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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冽尘道:“我没求你救我,自然也不会道谢。这村子的事就算给你蒙混过去,我只问你,祭影教总舵并非能轻易踏足之处,常人避之唯恐不及。正派狗贼攻进来的那天,你为何会出现在密室里?跟他们是一帮的?”程嘉璇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我一个放牛的农家女,哪有机缘识得那群英雄豪杰?那天我到镇上送信,见到大群队伍,场面壮观……我……我自幼好奇,喜瞧热闹,所以就跟在队尾,想去看看是否有什么赶集庙会一类盛事……”前期尚可抵赖,但那一条横空铁链,如无内功造诣绝难通过,却又如何掩饰的好?她心中惊惧,只觉这谎话欠缺深思熟虑,编得不大对路,言语也接不下去,结结巴巴的停了下来,双手无意识的扭着衣角。
江冽尘对她一番说辞全然不信,但想若真有人指使,事前也该先教给她精细辩法,不致如此手足无措。当下仍装作若无其事,道:“你是在所有人面前救我的?只你一人 ?[-99down]还有同伙没有?”程嘉璇道:“是,他们都是来对付你的,只有我……只有我真心支持你,想帮你……”江冽尘直接打断道:“好,你武功怎样。”程嘉璇尴尬地一笑,道:“不怎么样,我学武时不够专心,总想着偷懒,至今也只会些花架子。”江冽尘道:“是么。”突然一把扯过她手腕,两指按住脉搏。程嘉璇又惊又喜,微有些颤栗的向下凝视,感到他指尖极寒,自己心里却是暖意融融。江冽尘此举仅为确知她内力深浅,若是让她试演武功,还可有意露拙,但脉门波动却是难以作假。只觉她脉息缓慢微弱,不似有甚功夫,对事实真相更是难以推知。于是继续试探,道:“只会些花架子是罢?那群正派狗贼都是吃干饭的,眼睁睁任你来去自如?”
程嘉璇道:“那也不是,我……我当时用了烟雾弹,能让他们暂时不能见物,然后……再逮住这空档……哎,还是仰仗于先前所创下的声势,那全是靠了……”站起身跑到庙中角落,拾起一个草堆,将外层草料拍下,小心的捧出一把银白色长剑,道:“都是借助这一把剑了。它……听说它是上古流传下的宝物,叫做残影剑。”她为着自己藏有异宝,就迫不及待的要在他面前炫耀招摇,一时竟忘了残影剑本就是魔教镇教之宝,他身为教主,更是没理由不知。这只能怪女人遇上爱情,全都没了大脑,古来如是。
第二十六章(3)
江冽尘见到失踪已久的残影剑突然出现在面前,心里一凛,隐约记起昏迷中仿佛也听得众人叫过“残影剑”。但这把宝剑被楚梦琳私自带走,此后就没了踪影,难道这少女竟与梦琳之死有所关联?强忍激动,道:“残影剑怎会在你手上?快说!”
程嘉璇道:“那是敝上交待……”说到半途忽感有异,似乎自己是无意中犯了个大错误,正想掩饰,江冽尘追问道:“交待什么?”程嘉璇在他面前,便觉一层无形威势沉沉压迫,竟是不敢扯谎,吞吞吐吐的道:“要我……要我到各处山头,用这把剑与掌门人比试,为祭影教耀武扬威。在华山、点苍则须下手加倍重些。再将昆仑派梁掌门捉拿回宫……”她才说出一个“宫”字立即醒觉,但先前说的连贯,停顿不及,仍是清晰的说了出来,再要圆谎已自不能。江冽尘回想起李亦杰等人在密室中连声喝骂,都是指责他杀害自己师父,那时还不明就里,只当这群人是无理取闹,也不以为意。此时听她说起方才恍然:“原来就是她在陷害我!……”立时想出掌将她毙了,转念又想祭影教覆灭已成事实,再难挽救,眼前查出她幕后主使才是关键。何况他久历江湖,早学会了处变不惊。将心头火气压了下去,道:“你继续说。”
程嘉璇也不知到底给他听出来没有,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为隐瞒指使者身份,只有将缘由归在自己头上,尽量说得合理可信,才能令他不致怀疑,道:“我是利用任务之便,有心报复。我全家都是被祭影教所灭,害我自幼与哥哥失散,一个人孤苦伶仃,这个仇是定要报的。即使不是出于主子命令,我也会这样做。”江冽尘不耐道:“什么叫为祭影教所灭,我等哪有闲时理会你家闲事!当年陈府无故遭灭满门,根本就是……”这又是一桩冤案,全因沈世韵栽赃陷害,与此次行动如出一辙。但想几天前在那密室之中,暗夜殒口口声声说自己害死了梦琳,这天大的冤枉也未向人解释,如今又何必向这小丫头澄【创建和谐家园】相?冷哼一声道:“你果然是来报复我的,还不承认?”
程嘉璇虽要掩盖事实,但也不想让他因此而误会自己,忙道:“不,我不要报复你,不要报复!再说下这命令的也不是你……”江冽尘淡淡道:“如果是呢?”程嘉璇摇头道:“不……不怎样。祭影教已灭,我绝不为此迁怒于你。否则,我也不会冒着危险去救你了。”江冽尘道:“你说这也是你自作主张,你主子并不知情?那你回去以后,不怕给她责罚?”程嘉璇还道他忽然关心自己,忙道:“我都想过,我以后就不再回她身边办事了。反正……她属下人手众多,不差我这一个。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不管你到哪里,我都陪着你。”江冽尘道:“我去皇宫又如何?你要跟着,就先得乔装改扮,提防着给你先主子认出来——”程嘉璇不知是计,脸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沉吟道:“不错,她是个精细人……”江冽尘冷冷道:“你连江湖上的草莽贼寇都无缘结识,认的主子来头倒不小,连皇室中人也给你攀上了,嗯?”程嘉璇脸色霎时全白。她在江冽尘面前始终是以仰慕的眼神观望着他,心神俱醉,口边完全不加把门,这才不知不觉就中了圈套,将不该说的都漏了出来。往日单凭她耍几个小聪明,也不该似这般狼狈。
江冽尘对于陪她玩这讯问游戏再无兴趣,道:“别再装了,你以为能骗得过我?我劝你还是识相些……”程嘉璇不等他说出威胁之言,脱口道:“我……我是韵贵妃娘娘的侍女。”
江冽尘早已疑心此事,但听她亲口承认,感受还是颇为不同。冷哼道:“沈世韵看人的眼光是越来越差了,像你这种废物也拿得出手。上次在赫图阿拉,也是她交待你埋伏在左近?”程嘉璇神色尴尬,委屈得似乎就要哭了出来,道:“不是,是我在暗中跟踪。我听说那荒村地底藏着一座陵墓,是穆青颜前辈为庄王爷秘密修建。‘七煞绝音琴’就是从冥殿给人寻着,或许索命斩也藏在那里。我是为打探此事才以身犯险。至于……会遇到你……那就只是个意外了……”江冽尘道:“难为你也知道七煞至宝,沈世韵得了断魂泪和绝音琴,仍是贼心不死,她是派你来一路监视我,找全了宝物就趁机盗取?”程嘉璇道:“她没算到你在受各大派围攻后还能活命,只是我……是我……对你……我……不想看你有任何危险,你能明白么?以前有一位叶赫的格格,也在韵贵妃手底当差,一向最受她器重,她虽然死得早,可我却还十分羡慕她。”江冽尘不耐道:“又关洛瑾什么事了?”在他眼中,那一段过往虽不堪,究竟也是他独有的珍贵记忆,不容旁人肆意触碰。程嘉璇却不顾他避讳,自顾自道:“她是献出了生命,至少……至少能在你心里留下刻痕,让你一直记得她。洛瑾姑娘曾为你做过什么,我也都可以做到,我已经决定背叛韵贵妃了,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么?”
