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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2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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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雪更觉歉仄,低声道:“对不起啊,是我误会你了。那我师父……他现在怎样了?伤得重不重?”陆黔冷笑道:“被残影剑透胸而过,你说伤得重不重?孟老儿竟然还没死,简直是个奇迹。他的命倒比虫豕还顽强。”南宫雪一声低呼,泪水在眼眶中滚动,道:“我师父……我师父他……都怪我不好。”陆黔道:“你啊,别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我就觉得,这件事没什么不好,孟老儿平白关押你六年,现在换成他伤得快死了,这才叫现世报,来得快!”

      南宫雪擦了把眼泪,怒道:“你怎能全无同情心?我师父伤成那样,你还在幸灾乐祸?”陆黔忙举起双手摆了摆,道:“行,我不骂他了。想想也真后怕,华山派这次伤亡惨重,幸亏我及时派人把你从崖顶救了下来,否则怕也是凶多吉少。”这是从旁暗示,自己是她的救命恩人,应该心怀感激才是。

      南宫雪却不领他的情,忍住喉头哽咽,道:“陆师兄,华山出了这种大事,我没理由潜逃在外,安然自得。我这就要回华山去,你能放我走么?”她恳求得虽是情真意切,心里却觉这渴望是微乎其微,不料陆黔一口答应,道:“好啊,这就回华山!”应得是异乎寻常的爽快。

      南宫雪做好了碰钉子的准备,却见情势逆转,反倒有些不敢置信,小心翼翼的道:“我是说,请你送我去找师兄,让我跟他一起回华山。”

      陆黔道:“不找李亦杰,咱们不去找他。我来送你回华山,跟你说罢,和我同行是很合算的,以前我跟魔教的楚梦琳结伴去英雄大会,那一路上,我就是她练剑的靶子,行路的坐骑,闲时的小丑。可是我都忍了,还把她服侍得妥妥贴贴,伺候得开开心心,我们是欢笑声不断……”南宫雪急急打断道:“那些事我都没有兴趣,我只要去跟师兄在一起!”

      陆黔面色阴沉,道:“怎么,不管我为你做任何事,都是好心当做驴肝肺?难道我就真的一点都比不上那个李亦杰?”南宫雪急得眼泪也快掉了出来,道:“你亲口答应过,会以行动赢得我的尊重,会努力改过,做个好人,现在……怎么又……”

      陆黔道:“我要做的是好人,可不是傻子。亲手把自己心爱的女人推到情敌的怀里,那是只有最顶尖的傻子才会做的蠢事,我陆黔不会。再说韵贵妃召见李亦杰,到现在也有几个时辰了,他可能已经走到城门口啦,你就算再追,也只能看到他脚底踏出的一缕青烟。”

      南宫雪又气又急,板着脸不知如何是好。陆黔看了她俏生生的容颜,不愿放过任何机会,笑道:“这样好罢,雪儿,你给我亲个小嘴,我就带你去找李亦杰。”他刚说完这句话,立觉后悔,见南宫雪脸色阴沉沉的,不敢再轻易冒犯她,忙改口道:“好,你不想亲嘴,那就不亲,咱们只要抱抱就行。”南宫雪仍是没反应,陆黔胆子大了起来,上前抱住了她。

      南宫雪目光空洞的直视前方,双手也轻轻搭在他背上,眼中再次蕴满泪水。陆黔沉醉在喜悦中,再不顾及其他。南宫雪咬了咬嘴唇,忽然从发髻上拔下根簪子,对着陆黔的太阳穴狠狠插下。

      陆黔刚好侧过了头,搁在南宫雪肩上,这一簪便刺得偏了,深深插入他肩头。陆黔惊怔莫名,缓慢转眼,愣愣的注视着簪子。南宫雪怕他仍有余力伤人,又用力将簪子按下几寸。陆黔淡淡苦笑,低声道:“这簪子……还是我前几日送给你的礼物……现在,你就用它伤我……那不是摧残我的心么……”说着喉头一哽,两眼翻白,抓着南宫雪的手慢慢滑落,身子朝后一仰,从床上坠下,咕咚一声摔倒在地。右手张了张,最终静止不动。南宫雪顾不得慌张,也快速跳下,伸指拭了拭他鼻息,转身奔出房外,朝城门急赶。路上还不时回头张望,以防有追兵赶来。

      直奔到宫门前,只见官兵到处巡逻,而有些权势的亲王贵胄多是乘坐轿子。南宫雪费力的四处张望,想找到李亦杰熟悉的身影,却总有些分辨不清,分别多年,对于再次重逢也有些恐惧,不敢相信真能顺利见面。另一方面又担心他早已离开了皇宫,将自己一人留在此地,孤零零的无所依靠,又觉失措。满心彷徨的四面环视,忽然看到有个背影在眼前一闪,依稀便是李亦杰,身边跟了个灰衣同伴,从身影看来,正是对自己最关照的小师弟沙齐。她满心喜悦顿时喷薄而出,叫了声:“师兄!”刚要奔上前,忽然肩膀被人一按,朝后一扯,南宫雪立足不稳,后跌过去,已身在一处隐蔽的城墙之侧。连忙再探头张望,就见自己刚才站立之处正经过一群手持长枪的劲装侍卫,一旦退晚半步,只怕也得被当场擒获,不由吓出一身冷汗。

      沙齐停住了脚步,拉拉李亦杰衣袖,道:“师兄,刚才我好像听到南宫师姊的声音了,她就在后边叫我们呢!”回头四顾,抓抓头皮道:“真奇怪,怎么不见人影了?”

