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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36)
李亦杰百忙中挪开半步,举剑封挡。江冽尘衣袖与他长剑相触之处,身外红光猛然转淡,又如是一层霜露退散。但因全身上下,仍以笼罩在红光中的为多。一时即使显出缺漏,旁人也看不分明。唯有李亦杰亲自出手,清晰感到砍中之时,不再是长剑遇阻弹开之时的被动,而真正感到将一层薄膜撕开的真切。如能将每一处方位都分别深入攻击,想必能彻底破除他周身防御,想及此处,实是兴奋不已。交战实况,或许也唯有身临其境的两人才能切实体会。李亦杰将他护体术破开之时,江冽尘也是大吃一惊,同时眼中迅速闪过几分惊惶。但他更精于掩饰,同时李亦杰正因一击得手,暗自大喜过望,也未发觉。南宫雪看得心惊胆战,玄霜则是一脸的意味深长。
李亦杰长剑一转,进一步紧逼。江冽尘一时还不致落败,情势对自身却已大为不利。每次抬手封挡,身外护体术都给李亦杰砍去一片。在那柄剑威势压迫下,即使将力量加倍散发,一旦正面相撞,同样会消散得无影无踪。而李亦杰掌握这诀窍后,攻得愈发得心应手,并能结合自身攻击,时不时以虚招惑敌,左砍一剑,右劈一剑,就如拉扯一团棉絮,将外围光芒尽数斩尽。三十来招拆过,江冽尘优势已然尽丧。李亦杰大喝一声,剑尖陡然散发出一股强大劲力,江冽尘对于交战中不必分心防守,早已习以为常。此时形势忽转,未能应对,“砰”的一声,胸口挨了重重一击。南宫雪松了一口气,情不自禁的拍手欢呼,叫道:“好啊!师兄真厉害!”
江冽尘猛然抬起头,脸上充斥着邪气,眼中尽显怨恨。自外围兜转,忽而欺近玄霜身侧,一掌劈向他胸口。玄霜侧身闪避,还了一掌,不等招式用到半途,另一手掣出月晖轮,向他领口削去。江冽尘一拳横劈,将月晖轮反向击回,内圈搁上玄霜颈侧,拳势回转,击中他背后树干。恶声恶气的道:“就是你搞的鬼,没错罢?你到底做了什么?”
玄霜笑了笑,道:“我一直在想,假如以毒攻毒,会不会有效。上次在天魔血窟,为着你曾给我提过多遍,难得亲身游历一趟,要是不带点纪念品回去,岂不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我就在血池里盛了些血。那是低等魔物的血不假,对你这种半道入伍,实力却比他更高的魔,它们自然会全力对付,这就同江湖黑帮里的规矩差不多。何况,它们的血是以腐蚀为主,虽然对你的本体构不成侵害,这护体之术嘛,嘿嘿,自然是破得一干二净。”
江冽尘冷冷一笑,道:“高明啊,不愧为本座看准的义子。但你以为……仅凭这样,就能打败我?”玄霜笑道:“自是不敢夸口,剩下的事也还不少。”猛然跃至树梢,打了个响指,喝道:“结阵!”就见原庄主等四人忽如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闪电般结成环状,正将江冽尘围在正中,持四件兵刃,脚下踏着九宫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兵刃呈怪异扭曲状,接连舞动,四周腾起阵阵尘土硝烟。江冽尘双手抱肩,半眯起双眼,打量着四人在身侧反复圈转,报以冷笑,道:“哦,这又是做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啊?”
玄霜一手撑着树干,身子在树梢上起起伏伏,笑道:“我反复想过,你之所以不可战胜,还是由于人魔有别。这是上古时期就流传下的封魔大阵,如能将力量封尽,剩下来的战斗,就公平得多了。即使你用的还是人类肉身,不至于彻底灰飞烟灭,短期内也得沦为凡人。”江冽尘微有动容,面色却仍做淡然。四位庄主武器顶端都升腾起金色光束,就如李亦杰两人的双剑合璧一般,在旋转中向一处靠拢。江冽尘冷笑道:“无非是危言耸听,不足为虑!”挥袖直劈,半途却觉力量减弱不少,操纵也不似往日成熟。震惊中下一道光束再度出手,这一回用足了八分劲道,真能见得成效之处,却还不到三成。玄霜嘻嘻哈哈的一阵拍手大笑,纵身跃到原庄主身前,代他架住攻击。日曜轮一挥,将光球呈圈状揽至身前,下一招月晖轮出手,自正中薄弱处切入,便将其切为两半,余烬没一会儿就在空中消散。
江冽尘心道:“你这小鬼虽然可恶,毕竟只有一人。如是同时向多处攻击,便累也累死了你。”当即衣袖连连翻转,将光球朝四面八方击打。半空中身影一闪,李亦杰与南宫雪跃至阵中,各自挥剑卸去攻势。三人分站三处方位,刚好代四位庄主【创建和谐家园】,将攻击一一化解。江冽尘暗骂一句“该死的!又是你两个阴魂不散!”原庄主等人剑气化作的光束愈发强烈,已从四方升腾而起,在半空交汇。而李亦杰等人则逐步缩小圈形,由护阵转入围攻。江冽尘已成腹背受敌之势,情形极是不利。
江冽尘虽然狂傲,总还懂得分辨敌我情势,心道:“且不说宰了这几个小贼,先逃出这鬼阵再说!”一招将南宫雪逼退,就着冲破这一处缺口,立时向前猛攻,不料刚纵起半途,头顶猛然撞上一股无形压力,重新跌回阵中。身子微一踉跄,这一来不仅是寻常挫败,连面子也丢了个精光。玄霜偏是不依不饶,笑道:“你在做什么哪?嗯,我知道了,天下无敌的七煞圣君自以为打不过我们,这就想要落荒而逃了。”江冽尘怒道:“胡说八道!本座怎会怕了你们几个?”极力在掌中凝聚真气,静等机会。玄霜一手拨着日曜轮缓缓转动,笑道:“我该告诉你,除了伏魔大阵外,这本身也是另一个禁忌之阵。好比古代猎户,没什么兵器,要想到林子里打野猪,就提早布下阵形,待它在里头横冲直撞,总也逃不出去,转得晕头转向之时,就提起矛去将它刺死。要说相似之处么,有个典故叫做瓮中捉鳖,值得借鉴。谁叫你过于自负,舍得将残影剑脱手?不然,咱们也未必困得住你。”江冽尘恼道:“你们这些江湖中人自命正义,倒尽使些卑鄙下流之策!即令公平起见,弄出这个乱七八糟的阵势来,又算什么本事?”玄霜道:“唔,原来你还记得啊?这倒是提醒我了,人魔大战,本就没有公平一说。”
这时那金光大阵升至穹顶,灰蒙蒙的天幕映衬下,转变呈显尤其清晰。一条金光闪闪的龙缓缓形成,舒张开爪牙,一只只脚爪张狂摇摆,高昂的龙头猛然抬起,长长的尾巴接连挥舞,掠过高耸的树冠,扫落一地黄叶。包围圈中四人同时抬头张望,下一刻则加紧攻势,亟欲立即摆脱。李亦杰与南宫雪不顾自保,只求制敌,玄霜更是一再穷追猛打。那怒龙在天空卖弄一番威风后,迅速向阵形中降下。玄霜脚步向外挪了挪,不愿给沾染半点,功力尽废。李亦杰两人则是全然豁了出去,进逼更急,攻得江冽尘渐渐连反击也腾不出手来。就在金光临界前的一瞬,玄霜一手搭在李亦杰背上,李亦杰挽住南宫雪,三人同时向外跃起撤离。江冽尘刚想动作,那金龙已然压到头顶,霎时形成一股磅礴压迫,仿佛将天地间一切浩然之力尽集于此,令他一时动弹不得,只能转动眼珠,极力向顶空张望。李亦杰等人伏在圈外,清晰见到一层层金光从他头顶漫过,直向下方流转,就如一层层波纹荡漾,映衬得他身子也是虚虚实实。几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都不知这招能否见效。
江冽尘初时尚无大碍,但等金光漫过上身,更向下侵袭,全身忽而不受控制的颤动起来,表情极其痛苦,手脚都显出抽搐之象。二指按上额头,时而弯腰下俯,时而身形后仰,看去就如犯了癫痫一般。但不论他如何闪避,那金光仍是如泰山压顶,在他周身环绕起数层光圈,又如一条锁链,一路向下蜿蜒。直到最后一缕光束浸入脚底,融入土石之中,地面上迅速形成了个闪耀着金光的五行阵势,一晃即散。江冽尘的异状也终于停止,但在场几人分明觉出,笼罩他的强大力量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如今的他,不过是个武功小有所成的凡人。
原庄主将兵刃一扯,喝道:“大功告成,退!”四人齐将兵器一挥,削断引线,纵身跃出战圈。原来方才地面出现的阵形,正是为隐藏地下暗牵炸药的引线。江冽尘吃了一惊,正值身中伏魔大阵,功力俱损,无力闪避。火星在引线上迅速蹿动,很快就燃到尽头。只听“轰”的一声,林子里尽被一片白烟笼罩,敌我双方,彼此都看不真切。
李亦杰与原庄主等人聚作一堆,紧贴着树干一旁,低声道:“也不知七煞魔头究竟下场怎样了。”夏庄主是众人中最为乐观,笑道:“封印了力量,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受到这样的冲击,又是正以他为核心,恐怕早就炸成飞灰了!”但如今谁也不敢妄下断言,唯有以臂加额,遮挡着飞溅而至的土石,同时极力透过层层迷雾,向内窥探。