江冽尘心道:“我记得她?”这才想起了洛瑾,那也是一个痴心不悔,甘愿为自己而死的女孩儿。她受沈世韵威逼,却始终不愿改变心意,走投无路之下,在后院投井自尽。那时江冽尘就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她半身伏在井口,不住抽噎,口中低声哭诉,说的都是对自己的爱意,请求自己相信她从未背叛。又将自己头上珠钗、身上配饰一件件摘下,放在井边的青草地上,又道:“韵妃娘娘,是我对不起你,你利用我,我也并没怪过你。我……我知道你恨他,为报仇可以不择手段。可我……也是真心爱他啊。夹在你们这对冤家之间,我左右为难,已是太累……太累了。最终只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这是我立场不坚的报应……我不恨任何人,也不想背叛任何人,可我更不愿背叛自己。我不能忍受活着受他憎恨,宁可一死以示清白。任凭我尸身朽烂,成泥化灰,此情终不改。韵妃娘娘,原谅我再也不能伺候您了!”说着朝前一栽,身子如同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般坠入井底,很快就听到沉闷的“咚”一声响。江冽尘眼睁睁的看她自尽,只冷笑一句此女倒也烈性。虽与设想有所出入,毕竟还是实现了让沈世韵逼死至亲姊妹的原目的。以后便可令愧疚、怨恨久久折磨着她。正是抱了这般心态扬长而去,回总舵后也很快将这与自己有过一夜之欢的少女忘了。现在程嘉璇却来说羡慕自己曾经的棋子,想到就只觉滑稽。跟她说了这半天话,伤处又隐约作痛,道:“沈世韵的新狗是么,你现在给我滚远一点,别打搅我练功!”又补充一句:“记着不准出这座庙。”
程嘉璇满脸悲哀,几颗泪水掉出眼眶,却不敢发出抽泣之声。慢慢走到角落坐下,想起他还肯让自己留在庙中,或许是起居尚有不便,仍需人服侍。但再要从旁偷看他,终究是拉不下这个脸。躺倒在地,拉过一摊茅草当作被子,盖在身上。几根硬硬的草茬戳得她下巴、脖子都是又痒又痛。不断无声的流泪,心情既喜且悲。喜的是终于能当面跟他说话,悲的却是他对自己的态度始终便如审犯人一般。她虽是受到极大侮辱,满心情意却依旧蓬勃旺盛,期盼日后事事依从,能有望讨得他几分欢心。现在自己毕竟还有点利用价值,也是好的。一边想着,终于哭得乏了,沉沉睡去。
以后接连几天都是如此,江冽尘每日全心练功,将她当作空气。程嘉璇只怕再惹到他,乖乖的待在墙角,很是听话。约莫过了半月左右,江冽尘功力终于恢复如初。但再想突破顶层境界,却也并非易事,短期内不敢贸然尝试。他自幼年便是奔赴各地执行任务,没片刻得闲,反倒是这几日较为安闲舒适。只是内力虽调息如常,身上所受创伤却每一处都是极重,当真应战时还会受此牵累。不得已只得继续在小庙中藏身,心里的怨愤也是与日俱增,暗中咬牙切齿的发誓,康复后定要血洗江湖,让所有背叛自己的人付出惨重代价。
这一天江冽尘坐在庙堂正中,面前放着几个叠加起的蒲团,提指凌空虚点,刚到半途牵动胸前及肋下伤口,剧痛直袭心脏,手臂也抬不起来,击出的气流仅够将顶层一个蒲团扫落下地。想起先教主初次让他这般练习时,也未拙劣至此,明知不会给别人看到,仍感脸上挂不住。程嘉璇还道他专要考较准头,须将蒲团一只只扫落,于是拍手称赞,指望能投其所好,跑上前笑道:“你在练什么武功?我也要练,我也要练!”江冽尘听来却只觉她句句皆是讽刺,心头更恼,道:“你懂什么武功了?拿你喂招都嫌不够格,滚开!”程嘉璇叹了口气,深感待在庙中只能惹他烦厌。她曾与玄霜私下谈起,都觉若想追求某个心仪之人,采取若即若离的方式反而更能吸引他。世人都觉得不到的才是最美,渲染够了神秘感,效果立竿见影。垂头丧气的就向庙外走去,想在附近躲藏一会儿,希望他习惯了被人照料,形成依赖,找不到自己会不习惯,往后才能意识到她的重要性。还没等跨出门槛,江冽尘忽道:“你站住。说过了没经我允许之前,你不准离庙半步,记不住?”
第二十六章(4)
程嘉璇心中一喜,认为他终于有些离不开自己,笑道:“你也觉得咱们待在一起,还是挺不错,对不对?”江冽尘冷冷道:“你以为我稀罕你?要不是为功力不足,我早就杀了你这烦人透顶的贱丫头。”程嘉璇道:“你既然不想看见我,我就听你的话,躲开得远远的,你怎么还不满意?你刚才不是又……”江冽尘道:“放任你下山,去向别人通报本座藏身之处?想得倒美。”程嘉璇黯然道:“我……我怎会出卖你?”江冽尘道:“那也说不准,不得不防。”他刚才是运转真气正到半途,见程嘉璇意欲离庙,急忙开口喝止,这却也使得内力翻涌,撞击伤处,一口血喷了出来,连咳几声,茅草地上又积了一小滩鲜血。
程嘉璇一声惊呼,连忙奔到他身边,一手撑在他肩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块淡绿色的手帕,给他擦试嘴角,道:“没事罢?要不要紧?”江冽尘脸现怒色,猛一挥手将她推开,喝道:“滚开,别碰我!本座最讨厌给别人碰。”这习惯却是与暗夜殒极为相似,想到这位自己亲手杀死的兄弟,再添悲愤,又吐了几大口血。
程嘉璇被他推得一交坐倒在地,手帕也落在身边,她不顾自身受辱,认真地道:“那些大夫说了,你……你是失血过多,所以才会常常衰弱无力。”江冽尘不屑道:“废话,那又怎样?”程嘉璇咬着嘴唇看着地面,又抬头看了看他,手指摩挲着腕上血管,犹豫了一会,才道:“要不……你喝我的血罢?”江冽尘微微一怔,这才斜过视线瞟向她,自语道:“什么……?”程嘉璇趁着自己一时冲动,勇气尚足,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在腕处“唰”的割下一刀。立刻有细小的血珠涌了出来,逐渐汇聚成细线状流淌。又将手腕凑到他口边。江冽尘皱紧了眉头,不愿触到她肌肤,但庙中寥落,也找不到可供盛接的容器。一缕鲜血缓慢流入口中,只感这滋味略有腥涩,在舌尖转动时,勉强还算不错,少了些抗拒心思。起初是静默等待,接着对血流速度极是不耐,直接拽过她手腕,一口咬下,顿时大口大口的鲜血涌了进来。程嘉璇感到腕上猛地一痛,但只想着他能和自己这般“亲密”,心里又是甘甜。渐渐的眼前有些发花,头脑晕眩,就将要昏迷时,江冽尘耳中忽听庙外传来响动,不偏不斜正是朝小庙而来,自语道:“什么人 ?[-99down]”将程嘉璇甩开,闪身躲在梁柱之后。他重伤未愈,还不宜与人动手,仅一个小动作便累得气喘吁吁。程嘉璇也快速躲了过来,那梁柱粗大,同时遮挡两人倒不为难,只不免要贴得近些。见腕上已扯开了好大一道口子,鲜血仍在源源流出,忙在臂上封住几处穴道,又在衣上撕下布条,包扎伤处。
脚步声响,门外果然走进五人,都是满脸的胡茬,头发蓬乱,整个人不修边幅,看来便是山野间的粗豪之人。迈着大步进庙,在正中大咧咧的一坐,搓起茅草,生起一堆火。从随身麻袋里掏出一只野鸡,举在火上烤得焦黄,五人分别撕扯鸡肉,大块朵颐,一边咂着嘴巴,大叫“好吃!好吃!”程嘉璇吞了吞口水,凑近前看。江冽尘虽反感她靠在自己身上,但此时若是将她推出去,势必引起那几人警觉,自己处境也将十分危险。盘桓利弊,不宜因小失大,只能尽量和她隔开。
五人中一个高壮汉子笑道:“那群小白脸都给甩在后边啦!再这么赶上几日的路,
到了赫图阿拉,咱兄弟们定是第一个。”坐在他身边的一名老者冷冷的道:“三弟不可大意。须知我们赶得急,别人未必就弱于咱们。夜里我们不睡,他们也不睡,只拼脚力,再不时穿插上几条捷径,谁赶到前头还难说得很。”那三弟笑道:“就算真给别人抢了先,却又怎地?这又不是比试速度,到时先给他们夺到了手,高兴高兴,咱兄弟再出手夺来,给他来个空欢喜一场,岂不妙哉!哈哈,哈哈!”其余三人听得也都大笑,只那老者仍旧忧心忡忡,道:“你足不出户,就真道咱们‘河东五虎’的武功是天下第一?你想抢人家的宝物,倒不如先盘算盘算,夺得索命斩后怎样保管,才不致给旁人抢去!”
对面一人笑道:“大哥何以整日长他人志气,灭咱们五虎自己威风?咱五个拆开来,每一个都是倍儿尖的高手,再要联合退敌,嘿嘿,试问全天下还有谁是咱们敌手?”
一个身穿花布衬衫的汉子咬了口鸡腿,抹一把满嘴的油,道:“大哥,三哥,我老四倒是不明白了。既是这个道理,后头的还能等前面的先掘出宝物,再来拣现成便宜,可为何如今却是人人争先恐后?”那老者道:“这个你也不懂?那还不是不愿汇合到一处,再给那李盟主统领!到时就算是找到索命斩,也肯定是给了这些有权势的中饱私囊。旁的在底下奉献者,那是一点儿好处也捞不着。所以啊,还不如先下手为强,让它能进了自己口袋。”众人都赞道:“大哥此言甚是!”
