”
玄霜冷笑道:“劝你不要自作多情,谁稀罕跟人切磋来着?才不是我羞于启齿,是那些人根本不配跟我练武!我一个人就够了,不要那些废物来碍手碍脚,拖我后腿!”李亦杰微笑道:“那也无妨,我并不是想强迫你,不过是提出一个中肯些的建议。你要想亲手打败七煞魔头,就得熟悉各种不同身法、战略,与各大门派的好手交战,是最快的途径。但你若是只想习武以强身健体,自然用不着多人陪同。”说着转身踱步而去,玄霜恨恨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长剑霍然出鞘。剑光森然几闪,将面前木桩劈成块块碎片,在眼前散落。
李亦杰绕过场内一侧,就见南宫雪正与夏家公子练武。身段柔软灵活,纤腰折转,如同花丛中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李亦杰默默站在她背后,看她将一套剑法演毕,抬手鼓掌。作为盟主,他从不吝啬夸赞下属。南宫雪听到响动,转头欢叫道:“师兄,你来啦?你看我这一套回风舞柳剑如何?前几日有一招剑诀,我始终参解不透。今日同夏公子演练武艺,终于豁然开朗。我想今后咱们再用那一招双剑合璧,也能更多几分技巧。”
李亦杰点了点头,道:“你做得很好。只一处稍有欠缺,记住你眼下并非舞剑取乐,而是正式对敌。在你出手之后,即将刺中敌人要害前,你似乎总有几分犹豫。还会偏转去路,有意留情,给对方几分余地。这就大大限制了你的剑法进展。本来以你现在的修为,如能突破这一层屏障,还应更有进境才是。”
南宫雪迟疑道:“倘若一出手便是杀招,岂不连悔过自新的机会都不曾留?如此,是否太过狠心?”李亦杰道:“生死相拼,稍有差池即是性命之虞。即便你全力施为,尚无十足把握,何况是刻意容让?一旦交上了手,不要顾虑过往有何交情,只管将他视做非杀不可的敌人来对待。因为,他同样会抱有这般心态,惟其如此,你才不致吃亏,才不会给他抢占先机,落在下风。现在我来给你喂招,咱们便试一试看。”南宫雪点了点头,脚下一个灵活旋转,提剑向李亦杰刺去。这一剑拿捏得恰到好处,李亦杰赞一声“好!”身形连转,以掌做刀,切向她左肩。南宫雪不便硬接,半途转势,剑尖在他身前拖曳开一条长长弧线,自下而上挑起。李亦杰仰头避过,南宫雪拂剑回斩,径削他下盘。李亦杰纵身后跃,南宫雪足尖一点,抢上追击。
李亦杰双足在剑尖分踏,在空中连连向后纵跃。南宫雪寸步不离,接连紧逼。李亦杰忽而身形一滞,直挺挺的落了下去,胸前空门大开。南宫雪剑势本是中宫直入,一见师兄情势转险,硬是顿住攻势,朝旁划转个半圆,轻轻巧巧的挪开。李亦杰下坠时本以剑尖斜指地面,引出南宫雪一剑收转,露出胁下破绽,反手挥剑,将她剑锋击偏,自肋下斜挑而起,横在她颈间。南宫雪长剑徒张在外,微昂起头,苦笑道:“师兄,你赢了。这几日你的剑法,果然又是大有精进。”李亦杰收剑入鞘,淡淡地道:“这就是我给你说的,出剑时永远不要手下留情,也不要同情你的对手。在你有心放过敌人的同时,对方满心所想,却是要取你的性命。更何况,即使这一处破绽,怎知不是他故意卖给你的?”南宫雪点了点头,眸中添几分黯然,道:“是,师兄,我受教了。”李亦杰嗯了一声,道:“多加练习,我再去瞧瞧旁人。”转身走出几步,南宫雪忽地轻轻唤道:“师兄?”见他极不耐烦的回过头,忍着心下酸涩,道:“对方只是我的对手,却并不是我的仇家呀!若是每出手都须得赶尽杀绝,这与那些穷凶极恶的魔教奸贼有何分别?假如实在下不了手,却又如何?”