直过得好一会儿,外围烟尘终于散尽,只见方阵中心隐约现出个人形,头顶冠冕歪到一旁,头发散乱,一寸寸都显出烧焦痕迹。双手垂在身前,一道道血流顺着手臂淌下,浑身都是鲜血,脸色愈发阴狠,面容在满脸血污中更显狰狞。一面剧烈喘息,恨声道:“李亦杰,恭喜你令本座回忆起当年,你一手造就我祭影教覆灭的情形……激发我仇恨更甚,我绝不会放过你们……该死的,凭尔等区区几个凡人,也敢如此放肆,竟敢将我逼到……这步田地。本座千秋大业,怎能就此断送在你们这帮子蝼蚁鼠辈手上?你们所做的一切,我都要你们付出代价……统统给我死在这里,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说不了几句话,又是接连喘息,嘴角不断淌出鲜血。
第四十章(37)
李亦杰道:“凡人 ?[-99down]就算你曾经成魔,却也是从凡人转化而成,我看,世上再也找不出一个比你更为自大忘本之人了。我李亦杰纵然不济,但今日拼上最大代价,本来就没想能落得善终!即使牺牲性命,我也不会让你回到中原,侵害百姓!”说着将长剑高举,摆出绝不认输的决战姿态。南宫雪等人在他身后各自拉开架势,以便随时支援。江冽尘双眼死瞪着李亦杰,神情恶狠狠的极是可怖。这场生死决斗的最后关头一触激发,就在此刻,李亦杰手中长剑忽而自剑柄处散开一道裂纹,蔓延至整截剑身,一连串“咔咔”的碎裂声响在耳畔,李亦杰暗叫不好,极力凝聚真气,却阻不住长剑裂纹积攒到无可再扩,终于整个裂为碎片,一片片落在他脚下。到得最终,李亦杰手中只剩下个空空的剑柄,姿势仍是固有未变,就如对他决心的一个极致讽刺。
江冽尘乍如绝处逢生,顿了一顿,立时哈哈大笑,道:“李亦杰,你说的了得,原来是单凭嘴上功夫。就连你一向坚信的老天都不帮你,没了剑,就没了自保的根基,你还拿什么来跟本座斗?”李亦杰脸色瞬间苍白如死,低声道:“玄霜,这是怎么回事?”几乎是第一反应,便觉长剑毁坏,定与他给自己的药水有关。玄霜耸了耸肩,道:“可想而知,那药水既连他的护体之术都能破解,足见腐蚀性之强。伤人同时亦自损,你的剑承受不住这般压力,那便就此毁了。不过,总算达到了先前目的,也算物有所值,你该知足了。”李亦杰气得哭笑不得,却又难以反驳他的歪理。南宫雪急道:“师兄,这可怎么办好?不如把我的剑给你用……”
这时一个爽朗的笑声响起,道:“不必了。君子不夺人所好,李兄,给你这把残影剑就好。”只见原翼笑眯眯的从林子里走出,手中握的果然是那世间至宝残影剑。李亦杰愕然道:“原兄弟,这一把剑,怎么会在你手里?难道……?”原翼笑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些什么,唉,你总是这样,别人对你不仁,你却依旧心存善念,不愿对她不义。放心罢,刚才我跟小璇交战,正自不分成败。突然遭到那阵震荡,小璇虽能借助残影剑提升剑法修为,于本身武功造诣却仍是一知半解,当场就给震翻到了山下去。我是试探过她气息,先确定她安然无恙。反正她尚在昏迷,这便宜不占也是白不占,就取了残影剑来给你用。但愿能对你有些帮助。”李亦杰又是感激,又是犹豫,迟疑道:“这……”想到残影剑上不知吸附着多少亡魂的血液,是大凶的不祥之剑,自己若是以他对敌,岂不与正道盟主的身份相违?江冽尘不屑冷哼道:“本座早就知道,根本不必指望那个【创建和谐家园】能代我成就大事。哼,无能之辈,根本不配用残影剑,只能糟蹋了上古神兵。”这话有一语双关之意,同时手掌抬到半空,暗暗引动内力,想令宝剑重回自己掌控。李亦杰并未使力,那剑却依然留在他手中,纹丝不动。
玄霜拍手大笑,道:“看来,你说得还挺对啊!残影剑觉得像你这样的无能之辈,根本不配在它面前卖弄。因此你刚失却力量,它就立时改认李盟主为主人,是再不会回应你的了。”江冽尘怒道:“找死!”此时脚步终于又能挪动,双拳积聚真气,向李亦杰疾冲过去。南宫雪急道:“师兄!既然我能用苍泉龙吟,你也可以用残影剑!宝剑本身并没有错,取决的是使用者的心思,以及利用它为民造福的真意!”李亦杰心潮涌动,提起长剑,架住江冽尘一击,反手向他颈侧削到。江冽尘运掌如风,才化解开一招,立即提掌劈他小腹,不留片刻空隙。两人一转眼又斗在了一处。
其余人在一旁默观情势,过得半晌,原庄主低声道:“你们注意到了没有?七煞魔头不仅力量受到封印,就连残存的内力,也是所剩无几。”平庄主沉吟道:“不错,确是如此。但莫非他那一番折腾,不惜以自身血祭,好不容易成了魔,却仍然局限于低等魔物之列?他的力量,就如天魔【创建和谐家园】的原理一般,仅仅是强提自身功力,进行远超极限的发挥,一旦外力受到封印,却连自身真元,也早已损折殆尽,无以为继?”柳庄主喜道:“要真如此,七煞魔头这会儿不过是在死撑。到时大伙儿齐加一把力,定能将这魔头彻底灭了。”南宫雪却依旧忧心忡忡,道:“就算他功力十成中剩不下一成,师兄却仍是占不到上风。”
李亦杰额头滚下颗颗豆大汗珠,苦苦与江冽尘相持,情形却与先前一般无二。每一次全力出击,江冽尘也同样全力防守,两人却仍能斗得个旗鼓相当,谁也耐不得对方。李亦杰每招出手,不论从何等方位进攻,总能给江冽尘架了开去,而江冽尘的攻击也同样难以见效。两人此刻才终于有了几分“宿命之敌”意味,谁也不愿让谁半分。
然而李亦杰毕竟持有残影剑,先前又曾以逸待劳,等着旁人消耗了江冽尘大量战力,到如今也只能拼得个实力相若,足见此中差距。等江冽尘也意识到这一点差异,先前的嚣张再度涌现,狂笑道:“哈哈哈哈,李亦杰,就算你有残影剑,仍然不是本座的对手。你再要坚持下去,就只看咱两个谁先累死!”李亦杰也冷笑两声,道:“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打从一开始,我所设想的最好结局,就是跟你同归于尽而已。你以为,这就能令我有所顾虑?”
江冽尘怒道:“未求胜先求败,简直是没出息!也配当本座的对手?”李亦杰淡笑道:“有了追求却不切实际,到最后只剩下往日的空口说大话,在我看来,才是更没出息。”江冽尘闻言更怒,喝道:“放肆!本座才不会就这样完了,倒要给你看看,究竟谁才是空口白话!”手中猛然腾起真气,向李亦杰反扑。在他腹部重重一击,第二招又落在他心肺之间。李亦杰身子一颤,喷出一口鲜血,被他逼得连连后退。情势仿佛陡然间发生逆转,换做是李亦杰步步踉跄,全然腾不出手来还击一招。南宫雪看得心胆剧颤,原翼等人也各自捏了一把冷汗,都没成想他到得此时,竟然仍能还击。只看江冽尘犹如拼命一般,一掌掌极尽凶猛的击在李亦杰胸口,似是依旧有剩余力道,可供驱策。
一群人中只有玄霜最为镇定,观战半晌,见着情势对李亦杰愈发不利,皱眉道:“真是麻烦!喂,李盟主,我先把内力给你。”双掌一翻,抵上李亦杰肩头。这一句话登时提醒了众人,纷纷叫道:“李盟主,我也助你一臂之力!”原庄主等人各以不同方位出手,按住李亦杰后心经脉,一道道真气源源不绝的向他体内涌入。有几人已然倒伏于地,朦胧中听到这几句话,强提精力,一个搭着一个,连成长串,有的攀上李亦杰肩背,有的方位过低,就势扯住他裤管,都汇聚起自身全副内力,透过他衣裳,一路通传。这一来登时打通了李亦杰周身经脉,修为层次蓦然更进一阶,身子四周积起一道真气屏障,就如江冽尘先前的护体之术,相比之下,却更有一层强劲的流动感,仿佛具有强韧的生命力。等众人收了掌势,各自犹如抽空了力气,个个委顿倒地,看着李亦杰缓缓挥起残影剑,剑尖闪动着幽幽蓝光,自地面寸寸提高,蓝光也逐渐扩散到整个剑身,凛然之威愈见强横。所有人都指望着李亦杰这最后一击,不单是最后拼尽全力的一搏,更因这是大伙儿最后的希望。自此以后,众人战斗力尽失,再不可能与江冽尘抗衡。付出这许多鲜血,目睹着接二连三的惨重牺牲,若是最后的胜利仍然落在江冽尘手中,只怕每个人都将死不瞑目。
李亦杰双眼紧盯着江冽尘,心中也正进行着翻天覆地,暗道:“这最后一击,不仅仅是决出我与他的宿怨胜负,更是注定武林兴衰的仅剩一赌!是大家对我全盘信任的体现。我又怎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就算拼上我这一条命,也绝不能败!”口中冷冷说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七煞魔头,你还不认输么?”