程嘉璇低声念道:“索命斩——索命斩……那是什么宝物?名字听来倒是耳熟。”江冽尘道:“七煞至宝之一,与残影剑并列的快刀。”接着想起自己与沈世韵在古墓中行走,几乎翻了个遍也没寻到所要之物。最后还因一时大意,给沈世韵骗走了断魂泪,堪称生平奇耻大辱。程嘉璇偏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应道:“嗯,我记起来啦,上次你和韵贵妃,在王陵里寻的也是这一件。”
那老者又道:“这消息是皇宫里韵贵妃放出来的,那个娘们儿怪里怪气的,也不知是否另有阴谋。一进地宫,生死未卜,凡事还须得多长一个心眼。”那三弟道:“大哥是说,王陵中会藏有敌方伏兵,俟机攻击咱们?”那老者冷笑道:“她还得仰仗我们挖出索命斩,此前可不敢轻举妄动,之后么,一切就难说了……”另一个一直没搭腔的接话道:“不错,先令我们在冥殿自相残杀,夺取索命斩,耗尽元气,一场混战之后,最终战胜的那个定然也只剩下半条命了。他是精疲力竭,刚一爬上来,立马又遇上官兵阻截,注定体力不支,将他用性命抢来的索命斩拱手让人。朝廷不费吹灰之力,不损一兵一卒,就大挫我正派实力,又得了稀世珍宝,这计策虽毒,可也实在大妙!韵贵妃不是个简单人物,难怪连魔教江教主那般人物,都栽在她的圈套下。如今身受重伤,行踪成谜,哼,倒也可悲。谁又让魔教作恶多端呢?那也该遭此报,此举却终是为天下百姓扬眉吐气。”
那老者赞许的看他一眼,道:“不简单,不简单,咱们五弟今日怎地忽然聪明起来了?既然看透了韵贵妃玩的把戏,就总能有法应对。总之起始是得保存实力,等他们相互斗垮了,再一击取胜。那群官兵功夫虽不值一提,可老是没休没止的涌将过来,倒也挺烦人。”那五弟道:“多谢大哥夸奖。要说韵贵妃原本的计划,就是借正派剿灭魔教之机,充分激发矛盾,引得双方拼个两败俱伤,那时朝廷就可趁虚而入,中原大地上是再没什么势力能与之抗衡的了。谁知这打算却落了空,谁知魔教就会那般不济,投降的投降,内乱的内乱,最后给正派得了个大获全胜,哼,哼。”一边将鸡腿上的肉撕成一条一条,含在嘴中缓慢咀嚼。
那三弟道:“魔【创建和谐家园】给人一挑就做了降将,不仅是其自身胆小怕事,对他们教主心灰意冷也占首要。我说那江小魔头,一门心思全押在了练功上,最后也正是毁在此处!那本七煞诀不知是给他弄到哪儿去了,魔教总舵炸个精光,但愿他是带在身上的好。就盼他先给咱们找到,再死掉的好。”那老者道:“这些江湖上的隐秘事,多说多错,咱兄弟几个还是少叽咕。快吃,吃完了咱们抓紧赶路。先到那地宫中,即使不寻索命斩,能将地形踩个详实也好,那就可说是立于不败之地。”那四弟道:“不错……”忽然“咦”的一声,道:“大哥,你瞧这干草堆上有血迹!莫非曾有人在此处养伤?”那老者伸过一根手指,在草茎上轻轻拂过,道:“不错,血液触手尚有微温,想来也是刚离去不久的。或是行路的旅人被野兽咬伤,天下闲事太多,咱们能件件管得尽么?那还是别白费力气啦。”
程嘉璇低头看了看腕上伤口,血已勉强止住,但从伤口裂处看来,仍可想见刚才狂喷不停的惨象。江冽尘冷道:“都是你这个【创建和谐家园】坏事,流血时也不知控制?历来追踪之法中,凭血迹探明去向是最为常用。”程嘉璇道:“对不起,我……我原以为这里是安全的,没想太多,而且我也是担心你……”江冽尘冷笑道:“担心敌人找不到我,是不是?”程嘉璇道:“不是啊,我……”其实那血究竟来源如何,是她手腕伤口流出的鲜血,还是他先前不慎吐血所染,实情未详,程嘉璇却先劈头盖脸的挨了一顿痛骂外加冷嘲热讽,她心里委屈,表面却仍是小心顺从。
那三弟是个莽撞人,心直口快,道:“不对。这小庙是个荒凉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哪见得到半个人影野兽?来到这里又受了伤的,多半是像咱哥几个这般武功不弱,又要躲起来养伤的……但他为何要躲起来?因为他的仇家还在找他……”那四弟也被他带出了灵感,道:“没错!须得躲得这般鬼祟,不外乎便只三个原因,一是他伤得极重,二是仇家武功高强,三是敌方人数众多,如今够得上这三条的,那也只有……”他虽未明言,众人却都听得懂此中隐意。那三弟一拍大腿,叫道:“是了,是了,大哥说他刚离去不久,但咱们方才前来,路上方圆百里,没见着半个人影,试想受重伤之人怎能跑得比兔子还快?莫不是……还藏在这庙里?”
第二十六章(3-U-W-W)
那五弟道:“如今是追寻索命斩要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老者沉声道:“不,在此避祸的若真是那人,趁他重伤不便,咱们好制得住他,就可逼问《七煞真诀》下落。宝物先得其一,讨得个开门红的好兆头,日后行事自必是顺风顺水,宝物滚滚而来。”那三弟喜道:“正是。咱五个分开搜寻,只要那小魔头还藏在庙里,就别想逃过我的眼睛。即使是只窝在角落里的耗子,也能捉得出来。”
程嘉璇忧心忡忡,敌人若是聚成一堆,依次绕庙搜寻,那还可卖弄灵巧,与他们斗智斗勇,玩玩捉迷藏的游戏。但五人分散,同时能遍至庙内各处,再要移形换位已不可得,竟是避无可避。等他窥破行迹,招呼一声,五兄弟一齐堵截上来,就只剩下束手待毙的份儿了。正自苦思无着,江冽尘低声道:“别让他过来,你出去替我挡一挡,快去!”程嘉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又不想拂逆他意,麻烦的是刚才避得甚急,残影剑还抛在庙内的茅草堆中,尚未取出。以她的真才实学,如要赤手空拳去与旁人相斗,就算对方是寻常练家子,也根本不是对手,不过是上前送死去的。可难得江冽尘有事拜托自己,总不成一开口就是拒绝。双眼还紧盯着庙中情形,向两人藏身之处走来的是那卤莽的三弟,或能偷袭将他制住,再去拾回残影剑,那就再不用怕他们了。
江冽尘催促道:“去啊!磨蹭什么?先盘问明白了,就统统杀光。狂徒鼠辈扰我清修,一个都不能放过!”程嘉璇道:“等……再等等……我有办法!”等那三弟绕过圆柱,转弯时形成目光死角,迅速弹脚在他腿上一绊,再顺势一勾,那三弟本想着就算有敌人,也必是病病歪歪的倚在墙角,连抬动手臂的力气也无,因此才敢自告奋勇的来搜寻,全没料想还会遭到偷袭。他平时走路也是脚高脚低,再给人一扫,下盘不稳,张开双臂扑了下来。他身材高壮,便像个粗铁塔,扑将时倒与抬手捉人没多少相差。程嘉璇一脚踢中他腰上肾俞穴,身子跃起,在他罩控之中,一拳砸准他前胸的巨阙穴。那三弟作战时也不过逞着勇猛,乱砍乱杀,实则真实武功也是平平,内力甚至比她还有不及。给她这般一气呵成的攻击下来,“啊”的一声叫,朝后跌了出去,重重坐在一块硬地上,疼痛下叫声更惨。程嘉璇不给他稍留余裕,当即纵身上前。袖口一弹,亮出把匕首,横在那三弟颈上。
那三弟怒道:“哪来的毛丫头?跟那魔头是一伙的?老子几个兄弟就在一旁,听到声音,就会立刻赶来援手。我劝你啊,识相的还是趁早把大爷放了,或许我还能为你求几句情。否则他们一到,就抓了你,将你碎尸万段。”程嘉璇道:“眼前局势,也不知是对谁更不利些。我手里还有你这个人质,只要他们有一点动作,我腕上稍一下切,立时就能割断了你的喉咙。黄泉路上结伴同行,那也很好,不寂寞啊!”她说这几句话,心里却也是极为不安,并无必胜把握。万一他性子甚烈,不惜拼个鱼死网破,可要不得。好在那三弟是给她两句话震住了,脸上威胁之气已除,哀求道:“姑娘,求求你,求求您别杀我!您想知道什么,我全招,全招!”程嘉璇笑道:“好,算你听话。听话的人,我一向不杀。”那三弟感激道:“是……谢……多谢姑娘开恩。”程嘉璇笑道:“先说说,你们五个是嫡亲兄弟么?远来于此,是何贵干?”
那三弟道:“我们并非血亲。本来是在河东一带各自横行的大盗,后来有一日为了抢夺一车镖银,先动手打了一架,众人武艺相当,顿生惺惺相惜之意。后来又到小饭馆中饮酒,言谈相合,志趣相投,均觉相见恨晚。于是当天就到土庙里拈草为盟,以年龄长幼结拜为兄弟,在祖籍左近都做下了不少起轰动的大案。并称为……”
程嘉璇道:“是了,刚才听你们提起,好像是叫做什么‘河东五鼠’。”那三弟道:“五虎。”程嘉璇道:“你这副模样,哪一点像虎了?你是个拿耗子的英雄,自然该以‘鼠’字命名。好了,我说怎样便是怎样,你不准跟我来辩。说,你们到这边是干什么好事来啦?老实交代!”
那三弟道:“我们听到韵贵妃传出的消息,打算到赫图阿拉荒村,去寻一件宝贝……”程嘉璇道:“既是荒村,哪里会有宝贝?”那三弟道:“听说是在地底,有一座古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就算不为宝物,单是掘了王侯陵墓,里边的陪葬珍品也少不了,够兄弟们赚大发了。”程嘉璇道:“那是什么宝物?”那三弟道:“只知叫做‘索命斩’。其他的……小人就真的不知情了。姑娘,您行行好……”程嘉璇听他所说与刚才私议相符,料想是没骗自己,点了点头,道:“好,现在你出声叫罢。让你的兄弟们来找你。”那三弟只道她故说反话,忙道:“姑娘,老天为证,我可不敢出卖姑娘!”程嘉璇喝道:“你叫不叫?你不叫,我先杀了你!”作势将匕首一推,那三弟猛觉颈上疼痛,高声惨叫道:“大哥,二哥……哎,四弟,在这儿呢,我找着他们了,哎哟,哎哟……”
那四人听了喊声,都兴奋抢出,见老三被一个少女以匕首抵住喉咙,眼泪鼻涕流了满脸。这兄弟受辱,连带着自己也是颜上无光。那四弟喝道:“妖女,只有你一个人么?放开我三哥!”程嘉璇笑道:“是啊,只我一个是人,你们都是些大小老鼠,吱吱叫,偷油吃。”
那老者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99down]谁给你撑腰,竟敢这等猖狂?”程嘉璇道:“我的身份没什么要紧。只要你们将刚才的谈话内容,一句一句的重新说给我听。”那四弟怒道:“你以为我们是专给你说书唱戏的?”