第四十章(25)
李亦杰闭了闭眼,暗自深叹,再开口声音已复转冷淡,道:“这便是人在江湖,所须经历的身不由己。咱们与七煞魔头不同,并非崇尚于损人利己、视人命如草芥的枭雄。多少人曾向往过平静和乐的生活,但这和平背后却是无尽激突,短暂的和平是用鲜血换来的!这就好比皇家争斗,惨酷至极。时不我待,多留下一个对手,便是封死自己的一条出路。若是对敌人不能狠下心,只可说你是个心地仁慈之人,却不适合在武林生存。”说着掉头而去。南宫雪望着他背影,想到自己曾无数次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师兄远去。而两人的距离也正是在这日复一日间益发疏远。明知他是大家的武林盟主,不可能为己私有,心头仍是阵阵绞痛。
李亦杰脚步轻快,没行多远,就见原翼聚集着一帮子弟,正自切磋武艺。原翼身形迅如疾风电闪,几个旋转间,将周身要害守得滴水不漏。另几人不仅攻打不进,偶有欺近身前,也立即给原翼拿住要害,或拳击,或足踢,或扯住半条手臂,直甩出去。几个回合一过,众人接连给他打退,且毫无还手之能,都不禁露出满脸崇拜,围在原翼身侧,七嘴八舌的说着奉承话。真将他夸做降世真神,堪称天上地下,绝无仅有。原翼坦然受着众人膜拜,整了整衣袖,笑道:“众位兄台太抬举了。小弟尚有诸多不足,还要请诸位不吝,多多赐教才是。”
李亦杰见着这架势,不仅将自己这盟主威风掩盖殆尽,更是远有胜之。哑然失笑,双手负在身后,大步上前,笑道:“原兄弟,这是干什么哪?”原翼等一干人同时转身,笑嘻嘻的向李亦杰拱了拱手,说道:“参见盟主。”原翼说道:“小弟是不忍见李盟主太过辛苦,才敢自作主张,来替你指导几位弟兄。都是份内之事,也不必太感谢我。”李亦杰笑道:“话可别说得太好听了,我瞧你就是居心不良,存心跟我抢【创建和谐家园】来了。”原翼摇头苦笑,道:“还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看来盟主太过洞察秋毫,倒也不是好事。我自小在原家庄长大,人人武功比我高,就连一个寻常家丁,我也全不是对手。为了能溜出山庄游玩,我唯有日夜苦练。还从未体会过当人师父的乐趣,趁你公务繁忙,就借机来过一过瘾。喂,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情分上,你可别介意啊。”李亦杰淡淡一笑,道:“你自愿为我分忧,我感激尚且不及,又怎会怪你?不过以你现在的武功,要想做人师父,恐怕确是还欠缺点火候。”原翼面色猛地一沉,嘴角一抽搐,冷冷道:“怎么?”在旁【创建和谐家园】闻言也各自显出愤懑不乐,道:“这话说得未免太过武断,原少侠的武功分明极高,他的进招速度,还没等咱们看清,自身便已着了道儿。你说这还不算,究竟在你眼里,是怎样的才叫做武功够火?”
原翼终是极有涵养,将手一摆,拦下身后众人,温和一笑,道:“李盟主既然如此说,想必定有他的道理。还请李兄指点,兄弟的武功,究竟有何不足之处。”李亦杰点了点头,道:“不错,你的速度的确很快,但你可有听过,最优胜的长处,同时也是最显著的短处。你最大的疏漏,恰恰就出在这身法之上。我空自泛泛而谈,或许难以令你了解。这样罢,我跟你切磋几式,或许,你便能多些深刻领会。”原翼拱一拱手,道:“愿乞赐教。”话音刚落,身形立即晃动,围绕李亦杰身侧急转。第一招本是纵肘击他后脑,半途突然转势,指弯成爪,扣向他颈间。不等招式用老,爪复转掌,没等劈实,一腿又如雷霆暴风,席卷落叶,向他腰间急扫而来。最难得的是招式变化万端,却仍能同时控制身法不乱,在李亦杰身侧连连兜转,直令人瞧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这每一招均是虚招,看来凌厉,实则并无杀伤之力。李亦杰心知肚明,只管站定在原地,双目淡然,不做任何抵抗。
围观众人在旁啧啧称道,都赞原公子身法快极,在江湖中也能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刚才他们几个败在原翼手底,可说是输得一败涂地,两方相较,一出手胜负即分,何况这几人又是联手攻击,足见实力全不在同一档次。要是李亦杰说原翼功夫不行,无形中更是将他们贬到了十万八千里。因此这一群人拼着败局丢脸,也要将胜过自己的对手捧上天去,好像如此一来,就能给自己讨回几分场面。见李亦杰就如心神在外,场中完全是原翼一人的表演时,众人赞叹之余,又道:“原公子速度惊人,恐怕李盟主是早已看呆啦!”“堂堂一个盟主,什么奇招怪招没见过?我说是看得分明,却无力还手。”“哈哈,这才最叫习武之人心头抑郁!”李亦杰不论这几人如何议论,面上总挂着淡淡微笑,忽然转过视线,精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道:“我当然知道,从开场以来,他已经连续换过了六八四十八种招式,是也不是?”