江冽尘早曾听说过渡气之说,若是一名武艺高深之人,将自己毕生修炼的内力尽数传给另一人,那接收者就如凭空多练了十来年。不但内功瞬间大涨,同时带动武道通明,要修炼高深剑法,假以时日,也全不在话下。即使原本武功低微,得此际遇,也能很快成为数一数二的高手。然而李亦杰本就已是武林盟主,是江湖上一等一的人物,再经多名高手齐心渡气,长进可想而知,与从前定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他生性狂妄,成魔之后,傲气成倍滋长,以为全天下便唯我独尊,再无人够格与他抗衡,反倒磨灭了往昔做杀手时培养起的慎重。对李亦杰的顾虑仅一掠而过,冷笑道:“不过是雕虫小技,你以为能够见效几分?本座不可战胜,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话虽如此,必要的防御总该稍做些。双臂交错,护在身前,手臂间隐见内力涌动。
李亦杰默不作声,仍是旁若无人的将残影剑寸寸抬高,蓝光此时已扩散到了剑柄,银白色的剑身映衬着通透蓝光,令人目眩神迷。剑柄镶嵌的几颗钻石晶莹发亮,同时折射着七彩的光芒。李亦杰只感这宝剑中似有一种力量,正在呼唤着自己,也同时牵引着自己,向面前的敌人攻出最后一击,了断这多年来的纠葛,也将天下从恶势力统治的阴影中完全拯救出来。原庄主等人半撑起身子,吃力的注视着他,暗暗祈祷上苍庇佑。江冽尘双臂间的真气也越聚越是强横,尤显威势,几可与他力量未封前相比肩。这短短的瞬间,于在场之人来说,便是决定今后命运的时刻,各自慌乱万分,谁也不敢再掉以轻心。
等得李亦杰将残影剑挥到与肩头斜向成一条直线,身子已被一层蓝光笼罩。微微一笑,道:“凡事要不试试看,又怎能知道结果?”猛然纵起,向江冽尘直劈。
第四十章(38)
江冽尘冷冷道:“痴人说梦!”同时双袖挥起,与李亦杰长剑相抵。两人一起始便转入相持状态,残影剑蓝光扩散,将两人同时笼入一个透明圆罩内。双方都将内力毫无保留的向对面进逼,李亦杰是心系天下百姓性命,江冽尘则是一心“赌上魔的尊严”。残影剑最初的灵力散尽,剑内常年依附的怨灵之气蠢蠢欲动,一层层黑气向外萦绕,逐渐将本来蓝得透明的护罩侵蚀发灰,而这暗灰又逐渐向深黑转变。剑身形成一个碎小的圆形珠粒,外观就如同一颗水珠,自正中浮起,顺着两人内劲力道加强,分别向两侧移动。时而向李亦杰一边逼近,时而又向江冽尘一侧滑行。南宫雪想起以前曾听说过,残影剑之所以被称为魔剑,只因它并非人间之物,其间含有神力,更蕴藏着大量怨灵之力。使用者若是心志不坚,又或是功力不足,都会被剑中的怨气所侵蚀,进而迷失神识。叫了声:“师兄,你振作些!”李亦杰身子猛地一震,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会跟她在一起“好好活下去”,就绝不可言而无信。紧咬牙关,额头滚下黄豆大的汗珠,用尽全力,总算将珠粒逼了过去。
江冽尘瞪起双眼,见那珠粒向自己直逼而来,目眦尽裂,面容狰狞得仿佛随时会爆出血来,怒道:“开什么玩笑?本座怎可能会败给你?你给我去死罢!”猛一加力,登时又将珠粒逼回,这一来虽然进行极慢,珠粒却始终在向李亦杰一侧挪动。眼看着就将没入剑柄,到时李亦杰恐怕就将面临着彻底被残影剑反噬之力侵吞的下场。江冽尘志得意满,脸上狰狞的笑意逐渐扩大。而随着珠粒缓缓逼近,李亦杰确是感到一阵心绪闭塞,犹如一层无形的阴影笼罩而来。脑中阵阵发蒙,暗道:“难道……我真就这么完了?”耳边也开始嗡嗡作响,仿佛听到了天外传来的低迷之音,极尽诱惑的道:“不错,你已经尽到力了。就这样放手罢,陷入永久的沉眠,好好的休息罢!”李亦杰眼皮越来越沉,手上力道逐渐松懈。
南宫雪与李亦杰站得最近,亲眼见到他状态紊乱,似乎立时将有走火入魔之险。这时一切都不再顾及,即使是死,也定要同师兄死在一块。叫道:“师兄,不要啊——”奋不顾身的冲上前,将苍泉龙吟压上残影剑,另一只手搂住李亦杰脖子,泣道:“师兄,你看看我,我就在你身边啊。咱们还有希望,求你不要轻言放弃!”一滴滴泪水滚滚而下。李亦杰似是有所触动,极其僵硬的转过头。南宫雪就如看到了希望,欣慰之余,又一滴泪水滑下,正落在两柄相叠的剑锋上。就见一道银光陡然升起,苍泉龙吟竟是逐渐沉入残影剑内。这不同于以往的双剑合璧,而是完全的取代吸收。南宫雪微微一惊,却未急于拦阻,眼看着半空中溢彩流光,有如升腾起圣洁光芒萦绕,黑气在光束中逐渐减弱,直至尽然淡却,而苍泉龙吟也彻底融入了残影剑中,消失不见。江冽尘愕然失色,自语道:“这是搞什么鬼?”经此一遭变故,残影剑上圣光大盛,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劲力道,将珠粒以极快速度推回。江冽尘还没等有所反应,那珠粒就已如雷霆乍击,直撞入他手心。“砰”的一声响动,江冽尘已然身受重创,咳出口鲜血,向后急退。李亦杰乘胜追击,剑锋在他身上招招砍过,一道道金光似已连他身形也一道遮蔽。随着一声大喝,剑势做了最后一招收尾,又似天空中炸响一道惊雷,力道之威,惊天动地,撕裂漫天乌云,贯穿地底深渊,尽在江冽尘胸口炸裂。
江冽尘身子倒飞而起,敌不过这堪与天地相抗之威,就如脱了弦的箭羽,嘴角拖出道道血痕,飘散在空中,一滴滴落入泥土。背心撞断一根根树干,相搭在一处,连成一排,却也尤为壮观。单是这不断冲击,对他伤损又是不小。终于余势已尽,重重栽倒,再不动弹了。李亦杰撑起酸软的手足,强打起意识,向他落地处冲去。余人虽已精疲力竭,但此事关及武林气数,不敢怠慢,都忙紧随而去。
江冽尘背靠着一棵大树,跌坐在地,脑袋歪到一边。乱发遮了满脸,仍可从缝隙间看到大片大片的血迹。面容透露出深深疲惫,此时看去,他不再像作恶多端的嚣张霸主,倒似是一个饥寒交迫,无处栖身的乞丐。原庄主试探着走近,探了探他的鼻息,转头道:“亦杰,他还剩最后一口气。趁着他尚自未醒,你快补上一掌,他就彻底完了。这场浩劫,终于能了结在咱们手中,也算是大功一件。”
李亦杰沉吟未决,手掌缓缓抬起,掌心间蕴满真气。将发未发之际,忽然一个人影从旁急冲而至,倒头便跪,哀求道:“李盟主,求你大发慈悲,饶过他罢!”只见正是程嘉璇。几人都认得她是曾在总部提出“非分之想”的小丫头,平庄主叹道:“除恶务尽的道理,你总该明白?况且咱们今日放过他,怎知来日他恢复了功力,还肯不肯放过咱们?”程嘉璇挪着膝盖,在泥地上一路擦过,扯住李亦杰裤管,苦苦哀求道:“李盟主,我求您不要伤害他!大不了……你杀了我,杀我好了,让我代替他死,让我代他受罚!”柳庄主脾气火爆,更不禁大发雷霆,怒道:“岂有此理!李盟主从来就没答应过你!死罪哪还有要人替代的?再说你这小丫头身份卑微,死活根本就不值一提!”程嘉璇心中一急,连连叩首,额头在石子上磕出了血,道:“您就看在我以死相求的份上,或者,将他交给我也好啊!让我跟他走,我……我只想跟他在一起!”
玄霜单手扶额,冷冷扫视着她。眼前正是大快人心之际,也是决战胜负的关键时期。不说别的,若是她执意干涉盟主处置元凶,恐怕旁人义愤填膺,先急着将她就地正法,反正她也并无地位。分明说过了不再管她,然当事到临头,总是耐不住心软。只怕自己早晚有一天,也该栽在这好死不死的好心上。快步冲上前,将她拽起,拉了她掉头便走。将她朝人群外狠狠一甩,独自生着闷气。
李亦杰手掌高悬,脑中盘绕的却尽是两人最初同行之时,还没有一切的心机,没有欺骗,没有利用,没有敌对的立场。有的只是两人间的兴趣投缘,惺惺相惜。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创建和谐家园】,眼看着江冽尘制订一系列计划,应付各项突发事件,变数皆可尽在股掌之间,心中绝不是不羡慕,只是过多的青涩,不敢明言。再见他武功是同龄人前所未有的高强,自己不但做不成他的对手,就连一点皮毛都触及不到。当时简直将能跟他做兄弟看成最大的荣耀,更将他当做神仙般的崇拜着。后来得知他竟是魔教中人,形象从天堂一路跌到地狱,打击尤甚,对他才会加倍仇恨。想及往日种种,总觉他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仅是自身所种恶果,武林正道的偏见冷漠确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能对他多些包容,也不会令他性子如此愤世嫉俗。照此推想,他也并非是不可原谅。叹一口气,走到他背后,掌力落在他后背,许久未曾挪开。两人头顶升腾起阵阵白烟,一层暗光悄然流转。便是个十足的武功外行,也能看出李亦杰此举,绝非处决,倒像是为他运功疗伤。程嘉璇手腕被玄霜扣着,眼看李亦杰以德报怨,不禁热泪盈眶。要在往常,她最为喜闻乐见之事,还是旁观魔教中人斩草除根的狠绝,瞧不惯正道人士的惺惺作态。而此时却感激得恨不能当场给李亦杰跪倒,不管他真正的目的为何,单是这法外开恩,就足够她感激涕零。想起往日对李亦杰的一再冒犯,第一次怀有深重愧疚。恨不得当场给他磕几个头。夏庄主等人一见盟主怎地糊涂起来,急欲上前阻止,原翼双手一摆,拦住了众人,低声道:“那是盟主的战斗。让他跟自己的宿敌做个了断罢。咱们尊重他的选择,也就够了。”
过得一盏茶时分,江冽尘双眼缓缓张开,半开半阖地打量着面前景象。没过半晌,胸口蹿起一阵剧痛,方才与李亦杰的一场巅峰对决,场景一幕幕回到脑中。而各种真切感受、眼中所见,都证实那一切确是真实存在。嘴角不自禁的逸出苦笑,轻声道:“呵,还是我输了?”李亦杰干笑道:“不好意思啊,兄弟,看来是我赢了。”
江冽尘苍凉苦笑,目光转而望天,道:“我只是想不通,凡人之力如此渺小,又能济得什么事?明知实力差距悬殊,为什么还不放弃,向我俯首称臣?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你们……一直顽抗到最后一刻?”李亦杰道:“因为我有必须要守护的东西,和你不同。有我跟亲人朋友的爱,有我对天下百姓的责任,我要让他们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要让他们永远都不会受到恶魔的威胁。就为了我所珍惜,在乎的一切,这场决战,我都绝不能输。”江冽尘冷笑道:“想不想是一回事,能不能办到,又是另一回事。我……我就不信,我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力量,真就会如此不堪一击?我不信……单凭你们几个,又怎能胜得过魔?”