程嘉璇叹一口气,手臂悄悄伸到背后,仍以言语转移众人注意,道:“我不知你们喝酒不喝?”那二哥道:“和酒有什么相干?你这丫头假如要请我们喝酒赔罪,我们口味可都挑剔得很。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劣酒,趁早别拿来糊弄人。”程嘉璇道:“你们对酒的种类……要求很高么?”那二哥道:“不错,不是二等及以上的酒,我是一口也不沾唇。”程嘉璇手掌已探入草堆,牢牢握住了剑柄,这一回可就有恃无恐,微笑道:“酒类繁多,但也有最简单的两种,一杯叫做敬酒,饮下是皆大欢喜,另一杯叫做罚酒。可你们却愚不可及,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老者冷冷道:“吹牛、托大,哪一个不会?你有何真本事能令人信服?”程嘉璇假装迟疑,拖着头详细盘算,道:“唔,这可为难了。那好,拳脚低下见真章,我就用这把剑,爽爽快快的打败了你们,好教你足以信服。”众人见这少女如此羸弱,风吹欲倒,便是一指头也能将她碾死。听她出言狂妄,各自愤怒,那四弟上前扶起老三,道:”小妖女,你尽管放马攻过来,且看我们可会避让一避?”程嘉璇道:“只怕你避不开。”手腕一翻,立时将包裹着残影剑的茅草搅成片片草屑;反手递出,铮然有声,眼前顿时形成几道由剑气组化,大大小小的光圈,将那兄弟几人罩在其中。
那三弟见她转身应战,猛从地上跃起,要从她背后偷袭,程嘉璇剑柄向后一送,撞中他额头。那三弟眼前金星乱冒,坐倒在地。那老者被光圈环绕,手脚原有些施展不开,趁她分心,剑气减弱时,抬起大刀向中心劈下。然而这一处却非破绽,一刀落定,震得虎口发麻,刀背同时反弹。总算他抬臂及时挡住,才没给自己的刀削破脑袋。程嘉璇使用残影剑早已是得心应手,连连舞动,光圈缓缓收缩,老者活动范围越来越小,他知内力到了深处,剑气也能作为伤人利器,可不敢让身子与之稍作接触,直到胳膊难以容在两侧,只好将双臂举高,又抢出些时间,吊着手臂,仍是挥剑进攻。程嘉璇道:“你举起手,可是要投降了么?”看准他胁下空当,残影剑与她心意相通,刚一动这个念头,剑尖便已转了个弯,略向下垂,横直削了过去。那老者臂下剧痛,向后跌退,程嘉璇回手收去光圈,那老者也瘫坐于地。那二哥一愣神,程嘉璇已剑随圈动,到了他身前,一剑挥向颈中。那二哥不料她一上来就出杀招,仰过头闪避,程嘉璇一拳击中他肚脐,反腿一勾,也将他摔倒。转剑劈向那四弟天灵盖,临到触及之时,略微翻转手背,实则是以平平的剑身砸中他脑门。那四弟还道自己已死,腿先软了,也坐倒在地。程嘉璇跃过他身子,挺剑向一边站定的五弟直刺。
那五弟举起剑鞘挡住,程嘉璇击中的一瞬间,只觉如中败絮,仿佛所有的力道都给吸入了汪洋大海之中。自从仗着剑利成为高手以来,还是第一次遭逢这般景况,心中不由一慌,明知这一招是输了,那五弟却蹬蹬蹬的向后连跌几步,扶住香案,也颓然坐倒。这一回程嘉璇心里没了底,她武功不高,对许多细微情状难以详查,弄不懂此人究竟是诈败,还是当真已给自己打倒。但此时正当立威,忙赶去脑中杂乱思绪,长剑一横,喝道:“服不服?”
第二十六章(6)
众人一见她手握长剑,剑气环绕周身,层层流转生光,神威凛凛,又想自己枉称河东五虎之一,竟栽在这一个小女孩手下,颜面尽失,骨头也再硬不起来。那老者惨笑道:“姑娘武艺高强,老朽如今是心服口服了。还请姑娘报上名号,也好让我们五个不中用的知道,自己是败在了哪一位女侠剑底。”程嘉璇往日蒙面行凶,各派【创建和谐家园】都道她是魔教的杀手,谁也没想过单来盘问她尊姓大名,这问题还是第一次遇到,顿了顿才道:“我是武林中的无名小卒,区区贱名何足挂齿。你们不认得我,总该认得这柄剑罢?”说着将残影剑斜斜指地,迎在五人面前。那老者见日光耀映之下,剑柄上镶嵌的宝石隐隐折射出七彩光芒来,剑身笼罩着一层阴森森的邪气。心为之慑,神为之夺,好半天才恢复意识,只觉天下宝剑,再无一把能与之匹配,这自是传言中那柄顶级至尊了。巨大惊震下,口齿也变得结结巴巴,道:“这……这莫不是……残影剑?”
程嘉璇道:“正是。算你有眼光!”那二哥叫道:“旁人都说,魔教妖女手持残影剑,到处行凶,闹得处处鸡飞狗跳……就是你了?”程嘉璇道:“此事是我所为。但你们正受制于人,嘴下还那么硬气?不准称我妖女!这尽可换一种说法,便说我……‘连败各大派掌门’好了。谁自问能与他们比肩,就再上来跟我动手!”庙中一时鸦雀无声。程嘉璇冷哼道:“都做缩头乌龟去了?那好,我问什么,你们都要老实回答,不得有半句谎言。”五兄弟忙七嘴八舌的道:“是是,姑娘,听我给你说……”“还是我来说罢,他急起来就带口音,我说的比他清楚……”“姑娘,我曾念过几年书,还是听我说……”
程嘉璇道:“够了,你们乱嚷一气,要我听谁说去?我不喜身边太吵,只能选一个人。可要如何选才能不失偏颇,也真为难。”以手托颔,装着思考了会儿,才道:“这样好了,你们先一起比武,以前讲究的都是点到为止,今天咱们就来一个杀尽为止。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再来向我禀报。然后,我就放他走。都站起来!”
五兄弟哆哆嗦嗦的站了起来。程嘉璇道:“由‘从长至幼’的顺序,列为一排。”五兄弟正受制于人,哪敢违抗,便都照办了。程嘉璇道:“记住,他们现在不是兄弟,而是阻止你活下去的障碍。每个人要记住的,就是杀光你的对手。”见那五人都是一副不甘不愿之相,又诱哄道:“我并非在教你们割舍手足之情。委实是你们撞破了秘密,按理都该死。这是给你们一个救赎的机会,说来合该感谢我才是啊。”
她的话在五人耳中不断炸响。都觉兄弟之情虽密,但自身性命还是最为要紧,她话音刚落,那二哥已转动刀柄,向一旁斩出。那老者受了伤,手脚不灵,更没想到兄弟有朝一日竟能倒戈行刺,还未等反应,已给他拦腰斩为两截,鲜血四溅,同时喷了那二哥一脸。先前看来老实巴交的四哥也抬手一剑,从三弟肩头劈下,将他切成两半,分向左右而倒。就听背后那沉默寡言的五弟提起长剑,看似随意的点在某个方位,等四哥一转头,竟是自行将脖颈冲着剑尖迎了过去,“噗”的一声传透喉骨。还不等二哥转头,他又闪电般揉身其上,到得近前,一刀砍在二哥背部。手臂连连曲伸,在他胸腹处猛击,二哥口喷鲜血,也终因不支倒地。这几手使出时,招式奇妙无比,所附内劲恰到好处,能在敌人中招一瞬才爆发。唯有造诣精深之辈才能使出,绝不是给一个三流武者轻松一击,就能使其坐倒的。程嘉璇对先前谜题更是困惑不已,若说真是有意容让,他武功既强过自己,尽可转来威胁,那又何必委曲求全?故意示弱,骗得是她还是自家同伙?等到他将剩余的两名兄弟击毙,取出一块白巾,仔细地将剑身上血迹擦去。动作看来极是优雅,并不似久涉江湖的粗豪汉子。她自己也当过杀手,可一想到此人对待死物尚且如此爱惜,对他人生命却想也不想的剥夺,不由心怀厌憎,假笑道:“还是你最聪明!现在你可以给我答案了么?”
那人淡淡一笑,道:“姑娘,我想你许是误会了。在下虽杀此四人,却也没应允过要回答你。”他此时声音不再如先前般粗声粗气,浑浊沙哑,反是十分清朗动听。那么刚才他必是一直粗着喉咙说话,不知是何用意,更奇的是与他同行之人竟也未听出分毫端倪。程嘉璇奇道:“你……这却是为何?你连自己的结拜兄弟都可以杀,不就是为了争取机会,得以活命?”