原翼听他看得分明,心头服帖之余,更有不乐,接连几式虚招,因速度奇快,几乎已达到了“千手如来掌”的威慑。李亦杰猛然回身,全不理会虚影作怪,一拳便向他面门击去。原翼仰头避过,回转之隙,也不忘记卖弄速度,连将头颈转动数处方位,挥手向李亦杰颈侧击去。李亦杰手臂圈转,自半截高处回旋,自下朝上的握住了他手臂,另一手迅捷探出,在他胸前轻戳一指,立即顺势探上,五指扣住了他脖子。高手比武,本就不须过多喧嚣。原翼此际心下明朗,叹道:“我输了。”
李亦杰松开了手,道:“不错,常人难以跟得上你的速度。别说是身法,恐怕就连眼睛也转不过弯来。你可以利用这种快捷绝伦的速度,演变出种种千奇百怪的招式,制造出纷乱光影,以达惑人眼目之效。但你可有想过,这种战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较为高深的障眼法,如果你的对手根本就不去看,却又如何?这不是幻术,无论你能制造出再多幻影,实质终究只占一处。眼下临敌之际,讲究的不是招式有多么华丽,多么好看,更重要的还是切实威力,又能对敌人造成多大的伤损。此类虚招,摆过一招两式也就够了,别将它作为了你功夫的主导,否则,便是本末倒置了。对于真正的高手,假如他不理会晃眼纷繁,一心一意,只向本体进攻,你就只剩了干等着挨打的分。你所占据的先机和主动,立时都会转为被动。速度可以成为你最有力的助手,也可能连累你转向失败。但我相信,你也不会仅满足于依靠虚妄讨巧之流,所取得的胜利罢?”
原翼默忖半晌,道:“我明白了,李兄,你说得的确不假。”阴霾既去,反而展颜一笑,主动勾上李亦杰肩背,笑道:“不过也真令人意外。我自出于江湖,总以为自己的功夫在中原称得上数一数二,也不知几时,李兄弟也能这么正儿八经的教导我,还能给我传达武学至理?却不知你是得了怎样的因缘际遇,竟于此道有如斯进境?”李亦杰老老实实地答道:“只是近来翻看武学典籍,明白了些最基本的含义。料想此道乃是一理通,百理皆通。咱们剑客所要做的,是控制你所学的武功,并能妥善运用,以臻一流,却永远不要为你手中的剑所操控。”原翼如有所悟,点了点头,向身旁【创建和谐家园】道:“听李兄弟指点几句,果然大有益处。你们还不快去求教?”
李亦杰淡淡一笑,又向一旁【创建和谐家园】读书的汤远程走近,道:“远程兄弟,不是我不主张你学武。但一来你体质较弱,不易掌控此类重体力活儿。二来习武要打持久战,并非朝夕间能见速成。大家一心备战,怕是无暇加倍指点你。三来咱们这些人中,属你读书最多,学识渊博。这样好的资源,不用可是极大浪费。因此我主张你还是坐守后方,给咱们这些前方将士出谋划策,同时也可保证你的安全。我给你担保,此战倘能顺利告结,他日你如仍有心学武,我定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汤远程笑道:“李大哥客气了,取胜之道,本就是每人各居其位,尽忠职守。我全无武学基础,若是一味强练,帮不上忙不说,还会徒然拖了你们后腿。不过对付七煞圣君这样的敌人,并不是传统的儒道之学所能奏效。因此这几日我还在研读《三十六计》和《孙子兵法》,希望自己不仅是一介腐儒,还能成为兵法中的博见之士。自身不能舞刀弄枪,是个遗憾,但若能在言论中侃侃而谈,也算弥补一桩憾事。”李亦杰眉头立时舒展,道:“远程兄弟,你想得开自是最好。”
这时一阵沙沙的脚步声轻轻响起,一个身着翠绿衣衫的少女来到众人身前,却是程嘉璇。捧着一碗汤走到李亦杰面前,屈了屈膝,道:“李盟主,你备战辛苦,我特意煲了一锅汤,来分给大家喝。前几日的事,从我自身而言,我并不认为自己的主张有错。但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搅了你的说话,思来想去,还是此事最不合武林规矩。我特来给你道歉了。”李亦杰冷冷地扫了她一眼,道:“不必,我不渴,喝不下你的汤。”程嘉璇面上胆怯之意更甚,道:“李盟主这么说,莫非是仍在生我的气?”李亦杰冷冷地道:“与你无关,每个人都会有没胃口的时候,如今我也不过是遵循凡人常理,没必要都揽到自己头上,你没那么不可或缺。”
第四十章(26)
原翼见程嘉璇一脸委屈,虽然心下对她并无好感,倒也不仅起了怜香惜玉之心。上前道:“正好,同李兄弟切磋一番,我口渴得很了。他既然不喝,能否让我捡个现成便宜?”程嘉璇眨了眨眼,似是受宠若惊的小鹿一般,忙颤栗着双手将汤碗捧到原翼面前,小声道:“原翼哥哥,多……多谢你啦。”原翼似笑非笑地瞟了李亦杰一眼,道:“没什么,我生性善良,不愿令一个女孩子,在大庭广众之下,下不来台。”说着仰头将汤水喝干。抹了抹嘴,道:“还不错么!看不出,原来小璇妹子的手艺这么好。”程嘉璇脸颊微微泛红,看来倒有了几分小女儿风情,道:“没有什么,只是一碗汤而已,我……我练了好久,也只是会做这一道汤而已。对了,原翼哥哥,听说你曾经在火山上受了伤,如今怎样,不碍事了么?”