李亦杰淡淡一笑,道:“这一点,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很多时候,力量并不代表着一切。真正强大无敌的,是众志成城,是心的力量。你正是过于追求外在,反而忽略了本质。单以一人之能,不管取得了多大成就,都会有所局限。而若能令你的朋友团结一心,一齐来帮助你,岂不也等同于获得了最强大的实力?或许你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算不得真实水平。但你试想,若是你的朋友随时随地都愿意鼎力相助,对付任何敌人,都不再是孤军奋战,永远可以借助盟军的力量。这样一来,同你自身强大何所相异?”江冽尘冷笑道:“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也不过是一群卑鄙【创建和谐家园】,狼狈为奸的鼠辈!只会凭着耍诈弄鬼取胜,你嘴里称他们为盟友,心里想的还不是利用他们?待本座功力恢复了,早晚都要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四十章(39)
柳庄主头一个按捺不住,抬手“啪”的一声,劈头盖脸的抽了他一巴掌,喝道:“你这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猖狂!现在可不是给你作威作福的时候!别看李盟主不计前嫌,救你性命,就可以有恃无恐!等咱们审问完,同样可以杀了你!哼哼,等你功力恢复?你的功力恢复得了么?谁知你又能否活着等到那个时候?”江冽尘凄然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道:“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本座是什么身份,就凭你也敢打我?李亦杰要想自保,他的确应该立时杀了我!反正你们所谓的正道,也不过是一群专会趁人之危,落井下石的奸佞宵小!喂,李亦杰,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难道就为着向我耀武扬威?还是想在人前羞辱我,好昭显你侠义无匹的盟主风范?”
李亦杰明知他正背对着自己,看不到表情动作,仍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道:“不,因为你是我的兄弟。”江冽尘毫不领情,冷笑道:“兄弟?什么是兄弟?嗯,你眼下救我,到时将我带到武林盟,会集江湖盟众,以盟约审判,最后还不是一样杀我?既能除去你的心腹大患,又不忘成就你的宽仁之名,哈……还真是我的好兄弟啊!还是不愧为‘武林盟主李大侠’之称呢?”
李亦杰道:“随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但我并未对你存过什么坏心。每个人都需要朋友,任何人都不能离群索居,包括是你,也不例外。其实,你也是很想融入正道的不是么?只因为,所有人都不理解你,不能接纳你,才令得你的思想和作风,都产生了偏差。现在如要回头,也还为时不晚。其实我从没有怕过你,即使在你最嚣张的时候,也包括你成魔的那一刻。相反,我有的只是怜悯。”
江冽尘身子猛然一震,立时回想起了那段充满黑暗的幼年,自己在村子里,备受各门各户的小孩孤立。只能独自坐在墙角,看着他们嬉笑,看着他们玩乐,而他却永远只能在角落里观望,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日出时分坐到晨昏日暮,始终没有一个人来搭理他。而他的情绪也是一变再变,由起初的羡慕转为嫉妒,逐渐成为最深沉的仇恨。暗道:“这世间也遗弃我了,我定要得到强大的力量,无与伦比的地位,我要你们谁都不敢再轻视我,将我视作神一般的崇拜……”就为了这个目标,当他得知那寄养在家中的小皇子真正身份时,才会拼命抓住这个契机,不顾一切地往上爬。而如今李亦杰竟说出“对他只有怜悯”,正令他感到,仿佛此前的一切努力,都已尽成泡影。多年以来,他牺牲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最终却是一事无成。只能奄奄一息,面对众人的宰割,顿时怒不可遏,道:“笑话!不要摆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来,本座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和同情!我要的只是服从,所有人都要奉我为王为尊,永远都不得有任何忤逆!”
李亦杰叹一口气,道:“好,那我就给你尊严。但请见谅,你的实力确实很强,我这次能取胜,还以运气的成分居多。但我却也没有信心再打赢你一次。所以现在,我可以给你两条路。一是你加入武林盟,从此为正道效力,同我的身份不分高下。以你我之神通广大,如能通力合作,必定能创下一番事业来。对你,也会是另一种开始。只要你有足够的诚意,相信别人也定会认同你,再不会排斥你了。你意下如何?”玄霜插话冷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竟想叫他改邪归正?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你不知道,他就是为了至尊地位而活的么?”
江冽尘冷冷一笑,赞许的点了点头,道:“不错,果然还是我的义子了解我!本座生平最讨厌的就是你们武林正道,现在你竟还要我给正派做一条提鞋跟的狗?简直就是做梦!李亦杰,别再惺惺作态了,第二条路,还不就是要我死?哼,原来你便是如此排除异己,手段也不怎么样么?”李亦杰不理他冷嘲热讽,道:“第二条路,便是废了你的武功,再放你离开。以后在江湖上,你就须得自力更生。不过恐怕到了那时,你曾经的仇家闻讯,都会纷纷找上门来,你所要承受的,反而更多得多了。还不如留下来,至少借着武林盟,能稍许求得些庇佑。”
玄霜手中日月双轮相互交撞,冷哼道:“李盟主答应放你,我可还没答应!你与其大发善心,不如将他交给我处置。”李亦杰道:“他要是没了武功,从今往后,也再不能兴风作浪,咱们不必赶尽杀绝。得饶人处且饶人,就放他一条生路罢!既然是我有心保护的人,也绝不会令任何一股势力有机会伤到他。”玄霜冷哼一声,愤愤道:“真是个别扭的烂好人!”瞪了他一眼,恨声道:“算你走运!”倒也没再强辞反对。
李亦杰又转而向江冽尘道:“世间种种恩怨争端,皆因追逐武功,争权夺势而起。要是没有了武功,所有的这一切,自然也就都不存在了。或许你能够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未始不能另有成就。”提掌下击,重重击中他背心。江冽尘只感身子剧烈一震,仿佛整个心肺都颠倒了过来,一层层真气在体内翻卷。却【创建和谐家园】着几处封禁区域,原本消沉的力量又有复苏迹象。江冽尘怔了一怔,必死之念尽消,仿佛一切的希望又活了转来。闭起双眼,以全副心思在静默下感受着内力触及临界处时刻的瞬间异常。能否解除封禁,恢复力量,成败也正在此一举。
南宫雪总觉江冽尘态度很有些奇怪。以她的了解,他绝不该是一个如此轻言放弃之人。既这等轻易妥协,其中不知是否另有阴谋?全神贯注的紧盯着,见真气顺沿树干一路向上传导,震得头顶树叶簌簌直落。过了不久,江冽尘双眼忽然睁开,眼中再次闪现出诡异的红光,就如他刚成魔之时相类。全身同时掠过一阵极不寻常的内力涌动,神情极其凶狠。南宫雪心中早有的不祥预感登时冲破阻碍,汹涌爆发,叫道:“师兄,小心啊!”接着就见江冽尘迅速转身,一掌劈出。耳中最后听到的,便是他恶狠狠的声音道:“想废我的武功?除非我死!”玄霜已够得反应极快,立时举起兵刃护身,耳中只听得轰然一声巨响,一片耀眼的白光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来。身子仿佛被抛了起来,颗颗沙砾在脸侧冲击。阵阵疼痛下,逐渐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再等玄霜醒转,只见自己是伏在树顶一根横伸出的枝条之上。地面经过飞沙走石肆虐,早已不复原貌。到处都是一片狼藉,随处可见僵卧的尸身,血流道道纵横,早已干涸。半空中仍有土石冲撞飞卷,再向身旁看去,却见江冽尘正站在他面前,背向而立,袍袖高高抬起,拦住了他身子。见他醒转,才冷笑回身,道:“哦?终于是醒了?”
玄霜挣扎着坐起,仍在极力探头向下张望,道:“他们呢?其他人都到那里去了?”江冽尘道:“不知道,大概是都死了。”玄霜冷哼一声,道:“那也正好,没有那些碍事鬼,咱们终于可以来痛痛快快的进行一场决战了。这次,定要将这场宿怨如数了结!”江冽尘听他这几句话,仰天大笑,道:“果然没错!到得最终,还是你跟本座最为相像!很好,我没有看错人。”说着将残影剑拄在脚旁,手按剑柄,那剑身上但见层层黑气缭绕,比之先前,颤动更为剧烈。玄霜脚跟硬撑着枝条硬实处,一手扶着树干,艰难将身子挺直,皱眉道:“哦……残影剑?你又拿回来了?”江冽尘冷笑道:“这残影剑原就是属于本座之物,李亦杰这【创建和谐家园】窃贼,总算给我进献了名剑苍泉龙吟,也算功过相抵。眼下物归原主,有何不对?喂,你先告诉我,刚才那一套连环计,到底是出自何人深谋远虑?”