那人笑道:“无所谓,反正我本来也不是他们的兄弟。”说着将套在身上的麻布大衣扯下,随手甩落于地,露出身上一袭雪白的长衫。又在头上拨弄一番,扯下满头乱发,原来也只是戴上的头套。最后在脸上一抹,揭下一张黝黑的长方脸皮,露出本来面容,是个相貌清俊儒雅的年轻公子哥儿。长身玉立,举手投足温文尔雅。眼珠黑亮深沉,仿佛一眼就能使所有的少女情不自禁陷入那一汪深潭。程嘉璇看得呆住了,万料不到刚才那个满脸麻皮的粗野汉子摇身一变,竟可成为温润如玉的翩翩美少年。好半天都只能目瞪口呆的抬手指着他,道:“你……你……”
那青年笑道:“很稀奇么?我确曾是易容改装过的。只因我的身份非比寻常,这趟前往赫图阿拉,群雄毕集,总有人能认得出来,到时势必引起轰动,那可就拖累得行动不便了。也要感谢上天眷顾,正当我独自坐在酒馆中喝着闷酒,愁肠九转之时,刚好有几个大嗓门外乡汉子走了进来,就剩我边上一桌还有空位。他们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声音响得惊天动地,好像生怕别人忽视了自己一般,全个酒馆都给吵的不得安宁。我不是有意听他们闲扯,实是声音钻入耳来,不得不听,从中我才知道他们就是新雄起的什么‘河东五虎’。那五个家伙可不是好东西,欺软怕硬,还有脸自居侠义,说什么:他们是劫富济贫的侠盗,河东一带便全是靠了他们保护,才能四方平安,在这酒馆中吃饭,是赏了店家天大的光,难道还需要付账不成?那店伴不愿闹出事来,连忙上钱赔笑许诺,五位客官吃好喝好,小店绝不收钱。那五个强盗变本加厉,让他将店中最好最贵的菜每样都来上一盘,其他的就别管了。万一吃不下,就当作是施舍穷人。这些强盗死有余辜,不过此时倒正可为我所用,于是我上前假装打抱不平,再被那个愚蠢的五弟拖到店外,名曰私下商决。到得隐蔽处,我就料理了他,干净利落,随后换上他的衣服,剃下他的头发、胡子粘在脸上,再割下他的面皮。我小时候就爱好易容之术,自问此道功夫足可以假乱真。又在空旷处模仿了会子这个【创建和谐家园】的语气、神情,回到酒馆,对他们说那个莽夫已给我打死了,并在言语中有意无意的刺探情报。好得很,我正是需要这一群人做掩护,且先留着他们性命,在王陵内才好替我对付那群正派中人。披着这不起眼的身份做外衣,就可安心搜寻宝物,而不担心有人来找麻烦。其后我自当保他们得胜,安然脱险,将索命斩捧在手心里把玩些时,然后再杀了他们。可现在被你追逼,四个家伙窝里反,我不趁早收拾掉他们,也得给他们围攻。却是坏了我的计划。”
程嘉璇听得默然出神,半晌才怔怔道:“你说完了?真叫人不可貌相,我还以为你是个满手墨香而无缚鸡之力的软弱公子,却不料……哎,你这温良的外表,倒确是能骗得过很多人了。行啦,既然你跟了他们一路,一定也探得不少情报,他们死了,你来告诉我罢。”那青年微笑道:“我为何要遂你所愿?其实,我知道的也未必比你多。而且我敢担保,不管我说了什么,你最后也还是打算杀我灭口,是不?”程嘉璇微微一怔,感到自己在他面前似乎成了个透明人,想法全给看得分明。但又想前几日与江冽尘,再到早些年与玄霜,任何心事哪一次能藏得住?看来身边人太过聪明,对自己实在不利。叹口气道:“是呀,你都知道了,那我也不多费口舌。两条路,你想早死,还是晚死?”那青年道:“我都不选。”程嘉璇道:“那我……我现在就先杀了你!”猛地提剑砍去。她看人一向只重相貌,能合自己胃口的,就千方百计也要讨好。虽不介意多结交些朋友,但只会对江冽尘一心一意,深爱一辈子,因此也从没什么负疚。这时见那青年容貌端庄,本来还可惜他太过善良,如今看来也是个心机深沉的,那更是欢喜。要想给他留下些印象,就只有装得横蛮无礼些,却并非真心想杀他。残影剑深知她心意,这一剑刺出空具雏形,而全无一丝杀人的狠辣果决。
第二十六章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有气无力,太嫩了,这样子不行。”等来剑刺到面前,才稍一偏头躲开,两指夹住剑锋,那残影剑在他手下却并未发出慑人的寒光,仅如一块外表华美的陶瓷碎片。程嘉璇一愣,那青年抬手在她臂上翻转扣击,又使一招“小擒拿手”扣住她脉门,捏住手腕向后一转,从颈处直扯到后背,在她耳边低声道:“你以为有了残影剑,就可以横行霸道?我告诉你,那还差得很远。”将残影剑从她手中接过,提指点出,又连封她背心几处穴道。程嘉璇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急道:“你……你想怎样?”那青年轻轻抚摸着残影剑冰冷光滑的剑身,笑道:“早就想换一把合适的配剑了,正好,自己送上来了。这武林兵器中,排名第一的宝剑就归我了。”程嘉璇急道:“你不能带走残影剑!”那青年面上笑容不再,冷冷道:“有何不可?你们这些人讲究的不都是力量高于一切?现在是我三招两式打败你,卸下了你的兵器。既是强者获胜,技高者得,我已抢到了,就是我的,那有什么不对?”程嘉璇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道:“你就当作……是可怜可怜我,好不好?我弄丢了残影剑,他会杀了我的!”那青年道:“我行走江湖,从不会可怜别人。你想求得怜悯,为何不想着练实了武功,再来设法夺回?残影剑无法使你万能,你既知自己守不住,又何必拿出来恃强凌弱?你主子杀的是你而不是我,咱两个素昧平生,我为何要来管你的事?”说罢甩下黯然垂泪的程嘉璇,转身向庙外行去。一只脚才刚跨过门槛,突听身后风声作响,忙向旁一让,一块掌心大小的黑色焦木令牌钉在了面前,底端深深陷入地下。庙内传出个冷冷的声音:“你听着,本座不管你是何来头,先给我放下了残影剑,否则别想活着离开。”
那青年哼了一声,俯下身将木牌拔起,看着其上刻着八个金黄色的大字,冷笑读道:“祭影神教,武林至尊?”鼻孔里哼了一声,道:“现在还能称得‘至尊’么?我怎么记得不久前听说,祭影魔教已在武林中除名了?不知阁下是教中哪一位高人 ?[-99down]”等了片刻未闻回音,又道:“你既然不肯说,便容在下来猜上一猜。据闻魔教内仅位高权重者,才够格持有这块令牌。半月前总舵一场血战,正派末了突然背约,将残存余孽杀了个精光,按理是不该再有人幸存的。你……莫非就是那位逃亡在外的前魔教江教主?”他说到“逃亡在外”四字时,刻意加重了读音,将令牌在手中抛接着,显得极是轻松随意,浑不将这块当年人人见之色变的令牌放在心上。
庙中又是一阵凶险的沉默,空气中好似也涌动着碎小火花,许久江冽尘冷声道:“不错,算你聪明。本座一时失策,那也算不得什么。待我伤势痊愈,定当夺回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那青年道:“你错了,天下间没什么东西,是注定了理应属于你。大家各凭本事,争争夺夺罢了,且看是谁技高一筹。”江冽尘道:“都是一样的。胜者为王,本座怎会输于旁人 ?[-99down]”
那青年道:“江教主,大话还是别乱说为好。现在的你,连这几个小强盗都对付不了,还要让女孩子给你遮风挡雨,可悲的是她的武功也令人不忍目睹。还好我并不爱好趁人之危,否则当场给你补上一剑,立刻就过去了,还谈何日后东山再起?”江冽尘冷冷道:“那本座倒该多谢你剑下留情了。”他话里漫溢的尽是讽刺,哪有半分谢意?连程嘉璇也听得分明,就怕那青年心高气傲,受不了这般侮辱。有些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双眼流显哀恳之色。
那青年涵养极好,不急不恼,微笑道:“谢我倒也不必。不过说了这会子话,你就始终不肯现身一见,瞧我不起怎地?在下虽也算不得武林中一等一的大人物,但总不致低劣到了连你一面都见不得。这怕是有些失礼不妥之处罢?”
江冽尘道:“你知我重伤不便,还啰嗦什么?你留下万儿来,改日本座另当拜会。”那青年笑道:“既是重伤,在下也不该强人所难。也罢,江教主的大名我是久闻了,今日无缘面见,实乃憾事,好在来日方长,也不急在这一时。”停了停又道:“对了,韵贵妃使人传出消息,说那宝刀‘索命斩’就藏在赫图阿拉荒村地下的王陵之中,慕名而往的江湖豪士多如牛毛。就算到时武艺不济,难以占为己有,但得能亲眼一见至宝真貌,也是堪慰平生。在下一介武夫,不能免俗。只不知江教主可有兴同去凑个热闹?”
江冽尘道:“本座自不会落于人后。早在今年仲春时节,我就到那古墓探查过了,当时和沈世韵在一起。足足将王陵从里到外翻了一遍,连索命斩的鬼影也没见着一个,或是传言有误,寻宝刀还得从别处入手。”那青年笑道:“既是宝物,自是藏得格外隐蔽,如果给你随意一掘,就翻得出来,那还叫什么宝物?待我也去试试。不过此事还关乎运道,说不定我额骨奇高,别人找个十年八年都未必寻得到,等我一出马,三两铲也就挖出来了。宝物既有灵性,懂得择主,或许就是在专门等我这有缘之人。到时我可就老实不客气地收下来了。”江冽尘冷冷一笑,道:“你刚才跟那群强盗说过的话,本座也都听见了。难为你对此事熟知不详,还能将沈世韵险恶居心看得如此透彻。这招一石三鸟之计很好,妙不可言。”
那青年笑道:“过奖过奖。这位韵贵妃沈姑娘的确很聪明,也有几分实力,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又被复仇扭曲了心志。江山代有才人出,她就以为自己能永久独领【创建和谐家园】?在我见来,她所追求谋夺的,没一件是真正值得把握。可一旦缠上了人,也十分棘手,惹上这样的冤家对头,我不免同情你了。但更可叹的还是那群名门正派,利誉熏心,即使是别人挖的坟墓,也眼巴巴地往里跳。”江冽尘道:“所以你就这么急匆匆地赶去,想提醒他们警觉?你到底算是个迂腐的圣人,还是虚伪的恶徒?”那青年笑道:“别说得我那么伟大,正派中人死活,我才不去关心。我此行目的,只有残影剑与索命斩而已。”江冽尘道:“哦?尊驾也有问鼎中原之意?”那青年笑道:“不敢,我可没有那般雄心。从小爹爹就说我性情疏懒,胸无壮志,不够格做家族的继承人。奈何天性如此,也是无法可施。江湖争斗于我,不过是一场游戏,我就想集齐了七煞至宝,将每一件都拿在手中把玩观赏,何等畅快有逾于此!将来谁要是武功高强,能从我手里再将宝物抢去,那就算送给他。可惜我为人嗜求完美,凡是我的收藏,既已开始,就非得集齐全套才行,可不会这么轻易就交了出去。至于天下间的霸主,我崇尚自由享乐,就算是让我做,我也做不来。”
江冽尘听他淡泊名利,却是放心不少,又听他谈吐不凡,有意拉拢,主动相邀道:“你占着七煞至宝,自会不断有眼红者前来上门挑战。再要过一天的安生日子都是妄想。不如你与我合作,待我做得世间至尊,也定当许你闲散度日,绝不妄加拘束。”
那青年摆手笑道:“江教主的好意在下就心领了。可你我并非同道中人,观点、做法多不相符,恕我不能从命。”江冽尘声音一沉,道:“你敢拒绝本座?如此说来,你倒是那群正派狗贼的同道中人了?”那青年笑道:“非也,非也,我是个中间人,对于正邪之争,只取旁观态度。不会轻易偏袒任何一方。除非是我认同某一边的做法,才会出手相助,但也是因时随易随转,各自不同。”江冽尘道:“你当真胸有大才?凭你相助,便对局势有旋乾转坤之效?”那青年笑道:“教主谬赞,在下一己之力,在多方争斗中又能起到什么作用?不过是大海中一根漂浮不定的枯枝,人小势弱,只能在旁观看,却不能搅局,也无法改变大河最终注入海洋的必然流向。”江冽尘不屑道:“既是如此,管你肯不肯帮忙,价值何在?”