      第二十四章(17)

      李亦杰头也不回,语气平淡的道:“雪儿怎会在皇宫中?一定是你太思念她,这才听错。现在山门之事刻不容缓,寻找雪儿的下落……也只能先放一放了,盼她自求多福。”沙齐道:“师姊为人最好了,吉人自有天相,她一定能平安无事的。”李亦杰淡淡的道:“但愿如此。”

      南宫雪满怀热情顿时被浇了个透心凉,心道:“小师弟也记得时时牵挂着我,你脑子里就只有师父和华山派么?可是他们遇险时,你又在哪里?”但现在还不是计较的时候,急得又叫了声:“师兄!”就想不管周遭侍卫,抬步奔出,不料身后忽然有个声音冷冷的道:“你想到哪里去?”按在肩上的力道反向一旋,南宫雪身不由己的转了过来,被他单手推在墙上。正要还击,见了那人却是一愣,道:“殒……殒少帅?是你?”脸上不禁微微泛红,道:“多谢你,又救了我一次。”

      暗夜殒连正眼也不看她,冷冷的道:“我在问你,你要去哪里。”南宫雪向李亦杰越来越远的背影张望一眼,急道:“我华山派出了大事,我得跟师兄同去料理,你快让我走罢!”暗夜殒却没放手意向,道:“全吟雪宫的人都知道,你是陆黔那厮的女人。你不好好跟着他,跑出来做什么?”

      南宫雪急道:“我不是啊!分明是他居心不良,欲对我图谋不轨,我从没答应过他。我跟他至今还是清清白白,你都知道的!”暗夜殒道:“我不想知道。”南宫雪气得双眼一翻,道:“你……你这个人……你怎么这样?”暗夜殒道:“我本来就是这样,你有意见?”

      南宫雪又气又急,心里对他原有的一点好感立刻荡然无存,道:“好,你不知道,那就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你这种人能明白我的心情!我没时间跟你废话,让开,我要走了。”暗夜殒对她的叫嚷好似全没听见,冷冷道:“回去。”

      南宫雪道:“我正要回去,你让开!”暗夜殒道:“我说,回他房里去。”南宫雪几乎要气晕了过去,极力平心静气,尝试着跟他讲理,道:“我不能回去!刚才是我打晕了他,这才逃出来的。我不知道他几时会醒,也不知他多久就会派人来拿我。你行行好,放了我走罢!这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没有看到过我!但我要是回去了,那就一定活不成……”暗夜殒仍是不搭理,道:“活不成,那你就去死罢,只是别死在这里,脏了我的眼。回去,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南宫雪脾气也急冲上来,提高声音道:“你也不要让我再说一遍!我不回去!打死我也不回去!”暗夜殒眼神冰冷,道:“那小子的家务事,我没有兴趣插手。”南宫雪道:“好极了!那你还拦我做什么?你这是给他助纣为虐!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就像是他的看门奴一样!”说完才感到自己逞一时之快,怕是要惹出祸事,惊恐的瞪大双眼。

      暗夜殒却并无像她想象中的震怒,眼神有了些许变化,似乎透着几分不为人知的脆弱,低声道:“即使明知离开后危机四伏,你还是想出宫?”声音中的冷漠亦是减少许多。南宫雪忙道:“是,有任何危险,都有我自己保护自己!听说你当年可以帮助梦琳逃出总舵,避过她不中意的婚事,那你现在为何就不肯帮我?”暗夜殒表情怪异的转眼看她,按在她肩头的手也有些微颤抖。南宫雪说完这句话更是后悔,心道:“楚梦琳是他最爱的女孩,我真是不自量力,竟会将自己同她相提并论?”这不仅恐惧,更是尴尬无比,为掩饰这句失言,双膝软倒,直挺挺的跪了下去。暗夜殒还在沉思旧事,蓦然一惊,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南宫雪垂泪道:“殒少帅,我求求你了,陆黔对我色心未除,我今日回去,就只有死路一条!我知道你并不是那么不通人情的人,求你大发慈悲,体谅一个被迫背井离乡的可怜人的心,给我一个活命的机会!”暗夜殒皱眉道:“有什么话,你起来再说。”南宫雪索性跟他耍横到底,道:“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我跪死在这里,且看能否博得你一点怜悯?”暗夜殒不去看她,道:“我不喜欢被人威胁。”南宫雪道:“是啊,我也不喜欢,可总要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你说是不是?”

      暗夜殒嘴角动了动,隐约露出个模糊的笑容,道:“你敢跟我顶嘴,勇气可嘉。”南宫雪不怕死的笑道:“那你奖我什么?”

      暗夜殒叹了口气,视线在她身上转了转,重又挪开,淡淡道:“你不后悔么?将来也不会恨我?”南宫雪听他语气已然松动,忙连声应道:“当然不会,我会感激你的!我会在夫子庙里给你立一座像,让你世世受香火供奉!”大胆开过这句玩笑,又觉紧张不已。暗夜殒眼望远方,道:“那你说,梦琳也不会恨我?”南宫雪道:“她感谢你帮她成就了美满姻缘,为何要恨你?唔,我的腿可实在是有些麻了,让我站起来行不行?”她见暗夜殒对几句小玩笑并不十分排斥,跟他说话也越来越自然。

      暗夜殒淡笑道:“你才跪了多久?这就坚持不住了,还敢声称要跪死在我面前?”南宫雪笑道:“南宫女侠要死,也不会是跪死的。”说着手扶墙壁,自说自话的站了起来。暗夜殒怔怔的看着她,对她未经自己许可,擅自起身的行为惊得呆了。南宫雪笑道:“怎么了,看到一个人能说会动,你觉得很不可思议?那只能说你是孤陋寡闻了。”暗夜殒又是淡淡一笑,道:“有趣,让你跟着那个小子,的确是委屈你了。”南宫雪见他语气稍软,知道自己一番豁出生死的苦求终于有了成效,笑道:“这么看来,我的口才还是大有进步,连你这万年冰山都能给我说服。”暗夜殒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去华山是么?正好我有事要去华山解决,那就一起走罢。”南宫雪扑闪着眼睛,这回却换作是她惊得呆了。

