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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3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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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冽尘突然有了几分兴趣,道:“你给我讲讲,那位原公子长得怎样,作何打扮。”程嘉璇奇道:“咦,你不是认得他的么?可是你还知道他是什么原城的少主?”江冽尘道:“四城势力独霸一方,原氏一族少主的大名谁没听过?本座真正神交已久的倒是那位原大侠,为人当须如此,才称得快意恩仇,叱咤风云。这位原少公子,听说他只是一张嘴皮子功夫厉害,手底下的武功却是有限得很。刚才一战,我已探出他内力空虚,所以猜想他救你,有一个原因是确实心疼你,还有就是,他已自知非我敌手,就想假借此事受伤。那么待会儿即使败了,也可称是输于下三滥的圈套之下,而非武功不济。难为他能在一瞬间想到这种妙法。”程嘉璇心道:“你有害人之心,眼里看出就是人人都要害你。我跟原公子也交过手,觉得他武功非但不弱,还好得很啊。连正派那许多掌门高手,都没法空手卸下我残影剑。”但这念头在脑中也只敢一晃而过,就如担心他精通读心术一般,不敢多作停留。

      江冽尘道:“这小子说话,初听就像是世外谒语。但外界传言,他也不过是个游手好闲的富家子弟。仗着家大业大,才能任意横行霸道,为非作歹。最近也是腻烦了家中管教,这才偷跑出来。去找七煞至宝,只是为图个新鲜,这一点我倒是相信。”忽然语气一转,道:“你对他印象怎样?”程嘉璇讶道:“他?很好啊……我……”江冽尘冷冷道:“就可惜他已经娶了少奶奶,你就算嫁过去,也只能做小。不过你身份低贱,原城父老未必肯答应就是了。”程嘉璇慌道:“我……我说过只爱你一个,他再娶几房姨太太,也都与我无关……”江冽尘道:“爱【创建和谐家园】什么?原少主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那才是最令女人心仪的男人。但你想攀龙附凤,终究是攀不上原家这根高枝。”

      程嘉璇言语梗塞,心中愁苦,不愿再作辩解。江冽尘也不理睬,自顾练功。庙中与世间隔绝,惟有日出日落循环以计。转眼又是十来天匆匆而过,江冽尘念着七煞至宝,不愿在此多耽,自忖伤势已好了八成,再动手时只须多加小心,也未必落于人后。复将内息在丹田中流转一番,站起身来。程嘉璇每当他练功,就总是抱着膝坐在一旁,默默注视,并不出言打搅,今天却见他神情有些异常,害怕他就此离己而去。这些天她是既盼他伤势好转,又希望两人独处时间能百倍延长,最好是永远无休无止。有时虽觉这念头不免自私,但回想他性命也是自己救的,又可使自责减轻不少。见他走向庙门,连忙紧跟着站起,怀着试探道:“荒山中消息闭塞,还不知这半月多来江湖中又有怎样变化,我想下山打探打探,查知那群人闹出了什么名堂来,再……再跟你说……”说话间心中的紧张难以名状。

      江冽尘并不回头看她,冷冷道:“那样也好,就随你去了。还忘记告诉你,等你查明之后,自行回皇宫便是,不必再上山来了。”程嘉璇心里一紧,压抑的恐惧得到了证实,颤声道:“那……那为了什么?我说过不要离开你!那我不下山啦,好不好?”江冽尘道:“你想一个人老死在庙中,也由得你。我前些时不准你离庙,只为防你与正派狗贼互通音信,以后却是无须再存这顾虑了。”程嘉璇不因他说话绝情而恼,壮着胆子问道:“你要走么?然后欲往何处?”她知道江冽尘不喜给人打探行踪,对他能回答并没抱多大指望。

      江冽尘默然半晌,竟是出人意料的答复了她,道:“旁人都去赫图阿拉争索命斩,到时场面乱成一团,反而麻烦。我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先去少林寺取丧心魄。那些和尚不知去了多少,寺中守备必定空虚,同道远隔千里,也赶不回及时相援。值得忌惮的唯有通禅一人,他常年闭关,不知功力究竟如何,偏是给饶舌者传得出神入化,说他修行得道,俨然已成现世活佛……”程嘉璇道:“他不出面动手,别人怎知其真伪?一味乱传。说不定他也是跟你一般练功走火入魔,成年瘫倒在床,无法动弹……”

      江冽尘就如没听到她说话一般,自语道:“佛法高深是么……那就由我这精研魔功之人来跟他斗上一斗。释道较量魔道,有趣,有趣得很!等那群虚妄狗贼争够了,给官兵捡去便宜,带着索命斩回宫复命,我再半道阻截,一群精疲力尽的残兵不在话下。这关节环环相扣,顺序当依如此,一节也差错不得。”程嘉璇见他没听到自己的语急失言,或是听到了也未加理会,心中实有几分庆幸,忙大力拍手道:“好啊,好啊,这才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群正派的……的狗贼……只知一味贪利,没哪一个有你这般细心。”江冽尘道:“正派虽然【创建和谐家园】了些,毕竟没开罪过你,当初也是你自以为持有残影剑了不起,主动欺上山门寻衅,现还这般口里不积德,乱骂一气做甚?”程嘉璇吃了个瘪,心道:“他们的确跟我并无深仇大恨,我都是为了帮你出气,才顺着你来的啊。”

      第二十六章(11)

      江冽尘自语道:“那位原少主也要参与夺宝,至少先能搅起个翻天覆地,官兵未必就讨得了好去……我对他可是寄予厚望,但愿他别辜负了我。那天说他内力空虚,是伤重后一时糊涂。眼下越想越觉不对,或许他是有意掩藏实力,造作给我看的。间不容发之际还能缓得出手来,有所保留,那更是不简单。等到日后正面跟他交手,必能检验得出。”程嘉璇轻声道:“去哪里都好,只要能……让我一直跟着你……”盼他心系旁物,没留神就答应下来。但江冽尘听得她开口,冷哼一声,道:“我还要应付那群正派‘高人’,已是自顾不暇,哪有功夫理会得到你?”程嘉璇忙道:“我……我不会拖累你的。我如果拿着残影剑,那也是……也是能够以一敌百,就让我助你一臂之力……”江冽尘道:“免了,本座再如何落魄,总还没沦落到要你相助的地步。残影剑……你以为我还会交给你?”