那青年笑道:“我有没有价值,非是我自夸,那可都出于你口中。”江冽尘冷哼不语。程嘉璇笑道:“你们所说的七煞至宝,我曾听义父提起过,只说宝物要紧,要我仔细着搜寻。可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能跟我详细说说么?”
那青年道:“你还不知情?唔,我看江教主不是不屑告诉你,而是自己也不甚了然,哈哈,是不是?那好,我就给你们具体讲讲,也顺便提供些情报。那‘七煞’是上古时期流传下的七件宝物,具有十分强大的力量,传言同时为一人所得即可掌控天下。残影剑就在此处,自不消说。那索命斩的传闻,有此怀疑的可不只韵贵妃一人。我爹爹、爷爷也都各寻门路,多方调查,这结论还有几分可信,绝非子虚乌有。因此在下才有心前往一探,却不是给朝廷一句话支使得团团转。至于那处于核心的七煞诀,普天底下谁不知道,正是江教主所练魔功的载体?”江冽尘哼了一声,道:“还有断魂泪、绝音琴,都落在沈世韵手上,这也不消说。本座早晚总能抢得回来。”那青年笑道:“你想争宝,在对手中可别忘了算上我一个。即使目的不同,行动总还相似。只怕我会成为你最麻烦的劲敌。”江冽尘道:“啰嗦。说了这许久,全是废话!”
第二十六章(8)
那青年淡淡一笑,道:“别急,就要说到了。这一件宝物在江湖中名声不响,动它脑筋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你倒是可以钻钻这个空子。当然,仅出于个人建议,不理也罢。你们听说过‘丧心魄’没有?”程嘉璇摇了摇头,道:“丧心魄?哪有这样奇怪的名字!那是什么?”那青年笑道:“名字是怪了些,但你可不能小看它,这玩意儿位列七煞之一,想也当知危险的很。它是一种暗器,两端双呈箭头形状的金黄色短镖,只有巴掌大小,握在手心更是轻若无物。一旦投掷出去,尖端刺破敌人肌肤,没入血肉之中,便会弹出一排倒刺,使他一时无法拔除。随后二层再会弹出三层钩刺,若是当中又淬了毒,就可直接将毒粉送入敌人骨头内,那时再了得的大夫也无法救治。有些人赞其厉害,被盯准的连心神魂魄也一并沦丧,故此得名。或是有人嫌它太过毒辣,使用者都坏了良心,该当受尽诅咒,死后也永世沉沦。这就是说法最广的两种命名原因了。”
程嘉璇点点头道:“那这丧心魄……要到哪里去找?如果敌人拿这个对付我们,又该如何是好?”那青年笑道:“我怎知道?只好上路前先在小庙拜拜,祈求菩萨保佑。丧心魄就安放在少林寺藏经阁中,由老方丈通禅【创建和谐家园】亲自看守。他是个德高望重的前辈高人,应该不会对你们用这种歹毒暗器才对。不过要是其他的和尚退敌心切,我可就不敢保证什么了。”江冽尘插话道:“通禅【创建和谐家园】?他不是常年闭关,不理世事了么?怎地又看守起丧心魄来?”
那青年笑道:“不容易,不容易,终于又听到你说一句话,我还以为你练功血气逆流,昏过去了。【创建和谐家园】闭关的所在,就在藏经阁左近的一间偏殿中。他闭关目的有二,一是厌恶了俗世争斗,闭门精研武学,二就是看守丧心魄了。哈……哈哈哈……”不知想到了哪一件事极为好笑,竟就笑得止歇不住。江冽尘冷道:“什么好笑了?”那青年道:“我笑同是闭关,通禅【创建和谐家园】便有佛法高深、超然物外的美名传扬出来。你江教主闭关,就是修炼魔功,祸害武林。你二人的待遇还真是天差地别啊,哈哈,怎不好笑?”
程嘉璇怕他俩再行说僵,忙转移话题道:“就算这丧心魄再厉害,也不过是一枚小小飞镖。武林中的独家暗器大有列在,好比七种非一般武器中的孔雀翎,发射时如孔雀开屏般美丽绚烂,也就在敌人为此目眩神迷时,悄然不知杀着袭到,便已中招身亡。曾有很长时期,江湖中人都是闻之而色变。再如绝命针、七步碎心镖等等,哪一件不是暗器中的翘楚?为何便只有丧心魄居于‘七煞至宝’?那岂不是……不大公平?”那青年道:“持有者如能与其形成心神合一,遭遇敌人之时,丧心魄便可感知你强烈憎恨,也不必专去练习内功、准头,不论距离多远,环境多拥挤,光线多黯淡,只要你一心想求杀敌,以鼻子为目标就能射中鼻子,以嘴巴为目标就能射中嘴巴。对方的轻身功夫再灵,便算他上天入地,还是躲不过去。这暗器会像个催命符一般,如影随形的跟在他身后,直到射中为止,可说是百发百中的厉害暗器。”程嘉璇听了这等稀奇事,却没怎么显出惊异,颔首应道:“嗯,也是人与兵器心意相通,这却是与韵贵妃娘娘的绝音琴有些相似。我曾亲眼看她以此退敌,将无形的琴曲转为有质的兵器,杀死了敌人。”那青年笑道:“你想错了,我虽没见过绝音琴,但还听过此中原理。那架琴的功效便是感知使用者心思,依她授意,使敌方心脏跳动及器官代谢为其掌控,将频率大幅更改,人体无法承受,自然就死了。这才是绝音琴攻击法门的真正玄奥所在。”
程嘉璇似懂非懂,道:“也和我的残影剑差不多了。怎么七煞至宝……每一件都是如此么?”那青年道:“也不尽然,这些兵器只是外在辅助。所以都说,核心在于七煞真诀。只有真正练好了武功,才比什么都管用些。就如不论表面怎样以金玉粉饰,内在还是一团败絮,又有何益?历来朝代兴衰,不在于有多少才华横溢的谋士辅佐,如果君主本人对家国大事一窍不通,或是过于昏庸腐朽,仍是百无一用。”程嘉璇沉吟道:“这话不错,就如汉后主刘禅碌碌无为,任诸葛孔明鞠躬尽瘁一生,还是兵败如山倒,无力扭转颓势。”那青年赞道:“你说得对。待你练通了绝世神功,内外兼修,再持有最锋利的宝刀宝剑,最辣手的暗器,最厉害的毒药,全副武装,难道还不能改朝换代,坐上皇位?因此那‘七煞齐集,天下归属’八字,倒不仅是讲来好听的,推算而来,还是有理有据。”
江冽尘不以为意,道:“你刚才说‘天下间最厉害的毒药’,那是什么?”那青年苦笑道:“你伤势虽重,耳力倒还是好得很,看来要说你一句坏话,也是不智。那最后一宝叫做‘断情殇’,是经提取数百种奇花异株的汁液,再置入瓦罐,在至阴烈火上烧灼七天七夜,方始制得。此物剧毒无比,只要拈出一滴,弹在别人身上,或是临战时涂抹在武器上,都会将中招处彻底腐蚀,无药可解。两、三滴就能瞬间将一头犀牛化为一堆白骨。若是将这断情殇与丧心魄并用,还真称得无敌之境。不过可怜那中招的就连骨头也剩不下来啦。这药水一经使出,便是全然不留半分情面,故名之曰‘断情殇’。”
江冽尘若有所思,道:“那你说,如果将那一瓶毒药全喝下去,又会怎样?”那青年遇过的怪事也算不少,听他此言仍觉哭笑不得,讪然道:“这个么……大概就是……肠穿肚烂,骨骼尽溶,皮肉腐蚀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再化作一摊冒出臭气的脓水……咳,要是真想服毒【创建和谐家园】,可供选择的还有不少,比如……常见些的鹤顶红,也就是俗称的砒霜,痛苦还能减少些,再说又何必糟蹋了那么珍贵的毒药……”江冽尘道:“我想的是,它既然叫做断情殇,或许喝下后便可彻底消除七情六欲。七煞至宝所选中的传人必非凡俗之辈,须得先通过了它考验,再有修成魔道之望。如果此时就挺不过去,直接毒发而死,那也不必再做妄想。这是连接人魔的桥梁,只有真正大胆的好汉,真正视死如归之人,才能跨越飞升。成与不成,就看有无勇气,行那前人所未行之举。成则生,败则亡。本座被逼到这境地,也不止一次了,对这老朋友可不陌生。”
那青年干笑道:“为何就非得了断七情六欲?你江教主一生杀人无算,已够得无情了,说不定喝下断情殇,竟是全无效用,因为它还毒不过你。”江冽尘道:“麻烦也就在这里。对于现在活着的人,我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斩杀,但我真正放不下的却是两个死人。每次想到他们,想到他们憎恨我的眼神,对我不念半分旧情的辱骂。那是我这辈子唯一在意之人,一个因我而死,一个又是我亲手所杀。一念及此,心里都像【创建和谐家园】一样的疼。我恨透了这种痛,我说魔本无情,无情无义才能成就霸业,我绝不允许任何牵绊,不容忍自身有丝毫弱点留存。反正我早已失去一切了,这条命不过是捡回来的,倒要看看那贼苍天还能让我失去什么。你快说到哪里去取!”