      两人从隐蔽处走出,南宫雪换上一身侍卫服饰,盘起长发,拉低了帽檐,紧随在暗夜殒身后充做跟班。到了宫门前,一众守门侍卫都向暗夜殒恭敬行礼,南宫雪忙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一名侍卫忽然兴起,打趣道:“殒少帅,看不出来啊,你也学着别人带随从了?”另一侍卫笑道:“那是什么主子带什么随从。我看这小兄弟虽然有点面生,长得倒挺俊俏的。”说着伸手摸了摸南宫雪的脸。南宫雪对此本能排斥,向旁一让,挥掌将他的手拍开。那侍卫守门本就受气,一见原该跟自己同等身价的却敢无礼,怒道:“小子,休要狗仗人势!瞧你就生得阴柔,怎么也大姑娘似的,碰都碰不得?”另一名侍卫笑道:“她细皮嫩肉的,我看就是个大姑娘假扮的。”

      暗夜殒冷冷道:“我的随从,不是你们几只看门狗配评头论足的,都给我滚开。”几名侍卫玩起了兴,都道:“殒少帅,你真的认了他是你的随从?哈哈,别急着走呀,就给我们看看,也不会少根头发。”几人伸手乱拨,南宫雪慌乱躲闪,却避不开四面八方拥挤的手掌,帽子仍是被扯了下去,露出一头青丝。

      众侍卫一齐拍手叫好,一人道:“殒少帅,我们见你常年住在吟雪宫隐蔽处,没什么动静,还在替你担忧终身大事。却原来也都是些表面功夫。要玩就玩了笔大的,这丫头长得还挺标致,怎生上手的,也教兄弟们几招?”另一人笑道:“要论心思,谁都比不上殒少帅精明。你带着这小丫头行走江湖,一路上可不知有多少机会……”南宫雪听得不禁愤慨,但虽经那几人相辱,还是不忍他们因一时嘴快丧命,刚想开口阻止,暗夜殒早已忍耐不下,眼神冰寒,道:“找死。”右臂一扬,折扇落入手中,四面横扫。南宫雪紧闭双眼,不忍看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再张眼时,见面前又已横了一地尸体,记起初识暗夜殒时,眼见他的毒辣手段,心里掠过些愤慨。暗夜殒却像只劈了一堆木柴般满不在乎,冷冷道:“走。”大步流星的出了宫门,南宫雪面有不愉之色,慢吞吞的跟了出来。

      两人默不作声的走出一段路,南宫雪还是忍不住道:“刚才那些人……他们虽然讲话难听了些,却也罪不至死,你……你不该杀他们的。”暗夜殒道:“你可怜他们?既然有胆子说话,就得为自己说的负责。这世上没什么该与不该,只有强与不强,不然他们也可以来杀我。你记着了,我做事,向来不会因他人诟病所左。若是你这正派女侠看不惯,尽可走你的路去。”南宫雪轻叹一声,知道多劝无益,站定脚步,回身向雄伟的紫禁城默默凝视。暗夜殒走出几步,注意到她没跟上,冷笑道:“看什么?舍不得了?”南宫雪轻声道:“身为平民百姓,一生中能够有资格进皇宫一次,也是莫大的尊荣,我只想好好看一看它,至少能将景象尽收眼底……以后我仍是留在华山,再不会回来了,师兄却还要在宫里办事,我们天各一方,相见日稀……”暗夜殒冷冷道:“既然这么留恋,何必费尽心机逃出来?留在宫里赖着你师兄,不也挺好?”南宫雪摇了摇头,苦笑道:“不是这样,我待在皇宫,始终是个局外人。他只在意着沈世韵,对我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我不过自讨没趣罢了,那才是真的何必呢?”

      第二十四章(18)

      暗夜殒道:“哦,依我看,你跟韵贵妃相比,也没多大不同。”南宫雪苦笑摇头,道:“依你看,除了梦琳,天下的女孩子都没什么不同。不过还是多谢你安慰我。”暗夜殒皱了皱眉,道:“没有。”南宫雪抿嘴一笑,看他极力掩饰,只觉好笑,心情也明快许多。跟在他身后小步疾行,脑中忽然回现出六年前初次下山执行任务,与李亦杰并肩同行的情形,那时他十分体贴,若是自己提出走得累了,他就会立刻停下休息,暗夜殒却是只顾赶路,且脚步极快。南宫雪还记得他带领祭影【创建和谐家园】前赴战场时,也是这般疾如奔命,不眠不休,当时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过:“走得那么快,赶着去投胎啊?”但这次是为赶往华山派解决危难,即使走得再快,也不觉累。微微一笑,道:“那咱们可就是同伴了,应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你准备这一路上都不跟我说话么?我可是有诚心交你这个朋友,你肯不肯赏脸?”

      暗夜殒道:“自信心别太满,我从来没有朋友。”南宫雪道:“那怎会没有?能够在欢喜或是忧愁时陪在你身边,跟你一起分担的就是朋友啊。和同伴一起,为了共同目的而努力,并肩作战,不断提升自己,都是最可宝贵的体验和回忆。人要是没有朋友,那样的生活可有多无趣。”

      暗夜殒冷冷道:“很不幸,我的人生就是这么悲哀。”

      南宫雪轻咳一声,道:“你别这么说,只要你不去拒绝旁人的好意关怀,试着敞开心扉去接纳别人,大家一定也会愿意跟你结交。又或者是你表现得太过冷漠,别人问了十句,你才肯答一句。有些事你不说,别人又怎么知道?”