      程嘉璇急道:“再怎么说,你这次突遭大难,命还是我救的,我又用心照料了你这么多天,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江冽尘道:“你什么都没有。谁求你救我来着?这会儿跑来邀功请赏?”程嘉璇道:“不,我……我不是夸耀救命之恩,也没想因此得到你报答。我知道,你对这些……绝不会稀罕,可我只是求你……别赶我走。即使将我当作一团空气……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保证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不会来打搅你,惹你烦厌。”

      江冽尘道:“我让你尽早滚开,你不肯遵从,这正是在打搅我,还不自知?”程嘉璇苦苦哀求道:“别的事我哪一件没依着你?只是这……这……”江冽尘道:“你要跟着我这个邪教魔头,从此也同样成了人人喊打的正派公敌,那有什么必要?”程嘉璇道:“即使从此与正派对立,自此万劫不复,我……我也不怕。从我第一天喜欢你,得知你的身份开始,我就知道有这一层……可那不成顾虑,我……还是心甘情愿的。再说,我是刺杀各派掌门的妖女,本来就已脱离了正道,这样说来,算不算与你是同路人 ?[-99down]”江冽尘道:“那就各行其事,你别尽来缠着我。**上路数众多,谁说皆是一家?祭影教十余年基业,毁于一旦,日后何去何从,多费思量。我后半生仅以复仇为唯一目的,正道邪路,统统都是我的敌人。”

      程嘉璇道:“那么……你不要朋友,便要一位仆人,总可以罢?我还有些用处,至少我表面上仍是韵贵妃娘娘的侍女,跟在她身边,还能将绝音琴和断魂泪偷出来给你……”她想江冽尘即使对外物均不为所动,七煞至宝总还能牵扯得住他。岂料江冽尘只冷笑一声,道:“我用不着你。沈世韵也没什么大能耐,从她手中夺两件宝物,还不如探囊取物一般?你识相的还是放弃罢。别逼着我……用剑解决。”

      程嘉璇看他立刻就要直行离庙,以后再想见到他却是难了,急切中不顾后果,就将自己早前查到的情报抖了出来,叫道:“我……让我服侍你,我不求做你的侍妾、知音,只要能当你的一名婢仆,就很满足了。我也清楚,要说同伴,我或许永远也做不到楚姑娘那么好,更代替不了她在你心目中的地位……”江冽尘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可怕,几如电光一闪,就已一步跨到了庙堂正中,扯住程嘉璇手腕,冷冷的道:“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此时眼神不再如前时淡漠,充溢的尽是杀气。

      程嘉璇看了他这等凶暴神情,心里虽有惧意,但难得他肯认真听自己说几句话,也不愿放过了这机会,小心翼翼的搜罗着词句,道:“我……我说我虽然比不上楚姑娘,可她……她已经不在了,人死不能复生,我愿意代她照顾你,陪着你。我知道你深爱着她,到如今都不能忘情,但她对你不起……如果你愿意,可以将我当成她的替身,她的影子,或者是兴起时的玩物,我都不会介意。”江冽尘冷冷道:“你调查得倒是卖力。本座昔日年少无知,一时错爱,也值得你再郑重其事的翻出来说?”程嘉璇道:“我并无他意,只是我理解你,不管你还爱不爱梦琳姑娘……”江冽尘怒气抑止不住,突然间爆发出来,在她臂上重重一击,甩脱了她手腕,怒道:“你这【创建和谐家园】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提她的名字?也配做她的替身?给我滚开!”这一下击得程嘉璇直跌了出去,重重坐倒在地,身子蜷缩成一团,脑袋轻轻倚在香案上。感到手臂上不断袭来的剧痛冲击得她心脏揪紧,眼前昏黑,眼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在泪光中模糊成一片虚影,渐渐失去了知觉。

      约莫到了黄昏时分,江冽尘将得失利害权衡一番,不知是考虑到了什么,重又回到庙中,看到程嘉璇瘦小的身影仍是缩在墙角,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条手臂软绵绵的垂在地上,似乎已与身体分家了般。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肩上,显得依依无着,尤为可怜。但这怜悯之意只会起在旁人心中,江冽尘仍然全不挂怀,抬脚在她胸口踢了踢,皱眉道:“喂,醒一醒!快点!”

      程嘉璇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看到庙外夕阳洒下一片余晖,在这残芒中恍惚见得心上人站在面前,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刚想抬手揉眼,就感身子右半边除臂端还有些酸麻的疼痛外,整条手臂都失去了知觉。想试着稍稍活动,脑中下达的指令也全然无法传达到此。她一时顾不得自神状况,痴迷的凝望着江冽尘,道:“你……你回来啦……”

      江冽尘淡淡的道:“我想过了,你也不是全无价值。还想跟着我么?”程嘉璇忙道:“想!想!我太愿意了!不论到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她此时还是十分虚弱,声音也显得有气无力,但仍能听出藏不住的欣喜喷薄而出。江冽尘面无表情的道:“说,为什么。你想得到什么好处?”程嘉璇道:“我什么都没想,只要你不再讨厌我,愿意接纳我,那就是最大的好处。”江冽尘冷冷道:“没半分志气的东西。你得保证一路上听我吩咐,不准多话,不准惹是生非,不准抗命。”程嘉璇道:“好,除了赶我走,其他事……我都听你的。”她这份劲头,比往日祭影教的任何一名下属都更为忠心。江冽尘连日来也确是没见她有任何违抗,想到楚梦琳是同样的痴情,而专一的对象却不是自己。一阵沉寂已久的恼恨、嫉妒登时袭上心头。他平时最不能容忍下属稍有异心,但这回遇到有人听话的过了头,也觉不适,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对我言听计从?”

      程嘉璇羞红满面,轻声道:“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缘分天注定,从我第一眼见你,我就爱上你了,不管你对我怎样冷酷,我都希望尽最大努力,能让你开心些。”江冽尘道:“你?你爱我?”程嘉璇柔声道:“就算你是所有人眼中十恶不赦的大魔头,可我还是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去做……一切想做的事。我觉得,你长得真好看,我……”江冽尘隐约记起当年在吟雪宫,洛瑾也说过类似的话,不知这群宫女怎会如此无趣,回想起年少时的意气风发,冷笑道:“算了罢,现在这副鬼模样,有什么好看的?我容貌未毁之时,若再早生几年,当初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玉郎江枫,以及第一高手燕南天,这两个盛名都该让了给我。”说时得意非凡,随即立觉此言太过托大,正想再说几句话圆场,程嘉璇却忙不迭的点头道:“嗯!我相信你!”

      江冽尘一时哭笑不得,知道她对自己任何一言只识盲目吹捧,没几分值得参考,心想:“连我都不敢尽信,要你来斩钉截铁的信什么了?”继而又道:“听我说,取了丧心魄和断情殇之后,你就回吟雪宫……”程嘉璇未等他说完,就情急打断道:“不……不要!你答应过,会带我同行……”

      江冽尘道:“啰嗦什么?刚才是谁说会替我拿断魂泪和绝音琴?这两样宝物在宫中一定守备严密。你知道是藏在哪里?”程嘉璇道:“虽说我也是韵贵妃的贴身婢女,但娘娘对我的信任,远不及当年待瑾姑娘。或许正因她背叛,才会让娘娘冷了心,不敢再对任何一人全盘相信。连她的亲生儿子凌贝勒,也不过是她借以巩固圣宠的工具。宝物的真正所在……听说布置得有如疑冢一般,设有不少存放之处,都有侍卫严防守卫,却不知哪一处才是真实的。但只消假以时日,我在她身边时时留心,再说义父也想得到七煞至宝,为了让我替他搜集,自会通传些真实情报。凌贝勒也给我哄得有了兴趣,他还是个小孩子,经我三言两语,颇有意玩这个‘寻宝游戏’。你相信我……”