原翼笑道:“好人既有好报,我自然是大富大贵,有天道护佑着,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当年关云长刮骨疗毒,一直令我十分敬佩。没想到啊,好人偏就心想事成,这么快也让我亲身体验到了。不过他能同时与人下棋,我可做不到这么潇洒。”程嘉璇别扭的一笑,道:“那就恭喜原公子了,祝你早日痊愈。”说着又从身侧的矮桌上端来一碗汤,捧到汤远程面前,道:“远程,你近来也够辛苦啦,喝点汤罢。”汤远程抬起一边视线,意味深长的望了她一眼。程嘉璇被他看得一阵慌乱,竟不敢同他对视,慌忙将头转开。胡乱抹了抹脸,掩饰道:“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么?”汤远程又望了她半晌,才不咸不淡的道:“好。那就多谢了。”接过汤碗,却不同于原翼的“豪饮”,而是小口小口,缓慢的喝了下去。
原翼在旁笑道:“真不容易,是几时改口直呼‘远程’了?咱们可都不知道啊!”程嘉璇急道:“你别乱说,只是感激他……连日以来,对我的照顾罢了。谁都知道,我心里便只有……”见到李亦杰阴沉的脸色,总觉此时再申明此事,也是全无意义。又径去端汤,分给一旁众人。李亦杰冷冷的打量着她背影,等她分送完毕,才道:“你用不着这样子给我们大献殷勤。就算你玩出再多花样,我也不可能答应你那些个荒谬请求。”程嘉璇双手在身前反复揉转,小声道:“没有……我自然知道,就算当真要贿赂李盟主,这点小恩小惠,也不够格……”李亦杰重重冷哼一声,道:“你便是搬一座金山到我面前,却也休想令我心意动摇半分,最好早点打消你那些痴说妄念!”程嘉璇吃了一惊,不得已刹住话头,轻声应道:“是。”但垂下的眼眸中,闪动的分明是不服气的怨恨。
自此日开创先例,其后程嘉璇便常会给武林盟众送汤“补补身子”,有些老成持重者,见她伺候得如此周到,相信她几日前只是一时糊涂,不过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也不再同她计较,只因相比之下,还是玄霜这小魔星更令人头痛些。而脾气火爆之人,却同李亦杰一般心思,只道她是假献殷勤,借机相求。虽不愿助她,却仍是大模大样的收下恩惠。程嘉璇从不动怒,偶尔委屈,也强行忍下,仍是默默担负着煲汤的自承任务,甚至还要求主动到厨房打下手。她在武林盟本就帮不上什么忙,众人倒也找不出阻止她的理由。
日子周而复始,一天天的星月流转。这一天,又是一个漆黑静夜,天空中只见得几颗稀疏的星子。程嘉璇又在厨房开始了照常的忙碌。面前支着一口大锅,锅中汤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程嘉璇正握着一个长柄勺,在锅中反复搅动。月至中天,一片清凉的月光洒到她脚旁。这神秘的静夜中,似乎正悄悄地酝酿着一场罪恶。程嘉璇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几眼,从袖口摸出一个白纸包,手指哆哆嗦嗦,在锅前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将纸包撕开一个口子。刚要向锅中倾倒,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牢牢扣住她手腕。程嘉璇大惊失色,猛然转头,面前站着的竟是脸上挂了一层冰霜的李亦杰,登时惊惧更甚,手指发软,纸包“啪”的一声落地,溅开一地白色粉末,隐隐升腾起一层烟尘,在两人身周浮动,将环境衬托得更是极不真实。程嘉璇心脏剧烈扭曲,“啊”的一声尖叫起来,声音在静夜中分外刺耳。
李亦杰冷冷地道:“别叫了,到时惊动旁人,对你没什么好处。”程嘉璇一想不错,虽然一颗心已险些从胸口跳了出来,仍是强自压下声音。看了眼躺在两人脚边的纸包,嗫嚅道:“我……我……”李亦杰道:“怎么,人赃并获,你不会还想告诉我,是我冤枉了你罢?”程嘉璇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不……这……这不是毒药……”李亦杰道:“不错,你没有毒死我们的必要。这不过是一点服下之后,能够令人筋骨酸软,使不上力道来的药罢了。”程嘉璇对了对手指,小声道:“因为……我是想……”李亦杰再次毫不留情地打断,道:“你只是想当然,以为让我们服下这种药,受其束缚,便再赢不过七煞魔头,也就达成了你的心愿。现在我们才是弱势一方,哪轮得着你来同情心泛滥,还有多余的闲心去同情他?一旦输给他,我们就是必死无疑,反正死不死的,都是迟早的事,是罢?不过你想过没有,像他那样心高气傲之人,为了一点面子,就能将全天下闹得天翻地覆,又怎会接受你的担心,乃至是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暗中相助?到时他只会认为,你这是在瞧不起他,以他心性,还不需要你这样卑微的同情,更不会接受你的施舍。他是典型的恩将仇报之人,你还巴望着他会对你知恩感激还是怎地?”