      暗夜殒不耐道:“你还有完没完?是我自己的想法,凭什么要让别人了解?索性跟你说清楚了,我很讨厌说话,也最讨厌别人在边上絮叨。给我闭嘴!让我耳根子清静些!”南宫雪扁了扁嘴,心道:“难得本姑娘心情好,想跟你化敌为友,你就是这种态度来对待我?”却也不敢太过拂逆,只得将话全吞回肚里,闷闷的跟在后边,一会儿想:“你还真是别扭,难道以前跟楚姑娘一起执行任务,也是这么全没笑容?”接着又想:“那也没错,他们魔教的任务,自然是去杀人。假如还成天笑嘻嘻的,可没这种道理。”

      这一赶就过了几天,南宫雪已是精疲力尽,苦于总不敢先提出休息。这天行到个僻静小镇。这镇子虽非地处繁华,却也不是穷乡僻壤,街上情形却荒凉异常,难见几个行人。店铺稀稀拉拉的零散各处,老板趴在柜台上无精打采,放眼四顾,大略也独他一人。南宫雪心中暗暗称奇,几次想与暗夜殒探讨,最后都苦着脸咽了下去。横跨过大半个镇子,眼前出现了家“福丰客栈”。这招牌算不上什么百年老店,顶端牌匾也剥落了大块木漆,一个“栈”字只剩下半边。整座屋宇破败不堪,墙上蛀出好几个洞眼,远观似是摇摇欲坠。南宫雪双腿酸软,一见客栈疲累更切,轻轻拉了拉暗夜殒衣袖,双眼可怜兮兮的对他眨了眨,满脸哀求之色。

      暗夜殒口上没答,脚步却已自动拐进了客栈。南宫雪微微一笑,感到心头一阵甜滋滋的。到了店中,小二都不知去向,只剩个胖胖的掌柜独自摆弄账本,几根粗短的手指不住在破旧的算盘上轻拨,珠子碰撞声听来极为迟滞,似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骨节作响。南宫雪再也按不住满心好奇,走上前敲了敲柜台,道:“店家,劳你的驾,容我打听一句,这镇上出什么事啦?是有土豪乡绅为富不仁,欺压百姓,还是附近山头上的大王时常欺男霸女?”那掌柜的苦笑着摇了摇头,南宫雪又道:“那莫非是到此地留宿的年轻女子,每到夜里就会失踪?”此时她已换回女装,将头发挽成两条麻花辫,松松垮垮的垂在肩上,瞧来自有一派清新。

      暗夜殒神情淡漠的向旁走开几步,与南宫雪拉开段距离,卷起袍袖,似是与她挨得稍近就会沾上些脏东西一般。

      那掌柜的哭笑不得,道:“姑娘,你还真是会猜,当我们这里闹妖怪么?哎,你多走几处就会明白,这现象也不是咱们镇子的特例,现今时局不稳,不知何时就又是一场血战。平民百姓怕受牵连,都躲在家里,只想过些安生日子。”南宫雪奇道:“你说武林时局动荡?我久已未在江湖行走,能否麻烦您说得再详细些?”

      那掌柜的叹道:“你不知道最近的祸事么?华山派受魔教妖徒进攻,几乎是全员覆没,掌门人孟老英雄也不是对手,听说华山第子传讯时有意避重就轻,孟掌门的伤势可能更严重得多……”南宫雪急得眼泪又要冒了出来,低声道:“我师父……我师父……我就是华山门下,这件事也是刚刚才得到消息,正要赶回山门安置后事,我师兄……李……武林盟主李大侠,他应该才经过不久。”

      那掌柜的道:“武林盟主么?这个倒是没留心。如果只是华山一派,那也不致江湖人人自危。近日凡是有些名望的山门大派,无一不遭遇妖人重创,首当其冲的就是昆仑、点苍!崆峒派早如一盘散沙,经这次袭击,能再幸存的也不知尚余几人,响当当的一个门派,就这么垮了。要说魔教办事,那还真够彻底!稀奇的是,他们寻仇只找一派掌门,对后辈【创建和谐家园】就视而不见,又或是不屑与之动武。唯独对华山派面面俱到,也不知两派互有多大仇怨。杀得他们差点就是满门尽灭,实在可怜!”

      那掌柜的唾沫横飞的说了一大通,南宫雪只急急追问道:“那个凶手,长得什么样子?”那掌柜的道:“听说蒙着面纱,瘦骨嶙峋,看来年纪应该是挺小。哎,就这么一个小丫头,各大派的掌门人竟然都不是对手,遭她一一斩于剑下,实该惭愧自省,这么多年的武功,都练到哪里去了?正派要覆灭魔教,难啊!再说起她手里的兵器,可就不得了了哇!那就是号称呼风唤雨、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武林至宝残影剑!这宝贝自归魔教所有后,一直供奉在总舵祭剑堂中,受圣火淬炼。此次魔教羽翼丰满,就要用它来给武林施一个下马威。姑娘,听我一句劝,现在的世道,千万别同魔教硬碰硬,还是选择依附强者保命为上。”

      南宫雪目光投向暗夜殒,未见他有丝毫动容,定了定神,正色道:“话不该这么说。如果人人如你这般心思,只抱着置身事外的消极态度,将来魔教势力压过正道,还怎能奢望他对你们一众平民抱有仁慈之心?否则也不会称其为魔教了!我南宫雪笃信,邪不胜正……”

      暗夜殒额头青筋跳了跳,冷着脸道:“够了没有?女人一旦废话多,就是麻烦。你别只顾着跟他聊得兴起,耽误正事。”南宫雪这才记起两人进客栈是为投宿,惭愧的笑笑,从衣袋里摸出银子,端端正正的码放在柜台上,道:“两间上房。”

      那掌柜的脸上讪然,道:“这个……不瞒客官说……小店真有些为难处……请问二位,彼此间是个什么关系?”

      南宫雪一头雾水,同时脸上微红,奇道:“你问这做什么了?跟住店有关么?”说完向暗夜殒偷瞟,几乎想脱口说出和他是朋友,但想他单对着自己也从没承认过,在外人面前更不敢轻言,只怕惹他动怒,咬着嘴唇没开口。

      南宫雪刚一收回视线,暗夜殒也正好看了过来,冷冷答道:“没有关系。”

      南宫雪一怔,虽然的确说不清跟他有何往来,听他不留情面的说出,还是稍感失落。那掌柜的瞪大两颗绿豆般的小眼,道:“没关系?可你们这么成双成对的……一起走进来,说你们不认识?”

      暗夜殒朝前走出几步,道:“现在我也跟你站在一起,我跟你又有什么关系?”接着右手拇指翻向颈后,冲着南宫雪指了指,道:“她,包袱,懂么?”