      江冽尘冷声道:“我可没空等你假以时日。少则几日,多则又是几日,说。”程嘉璇道:“我……我也说不清,尽力而为就是。那……残影剑呢?”江冽尘不耐道:“怎样?”程嘉璇叹了口气,道:“我虽是蒙面救你,即使能骗过江湖人众,真实身份……娘娘又岂有不知?我破坏了她的计划,还不知她有多恼。她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次回宫,是担着掉脑袋的风险,你……你……”勉强将到了口边的一句“就别再对我太过苛求”咽回肚里,改口道:“可即使千难万难,我为了你,仍愿冒险一试。即使是像瑾姑娘那样死了,我也愿意。”江冽尘心烦道:“别再提洛瑾了。她的死原在我计划之中,做得很好。你就算要死,也先给我尽力偷出了宝物再死。”

      第二十六章(12)

      程嘉璇心中伤感,道:“我想,或者就说……我救你是为得到更多的七煞至宝,娘娘念我未忘任务,或许会对我网开一面。可是要再失却残影剑……”江冽尘道:“那只会令她更加疑心,她很清楚我是何等样人,既已见到了残影剑,还能再容你带走?”程嘉璇低叹一声,道:“原来如此,这话是不错。刚才我只想着勉力脱罪,却将这一茬给忘了,那……那要怎么办好?”江冽尘不耐道:“古语有言,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管那么多干什么?这就走罢。”程嘉璇点点头,双手撑持地面,然而右臂全然动弹不得,左臂单手难以负力得起,小声道:“我……我起不来了……拉我一把好么?”说着将左臂抬高,伸到他面前,可怜兮兮的看着他。

      江冽尘心中反感至极,有意绕过与她手掌相触,拽着她衣袖一角,将她拉了起来。程嘉璇本是半身躺在地上,突然离地,吓得尖叫一声。江冽尘拉她一次后立刻放手,程嘉璇踉跄一步,差点扑到了他身上,江冽尘向旁避开,但程嘉璇冲势太急,担心自己摔倒,一只手还是按到了他肩。江冽尘大怒,反手一记耳光,道:“说了不准碰我,你记不住?不要脸的【创建和谐家园】!”

      程嘉璇道:“我……不是存心……”此时右臂仍是毫无知觉,抬手从上到下的轻轻敲击,又托住肘尖轻轻转动,均无效用,倒是肩头突然冲上一道难以忍受的酸痛,这时才真正感到了恐惧,带着哭腔道:“我……我的……好像是断了,怎……怎么办……”江冽尘不屑道:“不过是断去一臂,这有什么大不了?也值得你大惊小怪?”程嘉璇抽咽道:“等到咱们……途经镇上,你陪我去寻个大夫接骨好不好?”江冽尘道:“谁耐烦带你到镇上!你右手残了,不能使剑,给敌人杀了正好,我乐得清静。”程嘉璇知道再说给他听,也是得不到半分同情,慢慢止住哭声,沉默着随他出庙,途中依旧时不时地握拳在臂上捶打,只盼能恢复些知觉。

      这一路上竟然十分平安,并未遇到强敌为难,连山林间拦路的小【创建和谐家园】也没见到。或许都是托了索命斩的福,凡是学过几招本领的都早在半个多月前就赶去了赫图阿拉争宝,中原地带见不到什么惩奸除恶的好汉。但要打听夺宝一事近况,却也极为困难。本来各处最不缺的就是些多嘴的好事者,一件芝麻绿豆大点的小事也能说破了天去,酒楼饭馆中又向来是消息散播最快之所,但两人连耽几处,只听众人碎嘴猜测,没一人能说的确切。仔细一想倒也在理,亲身参与者尚未回返,这群留候者各说各的,又有什么可听?结帐时有人敲着酒壶高谈阔论,说到得了确切情报,原城少主原翼也将前往荒村,就不知会易容成什么模样,有几人便大声争论起来。

      同行几天,两人关系却未得到丝毫改善,江冽尘对程嘉璇轻则冷言冷语,重则拳打脚踢。行路全凭一己之便,从不管她是否疲劳饥饿。程嘉璇被打得鼻青脸肿,身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又饿又累,头昏眼花。然而每次暗中哭过一场,便即释然,从未起过离开之念。她想祭影教刚刚覆灭,江冽尘也是一夕间从魔教教主落为平民,他表面作得若无其事,心里却自然不会好受,自己能给他出出气,让他发泄,那也是一件好事。可她越是忍气吞声,江冽尘脾气就越大,只觉“还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女人”程嘉璇泪水都往肚子里咽,记起以前听来的故事中,若是一个生活优越、个性骄横之人突逢惨变,难以适应瞬间大起大落,心也会变得尤为脆弱,此时如能有人稍加抚慰,能让他体会到温柔的关怀,找到了安全感,就极易依赖于她,久而生情。自己还跟几个宫女嬉笑间谈论过,要是看中了哪位阿哥,还得先设计陷害他,让他失了皇阿玛信任及大臣拥戴之后,再上前加以体贴……如今江冽尘遭到这下场,虽是魔教本已作恶多端,又加沈世韵指使,主因还是跟自己出色的表演脱不了干系。但那套理论放在他身上,却像是全然行不通了。

      连日跋山涉水,风雨兼程,终于在月底前赶到了少室山脚下。此山又名“季室山”。据闻,夏禹王的第二房妻子涂山氏之妹曾栖于此,人于山下建少姨庙敬之,故山名谓“少室”。此山极是陡峭峻拔,共有三十六峰。诸峰簇拥起伏,颇为壮观。如旌旗环围,似剑戟罗列,或拔地而起,或逶迤延绵,或如猛虎蹲坐、或如雄狮起舞,峰峦参差,峡谷纵横。少林寺便就建在其山北五乳峰下。然而若在往日,少林是武林中地,山峦间定当徘徊着不少手持各般兵刃的【创建和谐家园】巡守,今日却是空无一人,只能听到林木间鸟雀啾啁,气氛静谧得有些非同寻常,总令人感到有种不怀好意的阴森。程嘉璇向四周张望,试探地面沙土硬湿度,确认敌人是否曾先动过手脚。花草长势喜人,未露枯萎之象,显然也并非下毒。明知有异,偏是说不清异之所以然,这感觉闷在心头,才最是扰人不过。江冽尘背靠树干,神色悠闲,看着程嘉璇忧心忡忡,四处寻物检视,淡淡的道:“你忙东忙西的,找到什么异常没有?”程嘉璇道:“证据是没有,但你相信我的判断,我不知那些和尚是布下了什么陷阱……哼,出家人心肠还这么坏,死后也让他们不得往生极乐!”江冽尘道:“他们是花心思对付我这魔头,给世间除一大祸害,佛祖理当保佑才是。”

      程嘉璇最看不得旁人沮丧,忙道:“你……别这样说,他们霸占着丧心魄,我就不信看了七煞至宝,竟会不动独吞的心思。出家人四大皆空,这些人先戒不去贪欲,算什么好人 ?[-99down]依我看,山野空旷,只怕是布了个空城计。内里请君入瓮,外围再来个瓮中捉鳖……”江冽尘哼了一声,道:“只有你读过兵书。”说完起身继续前行。程嘉璇听出他讽刺,自嘲一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一面仍在提醒他谨慎。江冽尘心道:“你这贱女人见过什么世面了?难道我的江湖经验还会少过你?几时轮得到你在我面前显摆?”