程嘉璇步步后退,喃喃道:“是,我想要他的感激,可是我也忘了,他根本就不会稀罕。我……我该怎么办?”李亦杰道:“这一件事,宣扬开来全无意义,我可以不声张。但我不希望再有下一次。任何地方,都是讲规矩的。武林盟中,同样不允许出现叛徒。”撩下几句狠话,扬身而去。程嘉璇双手颤抖,双脚颤抖,不由得跪下身来,十指都插入了满地的粉末中。时而又插入头发,狠狠拉扯,身子战栗不已。
与此同时,依着钱玉提议,有关七煞至宝供奉的消息,已然传遍江湖,至于七煞魔头是否上当,众人也就不得而知。但此前他约战时曾说过“地点由你来定”,因此李亦杰给他递去的战书上,便说清了“赴冒纳罗亚火山之巅,一决生死”。此外众人另有一层把握,那里是他重生之所,必然被他视为圣地。要在此处决战,连天神也会眷顾着他,自无不允之理,这倒不怕他不来。人在心有顾虑之时,想争取多一倍的时间练功,但日子偏就过得飞快。转眼间,距离三月之期,已只剩下了最后一天。这一日李亦杰站在众人面前,道:“各位,连日以来辛苦了。我想经过这不满三个月的苦练,大家的功夫,想必都会更有一层进境。每个人的身手,我都看到过了,也大致上分别提点过,虽然门派功夫很杂,但令我欣喜的一点是,你们的内功都是点滴苦修而成,并无人偷懒取巧。如此一来,咱们的胜算还可更多几分……另外,或许在下与先辈主张有所不同。习武并不是一味拼命便好,除了方式、技巧外,懂得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也是十分重要。是以我主张,大家今天也就不要练功了,咱们到江湖上去,吃好玩好,逛一逛京城中的大街小巷,想怎样尽兴都可以。只是……记得我方才所说的‘凡事有度’,也不要过于疲累了,免得影响明日决战。”对这一决定,有的人兴高采烈,只觉得辛苦了这么久,如能好好放松一回,才算对得起自己。还有人说,明日便是决战之时,今天至关重要,就更应加倍练功。俗话说这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又怎能提早放松?这一松懈,恐怕连将士们的精神也要一道松下来了。
一名【创建和谐家园】叹息一声,道:“此言差矣!请问今日不玩,更待何时?只怕这也是咱们人生中最后的一回了,都要玩得尽兴些,其后身死,也不致太过遗憾。”这一句乌鸦嘴当即招来骂声一片,很快就给反对的声浪压了下去。只因众人心头都存着疙瘩,同有相似顾虑,只是拼命欺骗着自己。给他这一说,仿佛这不祥之事就成了真。但这说法既无根据,假如真有不幸,也并非令他闭上了嘴,就能彻底避免。这一天游玩的雅兴,就在这一句不吉预言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天空也正同众人的心情一般,连月以来,总是乌云密布,连太阳也不曾露脸,这就令得众人更是焦虑不已。
到了大街上,李亦杰发话道:“咱们难得出来放松,我看,一群人挤在一起,谁也玩不痛快,不如,就自行组合,三三两两的去逛罢。一个人也无大碍,不过么……总是多一个人同往,万一有什么突发状况,也好有个照应。咱们做任何事,都得是专防那个万中之一。”玄霜笑了笑,道:“我知道,李盟主面皮薄,我来替他说。咱们大家要识相一点,都赶紧散开了,别打搅人家李盟主同夫人约会。”众人一阵哈哈大笑,才勉强将起初的不快冲淡几分。但对于玄霜这般少年老成,又颇有些阴沉的孩子,再加上从前的魔教副教主威名,谁也没法对他称一句“人小鬼大”。原翼拍了拍他的肩,道:“听说凌兄弟近来另有际遇,学了一套新本事。我向你讨教几招,可好?”玄霜瞟他一眼,道:“寻常人不配做我的对手,至于你么,就算勉强够格。”
第四十章(27)
汤远程走到程嘉璇身侧,低声道:“我跟你在一起走。今天是尽兴游玩的日子,最好别弄出什么不快活来。”说着牵起了她的手。程嘉璇怔怔地瞪着他看,心中翻覆,暗想他莫非是早已知道自己在汤中下毒之事?再推及他第一天接过汤碗时,投向自己的那个古怪眼神,便更觉事有蹊跷。也不知这是他的直觉还是有种种可疑迹象供他分析,但像汤远程如此聪明之人,自己那几招小小伎俩,哪想在他眼前蒙混而过?只是他明知自己不怀好意,为何还要硬着头皮将那碗汤喝下去?又为何不拆穿自己?难道她还有一些足以争取的余地?