玄霜道:“那一招么,的确是高招。明知硬碰硬敌不过你,就先设计损耗你的功力,进使两者得以持平。再以己之长,攻敌之短。我看你之所以败给我们,关键也正是败在了这一招上。我当然希望是我想出来的,可惜啊……”江冽尘怒道:“谁说本座败了?你们所谓的上古封魔大阵,不过同寻常的点穴手法相似。李亦杰妄想废我武功,不料歪打正着,正为我提供了难得的便利。我就趁着他真气在体内流转,直等到达临界点之际,施以里应外合,破除了禁制。因此事到如今,我再度恢复了一切力量,而那小子么,恐怕连尸首落到哪里,都已经找不到了。”见玄霜表情并无明显转变,冷冷一笑,又道:“既然不是你想出来的,那就只有汤远程了。本座本来体谅他人才难得,有心收为己用。哪知他跟着李亦杰,磨坏了脑子,竟然不识抬举,如今也只能剩得个客死他乡的下场,当真是可悲。算来你又如何?”玄霜微微一怔,道:“什么‘我又如何’?”江冽尘道:“他既然一心痴迷他的正义,不肯从命,究竟人各有志,也勉强不得。但本座知道,你不是那种愚蠢不识抬举之人。李亦杰已经死了,他所带来的虾兵蟹将也在这荒岛上尽数覆灭。放眼天下,还有谁能与我抗衡,还有谁配做我的对手?等回到中原,就等着全盘接收那一切便是。这一切早已是水到渠成,再无变端。假如你愿意继续做我的徒弟,你往日一切的冒犯,我都可以既往不咎。咱们就依然像以前那样,我可以担保,今后你的地位和待遇,也会比从前高出几个等阶。如何,要不要考虑一下?”
第四十章(40)
玄霜双拳紧握,怒道:“你这算是在诱降怎地?胜负尚在未知,我为何要向你乞求宽恕?但教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定要同你对抗到底。不然的话,就算要我的命,我也不会再跟着你狼狈为奸!我跟其他人不同,李盟主与其说败给你,不如说败给了自己的心软。在最后关头,要不是他突发善念,想劝你改过自新,如今的结局,一切都会不同!但这也怪不得你,毕竟战场正是如此残酷,生死止在瞬息间决断,任何人都只会为自己打算,多情人不适合上战场,只应当在家里抱孩子!但你也说过,只有我跟你才是同一路人,为了取胜,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咬了咬嘴唇,只觉对自己威胁最大的还是那一把传说中的神兵,忽道:“有一个条件,你不准用残影剑!”
江冽尘不置可否,冷冷道:“理由呢?本座凭什么听你的?”玄霜道:“且不论你我师徒一场,往日结下的情谊,我知道你也不会在乎。但你总不愿令人误解,说你根本没什么真功夫,只会仗着兵刃之利罢?”江冽尘道:“本座一向独往独来,旁人陋识拙见,理它作甚?”
玄霜毫不慌乱,道:“最重要的一点,你要是用了残影剑,或许过不了三两招,我就会被你杀死了。你跟我没什么深仇大恨,我是死是活,对你都没有实质性的好处。但我知道,你想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中的享受。等我死了以后,全天下才是真正再无够格与你相抗之人。对你这种追求顶峰者来说,所需要的就是一次次的超越,才能得到不断的满足。因此从你的立场而言,也一定不希望我死得太便宜。最起码,我敢如此对你放肆,你怎样也该好生虐待我一番,以解心头怒火,才肯罢休,是不是?”
江冽尘考虑片刻,冷声长笑,道:“说得好!有点道理。好,那本座就给你这次机会,也好让我看看,我一手【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创建和谐家园】,究竟能到达怎样的地步,能否令我满意。”玄霜握紧日月双轮,脚步微微错开,全神贯注的盯着他,将他每一处细微举动都尽收眼底。江冽尘倒是一脸淡然,未做任何防御,脸上始终挂着不屑一顾的冷笑。
玄霜的视线调到他脸上,却望不进他眼中,只看到一片死灰般的深渊。即便如此,两人间却仍有种方式,能够进行无声的交流。
“你曾经问过我,认为何时才是杀你的最佳时机。当时我不知道答案,也没有回答。你就提醒过我,出招前最好先细想清楚,等有了充足的把握再动手。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如果不成功,结局就只能是死。我自然知道,但若是真让我无限期的等下去,恐怕我永远也没办法出手了。因为不论何时何地,你给我的感觉,总是如此神秘莫测,令人似乎总也捉摸不透。我即使花费一年的时间,也无法真正了解你。一年半载是如此,纵是十年八年,也不会有任何不同。越是等待,越会令我的信心崩溃。就在我几乎绝望之时,我终于想到,你也是人,同样有人的喜怒哀乐,也就有人的弱点,只是这细节会令人难以捕捉。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珍视的东西,既然以爱情的伤害无法【创建和谐家园】你,那就等着你松懈大意。为此,我等到李盟主败亡在你手下,等着你消灭了一切的对手,真正成为天下霸主。若是你再问一回,我这就可以答复,那是你真正志得意满之际,然曾有言在先,当你最快乐的时候,同时也是离死亡最近的时候。不论是过分的狂妄,还是极度的惊喜,都会令你放松警惕,毕竟人的精神,不可能总是紧绷着。就是这一刻,如果能够抓住,便是一决生死之机。这就是我唯一的筹码,且看我能否以此翻盘,赢下这场赌局?”
所有的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见江冽尘衣袍无风自飘,猛然间一跃而起,挥剑向他身前砍去。江冽尘略微侧过闪避,横截挥臂,玄霜身形一矮,短短几招交手,接连攻出了七八招。江冽尘随手一挥,轻轻巧巧的将他攻势化解。拂袖反震,一道内力逆袭而出。玄霜连续几个后翻,从树梢闪落到地面。江冽尘袍袖掠起,俯冲而下,接连几招急攻。玄霜架起日月双轮,目光凝成一线。几次强攻,全给他轻易甩开,总是立时顺势后跃,将冲击化解。一面全神打量他招式路线。眼珠一转,身形纵起。
第一招日曜轮攻出,江冽尘仍是依着旧时套路,挥袖架开。如此正中下怀,第二招月晖轮转过半个圈子,自外围掠起,砍向他右胸。江冽尘头颈向后一侧,双指凝结起一道光束,将轮盘弹偏。……他却料不到由他亲传下的日月双轮,竟还会有第三招。那是经自己多日苦练而成,而正是这第三招,才是最后的杀招……玄霜挥动月晖轮,从旁折转,以迅捷之势抵上他颈侧,另一手掣起日曜轮,自另一侧夹攻,喝道:“我赢了!”
两人四目交对,江冽尘忽而抬眼,冷冷道:“你这样认为么?”两指夹住月晖轮,转手一绞,将轮盘绞成一团软泥,向外翻转,又将日曜轮架开。玄霜大惊之色,甩去日月双轮,迅急后退。江冽尘双指连挥,一道道红光闪过,自玄霜肩头贯穿。脚跟未见旋转,倏忽起落,闪到玄霜背后。化掌为刀,抵住他后颈,道:“公平起见,我若要杀你,也只用三招。只不过我的徒弟如此无能,真令本座失望。也罢,就算是白费了一年心血便是。”玄霜脑袋迅速一昂,脱出他掌控,凛然道:“要杀就杀!说那许多废话作甚?”
江冽尘长叹一声,掌心摩挲着一旁粗糙的树皮,默然良久,突然抬手拔出残影剑,幽然道:“你我之间的恩怨,迟早都要解决。现在我已累了,不想再拖延下去。你要杀我,就尽管请便。来罢,用这把残影剑杀了我!”扬手轻轻一抛,残影剑在空中拖出一道弧线。玄霜下意识的伸手接住,见他这一副满不在乎的态度,更是恼怒,喝道:“你以为我不敢么?”
江冽尘左手一摊,道:“我没说你不敢。况且我知道你恨我入骨,既有杀我之望,就绝不肯轻易放过。但我也提醒你,机会仍然只有一次,要不要抓住,是你自己的事了。”同时将衣袖向两旁微侧,将身前要害毫无保留的袒露出来。玄霜虽不信他无意弄鬼,总是不愿放过这绝无仅有的机会。一面仍提防着他阴谋使诈,提起残影剑,狠狠刺了过去。剑锋立时穿透他胸口,直没至柄,自背心穿出,钉入后方的树干。玄霜眼看着血液飞溅,在眼前滴滴洒落,迷糊了视线,突然间思绪慌乱,仿佛心里的某一处突然塌了,长年奋斗尽成虚空,颤声道:“你……你为什么不躲?这种程度的攻击……你分明是躲得开的!到底是为什么……说话啊!回答我啊!”