      茂密丛林之中,便见少林寺巍然矗立。山门前蹲有石狮刻像一对,雄雌相向。八字墙东西两边立有两座石坊,东石坊外横额题为“祖源谛本”四字,内横额为“跋陀开创”,西石坊内横额为“大乘胜地”,外横额为“嵩少禅林”,此皆为极高赞誉。两人各处游走一番,仍未见把守寺门的【创建和谐家园】与知客僧,整座寺院空空荡荡,大雄宝殿内的香炉内还插着两柱香,熄灭未久,就如在此众人匆忙撤走一般。程嘉璇道:“莫非这群和尚早知咱们要来,就识相些,预先腾出了地方?”这话也说中了江冽尘心中所想,但他虽向来自负,也不敢过分狂妄,道:“什么叫‘咱们’,人家怕你这小丫头做甚?要说是匆忙撤退,我倒好奇他们的消息是从何处得来……”程嘉璇心里一惊,还没等他质问,就急急摆手道:“真的不是我说出去的,不是我,不是我!”

      江冽尘扫了她一眼,道:“没人说是你,大可不必做贼心虚。这几天我都盯着你,要是敢有分毫异动,我还怎能留你到今日?”他深知稍加利诱便背叛旧主的降徒虽可暂为己用,长远论来却是最不可靠。今日可为利诱叛主,明日待新主出到更高价位,仍可另去投诚,反正这群人只求保命,早将什么尊严,什么骨气都忘了。但洛瑾和程嘉璇对自己的感情却又有不同。也不去搭理她,径自前行,知道她必定会跟上来,果然就听到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脑后响起。

      程嘉璇心道:“是了,那位原公子也极有可能……或许他并无恶意,但这个仇是结大了……不对,是他劝我们来取丧心魄,又暗中给寺中和尚通风报信,谁知他是真心还是歹意?”

      江冽尘脚步在藏经阁前停下,程嘉璇也跟着站定,看着牌匾上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又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扉,道:“周围没什么异常……那机关会不会设在门上?”江冽尘顺水推舟,道:“你的分析很在理,那就麻烦你去替我开门。"

      程嘉璇没料到这却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再推托也只能挨一顿打骂,别无他益。只好强撑着走上前,暗中祈祷自己是吉人自有天相,一寸寸的将门推开,每开寸许,便要向旁闪避,防止内里有暗器射出。直等推开了个有手掌横搁的窄缝,仍然未见异常。江冽尘看她一副谨小慎微模样,不耐道:“快一点!慢吞吞的干什么?半截子埋黄土的老太婆也比你麻利些。”程嘉璇心道:“说得轻松,那你怎么又不去找个老太婆?真教射出了暗器,中招的也是我而不是你,你当然不必担心。”心里抱怨归抱怨,手上仍不敢稍有懈怠,何况她只余一臂使力,抵挡暗器还须得分外谨慎。一连变化了数种姿势,总算将木门完全推开,一眼望去,见其中分立着数排高架,每一层都摆放着塞满整格的经书,当真是浩如烟海,难以计数,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江冽尘举步入阁,四面环顾,神色淡然如恒,自语道:“没料到防范竟有如此松懈,那便是再不济的武林小派也能轻易入内,珍藏的经书早该被江湖流寇搬抢一空了,还谈何佛门圣地!到底弄什么玄虚?”

      第二十六章(13)

      程嘉璇插话道:“那丧心魄果真在藏经阁中?别是原公子骗人。”她想通了原翼通风报信后,对他好感大减,只觉此人不得不防。江冽尘冷哼道:“你这没半点分量的无名小卒,骗你有什么用?原少主给我情报,我自然信他。”程嘉璇心里发苦,不解他每次因何宁可帮外人说话,也要来反对自己。叹道:“可这里满是【创建和谐家园】,丧心魄又能藏在哪里?总不见得是夹在书中。”江冽尘道:“那还用得着你说?我想是要参看经书,行文中自会有线索透露,只看观者能否体会。”说着反手掩上了门,从入阁偏侧一起手处抽出第一本经书,自顾翻看。

      程嘉璇向前方张望一眼,这藏经阁竟是大得一眼望不着边,讷讷道:“要怎样看?此处经书怕不有成百上千本,难道真要一本本的翻过去?”江冽尘道:“你若觉无趣,自可离开。不准再给我多话。”程嘉璇耸了耸肩,两人闯入少林寺,寺中防守未明,现在公然出外露面,简直是当了活靶子,除了送死别无二路。左右无事,也只好看看经书解闷,同时又发奇想,盼着自己早一步勘破了经中秘奥,就能适时帮到他,以后也不用再受他奚落。

      阁中“经、律、论”三藏俱齐。经藏即梵文音译“素袒缆藏”,指释迦牟尼在世时的说教,由其【创建和谐家园】所传述;律藏即“毗奈耶藏”,记载佛教僧侣的戒律及佛寺的一般清规;论藏即“阿毗达磨藏”,为对佛教教义的解说。此三种分类排放,由浅入深。程嘉璇连边儿也摸不着,更别提着意入手。见到面前架上几本《金刚经》、《妙法莲华经》、《楞伽经》还算勉强识得经名,但书脊过厚,未看已先自怯了。摸出本较薄的书册,是本《六祖坛经》,全称《南宗顿教最上大乘摩诃般若波罗蜜经六祖惠能【创建和谐家园】于韶州大梵寺施法坛经》,这一长串名称幸亏她没看到。随意翻开一页,选了段文字笔画较少的,费力地分辨着,轻声念道:“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亦无上下长短,亦无嗔无喜,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世人妙性本空,无有一法可得;自性真空,亦复如是……哎,这……说些什么东西?怎地连一句也看不懂?”想再从中找出秘密,更是全无可能,又在架上顺手抽取,见了不少梵文原本,眼前只有一条条歪斜的字母符号在眼前扭曲,一字也是不识,好在有些【创建和谐家园】手抄的译本置于其侧,只好两相对应。瞧着这个梵文对应那个汉字,倒也是不亦乐乎。她实质内容无一字看进,却是很快就将面前的一层搬空了。单手在腹前托着,下巴吃力的抵着书面。

      江冽尘大略翻过第一本《大藏经》,尚无头绪,正要再取时,见着程嘉璇胡闹,恼得又是两耳光扇了上去,道:“谁准你乱动过了?这些经书排列要是早有顺序,解谜的关键又与此相关,岂不全给你搅成了一团糟?顺序……是了,我先前怎地没想到?”