那青年干笑道:“好了,我跟你还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那断情殇失迹已久,十多年前曾由穆青颜前辈寻到过,近日出现在云南苗疆,据说在澧水上游,茅岩河畔,好一场惊天血战,最后是给五毒教纪教主得去了。不过真说起来,五毒教在苗疆一带,本就是势力最大,压过地头蛇不足为奇。”
江冽尘道:“五毒教?纪浅念倒还有几分能耐,好的很……”想到纪浅念曾对他十分爱慕,时常借故来同他玩笑,又屡次向先教主扎萨克图提议将两教合并,明里称是联手向正派进击,同将势力坐大,实则却是为了多与他在一起,相处时也一向言听计从,这断情殇给她得到,实如已成自己囊中之物,当即放下心来。那青年道:“怎么,她是你的旧识?”江冽尘道:“何止旧识!纪浅念深爱着本座,不管我说什么,她都会奉如神谕一般郑重执行。”程嘉璇想到另有一个女人爱着他,心里不是滋味。而现在竟似还要去求她相助,醋意更是滋滋的不断上涌。
那青年笑道:“这也很难说罢?要知人心是这世上最不安定的东西,现在你们遭遇不同,地位迥异。五毒教蒸蒸日上,她又是一教之主,你却什么都不是了,你觉得她还会一如既往的爱你?五毒教本就是惯使毒的门派,断情殇对她们而言,意义定又会重过许多。就算是她答应给你,教中属下也会反对,如果人数太多,压不下去,那极易窝里斗反。让她当不成教主,对你也没什么好。”江冽尘满怀不屑,抬手捋去垂落在眼前的头发,忽然碰到半边脸上戴的面具,心中一声低呼:“我……我的脸……”眼前他无权无势,容貌已是彻底毁去,又受了一身的伤,只怕是街上随处可见的流浪汉也还不似他这般落魄。实是找不出任何一点值得爱慕之处,也有些没了底儿,烦躁不安,恼道:“那又怎样?我说什么,她就得照办!哪轮得到那群奴才说话?”
第二十六章(9)
那青年苦笑道:“江教主啊……你还真是霸道,喜欢上你的女孩子都要倒大霉了。我认得的美貌小姐虽多,可我一般的疼爱,绝不会做这样的负心汉。”江冽尘冷冷道:“你这千金贵公子身边美女如云,每日里尽是些花田月下、良宵美眷,怎知旁人疾苦?”那青年向他藏身的梁柱投去一瞥,唯有摇头苦笑,道:“对了,你就不想知道,我才头一回识得你,就将有关七煞至宝的秘密坦诚相告,我为何会如此信任你?”江冽尘道:“正要请问。”那青年道:“其实说来也简单的很,此事在我眼中平平无奇,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秘密,谁想知道,我便说给他听。多一个竞争者,就多增加一分游戏的趣味性,何乐不为。”
江冽尘低声道:“你了解的情况还真不少——”那青年笑道:“客气,客气,在下不过是门路多,人脉广,大家鼎力相助,没什么查不出来的。”江冽尘音调忽的转为森寒,阴恻恻的道:“可惜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话音刚落,就听“嗖嗖”几声,从梁柱后猛地弹出几根细丝,分上、中、下三路袭来。
亏得那青年此前视线一直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梁柱,细丝袭出时当即警觉,向旁一闪,苦笑道:“还是小孩子的把戏。”等得肩侧擦过一道亮色时,肘尖向内一缩,手腕探出,握紧了丝线,反转拉扯,左手从臂下穿过,握住另一条丝线。
那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底端一条半途忽然折转了方向,绕个圈子,缠住那青年小腿,廊柱后又飞出几条丝线。那青年指尖未松,左手扯住先前所抓的丝线向旁一拖,勉强架住攻势,右手连划几个半圆,搅住丝线,而那丝线一触到他手腕,如爬藤一般,盘根错节,卷上了他前臂。那青年轻轻一挣,丝线却越缠越紧,脉门处勒出一条红痕。前方又有攻势当胸袭到。
那青年无奈,脚跟蹬地,翻身纵起,在半空中不断翻着空心跟头,连带着腕上丝线与旁杂细丝根根缠绕。心道:“你嘴上说身受重伤,手底下可不含糊。为何要杀我?怕我再将七煞至宝的秘密告诉旁人 ?[-99down]也叫荒唐!”梁柱后不断射出细丝,都在他翻身间露出的空隙中穿过。稍等攻势一缓,料想他细丝也该有耗尽之时,迅速向旁一转,翻身落地,腕上丝线已绷到极限,运力一震,“啪”的一声,连着数条一齐断裂。便趁这空当,探手入怀,取出一把短剑,在身前挥过,将几条牵连的丝线逐一斩断。缠住小腿的丝线与另几条底部相绕,如今其余中途断开,连带着这条也无处借力,松垮跨的再无劲道。那青年双腿一分,丝线脱落下来,滑到地面摊成了一环线圈。
江冽尘冷冷道:“身手不错么。”那青年毫没防备就给他攻了一通,闹得手忙脚乱,他临敌以来,还从没一次这般狼狈过。又急又怒,道:“你下次想跟我切磋武艺,就先打个招呼。我要是身手差些,早就给你杀了。”江冽尘冷哼道:“临到生死相搏,敌人可没那么好心来提醒你。”那青年刚想赞同他这话倒是不错,忽听又是“嗖”的一声,几道细丝向站在一边的程嘉璇击去。
丝线本是极柔韧之物,在身上敲打也不至有多少感觉。而一旦贯入内力,一根线头也如剑锋、如铁棒般足以伤人致命。勿令说程嘉璇被点中穴道,全身动弹不得,即使她能跑能跳,以她功力,又如何能躲开这来势极快的攻击?呆立在原地,恐惧得瞪大双眼,却是连叫也叫不出来了。那青年本以为一轮攻击已过,接下来最多是你来我往的进行些口舌之战,怎能料到他说打便打,攻击对象竟又是全无躲避之能的程嘉璇?危急关头不暇细想,只有个念头:这姑娘是自己点住的,绝不能令她因此受伤。飞扑过去抱住程嘉璇,向旁跃开闪避。江冽尘早料准他路数,见两人避开,先以两条丝线阻住来路,又向他退避方位击出三根丝线。那青年抱着程嘉璇单脚站立,腾出一手扯拽丝线,仍想效依前法。但这回他只怕伤着了程嘉璇,分外谨慎,只看着她身侧无恙,一个不查,扯住两条丝线后,第三条漏了过去,在左臂上擦出一条口子,鲜血顺着衣袖淌下,映衬着白衣分外惹眼。
程嘉璇惊呼道:“你……你的伤……不要紧罢?”她见此人为救自己而受伤,心下总是过意不去。忙撕下衣襟来给他裹伤。那青年不屑道:“这一点小伤,碍得着什么了?”反手一绷,将两条丝线震断,提高了声音道:“行了!认输了,够了没有?”随之那仅剩一端的丝线“嗖”的收了回去,江冽尘冷冷道:“临战分心也还罢了,为救敌人以致自己失手受伤……笑话……这位兄台,你还真是一位难得的君子啊。”
程嘉璇拽着布条,在他臂上拉扯良久,但她不善包扎,不仅是打出的扣结形状古怪,较硬端又缚于贴肉一侧,牢牢勒紧了伤口,闹得本来少量的鲜血越流越多。那青年无奈,三两下扯脱布条,在臂上随手一系,也不去搭理程嘉璇,再回话时带了些慵懒的腔调,道:“让江教主烦厌了?”