江冽尘脸上不易察觉的划过一阵阴狠笑意,探手握上剑柄,掌心一滴滴溢出鲜血,沉声道:“或许你说得不错,一直以来,我所在意的都是超越的【创建和谐家园】。任何一件东西,都是追逐时最美。一旦真正得到了,就会丧失所有的新鲜感,不仅会心生厌倦,还会对你的追求产生迷茫,我不愿经历那样的感受。只要知道,自己已经成功过,那就足够了。或许我本就是个懦弱的小人,令一切终止,到此结束,才能避免最后……再度失去。人生在世,不论曾达到何等成就,总没可能维持……长盛不衰。这样的道理,其实我都明白,只是始终不肯承认罢了。但我是生来就要做王者之人,宁可……永远停留在鼎盛的过去,也不能……面对将来的残酷现实。”剑柄处缓缓升腾起一层黑气,如一朵莲花般四面绽开,缓缓向玄霜手腕侵袭,而他正目光呆滞,神魂不属,竟是全然未觉。江冽尘暗自一笑,续道:“反正本座这一生,想要的东西都能得到,就算即刻便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唯一的不足……只在于我全心看好你这徒弟,想收你为义子,却始终未能如愿……那也罢了……”
玄霜身子不住颤抖,黑气顺着他手臂向肩头攀沿,声音打颤,道:“天底下甘愿为你效力之人,何等众多,你……为何独独对我另眼相待?”江冽尘道:“或许就因为,你是我看中的人,不仅因为我跟你们家纠葛甚深,还因你确是可造之材,天分远胜我当年……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你我志趣相投。咱们都是从小志向高远,却不被世俗中人理解,倍受冷落但心志不改,为着认准的目标,长年坚守不懈……但我仍是看重面子,总不成给人说成【创建和谐家园】与其死在别人手里,不如由你来杀了我……”玄霜语无伦次,道:“你……你以为我会感激你么?我要的是以自己的能力,堂堂正正的打败对手,我不需要接受任何人的施舍,尤其是仇家!”江冽尘道:“我并没想要你的感激,更不敢奢望……你的怜悯。只希望我死以后,就算你忘记了我也好,但……不要再……恨我。这就是我……最后的恳求。”此时那阵黑气已全然侵入玄霜身子,四下扩散,而又逐渐减弱,最终与他融合为一。
第四十章(41)
玄霜又气又急,猛地拔出长剑,江冽尘脱力的滑倒,背心倚着树干,鲜血流了一地,已是奄奄一息,双眼只剩微启的一线。玄霜手中残影剑脱落,扑上前拽住他双肩,大力摇晃,叫道:“喂,你不会死的对不对?你不是魔物嘛?不管受到任何人间之物的损伤,都死不掉,对不对?”江冽尘抬起浑浊的视线,淡淡地道:“没有用,你不知道……残影剑本来就是……神阻弑神,魔挡杀魔的么?所以我一早就说过,这天下只有残影剑……才能够杀死我。”玄霜急道:“但是……但是你真舍得放弃到手的一切?你能甘心?”江冽尘道:“最高的位子,最神圣也最孤独。等你走到我这一步,才会真正理解……我,没有什么舍不得。能否统治世间,其实……都不过是无关紧要。只要世人知道,与李盟主的一战,最终胜出的是我,而江湖正道武林盟,输得一败涂地……呵……曾经拥有过,也便是天长地久。我在世上苟活二十年,终于……不用再遭这份罪。那一切,我都看得开了。”说着话双眼合拢,头向旁一歪,晕了过去。
玄霜双手僵在半空,面容全被恐惧扭曲。极力在脑中搜寻,想找到几句能劝他振奋之言,胡乱道:“我……我原谅你了,我说我不再怪你了!我……我并不希望你死啊,就算……就算我刺过你一剑,咱们之间的恩怨就算了结,以后……我答应你,继续做你的徒弟,咱们还像以前一样,游历四方,开疆拓土……就算中原已是你的地盘,还有海外……那边无限辽阔的疆域啊,好不好……好不好?”江冽尘神色仍是死气沉沉,毫无反应。玄霜这一来更是慌张,口不择言,叫道:“你……你别死啊!我不愿意看到……喂!……义父!”江冽尘双眼猛然张开,神情中闪现希冀之色,道:“你……你刚才叫我什么?再叫一遍?……咳咳。”
玄霜眼中含泪,狠狠抹了一把,满脸都是污痕,抽泣道:“你……你不是一直想叫我做你的义子么?好,我答应你了,我答应还不成?”江冽尘淡淡一笑,看去越来越是无力,道:“好,能听到你叫我一声‘义父’,我这一生,也算再无遗憾。我……一早就说过,凡是我想得到的东西,就总有一天会得到……你看,这又算如何?”玄霜吸了吸鼻子,道:“我就是讨厌你这样的自以为是。”
江冽尘又是瞑目一笑,忽地一手扯住玄霜衣袖,声音低沉,道:“既然如此,那有一件事,我也就不瞒你了。这残影剑另有一层潜藏的特性,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自然也不知道。这把剑是上古神兵不假,单此一项名号,还不足以成为天下第一的宝剑。另外……它还能在反复的作战中,不断提高,吸收对手的功力,不论是兵刃,还是自身修为……只要主人内功足够精深,能够操控残影剑,而不是受它所侵蚀……那么,由他亲【创建和谐家园】死的对手,生前的一切神功异禀,都会转移至持有者之身……所以,我才会让你用残影剑……我已经成魔,而你杀我,又是在禁忌破除之后,这代表着什么,我想……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出来……呵……”
玄霜身子再度僵直,如说刚才是陡遭数九寒冬,如今就是蓦然跌进冰窟,从骨子里沁出一阵阵的凉意,失声叫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陷害我?”
江冽尘道:“因为……我可以死,我的时代可以过去,但我的千秋大业却不能半途而废,因此……我要培养一个接班人,而你,也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这一生已经完了,这样颠倒混淆,不伦不类的生命,我厌倦已久,早就应该结束了。但你不同,你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人生苦难,你还有地位,有光明的前途,更有机会重新开始……看到你的成长,就仿佛是……看到我的生命仍在你身上延续。我一切的意志、希望、信念,尽皆寄托于此。这一战,我赢了,所以我死,由你代替我活下去,接管我全部的基业……你不用担心,如今你同样是魔,你可以有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时间,慢慢处理这一切。我相信以你的能力,仍能……再现辉煌……”
玄霜惊呼着站起,双手抱住头,肘弯紧紧压紧颈侧,叫道:“不!我不相信!你只是临死在说胡话,我连一个字都不相信!我要回中原去,我要找人帮忙,我要请最好的大夫来医治!我才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我绝不会的!”江冽尘见他转身,淡淡道:“你回不去。今生今世,你再也不能到有人烟的地方去了。你知道那群正道中人,有多痛恨魔物,他们根本不会听你哪怕是一个字的解释,哪管你对他们,是好心还是歹意,都只会一味排斥……甚至再设个伏魔大阵来对付你……你注定只能离群索居,永远都不会再有一个朋友,你只能想到如何憎恨人类,又该怎样向这群亏待你的人类报复……此后的岁月,便只能专心思索,如何才能将这至高王者,做到最为相称……你的命运,从你拜我为师,甚至是决心与我为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也算是本座这一生,最后的一次成果罢……”
玄霜怒道:“你给我住口!简直是一派胡言!”抬手向旁狠狠一挥,本是凌空横劈,全为赌气,但听得轰的一声,掌心中射出一道光束来,在他近旁一棵粗壮的大树立时炸为灰烬。玄霜吓了一跳,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这是他所见过最可怕,最急需逃避的东西。又像是琢磨不透,以自己那一点微薄功力,拿到江湖上吓唬些小混混尚可,又怎能当真劈出如此凌厉的一掌?江冽尘仿佛看透他心中所想,淡然含笑,道:“你看到了没有?如今魔的力量……已经逐渐过渡到你体内,融合甚是完备,并未出现任何排斥现象……本座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最完美的继承者!从此以后,只要残影剑还存在,只要你还好端端的活着,我所抱有的信念就可以千秋万世的流传下去,本座也能永远不死不灭!哈哈……哈哈哈哈……”说到得意处,忍不住仰天狂笑,丝毫不顾伤口鲜血狂涌。
玄霜步步后退,双手死死按住脑袋,刚刚所听到的一切都如一团乱麻在脑中纠缠,又似一道最猛烈的强波,在体内横冲直撞,惊声叫道:“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但他自己却也明白,这仅仅是自欺欺人的说法而已。不单是方才那无意中的一击,另有体内反复涌动的力量,灼烧得他全身如临火焚,也无时不刻的在提醒他,他作为一个正常人类存在的权利,早已在悄然中被剥夺干净。从今以后,他就是令人憎厌的魔物,虽然拥有千年万年不老不死的生命,无与伦比的强大力量,却只能如幼年时一般,长久的活在孤独中。再也交不到一个知心朋友,因为每个人都担心他对自己造成损害。只能长年隐居在深山老林中,像野人一般,或许他的身体构造已然改变,不必吃草根树皮,也能过活。但他曾经历过同伴的温暖,从此要将他远远放逐,仿佛世上只剩下他孤身一人,天地之广,仅容他偏安一隅。若是偶尔念旧,到人间走动,老年人会对他指指点点,年轻人会捋起袖子上前动手,小孩子也会丢石头砸他,却不顾他对所有人并没有坏心眼,只是想成为他们之中普普通通,自食其力的一员。曾经那周而复始的平淡生活,早已令他厌倦不已,如今却是倾尽所有,也不可能再享得一日。这同样意味着,他将同过去,同曾经习惯的一切告别,更是永别。他生命中的快乐,也在这一天,彻底终结。正应了他名中谶言:凌寒霜降,一把无情大火,将他熟悉的世界化作灰烬。再也不能承受这突来的打击,忍不住连声尖叫,慌乱中只想找个依附物,下意识的拾起残影剑,没命的像远处的树林深处狂奔而去。林木遮蔽,他瘦小的身形更是动如脱兔,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或许他还不会知道,在方才短短一瞬,他的身体再度发生转变,一头乱发逐渐转为赤红之色,身周也跟着涌动起魔族的护体凶光。