      程嘉璇被打得晕头转向,脑袋一偏,单手托之不住,佛经顿时散了一地,她心里已经深埋下了恐惧,忙道:“我来捡,别……别打我,别打我!”江冽尘初见端倪,哪还顾得上她,重将《大藏经》取出,再与下一册对照。耳边忽听得嘤嘤的抽泣声,音量极小,又以手帕遮掩,极力压抑,突然想起曾经也是这般翻找后金史籍,想找出与断魂泪相关的秘密,那时洛瑾时常在旁说笑,表面虽斥责她吵得烦人,但此事本极枯燥,有人陪伴,反是轻松不少。接着心又是一紧,不解自己怎会想到了多年前的旧事,眼前不知寺中僧人几时会来为难,还是趁早解出谜底,取了丧心魄速去为重。一旁的程嘉璇默默将经书码放齐整,果真不敢再来吵他。

      晨昏交替,两人在藏经阁中就这么过了几日,江冽尘起初一点灵感并无效用,始终未得所需之效。亦是不眠不休,逐一看过。但此处经书太多,自无法一字不漏的看下,有些便择重要段落细看,有些则草草通翻一遍。他看书时,程嘉璇就倚在架上,痴痴的瞧着他。

      这一天已到了极尽内墙之处,整阁的经书已看完大半,仍无可用线索,程嘉璇又不免疑心原翼透出的消息真伪,这一次口头上却不敢再提。一边随着他转了个弯,两人同时看见前方不远处端坐的一个背影。身穿土黄色僧袍,外披一件赤色袈裟,头顶上燃了几个香疤,只是最寻常的僧侣打扮。江冽尘心下生疑,这几日两人紧闭门户待在阁中,未见有人进入,这和尚却怎会在此?若说是在先前就已入内,几日不吃不喝也还不奇,怪的却是自己从没听到过他半点呼吸声。即使自己研读经书再入神,也不会失了这一点从小训练的起码警戒心。活人身上均有气流涌动,只须刚一挨近,内功高深者即可从此变化得以察觉。但这僧人端坐在前,全然感不到半点气息外露,似已不属凡世。但背影却仍庄严,不显萎顿。江冽尘虽对此人身份好奇,但他处事向来慎重,刚想伸手试探,又记起提防衣袍上先行涂了剧毒。向程嘉璇使个眼色,推了她一把。程嘉璇一个踉跄到了那人背后,她也大致明了江冽尘顾虑,总算她机灵,取出贴身一把短剑,反转剑柄,遂以剑代手,往那僧人肩上敲去,低声唤道:“喂……你……你还活着么?”

      还没等她剑柄触到实物,那人忽然僧袍一展,原地转了个圈子,面对着他们,始终未改坐姿。江冽尘看出他是以僧袍一拂之力,将身子一并带起,非内功极高者绝难成行。初见敌人现身,首先想到的是将对己不利,袍袖挥出,一股大力击了出去。欲先发制人,先将对方打伤,下一步牵制逼问等便容易许多。

      那僧人也是袍袖挥出,姿势、动作与他一模一样,同是击出一股内力。两方力道在半空中相撞,江冽尘并未感到自己内力被反向推回,而是如击入了汪洋大海,又像被一层棉絮裹住,不知不觉就被消饵一空。若是功力高过他,能将他掌力击回,那还在理,可如今自己的力道却是不声不响就被对方化解。江冽尘心中一凛:“我常年闭关,外头何时出了这等高手?”他早年曾与少林派通智【创建和谐家园】交手,未出全力就已稳操胜卷,那可与此时空落落的感觉大不相同。这才正眼打量起那僧人来,见他蓄着一把长长的络腮胡子,须发皆白,形容枯槁,却是慈眉善目,眼中仍见神采奕奕,又有种看破世情的淡然博大,在他面前,仿佛纷乱的心境也会瞬间平和,又似罪恶均将无所遁形。眉目五官单看极为普通,让人过目就忘,但在他脸上却组成了一种并不平凡的观感。既有不怒自威的气势,又有如海洋般宽广的祥和。连狂傲自负如江冽尘,在他面前竟也依稀有了种自惭形秽之愧。

      程嘉璇已在喝问:“你是什么人 ?[-99down]躲在这里干么?”那老僧道:“阿弥陀佛,女施主问得好。我是什么人 ?[-99down]这个问题,多年以来老衲也曾自问过无数遍,说来惭愧,时至今日,仍是未能得出个确切解答。”他说话声音并不高,却仿佛直在耳边震响,传至心灵,亦有种暖意。

      程嘉璇不悦道:“打什么机锋?好,那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那老僧道:“老衲常年深居简出,江湖上大概也早就把我忘啦,年轻人就更不会知道。”

      江冽尘听到“常年深居简出”六字,脑中忽然划过一道闪电,急道:“莫非你就是……”那老僧向他投去一眼,赞许的点了点头,道:“老衲法名通禅。”江冽尘道:“你果然就是通禅……大……【创建和谐家园】。”他傲慢惯了,但在这位少林高僧面前,不知怎地,始终难以任随放肆,话中也就添了层敬意。此前猜想一闪而过,听他亲口承认,仍是难免震惊不已。

      程嘉璇道:“是少林方丈么?那你……你不是在闭关么?怎会在这儿?”通禅道:“人间处处皆是隐世,心已安居斗室,何处不是闭关?何须执著于地域之狭?近日却是专为二位久候。”

      程嘉璇奇道:“你等我们?为什么?”通禅道了一声佛号,站起身来,双手合十,道:“二位施主此番是为索取而至,便请随老衲来罢。”说着当先趋前引路,向长架边的一条偏僻小道走了过去,尽头隐约能看到些光线射入。江冽尘并没多想就跟了上去,程嘉璇走在他身边,低声道:“你说……这老和尚有何居心?他当真就肯那么便宜的把丧心魄给我们?”她虽将声音压得极低,但以通禅功力,听来还不是清晰可辨?江冽尘有意奉承,道:“通禅【创建和谐家园】是佛门泰斗,行事光明磊落,何须以毒计陷害后辈?”通禅在前方听得清楚,仍是不发一言,脚步徐缓,每一步都十足沉稳,全无半分老态龙钟之象。

      通禅引着二人出了藏经阁,一片阳光洒在身上,连日未见太阳,此时都是格外惬意。没走多远,就来到了挨近经阁的一间偏房。通禅将房门大开,此间极是宽敞亮堂,门前投下不少光斑。但房内也不甚大,只是瞧来尤为整洁。通禅居中端坐,指着房角几个蒲团道:“有客远来,实属难得。都坐罢。”

      江冽尘口齿略有生硬的道:“不……必了。”程嘉璇见他不坐,也收回了本已迈出的脚步。通禅淡淡一笑,道:“两位不必如此拘束。倒是祭影教的江教主,老衲未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江冽尘听着他这句半真不实的客套话,记起祭影教灭门当日,自己为正派围攻,受尽了羞辱,当时的情形一幕幕又涌现出来,已过月余,愤怒之火仍未稍减,反而烧得越发旺盛。冷笑一声,道:“【创建和谐家园】久居斗室,不知外界之巨变。这个世上,早已没什么祭影教了。本座乃是‘七煞圣君’!”这句话一出口,仿佛又找回了些作为霸主的尊崇气势。