应了玄霜那一句话,众人半是心急,另一半是抱了成全一对有情人的取乐之心,很快就三三两两地散了开去。最终只留下李亦杰与南宫雪。李亦杰将手伸到南宫雪面前,道:“雪儿,从小到大,咱们都被练功和任务所累。认识了近二十年,我竟从未陪你逛过一回市集。不知这一次,你给不给我这个机会?咳,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南宫雪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笑道:“堂堂的武林盟主,还要捏腔唱花旦,也不怕给人家看见了笑话。”说归说,仍是将手放到了他手心里,羞红着脸道:“师兄,你是知道我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求你给我卖多少贵重的首饰,只要能跟你肩并着肩,静静地走一走,看看周围的景色。就算两人彼此不做交谈,那情形也是极美的。”李亦杰心头闪过酸楚,忽然抬手打个响指,道:“是了,上次一时冲动,弄坏了你珍视的手镯。今天,我就去选一个正宗的翡翠手镯来给你。”
两人逛遍了大小摊贩,南宫雪露出欣羡之情的不少,但李亦杰如有买下之意,却又会立即婉言谢绝,一路不知气死了多少热心推荐的摊主。李亦杰深知她是不愿自己太过破费,心下虽感于这一片深情,却仍是语重心长的向她解释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我并不是守财奴,对金钱时不时的看看,摸摸,并不能带给我快乐。但若是能用钱财换来我最爱的女人心仪之物,让她开心一笑,便是我最大的幸福。”南宫雪拗他不过,也只得让他给自己买了几只手镯和一只簪子。李亦杰微笑着打量她,将簪子插上她的发髻。南宫雪心中一颤,猛地掠过一阵不祥。这幸福感是如此地不真实,仿佛稍纵即逝,而紧跟而来的,却是一片笼罩两人的阴云。恐怕与七煞圣君一战,他们的命运都将就此改变。
那一天之内,李亦杰带着南宫雪在京城大街小巷四处游逛,吃了一肚子的小吃,也在小摊上买了一堆便宜的精美物件,当真是实现了最初的“吃好玩好”之议。几乎这城中的角角落落,也包括着诸多人迹罕至之处,都曾撒下两人的欢声笑语,也曾记录两人的情爱缠绵。这一天如此新奇,是他们在卸下沉重的包袱之后,第一次毫无顾虑地释放自己,第一次感到,原来人生还可以有这种活法,长久以来,他们都被任务和沉重的江湖道义压得喘不过气,这是唯一一次,完全属于他们自己支配的时间。只是这份安宁易碎,两人都极其谨慎,避免触及决战一类的话题,坏了对方心情,但闲暇之余,自己却又不能不想。每见对方双眉轻蹙,明知他为何事伤神,却仍要故作无谓,杂七杂八的将话题扯开,以期再能挽回对方释然的笑容。明知是自欺欺人也罢,却想维护这份难得的珍贵。女孩子总尤其多愁善感些,到得太阳西沉,南宫雪触景伤情,心事越来越重。无论李亦杰再怎样使劲浑身解数来逗她开心,即使是应付性的微笑,也无法再随意展露。
李亦杰也不知明日命运如何,只想让这唯一的一天,能够圆满收场。费尽力气说着笑话,总不见效。南宫雪忽道:“师兄,我的眼皮总是跳得厉害,似乎,是将要……”李亦杰一把掩住她嘴,两人在沉默中四目相对,叹了口气,道:“雪儿,别说好么?就让咱们都保有一点希望,一旦美梦破裂,剩下的就只是绝望了。”南宫雪泪水在眼眶中萦绕,只是强忍着不掉下。轻声道:“我但愿我能给你希望,只是如今,连我也难以再坚定信念,又如何能……”接下来到了口边的,便是那几句极力避讳的禁忌之言。
空中流动着一层无形的阴霾,忽有一阵吆喝声顺风远远传来,叫道:“紫微斗数,吉凶祸福,博古通今,有求必应;论命之理微,变化无穷,若差毫厘,必谬千里。往往有八字相同,而贫富各异,皆因未知刻分耳。”一个一身破旧的月白长袍,戴着顶布帽,蓄着一把长须,手中持着一杆布幡,看去颇有几分风尘之色的年老相士,正在街道上来回走动,周围聚拢了不少人,大多是出于好奇,来瞧热闹,却无一人真正上前问卦。南宫雪忽如落水之人偶见一块浮木般,扯了扯李亦杰的衣袖,道:“师兄,咱们也去问问可好?”李亦杰哭笑不得,道:“你是怎么了?平时不是一向反感这些鬼神之说的么?这一类人通常都是骗人钱财的,要是他真有本事,怎就不能先预测自己大富大贵?”南宫雪脸色惨白,道:“眼下是死马当活马医。宁可破财免灾,听他说几句好话,也能令心中安定些。”李亦杰无奈道:“雪儿,你这般紧张做什么?我是应劫之人,连我都坐怀不乱……”见南宫雪眼泪汪汪的瞧着他,心里突然一软。想到大难关头,自己无法给她任何安慰,已是无能。如可借此安她之心,倒也算一举两得,便不再反对。南宫雪一得应允,立即拉了他手,奔到算命先生面前,恭敬施礼,道:“先生,请您给我……给我夫妻算上一卦,可好?”说着将一锭银子塞到他手中。
那相士接过银两,看也不看一眼,随手便放到了身侧供桌上,微笑道:“这求神问卦之事,贵在心诚,俗话说心诚则灵,至于钱财,那都是身外之物了。”李亦杰冷哼一声,心里老大不屑,暗道:“说得好听,要是钱财不重要,你又靠着什么谋生吃饭?不过是坑蒙拐骗的凡夫俗子之流,还真拿自己当神棍了怎地?”