      那掌柜的搓了搓手,干笑道:“这……那可就有些难办了……我原以为,二位是一对儿,那就算住一间房,互相也没什么忌讳……”南宫雪听到那店家将她与暗夜殒看成是“一对儿”,心脏又是扑通乱跳。那店家也觉这话说过了头,忙解释道:“而且现在的江湖,处处暗藏杀机。就说我这小店罢,可也不是个太平之地。两位住在一起,真遇到不测,相互也好有个照应。”南宫雪蹙眉道:“听你语气,倒似是料准了我们定会遇到险情?你这家却是黑店不成?”那掌柜的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小老儿只是劝二位以防万一,平安是福啊。”

      暗夜殒冷哼道:“我说你这老东西,还真是舍己为人。就想着让客人彼此照应,宁可少收一间房钱?这道理怎么也说不通罢?你在糊弄谁哪?”说到最后一句,声色俱厉,提掌在柜台上重重一拍。那案板老旧,给他击得尘土簌簌洒下。

      那掌柜的缩了缩脖子,道:“客官,小老儿吃饭的家什全系在你们身上,怎敢得罪了各位大主顾?只不过……小店已给一户来往商贾包下了,但余最后一间上房空出。我愿意给你们住,还是担着老大风险……”南宫雪道:“你刚才说镇中居民都躲在家中避祸,可这小店也并非日日爆满的所在。那些商贾怎会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个时候前来投宿?当此时局,奔走贩货,我看也不是个最佳选择?”暗夜殒道:“是啊!你要如何解释?”

      那掌柜的道:“天地良心!客人们想什么时候来,我就得什么时候招待,哪里是我能决定的?敝店本小利薄,做上几笔大生意不容易,哪个店家脑子被驴踢了,反把客人往门外推的?你们也知道,商人嘛,很多时候为了赚钱,可以不要命,万贯身家都是在刀尖上滚出来的。二位可否就委屈一晚?”

      南宫雪蹙眉,满不情愿的摇了摇头,向暗夜殒道:“你觉着怎样?实在不愿也不必勉强,要不咱们就再到别处去住,反正这镇上,又不是只有他一家客栈。”

      第二十四章(19)

      暗夜殒正眼也没看她,淡淡道:“我没意见。”走到柜台前收起了半价房钱,道:“何必多此一举?一间客房,我要了。”那掌柜霎时欢喜得如同天上掉下了馅饼来,喜道:“好!好!还是这位爷头脑清楚。哈哈,我什么都没说,两位客官,这边走。”说着费力的从柜台后挪了出来,点头哈腰的领先引路。暗夜殒默不作声的跟上,仍没回头。南宫雪心下却是起伏不定,对暗夜殒的反应大惑不解。陆黔好色成性,对自己始终存有企图,心思显而易见。但暗夜殒则全然相反,时常对她爱搭不理,冷淡到了极点。南宫雪常以为他对自己非常反感。这次除了震惊,竟还有些隐约的欣喜,感到跟他之间的隔膜也并非无法消除。再想及两人同处一室,面颊不禁涨红发烫。

      掌柜的亲自将房间打扫干净,铺好床褥,礼数周到的鞠了一躬,满面春风的退了下去。南宫雪等他下了楼,转身将门掩上,插上闩,忸怩着想询问一事,偏是不敢开口。在房中绕来转去,徘徊不定。暗夜殒在房内正对首一张椅上坐了,不耐道:“别在我眼前晃来晃去,转得我头晕。”南宫雪假装委屈道:“是你不准我说啊,你看,我够听话了罢?”暗夜殒冷哼道:“得了,别给我装受气小媳妇。有话直说。”南宫雪做了个深呼吸,站在他座椅对面,手指沿着桌面纹路轻划,低声道:“我有个大胆的猜想。你说那店家所说的蒙面少女,会不会……就是梦琳?”

      暗夜殒半身回转,双指如电闪般点出,停在南宫雪眼前几寸处,冷冷的道:“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在我面前说起梦琳,连她的名字也不许提。”南宫雪怔怔的瞪视着他,道:“搞不明白你在想什么,只准你自己在心里惦念她,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你还像揣着秘密一样死守着它不放……”暗夜殒道:“你没有必要明白。”抬起眼皮与她对视一眼,双指下垂,肘腕支在桌面,以扇柄撑着额头,道:“你想说我性格古怪,不妨直言。”

      南宫雪叹道:“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古怪。但想古往今来,凡是有大成就者,哪个没些怪癖?你更无须自绝于人群。”暗夜殒冷笑道:“奇怪了!向来只有我瞧不上别人,不屑结交,哪曾见因旁人冷落而自惭形秽?你这些多余的善心,可以趁早收一收了。”

      南宫雪微愠的瞪他一眼,赌气道:“刚才你在楼下说的话,是不是当真的?如果我在你眼里只是个包袱,可以坦白对我说出来,我并不介意,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咱们立刻分道扬镳!我并不那么贱,不是非要死赖着你。反正现在已经逃出了皇宫,回华山的路,我还是认得的,不劳你忍辱负重的陪着我!”

      暗夜殒眼神不易察觉的黯淡了一瞬,冷笑道:“离开了皇宫是么?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你说话倒也坦诚,全不掩饰是在利用我?很好,你看见了,我命该如此,天生就是给人耍弄的。”

      南宫雪又气又笑,道:“你就非要这等极端?我……你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一向认同人与人应真心相待。你待别人好,别人也自然会待你好,正如投桃报李。那些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小人虽不稀缺,但既知彼类为人,不去理睬也就是了。只是我摸不透你对我的印象,有时你好像很关照我,有时又像是很讨厌我,恨不得我在你眼前消失。你倒是说说,到底把我当作什么?”