      第二十六章(14)

      通禅道:“阿弥陀佛,江施主,俗世吹捧之大号盛名,尽是虚妄。众生皮囊互异,根骨相同,本来无我。故佛法有云:无常是苦,是苦者皆无我,此形非自作,亦非他作,乃由因缘而生,因缘灭则灭。江施主近日来已看过多卷经书,难道对这一点,还仍然参悟不透?”江冽尘皱眉道:“什么?”通禅道:“藏经阁中收录的,皆是我佛门经典,并有少林寺中独门功夫的修行图谱,除本寺【创建和谐家园】外,从来不准外人进入。如有违规,当遭剜目之刑。但江施主心中戾气深重,不得不以佛法化解。老衲与几位师弟商谈过后,这才首次破例,开放藏经阁,由你入内翻阅典籍,就盼你幡然悔悟,改过自新。山上守卫的【创建和谐家园】,也是老衲授意,让他们行个方便,放你上山。可想起你一出手便是杀招,未必解释得清,因此才叫众【创建和谐家园】先行撤下,以免多所伤亡。”

      江冽尘冷笑道:“难为你如此用心良苦。不过有一句话你是说对了,名称仅是区分各人的代号,全无意义。抬举出来的盛名都是虚假之物,但力量高低却骗不了人。本座追求的便是至高无上的力量,谁也别想阻我。”通禅道:“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人人日日,皆有进益,无边无境,怎能称得‘至高无上’?况且人生苦短,寥寥数十载年华,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今日之垂髫幼童,明日之白发老翁,许你争得寸时之功,百年以后,莫不化作一抔黄土。世人你争我夺,不择手段,终复何所得哉!”

      江冽尘道:“不错,凡人寿命短暂,一生尚不足神魔眨眼之一瞬。再者凡俗肉体也太过脆弱,一丁点小病小痛,保不定就要一命归西,真令我厌烦透了。我要统治天下,要长生不死,修升为魔,倒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并非起始投错了胎,来日就不能撼天动地!呵,【创建和谐家园】,你说我算不算志向远大,毅力过人哪?”通禅叹道:“毅力固是过人,但穷尽一生,都在追求一个永不可得的泡影,并想将它变为现实,可非徒然自扰!”江冽尘冷笑道:“有什么不可能?还是都说世上没有魔?你们不是信佛的么?既然皇天大地,能存在神佛,为何就不能存在妖魔?难道【创建和谐家园】以为,这个世间,这个肮脏污秽的世间,只有光明,没有黑暗的一面?真是无稽笑谈!”

      通禅叹道:“凡人修仙,成望已是渺渺。强求成魔,向来无此先例,你再要坚持,后果如何,就非老衲所能预料。但人硬要逆天而行,绝不会有好下场。”江冽尘道:“无所谓,一切的后果,我自己承担便是。反正我早已沉沦黑暗,再也得不到救赎,那就让全天下人都随我一起毁灭。”通禅连宣佛号,手指将颈上念珠拨弄得愈发急促,道:“心魔才是魔,江施主心中实已魔根深种。”江冽尘道:“你现在知道,也还不晚。只凭那几句虚无缥缈的佛法,就想度化本座?别引人发笑了,绝无一人能够做到。”通禅正色道:“佛法无边,世间无不可度化之人。”江冽尘冷笑道:“没错,没错,人都能够受拯救脱离苦海,但本座不是人啊,你忘了,我是魔!我是魔啊!你想用你的佛法去度化魔?”通禅道:“即使是魔也罢,本性中亦有善根待寻……”

      程嘉璇早等得不耐,通禅所说的大道理没一句是她能听懂,即使懂了,也仍是会赞同江冽尘的做法,初衷不改。又是在各大门派耀武扬威惯了,因喝道:“喂,贼秃驴,少啰里八嗦的。你不是博古通今么?那般神通广大,我们的来意你应该很清楚,快把丧心魄交出来!”

      通禅面上还挂着慈和的笑容,江冽尘却是脸色一变,抬手重重抽了程嘉璇一掌,怒道:“你给我闭嘴!不准对通禅【创建和谐家园】无礼!”

      程嘉璇被扇得晕头转向,一个站立不稳,向旁跌了出去,通禅忙伸手相扶,就觉她左臂软绵绵的全不着力,扶她站正了后,拇指在她臂上按了按,苦笑道:“善哉,善哉。江教主,你对这位女施主真是够狠心了,她这条手臂,也是被你打断的罢?”江冽尘冷哼一声,道:“那又怎样?我没拆得她臂骨尽碎,就算对得起她了。”通禅叹道:“我佛慈悲!”扯过程嘉璇的右臂,在肘腕等关节逐一伸展推拿,手指在她臂上反复圈转。最后按住手腕,上下一震,程嘉璇哎哟一声,显是右臂已有痛觉,忙抬左手支撑。通禅道:“不可。女施主,你这条手臂就算是接上了。多等几日,好好休养,自然便可痊愈。这几天却不可受到剧烈震动,否则断骨新接不牢……”程嘉璇本来常对通禅口出恶言,但看他以德报怨,不但热心给自己接骨,态度又极真诚,心也软了下来,道:“多谢【创建和谐家园】。”

      江冽尘冷着脸相对,虽无甚表情,却仍不免有怪责通禅多管闲事之意,等程嘉璇退到一边,才道:“【创建和谐家园】,这女人虽是【创建和谐家园】了些……”通禅截口道:“佛门清修之地,务请江施主注意言辞,切莫扰了佛祖圣听。”江冽尘冷哼一声,道:“这女人说的话虽是没必要听,毕竟也算点到了正题,那就开门见山,直说了罢。本座为丧心魄而来,如果【创建和谐家园】爽快些将它交给我,我担保不与贵派为难,待本座成为圣尊主之后,少林寺仍可万代长存。哼,如若不然……”

      通禅正色道:“恕老衲不能如你所愿,即使你以全寺根基为胁,我也绝不会向你屈服!少林派自达摩老祖创始,传延至今,已达数百年,如果天命注定,本门将至我手中而亡,那也叫无计可施。则我通禅是千古罪人,死后再向历代祖宗请罪!但山头亡了,气节不灭;若向恶魔臣服,苟且偷生,是丧我少林本源,那才是真正的败亡。江施主,你就不要白日做梦了。凡事有因必有果,你向老衲索要丧心魄,为的是什么?”江冽尘挑了挑眉,通禅也未等他回答,自顾续道:“你是想收集七煞至宝,因它是其中之一,便取去作数。你要七煞至宝,又为了什么?”江冽尘道:“啰嗦,‘七煞齐集,天下归属’,本座早说过了,是为一统天下的大业。”通禅身子未动,袈裟却无风自飘,是被他气得耐不住的微微发抖,手中的念珠已被周身外泄的内劲震出几条四散的裂痕。叹了口气,道:“你并无仁义之心,也未想给百姓一个太平盛世,让他们安居乐业……既不爱民,你要天下何益?”江冽尘道:“本座要的是臣服,而非爱戴。他们的生杀大权都是捏在我手里,谁敢不从?苛政治国之君给造反的民众拉下了马,失去大位,是他自己能力不足。农民起义又算得什么?只要朝廷军队足够强盛,次次镇压,再对暴乱逆党施以严惩,杀一儆百,好好锉一锉反贼气焰。胜者为王,既然敌不过暴徒,也是他不够格做这个皇帝。本座可不是那些窝囊鬼。”