江冽尘微侧过头,望着他消失在视野中,再想挽留之语终究哽在喉头。一声轻叹,自语道:“果然是个倔脾气的孩子,他将来所走的路,会比本座当年更为艰难……”将死之际,脑中闪现出了曾经忽略的许多记忆,此时想来,自己的一生倒并非全然凄惨。确是以勾心斗角居多,但往昔何夕,他也真正开怀笑过。只是那些点滴的美好,早已被他埋藏在心中深处,以仇恨遮掩。突然闪现出个念头:“我纵横一生,难道真就这么死了?”左手下意识的按上胸前伤口,再向手掌看去,只见掌心中已然沾满鲜血。目光转而望天,竟在这连日阴雨绵绵的日子,看到了九重之上的明净天空。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如此安心的看过天了?人之将死,当一切的不甘心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片淡然。原来生活中曾有太多的美景,只是被他满含阴霾的双眼遮蔽了而已。他一再抱怨命运,违抗天命,却未想过,其实上天并未亏待过他,南宫雪说得不错,是他自己放弃了自己。但却不是每个人的一生,都能像他一样,曾如此接近权势的巅峰,只要他愿意,整个天下便可尽在掌控。嘴角缓缓上扬,喃喃自语道:“罢了……”有过权倾天下的辉煌,又能听玄霜曾亲口称他一声义父,还有什么不知足?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他已经得到过所有,或许他依旧得不到的,并不在这个世上……伤口逐渐冒出一串串黑色泡沫,有如大海中的一缕波纹,逐渐扩大,将他胸前彻底淹没。这浮动的泡沫就如潮水一般,直向上升,直到将他视线也全然侵吞。一片耀眼的白光闪过,光芒中似乎另有激烈蹿动的电闪,到得最终,那一层薄膜却如泡沫一般,在阳光下彻底消散。等到白光淡去,一切景物再度清晰之时,那棵大树下已然空无一物。
第四十章(42)
林中刚经过这一场惊世骇俗的决战,却有一人毫不关心,那便是南宫雪。她看穿江冽尘图谋不轨之际,急欲上前搭救李亦杰,不料那攻势迅猛,又是来势汹汹,她竟全然未及阻碍,就给气劲震得飞了出去。当时身后另伏着一人,似乎是半空中被冲到她身后,替她挡去了大部分攻击。最后落地,她也是落在一处横伸开的枝桠上。起初只觉全身酸痛,然而默运内功,却并未受到任何实质伤损。立时撑持起身,一跃下树,片刻功夫都不耽搁,呼唤道:“师兄!师兄?你在哪里啊?师兄?”一路在丛林间奔行,跨过枝干,越过泥潭,看到地上到处横卧着残缺不全的尸体,炸得血肉模糊,却没有勇气一一辨识,只是始终坚信着,师兄洪福齐天,两人今后还有幸福的未来,他绝不会是那其中之一。然而从林子东边直奔到西边,又从西奔向南,几乎已将整片丛林奔了个遍,却始终没有看到李亦杰的身影。难道上天当真如此不公,永远不会护佑好人 ?[-99down]她一路走来,始终维持着最后一丝镇定,才能跟着同伴们一齐撑到今日,而若担忧属实,才是令她的心志彻底崩溃沦丧。不慎被一根突起的枝干绊了一下,脚底猛一踉跄,跌了一步,双手扶住膝盖,如果再不寻一处支倚,只怕她便会立时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但眼下身子再如何疲累,都比不上心中正经历的剧痛。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没有了师兄,她今后的生命,又该如何继续?泪水滚滚而下,哽咽道:“师兄……师兄……你到底在哪里啊?我不信你已经死了,你明明答应过,会跟我永远在一起,你怎能不守信用?师兄……求你出来,别再吓我了……”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耳边忽地听到一声温柔的低唤:“雪儿。”南宫雪身子蓦然僵住,只因这声音对他无比熟悉,颤抖着声音道:“师……师兄?当真是你么?”那声音微笑道:“若不是我,又会是谁呢?雪儿,看到你没事就好,你为什么不愿意抬头看看我?”南宫雪双眼轻轻张开,却依旧盯着地面,只见确有一双熟悉的长筒靴,带着一个人停在了她面前。但不知怎地,她却失去了面对那人的勇气,轻声道:“因为太不真实,我好怕……好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如果我抬头,就会发现面前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我的幻觉罢了。若是不看,至少我可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你真的还在……”那声音呵呵一笑,道:“真是小傻瓜。”一双手扳住她双肩,强迫着她抬起头来。南宫雪感到肩头加诸的温度,心中升起一阵暖意,莫名的安心,令她愿意信任那人。未做抵抗,跟着抬起头来,视线紧随着一寸寸升高,掠过他的靴子,升过裤管、腰带、长衫,面前猛一阵金光耀眼,出现的是一张洋溢着温和笑容的面庞,分明正是自己最挂念的师兄。只是他全身沐浴着一层圣洁的金光,就似一个下凡的天使,随时都将乘风归去。
南宫雪一时简直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手掌试探着抚上他的脸,从他的眉毛,眼睛,一路抚摸而过,颤抖着声音道:“师兄,真的是你?”李亦杰微笑道:“是,雪儿,我回来了。我曾经答应过你,绝不会不跟你说一声便死,如今,我正是履行承诺来了。”南宫雪兴奋地又哭又笑,还不忘给他报喜,道:“师兄,你知道么?我们……我们办到了!我们真的打败了七煞魔头!”李亦杰脸上并无惊喜之色,仍是呈显着宠辱不惊的微笑,道:“是么?那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可不敢妄自居功。”南宫雪道:“才不是,分明就是李盟主领导有方!如今解决了元凶,江湖终于可以有一段时间的平静,咱们……咱们为武林,为百姓,已经牺牲了太多,也错过了太多,今后,该是我们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了!那个夕阳下温暖的小屋,曾经无数次在我的梦中出现,我简直不敢相信,它竟然很快就将成为现实!像我这样的人,当真有权利享有那样极致的幸福么?”当奋斗太久的目标终于实现,狂喜之余,更多的还是一重难以置信。
李亦杰的面容却并无迎合她的喜悦,轻声道:“可惜这人生在世,事不如意常【创建和谐家园】,并不是一切都能如咱们所愿。但相信我,你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今后即使我不在你的身边,不能再守护着你,你也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不论到天涯海角,我也都能安心。你的幸福,便是我的幸福。”伸出一只手,轻柔地抚摸着南宫雪的长发。
南宫雪急道:“我不要听这样的话!听来好像诀别似的,令人心中不安。师兄,你答应过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抛下我孤单一个人了。你会让我一直陪着你,到天堂,到地狱,到天荒地老,到海枯石烂,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到哪里,便是我永恒的归宿。咱们已经打败了七煞魔头,再也没有任何力量,再能阻碍我们,再会将我们分开了!”李亦杰苦笑道:“那也不一定……”见南宫雪扬起视线,露出疑惑的神情,又故作洒脱的一笑,道:“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大家……都还好么?”南宫雪噘起小嘴,道:“我只在乎你一个,其他人怎样,我才管不着。”李亦杰苦笑道:“你啊……这却要我如何是好?实难令人放心……”南宫雪柔声道:“我但愿你放心不下!因为你心头存着牵挂,就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永远都不离开……师兄,咱们这就走么?”李亦杰将她拥进怀里,道:“好,咱们走,咱们马上就走,再也不回中原去了……”
南宫雪紧紧抱住了李亦杰,用尽自己全部的精力和热情,仿佛要借着这个拥抱,将自己整个融入他的身体中。许久许久,两人就这样相依相偎,仿佛天地都已化为虚无,山川河流都已黯然失色。没有注意到李亦杰的头忽然垂下,砸在南宫雪肩上,就再也不动弹了。而南宫雪虽觉怀中的师兄单薄的就像一张纸,觉不出丝毫分量,也只道他是这段时日为讨伐七煞魔头,过于操劳所致。手掌在他背部缓缓游移,无意间触到一处,掌心突然感到一阵潮湿,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将手掌抬到眼前,就见手上沾满粘稠的鲜血,竟将整个手掌覆盖完全。登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猛地将李亦杰推开,惊见他胸前穿破了个极大的血洞,毫不夸张地说,除四肢骨架尚能形成完整的构造轮廓外,整个胸膛直至胃部,都已不剩半点血肉。衣前经风一吹,破裂的衣片有如棉花碎絮般,漫天飘飞,又在南宫雪身侧缓缓落下,洒在她的头上、肩上。南宫雪惊愕得已完全呆愣了住,忘情地捧住李亦杰脸颊,唤道:“师兄?师兄……?师兄!”声音越来越是凄厉,无助地回荡在阴森的树林中。蓦然恍惚,才觉触手冰凉僵硬,竟是早已死去多时。那么方才一番深情之言,却又作何解释?究竟是李亦杰魂魄归来,向她诀别?还是她思念师兄过甚,以致产生幻觉?这一切,又有谁能解释得清?天不言,地不语,一阵狂风席卷而过,苍茫天地间,仿佛又只遗留下了这一对苦命鸳鸯,仰首苍天,泪洒千里。