      暗夜殒自语道:“真是我看不惯的人,在我眼底活不过一刻,更别提让他近身三尺之内。”这话说来极轻,南宫雪却还是清晰的听在耳里,这话意自然是他亲口承认,并不怎么讨厌自己,忍不住欢天喜地起来。接着又在心中暗骂:“南宫雪,你还真是没出息。他暗夜殒也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暗示一句不讨厌你,你就喜出望外了,和那些攀附求生的软骨头有何不同?”责怪自己几句,脸上却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暗夜殒皱眉道:“喂,你笑什么?”南宫雪心情正好,抚弄着辫梢,在鼻尖来回拨弄,笑道:“别叫我‘喂’。我有名字的!”暗夜殒道:“谁耐烦记着你叫什么?”南宫雪哼了一声,道:“你听好了,我叫南宫雪,记不住女孩子的名字,可是很失礼的!”

      暗夜殒道:“我从没对谁有礼过。”继而又道:“你说这些做什么?不是心里只有李亦杰一个?”

      南宫雪甩甩手,笑道:“你想得可也真多!至少我还分得清什么是爱情,什么又是友情。你不用担心我为你倾倒。”暗夜殒淡淡的道:“随便。”南宫雪胆子大了起来,双手环在胸前,缓慢走到他身前,一边沉思着,边道:“你帮梦琳逃婚的时候,她也同时带走了残影剑。这把剑很是宝贵,她一定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不肯片刻离手,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和她年龄相近的少女,带着剑到处行刺,你说,我能不想到是她么?其实你心里也这般想,只是不敢承认罢?因为你太害怕失望,就宁愿开始便没有希望。”

      暗夜殒冷冷道:“你这个自作聪明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继而垂眉自语道:“那个蒙面女子是祭影教派出的刺客,那就说明,江冽尘果然得回了残影剑,当真是他害死梦琳……沈世韵并没说谎,可我……我更愿意这一切都是假的……她,会是梦琳的替身么?江冽尘得不到梦琳,于是就找人假扮,自作欺骗,活在虚幻的满足中……可笑!”南宫雪对他所言虽全然听不真切,但见皆因自己一句话令他大为沮丧,稍感过意不去,扯开话题道:“今晚……唔,咱们也没什么关系,更不能同床共枕。不如我睡在地上,你睡大床,怎样?”暗夜殒道:“可以。”

      南宫雪脑中一晕,她话中虽也有诚意推却的一份,但更多是希望暗夜殒懂得客气,适时礼让,这一来却是下不了台,只得咬着嘴唇抱下铺盖,在地上摊平展开,捋平皱褶,又抱过一团棉被,一面小声抱怨着:“真不体贴,你就这样对待女伴……”

      暗夜殒道:“你在说什么?”南宫雪抬起头望了望,见他面色不善,暗暗惊诧于还有人耳力这等灵敏,再一细想,必是常年训练,以听声辨别暗器来路所练而成。苦笑着道:“我说,你真体贴,知道我面壁时睡惯了石地,这还特意让我重温旧梦,想得够周到的,我很满意。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像师兄一样主动把床铺让给我,现在就是稍微有点失望。”

      暗夜殒身子向后微仰,倚着桌面,冷笑道:“这样逞强有意思么?我不是你师兄,也不可能学着他样,虚情假意的照顾你。我的东西,为何要平白给人 ?[-99down]我一向可不具有谦让的美德。”

      南宫雪垂首叹气,但既是自己故示大方,他又不肯给自己台阶下,只能自认倒霉。拉过棉被铺开,身子同时缩了进去,刚想闭上眼睛,忽听暗夜殒道:“我给你说,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每日发奋练功,几乎没怎么休息过,一夜不睡是常中之常,任何时间都不能浪费。否则你当我是怎么练到现在境地?”南宫雪满心无奈,转过了头仰面躺着,低声道:“真了不起,先别说我支撑不住,就算是像你一般刻苦,武功也不可能有你的成就。”暗夜殒道:“那也不能一锤定音。人生无常,许多事并非你付出就有收获,它只令人受其牵引,总也达不到目的,不过是追逐的一个华丽假象而已。”南宫雪想到李亦杰,也不禁黯然失落,泪水顺着眼角滑了出来,浸湿了枕头,随之又流入衣领。勉强笑了笑,道:“事不尽然,若拿学功夫来说,我相信世上确有武学奇才,但他花一刻的时间,你就花十天的时间,就算还无法超过,要两者并驾齐驱,想非难事。你该知道苦功下到了深处,铁杵也能成针。”

      暗夜殒道:“你这样认为?那传说是否属实还难有定论,况且磨杵者仅是‘欲成针’,最后结果如何,更无人能知。”南宫雪道:“就算希望渺小,也比彻底的绝望好。在某些方面,咱们还有相似之处,都是抱定目标,不能达成就死不放手的人,你说,这到底是痴,还是傻?”

      暗夜殒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道:“你?你很好。别人要是听了我的事,一定会假模假样的讲几句关心话,说什么休息得少了,对身子不好,难道我还会在意那些?笑话,我才不需要别人假惺惺的‘为我好’。”南宫雪哭笑不得,道:“要是这么说的,那确实是为你好啊,只是你不肯领情罢了。我现在也学乖了,就算我说,你也不会听我的,我又何必自讨苦吃?这只能叫做知难而退。”

      暗夜殒冷哼一声,道:“你要真有那么识相,现在也不会待在这里了。”南宫雪一愣,揣摩他话意所指,脑内忽然通明,这自是暗示她应该乖乖去做陆黔的老婆。噘噘嘴道:“我对你深表理解,可你还对我冷嘲热讽的,有点不大……”半途想到他认同的正是世上并无公平,及时收住话头。

      暗夜殒笑道:“好,算你聪明。”停顿了许久才道:“早点休息罢。到了半夜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挑上你的就全靠你自己解决,我绝不会好心照应你,记清楚了。”

      南宫雪心里猛地一阵激动,掀开被子翻身坐起,双眼兴奋得闪闪发亮,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那群商贾一定有古怪!果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第二十四章(20)