江冽尘道:“不是,本座向来敬佩真君子,恨的都是那些矫言伪行的正派狗贼。面上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心怀叵测,所行所为,比之魔教也是不相上下,空披一身华贵表皮。可惜这当世之上,值得冠以真君子之称的,我至今未见。”那青年苦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江教主是真小人,对战不敌,竟想到袭击己方同伴,以她为饵,诱得对手分心落败。这种策略,我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实是甘拜下风。”
江冽尘道:“那就算感谢本座,让你开了一回眼界。但不知你既然早已看穿真相,为何还要救她?有人布下圈套,还得有人自愿跳下去,才能达成目的。否则只要你不中计,本座一时之间仍是奈你不得。”那青年道:“我也无意中你计谋,可惜我还知道,方才若是不救她,你在最后关头也不会收手,这一招便得打实了,到时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免身受重伤,在下于心不忍。”江冽尘冷笑道:“原来是本座会错了意。你不是君子,不过是个怜香惜玉的多情种子?”那青年笑道:“这话也不能说不是。在下的确是看这姑娘漂亮,才不忍见她受到伤害。你这套声东击西之计,若是对象换成了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我可就不会心甘情愿上你的当了。”江冽尘道:“你倒是诚实。”那青年笑道:“若是我单单嘴上说的好听,将自己粉饰成了个见义勇为的大英雄,真实目的却还是出于好色之心,那我也成了伪君子,岂不又要令你憎恨?”江冽尘冷笑一声,道:“本座要不是身受重伤,不必弄鬼耍滑,也能轻松料理了你。”那青年干笑道:“算我求你,就别再拿身受重伤来显摆了,敌人要杀你,可并非个个是真君子,管你有伤没伤?你在江湖上滚打多年,总不会再来跟我说,以多欺少是胜之不武罢?”江冽尘道:“荒唐。”那青年笑了笑,道:“这也是了。你不愿别人知道七煞至宝的下落,担心我向外吐露,才想杀我灭口,那不也刚好证明了,你在轻视自己?要是你武功智谋果真天下无敌,任他夺宝豪侠万马奔腾,最终你也总能脱颖而出。我说的对不对?”江冽尘道:“话虽如此,奉劝你在外头还是别多嘴。就算本座不杀你,给你施予恩惠的其余知情者也未必不动灭口之念。”那青年笑道:“你堂堂的江大教主,甘愿将自身眼界与俗人同化?”江冽尘默然不语,但不知他藏身梁柱后,又有怎般怒容。程嘉璇忍不住笑出了声,待得醒觉,连忙掩住嘴巴。庙内空旷,已无可遮掩,只得与那青年搭话,道:“你……接着要去哪儿?”
那青年道:“我?自然是去赫图阿拉取索命斩了。不过放心,咱们一定还能再见面。奉劝江教主也最好趁早将宝物找齐,等我寻来时,以武决胜负,一次了事,免得我再到处奔波收集。”江冽尘冷哼道:“既是如此,恭祝你马到成功。残影剑和索命斩就暂时寄存在你那儿了,本座来日必当索回。”那青年道:“残影剑么?”二指在剑锋上寸寸划过,见寒光一亮,剑面上映照出了自己的倒影,哈哈一笑,顺手将剑朝地面一插,深入寸许,道:“这是我从那位姑娘手里夺下的,她不过是代你保管,这却略有不同,不算我以真本事强抢到手。残影宝剑今天就还给你,来日待你‘未受重伤’之时,我再来找你比武,也好让我见识一下你的真正实力,到时即可堂堂正正的成为七煞之主。”江冽尘也是一怔,本以为残影剑此番必失,却不料那青年最后忽示慷慨,竟将剑留了下来。他生性多疑,终日都是在算计旁人,对来意不明的善心也一律疑为歹意。那青年仿佛看穿了他心思,笑道:“放心,这并不表明我是个君子,不过是我顺从自己心意行事,马马虎虎称得个率性而为。”
江冽尘最恨有人自以为了解他,还要说得煞有介事,沉声道:“你这样做了,日后不要后悔。也别以为本座会感谢你。”那青年道:“难道我是为了求你一句分文不值的感谢?”
程嘉璇见残影剑失而复得,欢天喜地已达极点,也不计较就是眼前之人起始夺剑,反是对他由衷感激,况且难得认识一位相貌绝佳的青年男子,总不能让他空空从手头错过,连个姓名、身份也还不知,错过了这个交朋友的良机。想到贵公子多喜千金小姐,便学着大家闺秀拜了个万福,道:“这位公子,咱们萍水相逢,也算有缘。小女斗胆相询公子名姓,还请不吝见告,小女这里先谢过了。”她跟随沈世韵几年,对女子端庄的仪容姿态也学得形神兼备。
第二十六章(10)
那青年略一沉吟,道:“敝姓原,单名一个翼字。至于身份……更是不足为道。”程嘉璇撒娇道:“说嘛,说嘛。”原翼还未答话,江冽尘忽道:“你是‘原平夏柳’四城之首的原城少主?”原翼干笑道:“贱名还敢担扰江教主清听,在下该以此为荣。”江冽尘道:“何必客气?你要是早说自己是昔日原捷原大侠的后人,本座对你或许也礼敬几分。”原翼道:“在下这般无用,徒然有辱先人英名。况且若真要在天下英雄心目中占据一席之地,我可不想仅仅仰仗祖辈遗风,还得让所有人尊敬的是我原翼本人才是。再说敝先祖么,非我自谦,的确是个聪明绝顶之人,幼年起便出类拔萃,原城中无人能及,后与夏城二小姐成婚,两人在江湖中也干得不少大事。(*详情参阅殳零作品《情劫》)只是他也如在下相类,亦正亦邪,行事为达目的,时常毒手无情。那‘大侠’二字评语,无论如何是称不上的。”江冽尘道:“很稀罕么?难道惟有正派中人才能得美名传扬?那未免太过迂腐。人活一世,便是率性通达最善,何惧于后人褒贬?这一层的见识,你可较令先祖差得多了。”原翼道:“那自是弗如远甚。听江教主口气,倒似常恨晚生了几年,未能与我先祖对面相识。你和我原家还有这一分关系,这才真正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了。”话里尽显自得之意。又向程嘉璇道:“武学一道,还是凭自己本事取胜的好。否则即使你有天下无敌的宝剑,遇到真正高手,还不是给人随手卸下?江教主,你说是不是?”江冽尘冷哼不答,心道:“你大兜圈子,就想让我承认你是真正的高手?”
原翼见好就收,拱手笑道:“江教主,这位姑娘,后会有期了。”将衣衫一展,飘然而去,真有种神仙般飘扬出尘的韵致。
程嘉璇又盯着他背影看了两眼,这才拔出残影剑奔回梁柱后。江冽尘长袍拖在地面,又染上几摊血迹。刚才与原翼一场拼斗,表面看来虽是他占上风,实则却也是大耗内力,伤势又有复发之象。倚着梁柱,微有些气喘。程嘉璇心中歉仄,怨怪着自己刚才只顾与原翼搭话,却没想到再来照顾他,道:“你……你还好么?没事罢?”
江冽尘转过视线,斜睨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啪啪”两声就是两个耳光抽下,怒道:“【创建和谐家园】,谁许你杀鸡妄用宰牛刀?要是当真弄丢了本座的残影剑,我立刻就杀了你!”
程嘉璇揉了揉肿起的脸颊,道:“那几个恶人……我……我打不过。而且你也知道,我能胜过各大派掌门,全是借助残影剑神力,不然……又如何退敌?总不能让他们伤了你……”江冽尘冷哼道:“凭那几个狗贼,怎伤得到我?”程嘉璇心道:“刚才是你亲口吩咐,要我替你抵挡,现已脱险,就又来翻脸不认人。”心里似乎翻滚着一团愁云惨雾,强装出笑脸道:“那就最好了。我是真的很关心你,宁可我自己死了……也盼你无灾无害,一生平安喜乐。”
江冽尘冷冷道:“这样的场面话也不必说了。我问你,刚才我以你为饵……你不怪我?”程嘉璇想到刚才一刹间的绝望,确是心有余悸,仍是摇摇头,柔声道:“我自然不会怪你。我的人,我的命,都是你的,你何时想要,都随你取去便是。可我也知道,你不是有意要杀我,那丝线击到面前,难以转开,也不过是功力所限……”江冽尘怒道:“胡说八道!”抬手又甩了她一耳光,道:“丝线临时转位,有何难处?内功高深之人自可拿捏力道,运转自如。你敢轻视本座实力?”程嘉璇脸蛋发热,耳中嗡嗡作响,连挨了几次耳光,脑袋也被震得昏昏沉沉,她顾不得自身不适,忙道:“不敢,不敢。在我眼里,你就是天下第一……”江冽尘道:“只是在你眼里,那有什么用?”抬手捏住了程嘉璇下颔,道:“诚如原少主所言,他要是不救你,你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本座这么说,你还怪我不怪?”程嘉璇道:“不管你怎样待我,我……我总之是对你一片真心,绝不会怪你。”江冽尘怒道:“撒谎!全天下人都恨我,都在怪我,都随时想着杀了我,阴谋无孔不入。你以为凭着几句谎言,就能让我相信你?谁要是敢欺骗本座……”程嘉璇道:“原公子他……是他救了我,我现在没死,我没事呀,你也不必再愧疚啦!”江冽尘双眼略微眯了起来,眼神中透出一股狠光。程嘉璇话刚出口,就知言语欠妥,忙假笑着绕开话题,道:“残影剑毕竟没给人抢去,还多亏原公子慷慨。他……他的确是个好人,只不知道他为我受的伤……怎样了……”
江冽尘突然有了几分兴趣,道:“你给我讲讲,那位原公子长得怎样,作何打扮。”程嘉璇奇道:“咦,你不是认得他的么?可是你还知道他是什么原城的少主?”江冽尘道:“四城势力独霸一方,原氏一族少主的大名谁没听过?本座真正神交已久的倒是那位原大侠,为人当须如此,才称得快意恩仇,叱咤风云。这位原少公子,听说他只是一张嘴皮子功夫厉害,手底下的武功却是有限得很。刚才一战,我已探出他内力空虚,所以猜想他救你,有一个原因是确实心疼你,还有就是,他已自知非我敌手,就想假借此事受伤。那么待会儿即使败了,也可称是输于下三滥的圈套之下,而非武功不济。难为他能在一瞬间想到这种妙法。”程嘉璇心道:“你有害人之心,眼里看出就是人人都要害你。我跟原公子也交过手,觉得他武功非但不弱,还好得很啊。连正派那许多掌门高手,都没法空手卸下我残影剑。”但这念头在脑中也只敢一晃而过,就如担心他精通读心术一般,不敢多作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