南宫雪低垂下头,道:“老先生,我求您了。”那相士呵呵一笑,道:“好说,好说。不知姑娘想问些什么?”南宫雪道:“前途,命运。测我跟他。”说话间眼神仍显几分黯然,向李亦杰看了一眼,又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同自己挨近几分。
那相士道:“命运本由天定,凡人虽能预测,却也难以逆转。请姑娘抽一支签罢。”南宫雪望着筒中盛放的大把竹签,轻轻捧起竹筒,闭上双眼,默默祈求一番。依着那算命先生指示,双手摇晃竹筒,耳边只听得一阵噼啪作响,忽而“啪”的一响,一根竹签先落了出来。张开双眼,看着紧贴桌面的签,竟一时恐惧无比,不敢伸手去拾。仿佛若是如此一来,吉凶便会成为定数,再难更改。那相士怎知她万般繁复心意,拾起竹签,不待南宫雪阻止,自顾大声念道:“来路明兮复不明,不明莫要与他真。泥墙倾跌还成土,纵然神扶也难行……姑娘,这可是一支下下签哪?”李亦杰又是哼了一声,暗道:“果然不假,可不正是那套骗钱的惯用套路?”
南宫雪双手按住胸口,强压着阵阵翻滚而上的心悸。道:“何法可解?”那相士却不正面作答,打量着南宫雪,默默掐指,喃喃吟道:“何知人家孝服生,眼下丧门白fen痕。山根低限纹痕穿,定知夫妻生死难。奸门举枪色气绝,若非生离定死别……”南宫雪焦急催促道:“老先生?”那相士道:“请问姑娘是否幼年丧亲,长年来屡经坎坷?自忖生不逢时,命运不济?”
南宫雪轻声道:“不错,我父母早逝,是师父将我养大。曾有人说我命中带煞,或许与我亲近之人,果然没一个有好下场……”那相士道:“你曾经过几次劫难,每次必将危急生命。却在生死关头,总有贵人相助,令你遇难呈祥,逢凶化吉?”南宫雪默默寻思,应道:“不错。”
那相士道:“依我断来,姑娘近日内将有一场大难,身旁将会有一位至亲至爱之人离你而去。而你自己也将同时卷入其中,再次危急性命。如能平安度过这一劫,从今往后,便能安度余生,终乐到老。”南宫雪听他所说越准,心头不祥之意便愈发加深。道:“是何人将离开我?可有办法化解?”那相士神秘一笑,道:“天机不可泄露,不可说,不可说。”
南宫雪担忧万分,只觉那相士所说灾劫,句句是指他二人明日决战而来。勉强安慰着自己,或许丧命的并不是李亦杰,又或是这“离你而去”,所指的是生离,而非死别。一时之间,对于自己的生死,以及能否度过这场劫难,反而不再放在心上。连忙一把拉过李亦杰,道:“那么,老先生,您再给他看看。”
那相士伸出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将签筒向李亦杰推了推。李亦杰一摆手,冷冷的道:“不必了,能将竹签上几句半通不通的话背个纯熟,再拿来唬人,算不得本事。我用不着这么麻烦,真有本领之人,就该懂得多种算命之法。你就给我看看面相便是。”那相士向他望了一眼,只得一瞬,道骨仙风的脸上突然显出狰狞之色,骇得踉跄退跌,道:“这位公子印堂发黑,眉心带煞,隐隐有大凶之气。不日内定将有血光之灾,势必危损性命!”李亦杰虽然不信,但在出战前听到这一类言语,总是心中别扭,不悦道:“江湖术士,别胡乱说话。你不就是想多要几个钱,才肯给我们消灾么?”
第四十章(28)
南宫雪没来由的心头慌乱,忙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师兄他一时情急,口没遮拦,非是存心冒犯,老先生千万别介意。要多少钱都好说,只求您为我夫妇二人指点迷津。实不相瞒,他近期内确是将有大劫,明日,他就要去对付一位强敌,生死难料。小女子只想请问,要如何才能化解此难?”那相士匆忙收拾摊子,连多看他一眼也是不敢,只道:“此劫无法可解!我看了这么多年的面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煞星临头的运数!他明日还有比武?若然依我,万万不可前去!倘如是非去不可,那就……那就……唉!”长谈一声,不愿再说。南宫雪仍是拖着他的衣袖不放,苦苦哀求道:“老神仙,您一定要帮帮我们!否则怎样?”那相士一跺脚,道:“否则,你们这些家人,就趁早替他准备后事罢!”南宫雪一怔之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那相士趁机抽出衣袖,带着摊子匆匆逃了,仿佛对他二人避之唯恐不及,生怕这灾星传染祸及自身。
南宫雪问卦本意,是想求得些安慰,如此一来,却是忧上添忧,更加愁眉不展。李亦杰搂住她肩,极力装得语气轻松,道:“雪儿,开心些。我早已说过,这些江湖术士信不得。定然还是胃口大,嫌咱们给的钱太少。我担保若是将一盘金元宝放在他面前,他定要说自己相面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幸运星下凡的面相了。为他们的话,徒增担忧,这又是何必?”南宫雪再抬起头时,已是泪眼朦胧,道:“可是……可是我觉得这位老先生说的话,并不是骗人的虚话。也许……也许他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高人。”李亦杰道:“大凡是算命的,多半是这几句模棱两可的江湖话,给撞得准了,就算他运气。即便不准,也可推到来日。天底下的相士,大概十个有九个都是骗钱的,咱们又哪有那么好运,恰好遇上一位活神仙?再说了,要是这种十分之一的好事都给咱们捡着了,只能说明咱俩是运气好得惊人,又谈何煞气?”