      暗夜殒道:“对啊,那不是显而易见的么?我没说不能营商,但包下这偏僻小镇的客店,大批往来,算哪门子的生意经?我说他们是哪一派势力假扮的,这店主是否同谋,还不得而知。”南宫雪道:“我想是不大可能。那个掌柜的一看就是个老实巴交,只识贪小便宜的奸商,真说害人之心,谅他也不敢有。否则这家小店早该关门大吉了。”暗夜殒道:“你的历练经验太少,这江湖诡谲莫测,不是给你‘一看’就能探知究底的。对任何人都不能掉以轻心,这是我一贯的作风。”南宫雪叹道:“好,算你说得对。我也赌他们今晚就会行动。试想,包下了客栈,却还有间客房遗漏,这不古怪么?生意人门坎儿比谁都精,心眼比谁都细,那黑心店主想趁机钻空子,哪有这么容易?他们也不是缺根筋的。不如咱们都别睡了,先讨论一下稍后战略,万事是小心为上。”

      暗夜殒不屑道:“说起行走江湖的经验,我远比你充足得多,还轮不到你来提醒。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何谈战略,有什么可商量的!你还是先睡罢,养足了精神,再陪这群小耗子玩玩。”

      南宫雪这习惯还是自李亦杰处学来,他便是事事均好制定精细战略,非要将所有变故都列入其中,做到有备无患。此时见暗夜殒临敌轻蔑,心里总有些不大舒服。但想起他对付正派群雄伏击,孤身脱困,反而大占上风,使情势轻易逆转,也认同他的自信并非全无把握的狂言大话。只是没想到世事无常,有朝一日会跟他站到了同一阵线,默默躺回被窝,心道:“我这样做,是否也算背离了正道?”合上眼皮,努力使心无杂念,脑内空明。

      躺了半天,一颗心不仅没静下来,反是越跳越凶,在胸膛内擂鼓般的打战,想到竟跟暗夜殒这等残暴魔头同处一室,总觉紧张骇惧。而想到短短几日间经历的一幕幕突变,每一件都让她身心俱疲。一张张脸从眼前闪过,像个模糊的影团。以前睡不着觉,因待在崖顶,四周空无一人,不知不觉间养成个翻来覆去的习惯。这次怕惹得暗夜殒恼火,连呼吸也不敢稍作大声。过得久了,头脑微有些发晕,可意识还是分外清醒。万般无奈下,只好用起流传许久的老办法,闭着眼睛数起了绵羊。不知数过几千只,终于有些困意升了上来,空洞洞的脑海中除去白花花的绵羊,又多了些乱七八糟的图像。

      拖了不知有多久,恍恍惚惚的似乎又回到了华山,和师兄并肩而立,面前是一泓飞泻直下的瀑布。朝阳一无遮挡的投射而下,照耀得她脸上身上都散发出暖意,情不自禁的将头轻轻靠在李亦杰身上,李亦杰也抬起一臂搂住她。南宫雪神魂俱醉,沉浸在两人难得的温存之中。不久脑中忽然划过一线灵光:“沈世韵呢?师兄怎么没跟她在一起?”这念头刚一出现,就感到脸旁李亦杰的怀抱突然冷了,接着便是一股大力扫过,将她推到一旁。南宫雪踉踉跄跄的站稳,竟看到李亦杰正迈步向水中走出,指着瀑布微笑道:“你瞧啊,韵儿她在那边对我笑呢。”南宫雪大急,放声叫道:“师兄!师兄!”李亦杰笑容更显温柔,道:“雪儿,你不恭喜我么?韵儿正在冲我招手呢!我们就可以永远不分开,永远都不分开。”他脚底并拢,整个人却如同在水上平平滑过。很快就隐没在瀑布之后,水声哗哗作响,很快将他身形隐没得无影无踪。南宫雪急得不顾自己还穿着鞋子,就想奔下水去。没等迈步,背后突然响声大作,似乎有人敲击锣鼓,轰鸣震响,又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激起的尘土几乎将她整个人也埋了进去。濒临窒息,听得的声响却从模糊转为清晰,犹如近在耳旁。面前图景翻卷扭曲,猛一张眼,什么华山、瀑布全成了泡影,只看到光秃秃的篷顶墙壁,天已全黑,只剩圆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明灭不定。四角环视一周,目光重又落到眼前,看到身上盖了一条灰布棉被,边角还有几处开了线,露出黑漆漆的棉花。怔了一瞬,才记起身之所在。

      暗夜殒仍是坐在椅上没动,冷冷的瞟了她一眼,道:“你醒了?时候还早,不用急着起来。”南宫雪先不管他是否说反话,一回忆起在梦中和李亦杰紧紧相拥,立时羞得面红耳赤,道:“你先告诉我,我说梦话了没有?”

      暗夜殒似笑非笑,道:“嗯?你是做什么好梦了,就这么怕我知道?”南宫雪涨红了脸,道:“这是秘密!不能告诉别人的!”暗夜殒冷笑道:“你不肯说就算了,反正我也没兴趣听。”南宫雪嗔道:“讨厌,你就不能稍稍满足些人家的虚荣心?”暗夜殒道:“免了,我没这个义务。”

      南宫雪刚要再说,耳边又响起一阵响似一阵的叫喊声,比梦里听到的更清晰数倍。犹豫片刻,忍不住开口问道:“那……那是什么声音?”

      暗夜殒冷哼道:“你反应可够迟钝,终于注意到了。哼,你说呢?小耗子们出洞了。”南宫雪看他眼里闪现的凶光,知道这群人若是真闯了进来,也定会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虽说自己安全无忧,但心里却不愿有人遭此横祸,慌乱的叠起床铺,奔到暗夜殒身侧,双手搭在他肩上,急急的道:“现在还不知敌人是什么来头,未必就是冲着我们。还是别跟他们起正面冲突的好,不如……不如咱们就扮做一对……一对避难来此的兄妹罢!”

      暗夜殒皱眉道:“为何突然跟我攀亲戚?你在打什么鬼主意?”南宫雪欲哭无泪,道:“才不是跟你攀亲戚!只是扮做了不会武功的兄妹,那群人不愿多生事端,就不该再找麻烦。要探明他们身份,也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还怕没有机会么?”暗夜殒冷着脸瞟她一眼,并不答话。还不等南宫雪再次劝说,门板砰的一声震开,一群身穿华服的大汉手持长刀,闯了进来。劈头就喝问道:“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干什么来的?”