那风势撞上树干,打了个卷,直向上冲去,似欲刺破苍穹。顺着树干,视野缓缓开阔,此时笼罩天空多时的乌云已然散去,能见隐约露出的一方碧蓝,金色的阳光洒照下来,普照着这一片饱经血雨腥风洗礼的土地,也驱散了山林间浓郁的阴霾。这似乎也正预示着,绝望的逆境总会度过,而希望的曙光终会遍布大地,为每一个角落带去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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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一年,三月。
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距离正道武林盟与江湖上头号魔头七煞圣君的决战,已然过了三年。那一场生死较量,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只因决战之地在远隔中原的荒岛,幸存者稀少,在众口相传中,更是被渲染得神乎其神。而那一役过后,人们就仿佛从朝不保夕的危难中解脱了出来,重新开始安居乐业的生活。但这也只是一处片面,其他的地方,同样遍布着争权夺势。自古如此,倒也是无可避免。而一手了结这场灾祸,救人性命于为难之中的大英雄,却渐渐的淡去在了人们的记忆中。
第四十章(43)
江南的一处山林,矗立着一座气派高耸的庄园。庄门前悬挂着一块黑漆烫金牌匾,上端三个苍劲大字“问剑庄”,据说还是御笔亲书,多年来引得不少人特地登门一观。而今日此时,庄中更是热闹。各处门梁上都悬挂着彩带,鞭炮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洋溢出一派喜庆气氛。庄园中宾客穿梭,往来不绝,手中都捧着精心准备的贺礼,其中任意挑拣一样,便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自宾客交头接耳的谈论声中,似乎今日是庄主成亲的大好日子。这问剑庄庄主汤远程同时是京城一家钱庄的老板,短短三年内,凭着出色的手段及营生信誉,赢得众人一致好评,由新开张的铺子逐渐崛起,钱庄也曾扩建过数次。不过要追溯起汤老板往年,更是了不得,据说他曾经是顺治初年的新科状元,在朝中官居太子少师,深得皇上器重;三年前,又曾随着当年武林盟主,参与过讨伐七煞魔头的惨烈战役,且以不通武艺之质,依然成了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而后毅然辞官归隐,皇上爱惜人才,虽有不舍,仍是以尊重朋友为主,答应了他的请求。知道他向往山水田园的自在,便在山明水秀之处赐了他一座庄园。偶有闲暇,微服出游,也常到山庄小叙。如有政见难题,也少不了再来麻烦这位曾经的左膀右臂。而汤老板又与其他富户不同,为人乐善好施,深得百姓爱戴。同他攀上交情,不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今天他的大喜日子,则更是一个巴结的好机会。只不过也有人私下传说,他的新娘子来路不正,但这几句议论没多久就被压了下去。毕竟大伙儿都是冲着汤老板来的,谁在乎他未来的夫人如何?汤老板的祖母汤婆婆在大堂上招呼宾客,皱巴巴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大厅中吵吵嚷嚷,一个绿衣青年独自倚在壁角,并不参与众宾客的寒暄。皱着眉头,似乎很有几分不耐。锣鼓声不住吹吹打打,忽听外围一阵骚动,在不停口的呼叫声中,知道是汤老板到了大堂。这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穿着大红喜服,腰间袭着一团锦簇花带。面容和善,第一眼便会令人心生好感。只见他向众人拱手为礼,口头上说着千篇一律的场面话,但从他口中听来,却令人倍感真挚。众人也纷纷回应,都赞汤老板年少有为,接着祝他与新娘子百年好合,白头到老,遂将贺礼献上。负责核对清单的家仆不住高声通报,听得那礼物有皇上御赐的金马雕塑,预示着他奔驰万里,路在远方之意。宫中正为小皇子玄烨庆贺生辰,抽不出空御驾亲临。但即便只是转交,也是给了汤老板天大的面子。皇宫内的头号人物承亲王派人送到一对翡翠打造的同心结,意示“永结同心”。其余人的贺礼也都不差,有南海进献的十八颗珍珠,也有玉石打造的棋子,可说是应有尽有。汤老板始终微笑道谢,墙角那青年终于等得不耐,冷哼一声,道:“怎么大名鼎鼎的汤老板也只看重些场面虚大喜之日,可也不能忘本,否则不免令人失望。”
众人听得这一句极不合群之言,目光登时齐刷刷的向他望去,都料不到他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有意冒犯汤老板。不待问剑【创建和谐家园】丁出手,已有几人摩拳擦掌,要代主人拿下这狂妄之徒,众人更等着取些乐子,迫不及待的要看他遭殃。不料汤老板一见此人,立时大喜,排众而入,径自拉着他走入一间侧房。一路上说着“抱歉,失陪一下。”倒令众人好生摸不着头脑。
一进侧房,汤远程立时拉着那青年坐下,笑道:“原大哥,真是好久不见啊。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原翼翻个白眼,笑道:“还不是托了你老弟大喜的风?怎么,我是不是来得不巧,妨碍了你的好事?”
汤远程笑道:“哪里的话,你原大哥能来,实令山庄蓬荜生辉,小弟是高兴还来不及啊!你不知道,我整日里日思夜想,就盼着能见见咱们当初这群生死相交的老朋友。如今见到你,实在是好极了。”原翼笑道:“哎哟,说得这么好听,可不知是不是真的?我们还道你摇身一变,当上了汤老板,只会跟你生意场上的朋友有所往来,就不屑搭理咱们这些平民老百姓啦?”汤远程道:“原大哥,这实在是冤枉小弟了,你也知道,当初我的钱庄才刚开张,事务繁忙,自然要全身心的投入进去才是。而等着事业逐渐走上正轨,我又想到,那些个老顾客中,有不少是看重我跟皇上的关系,这才前来巴结。我不希望他们为了拉关系,才从做生意入手,来跟我做朋友,而是跟我成为朋友之后,彼此信任,心甘情愿的同我做生意。”
原翼摆了摆手,道:“这生意场上的事,我是不懂的。你这新郎官若是真有诚意向我赔罪,就先自罚三杯。反正待会儿人人想要灌醉你,总是逃不过的。”汤远程微微一笑,当真连斟三杯,一口喝干,面上不见丝毫潮红。原翼咋舌道:“哟,见你这一副文文弱弱的样子,没想酒量好得很啊。看来到时想闹洞房之人,可要伤脑筋了。不过我恐怕外头大半宾客,都是想借着你接近皇上,好在官场上谋得一个位子的。”
汤远程道:“其实我与皇上相见,多数是下棋谈心,很少讲论政局。他前一趟前来,却是托付我寻找玄霜的下落。他说那日盛怒之下,将他赶了出去,这孩子自尊心又是极强,恐怕是不肯再轻易回宫的了。不过只要他过得好,不管在哪里,也都是一样的。听说玄霜上次离宫后安然无恙,还跟着李大哥加入了武林盟,心中宽慰不少。你瞧,帝王都是嘴硬心软。究竟是嫡亲父子,不论嘴上说得再怎么绝情,心里毕竟还是疼他的。但一听说自决战后,这孩子又不见了踪影,就托我全力寻找。如果真能见到他,还请转达皇阿玛对他的宽恕。接着皇上又安慰自己,他是真龙天子的儿子,同样有神明庇佑着,绝不会有事……”
原翼冷哼道:“这些帝王,都是同样的毛病,我就是看不惯他们的自以为是。什么真龙天子,要有这么神奇,怎么每位皇帝都总会驾崩?”汤远程道:“人在自身无助之时,总想求助于神明保佑,这也没什么稀奇。不过玄霜这孩子最机灵,如今武功又很是了得,即使流落江湖,也一定能保护得好自己。就算一时寻不到他踪影,也不过是他还不肯回来而已。”原翼淡淡一笑,道:“这也是个理儿。想当初我离家出走,也是抱定一门心思,就是要让家中搜寻之人找不到。天大地大,若是一人有心躲避,在旁人无异于大海捞针。玄霜这孩子很好,颇有我当年风范哪!”汤远程笑着拍了拍原翼的肩,道:“我说玄霜这孩子本来乖巧,又怎会一再离家出走,原来都是给你带坏的!”原翼眉毛一拧,道:“可也没有这样冤枉人的!玄霜第一次出走之时,还不认得我,那却与我何干?”
两人正自说笑,房外忽然奔进一名家仆,呈上一封书信,道:“这是峨眉庵静循师太给汤老板。”汤远程点了点头,打发了他出去,拆信默读。末了叹了口气,道:“她说恭喜我们,让我们一生都要快乐幸福,别像他们一样,等到想珍惜时,却已经错过了彼此。”
原翼也接过书信,信笺只短短几行,没一会儿就通读了一遍。叹道:“她怎就这么傻?当年李大哥也未必当真逝世,她为何却要如此想不开……远程,你早知她出家为尼了,是不是?为何却不劝她几句?”汤远程苦笑道:“你要我如何劝法?各人有各人的孽债,是旁人难以干涉。她选择出家,从此常伴青灯古佛,总比一时冲动,选择殉情好得多了。不过,确也可怜,她跟李大哥真心相爱,两人一路克服了许多艰难险阻,才走到那一步,竟会在最后当口面临生离死别……人生总有诸多无奈,是人力改变不得,也强求不得。但她全部的爱和生命力,都是寄托在李大哥身上的,失去了他,她的心也死了。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躯壳。”
原翼也不禁伤神,强笑道:“喂,看你对感情的事,倒似很有研究嘛?那你自己呢?对你这桩古怪的婚事,我最是难以索解!她心里永远挂着那个人,你也不在乎?我看她宁可等一辈子,也不会爱上旁人。只不过是因为那人死了,她才想找人疗伤而已,你当真是想清楚了?”汤远程道:“不错。我刚才就说过,各人有各人的孽债,各人也有各人的缘法,半点强求不得。我知道她一生只爱那一个人,我佩服她对爱情的忠贞,不过,我不介意,因为她只是一个令人心疼的女孩子,我也没有爱过她。我们两个在一起,只不过是一对互相安慰的对象罢了,好让对方寂寞的时候,不至于那么孤独。”原翼皱眉道:“那你还……?”他对那新娘子也没有任何好感,完全是为汤远程不值。不料汤远程道:“两个人在一起,并不完全是因为爱情。有时真心相爱的两人含恨而终,而最终能走到一块之人,只要他们在一起,对彼此都有好处,那他们就是合适的。有时缘分就是如此,令人慨叹,却也令人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