南宫雪振振有词道:“但他要是仅为骗钱,刚才便可趁机大捞一笔,又何须故意说什么‘此劫无法可解’之类的话?他总不见得是给七煞魔头收买了,专门说几句胡话,来吓唬我们的罢?”李亦杰心头也正烦闷,见她说来说去,只是认定自己大难临头,自是不快,道:“好,你既然相信他算得准,那你就相信,我明日即死便了。”闷着气走了一段路,见到拐角处拥挤着一大群人,走近打听,原来是套环的小摊。即是摊位上摆满琳琅满目的宝物,大多数价值不菲。付一次钱,拿到十个竹圈,在摊前所划的白线之外投圈,若能套中,那宝物便归客人所有。但尝试之人,多是十赌九输,没几人能真正套中。
李亦杰起了心思,道:“来,雪儿,咱们去试试看。”本来他对这一类小玩意儿全无兴趣,要不是为哄南宫雪开心,便是全京城的人都赶来围观,却又与他何干?南宫雪擦了擦眼泪,应道:“好。”此时两人是一般的心思,都想全力消除对方顾虑。排了许久的队,终于轮到两人,南宫雪环场一望,道:“咱们套哪一个?”李亦杰沉思片刻,见到一座白玉塑像,玲珑可爱,雕的是两个紧紧相依的小娃娃,一左一右的伸出一只手,当中捧着一颗心形晶玉。几乎是一眼相中,指点着道:“咱们就套那个。”
摊主忙不迭地道:“啊哟,公子爷真有眼光!看两位神态亲热,想必是夫妻罢?这塑像有个典故,谁若是能套中,就能跟他的心上人百年好合,永不分离。”南宫雪心头忽然动念,盘算道:“如能与他结下百年之缘,自然无形中便延长了他的寿命。”打定主意,接过李亦杰递来的竹圈,望着那两个亲亲热热的小娃娃,若是自己也能同李亦杰如此白头到老,更复何求?运气于臂,猛然将竹圈投了出去。
只听“嚓”的一声,这本来毫无劲道的竹圈到了她手中,竟也化为利器。这一投正好将男娃娃的头齐颈削断,余势未衰,又砸碎了两人手捧的那颗晶玉,哗啦啦的落了满地碎片,就如南宫雪一颗濒临破裂的心。难道这又是上天的一个预兆?那摊主一见,拍着大腿长吁短叹,道:“这娃娃有个典故,其中一个情形如何,他所对应的主人也必然有相同命运。恐怕这位小兄弟,即将面临血光之灾,严重处性命不保……我摆了二十几年的摊,还从未见过这种迹象!怕是大凶之兆啊!”人群中也响起纷纷议论,一团喧闹中,南宫雪的心直直坠了下去,沉入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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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之后,城墙之上,并立着两个修长的身影。夕阳斜斜洒落,在他们身上添了一层余晖,但这点垂暮的金光,却无法抹去他二人身上的愁绪。那女子叹了口气,身子伏在墙头,眺望远空。那男子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温柔的抚摸着她的长发。
南宫雪轻声道:“你看,多美的夕阳。”李亦杰点了点头,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他脑中倏然闪现,却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这两句话来。此情此景,仿佛也在预示着不祥。南宫雪叹道:“可是这样的夕阳,咱们还能再欣赏多久呢?不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会不会有这样新鲜的空气,这样美丽的夕阳?我总觉得,夕阳便是天空留给大地的最后一点馈赠。但不论存在时如何美丽,最终仍是会消失的。而我们,却连它留在手中之时,也抓不住。”
李亦杰道:“怎么,你还在为先前套环的事,以及那个老骗子说的话担忧?我不是早已给你解释过了,那相士是个江湖骗子,就是这么简单。至于套环,是给平民百姓准备的游戏,你内力有所进展,刚才又因故分心,未能妥善控制,这才会出现……那种现象。换一种方式设想,咱们算不得套中,那娃娃不属于我们,也就无法预测主人吉凶了,是不是?”南宫雪摇头道:“不,或许这一切的一切,都预示着,咱们是注定不会有好的结局了。”一手轻揉着太阳穴,显得头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