      通禅道:“是么?老衲瞧你却是比他们更窝囊。整个国家有多少人马?小小一个祭影教又有多少人手?莫要忘了,你江教主正是给下属叛乱投敌,最终被逼退位的。教派覆灭,恰如朝代衰败。连一派的教主都当不好,还想妄论帝王,那不是……”江冽尘道:“不是帝王,是世间至尊。祭影教这烂摊子,就算没给正派铲除,我也同样是要散了,要那群废物跟着有什么用?看来老天还算待我不薄。知道本座是与之比肩的魔神,就先来替我清除了绊脚石,好让我全无顾虑的去干大事!没有那劳什子教主拖累我,刚好成就了我七煞圣君的新身份。这一点上,我还要感谢沈世韵,她一定想不到,处心积虑的设计害我,最终却还是帮了我一个大忙。通禅【创建和谐家园】,当时那些名门正派都来落井下石,贵派不知何故,并未参与那次剿灭行动,我对你们也算承了情,还不想把事做得太绝。”

      通禅仍是摇了摇头,淡淡的道:“七煞至宝皆乃不详之物,丧心魄一旦再度现身江湖,必然又会造成一场争斗抢掠,武林中再多死伤,生灵涂炭,血流成河。他们都是我的小辈,就如同我的亲子女一般,老衲实在不能眼看着……”江冽尘冷笑道:“慢着,我说,【创建和谐家园】啊,你心里最惦念不忘的,还是外边那个污浊俗世,随时牵挂着此中人是否平安。你仍有杂念,根本就未六根清净……”通禅一怔,没想他竟会拿此事来取笑自己,叹道:“惭愧,惭愧,江施主所说不错。旁人都谬赞老纳佛法高深,然唯我自知,那些佛经是读得越来越糊涂了。出家不是放下了尘世纠葛,却是单为逃避面对。哎,世间之事,爱恨离别,往往是因一个情字而起。老衲法名虽为通禅,但那禅道至理,最多是摸到皮毛,入了点门道,如何敢说是精通?然而便是这‘通’之一字,想要理会,又谈何容易?”江冽尘冷冷道:“那么【创建和谐家园】的法号,是否该改一改了?”就改成“狗屁不通”便了,这话他敢向任何一位“通”字辈的高僧说起,但对着通禅【创建和谐家园】,不知何故,总不敢稍失礼数。

      通禅却未动怒,道:“七煞至宝听似神奇,其实除了不断膨胀的贪欲,以及连续不停的流血仇杀,并不能真正给人带来任何好处。二位如不嫌弃,老衲想给你们说一个真实发生的故事,定能有所教益。”江冽尘道:“还是免了,本座一向不喜欢听故事。”通禅道:“老衲平时也实非多话之人,或是连年苦闷,近来碰到了你们,就总想让人多陪我说说话,总是谈得投缘些了。”

      第二十六章(15)

      江冽尘冷哼道:“你若肯许诺稍后将丧心魄拱手献上,莫说是一个故事,十个我也耐心听你讲。”通禅不置可否,道:“听完之后,是否还要它,就凭你们自己的考量了。有些东西固是宝物,实则亦是祸胎。早在明朝未亡前,京城有一个出身贫贱的小学徒,幼年丧母,父亲又是个赌徒,将家中财产输得精光,每不如意,就常常鞭打他。后来父亲也被找上门来的债主殴打致死,他就成天在街上流浪,饥一顿,饱一顿,靠着仅有的一点纳鞋底手艺,勉强度日。他工作时勤恳卖力,但上门来的客人仗着财大气粗,瞧不起这乞丐一般的小孩,时常言笑戏弄,少不了几顿毒打,这些也罢了,每次补好的鞋子,客人还要吹毛求疵,鸡蛋里挑出骨头,嚷嚷着要赖掉那几文钱,却还理直气壮。当时已近乱世,有不少草莽英雄起义谋反,可他连半点武功也不会,便是想去投靠,也不会有人收留。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那天还是个冬日的大雪夜,雪从没下过那么大。他买不起一个馒头,又饿又冷,昏倒在路边。只道这次是要死了,不过也好,什么俗世烦恼都与自己再无关联了。可昏迷中,似乎还有双温柔的手轻拍着他,呼唤着他。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明媚清丽的少女蹲在面前,他从来也没见过这么美貌的姑娘,一时看的呆了,恍若已不在人世。还当自己死了,魂归天国,眼前所见的是仙女呢。那少女看他清醒,面有喜色。原来是她用一碗热粥救了他性命。随后又带他去裁缝铺里做了几件新衣裳换上。他这几年,打也挨过,骂也挨过,可就是没体会过一点温情。那位姑娘与他非亲非故,却能这样待他,那时他心里就深深刻下了这姑娘,注定再也不会忘记。

      那位姑娘似乎在京城中有些事要办,久久逗留不去,也是在她的帮助下,那小学徒才支起了一个摊贩,可以做起小本经营来了。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稔了,并互通姓名,成了好朋友。有时那位姑娘托他帮些忙,即使是鸡毛蒜皮之事,他也无不当成天大的事来看待。那时他就喜欢上这姑娘了,可他不但不敢说,连想想也是不敢。她在自己心里一直是如天仙一般的人儿,这些念头就是在脑子里出现,也是对姑娘的玷污、亵渎。只要能在旁看着她欢笑,已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他理当珍惜这份福泽,不该另有非分之想,否则天地不容。

      快乐的日子过了不久,有一天那姑娘忽然不再来了。他心里顿时犹如被挖去了一大块,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搬空了。那日以后,看不到她的身影,听不到她的声音,每日里便总是无精打采。过了几个月后,相思逐渐减淡,心想这姑娘或许就是上天派来相助自己的仙女,如今期限已满,她就回到天上去了。凡人又怎能强求仙女为伴?不是每一对都是牛郎,织女。于是他决定将那姑娘珍藏在心底,毕竟曾有过一段欢乐的时光,足够他回忆一生。如果那姑娘哪天想起,能向下界看上一眼,也不会愿意看到他一蹶不振的模样。他一定要过得更好,不负了那姑娘一番心意。

      他的生意果然越做越大,已成了那片儿上小有些影响力的商人,连皇宫中有些货色,也是从他那儿提订走的。在他逐步获得些权势之后,又拜了一位拳师学习武功。他仍存有年少时的那份刻苦,有志者,事竟成,很快他就比那拳师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曾跟他说,他是块练武的大好材料,只可惜自己学艺也是有限得很。将来如有望再拜名师,千万别错过了大好机缘。