      南宫雪忙抢先道:“这位老板,我们是途经此处的兄妹二人,故乡落难,家道中衰,万不得已才避难至此。不知是哪里挡了众位的方便?”

      一个头上戴了顶轻呢软帽的大步走上前,气派看来是几人领头的,摩挲着下巴对南宫雪上下打量,道:“落难兄妹?你家乡遭的是洪水呢,还是旱灾啊?这套理由我们早听得多了!大爷可警告你,回话前先考虑清楚,别尽想着哄骗人。”

      南宫雪假装畏惧,眼神故意躲闪,道:“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我兄妹对人不曾存有坏心,只愿别人也不要来打扰我们。”那大汉冷笑道:“口气还挺狂啊,现在大爷就是来打扰了你们,你能怎样?”南宫雪眼睛盯着地面,双手在身前搅扭着,摆出一副被他严词惊吓成不知所措的模样。那大汉或是真被她骗了过去,语气稍缓,道:“你们不知道这客栈已给人包了?怎么还敢住?”南宫雪道:“掌柜的什么都没说,他只告诉我,客房只剩下一间,如果再不抓紧,就会被别人捷足先登。我兄妹也只好勉强在一间房里挤上一挤,凑合过这一晚。”那大汉吐了口痰,道:“见鬼了,亲兄妹住在一间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算了,我问问你们,可有见到一个蒙面女子?年龄大约比你小上个几岁,背了一柄长剑的?”南宫雪道:“从未见到。那女子是你们的亲朋好友么?”状若不经意的随口问询,问罢立时屏住了呼吸,暗想这群人是否魔教同伙。那大汉嘴里又诅咒了一长串,道:“孙子王八蛋跟她是亲朋!真叫倒了十八辈子的大霉!老实跟你说,她是魔教妖人,近日间把武林闹得一团糟。我们也不是什么商队,而是黄山派的侠客,特来擒拿妖徒,主持公道正义!”南宫雪眉峰轻轻挑了挑,脸上不动声色的道:“我们不识武艺,对江湖之事熟知不详。大侠怕是问错了人。”

      那大汉冷笑道:“不识武艺?给我瞧瞧果真是不识武艺?”抬起一双厚掌对准南宫雪肩头劈去。南宫雪看了他这一掌,简直处处皆是破绽,瞬间脑中出现了十余招对策,皆能轻易还击,再将他摔得翻跌倒地。但既是自己主张以和为贵,暗夜殒又是嗜杀成性的做派,不敢在他面前抢先动手,只得假装笨拙的朝后一仰。那大汉手掌停在南宫雪身前,道:“果然是不识武艺!”回身召过众人,低声道:“怎么回事?难道咱们得到的情报有误?”

      暗夜殒静观南宫雪费力的装傻充愣,只是冷冷一笑,道:“黄山派真是不知死活,祭影教没欺上你们山头,已算是对得起人了,你们还敢这么好赖不知,巴巴的凑上前送死?”

      南宫雪在身后急扯他几次衣袖,暗夜殒总作不觉,最后被她扯得烦了,一把甩开她,站起身来。那几名大汉神情怪异的瞪着他,道:“你说什么?你知道多少?”暗夜殒道:“我所知不多啊,少得很。不过是刚好知道,你们真正的目的,非为除害,不过是取那刺客手里的残影剑罢了。”

      那大汉道:“你这小子,也知道残影剑?不对!你话里分明偏袒魔教,跟他们是何关系?”另一名大汉坏笑道:“什么兄妹,瞧你二人衣饰不俗,举止大气,看了就像是私奔的小情侣。别是从魔教偷跑出来的?刚好在这儿给我们撞见,算你运道不佳。”暗夜殒眼神一变,反手挥出,击在那大汉颈中。没见他如何使力,那大汉一颗圆滚滚的脑袋竟就给击得偏了过去,咔擦一声脆响,栽倒在地。

      领头那大汉一惊,喝道:“你这贼小子使诈!说过自己不识武艺……”暗夜殒道:“那是她说的,你哪只猪耳听到我说?”脚底急转,已闪入了人群,双掌随意斩击,势如奔雷。南宫雪还急着要从中劝解,刚上前几步,立刻也有几名杀红眼的大汉对着她挥刀砍来。南宫雪退了几步,只以掌刃切住对方手腕。

      第二十四章(21)

      暗夜殒一边轻松迎击,随意瞟向南宫雪,道:“你要是还这么心软,就等着给他们陪葬罢!”南宫雪咬着嘴唇瞪他一眼,鄙夷他幸灾乐祸,实则心里另有苦处。她从华山被陆黔派人掳来,有意藏起了她的佩剑,而这一程只顾着赶路,又无余暇进刀铺逛逛,因此直到现在,身边仍无可用兵刃。但她为人要强,暗夜殒既说过不会好心照应她,自己也就绝不开口相求。她从小修剑,拳脚功夫平平,其中招式又无共通之处,转化也是千难万难。

      暗夜殒早将来犯敌人杀了个精光,漫不经心的环臂站立,见南宫雪在几个敌人面前举步维艰的狼狈相,只冷冷道:“真没用。”

      南宫雪勉力与几人缠斗,她内力不够纯厚,尚无能力一指将敌人点倒。而敌人持有大刀,与她相比却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时候一长,南宫雪臂上已被砍出几条血口,胜算更是微渺。暗夜殒也看得分明,却仍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南宫雪心下气苦,强忍住看也不向他那边看去一眼,只以手腕翻飞迎战。她伤处未经包扎,又连受震荡,创口越裂越大,鲜血源源不断的涌出,力道更是大大减低,几乎连抬起也是困难。一名汉子趁机一刀挥出,砍中她膝盖,南宫雪向前跌了一步,另一手霍然推出,击中身前一人小腹,却没留意背后又是一刀砍来,拦腰斜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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