      本来一切就这么发展下去,也就万事大吉。可无巧不巧,他偏偏再次遇上了那位姑娘。那是他幼年时的一个梦啊,是支撑着他一路攀登的信念。一眼看到,他就认出来了。那姑娘更苗条,更美了。他想让她知道自己如今成就,也一定喜欢,刚想上前招呼,才注意到了她身边有个青年男子随行,相貌俊得很,模样也算威武。和她有说有笑,两人走在一起,耀然眩目,竟还极是登对。后来他碾转打听得知,那人是建州女真部落的贝勒爷,来京城是向天子朝贡。世人心中皆有贪欲、恶念,一念之差便会走上歧途,那学徒也不例外,他本性憨厚质朴,多年的悲惨经历没击垮他。可经了这一件事,却彻底转变了他的性子。明知自己配不起那位姑娘,可还是固执的想独自占有她,不愿她与旁人要好。于是他刻意制造机会,再去与他俩相认,那姑娘同他久别重逢,自是惊喜,又忙着给他引见那贝勒爷。三人谈笑甚欢。他也觉得,那贝勒爷言语见识胜过自己百倍,他才是最合适那姑娘。自己爱她,却也希望她得到幸福,和她爱的人在一起。本已决定不再争抢,然而变故又生。

      随着那贝勒爷一次次进京,见识到周边繁华胜景,一颗心越来越不安定`。没过几年,他的兄长也正式谋反,他表面是在相助兄长,可实则却也在暗中给自己培植势力,计划着党羽丰盈时,也要起兵自立。有意以明朝为靠山,同时拼命拉拢与李氏朝鲜的关系,不惜卑躬屈膝:和亲送礼,无所不用其极,可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那姑娘见他如此做法,虽然从未明言,但那学徒知道,她必然也是十分不满的。可她对那贝勒爷却是真心,明知如此,还是愿意帮他。听闻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上古时期流传有七件宝物,名为‘七煞’,七者齐集即可掌控天下,便也起意寻找。那姑娘全力相助,最后寻得了断情殇与丧心魄,他也得了残影剑、断魂泪、索命斩。那学徒也在暗中留心,他此时身份不比往常,要查一人来历那是易如反掌。但结果却令他大吃一惊,那姑娘另有个失散多年的姊姊,还是当时的大明公主,这还不算什么,那公主却和她爱上了同一个人,并为他找到了绝音琴和七煞诀。如此算来,七煞等于已然集齐。那学徒气不过,贝勒爷不能全心对这姑娘,家里还有三妻四妾,又要同那公主相恋,甚至还跟她有了一个儿子!他为自己心爱的姑娘抱不平,以一番精妙布署,使那两姊妹各怀担忧,不知让他集齐宝物是好是歹,都各自瞒了下来,没向他说及。那学徒很是高兴,这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他要得到意中人,还得彻底除掉对手才成。阿弥陀佛,一念之差,以至于斯也!

      在此以后,他表面一如往常,仍是和这两人熟络,以便探听些顶机密的情报,又将那贝勒爷战时策略,兵力,通过多种手段,通报给他的兄长得知。本来此人雄才大略,能力未必就低过他的兄长,可人家预先有了提防,情况自是大不相同。后来他走投无路,只好仍然归顺兄长,却遭囚禁,不久即被暗中处死。那学徒知道后,实是欢喜无限。可是他这一死,那位姑娘的心似乎也随着他去了。她曾劳神费时,用尽心血,在后金故都的地底为他建造了一座陵墓,在他死后,将他葬入其中。那位大明公主将七煞诀封存在一本古籍中,与断魂泪一起传给了他的儿子。这本来是个秘密,那孩子刚一出生,为保全他性命,两人就将他与兄长之子调换。随后只身前往陵墓,就带了一把绝音琴,与他合穴而葬。那学徒心爱的姑娘,也是痛不欲生,将这些仇恨留书玉璧,设法叫那两人的儿子长大后为父报仇,叙述中难免过誉了那位贝勒爷。她以最为隐秘的方式留下了线索,又将可供解谜的纸张与丧心魄一起交给那学徒,嘱托他等那孩子成年后,将这两样东西设法交给他,随后孤身远走。那学徒费尽心机,却仍是无法与她厮守,积怒之下,就想带着证物去寻那贝勒爷的兄长,将王陵的秘密告诉他,再利用他遣人挖开陵墓,拖出尸首……即使死了,也不让他安稳……罪过,罪过。

      他带着两件证物,本来已经走到半途,忽有线人来报,那位姑娘到了云南苗疆,以断情殇……那,本是剧毒……她的双眼盲了,她说道,长久以来,自己便是太过聪明,对世间看得太明晰,才会产生今日的悲哀。如若当初便不助长他的野心,而是及时劝阻,未必会累他丧命。七煞至宝,几乎大半是靠她帮忙才收集来的。如果她能够迟钝些,做不成这些大事,或许反得喜乐,那她宁可再也不要看见……那双眼睛,那双世间最美丽的眼睛,有如幽水寒潭一般的瞳眸,看人时总流露出温柔的笑靥,却是永远失去了它们的神采……她和五毒教的教主交情甚好,失明后也寄居在此。虽也得到了这些苗族女子的细心照料,可她们自身尚有大业未竟,也不能整日陪她,再及常年与毒物为伍……再过不了多久,那位仙女般聪明美好的姑娘,她还那么年轻,就……就离开了这世间……

      那学徒得知后,大为震惊,同时深深自责,如不是他一时私欲,成败如何尚未可知,说不定就给他做了皇帝,那姑娘做了皇后,都能享得幸福……现在却又如何?借刀杀人,机关算尽,太聪明,却可惜了春梦一场。如愿害死自己的敌人,也同时害死了最爱的姑娘。那七煞至宝,不过是诱发人心无尽恶念,再促起争斗根源之物。他一怒之下,虽想挖个深坑,将丧心魄埋了,让它永远不得再见天日,但这连同图纸毕竟是那姑娘留给他的唯一遗物,倒也割舍不下。最后那学徒出家为僧,常伴青灯古佛之畔,只愿能了断尘缘,洗刷他这一身的罪孽。可为时已晚,佳期已误,昔人已逝,更有何用?为了一时的年少轻狂,他就得背上一生的包袱,给这杯亲手酿成的苦酒折磨一辈子!只有那丧心魄陪着他,时刻提醒他做事前细想清楚,莫再犯错……”讲到最后,竟是老泪纵横。

      第二十六章(16)

      程嘉璇也听得眼眶湿润,轻声道:“【创建和谐家园】,这……这是你的故事么?那位姑娘,就是穆……穆……”通禅摇了摇头,道:“不用问了,这或许是任何一个人,凡是心存恶念者,都有可能犯下此类过失,写下这种故事。这也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有些错误,可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可另有些错误,一旦犯了,一生也不会再得到机会弥补。年轻人年少气盛,总是一意孤行,认为唯有自己所坚持的路才是正确的,才是世间正道,听不进别人一句劝告,日后却是……悔之晚矣!”

      江冽尘点了两下头,动作却显得极是随意,并不似真诚改过,果然紧接着说道:“故事很好。我中途可没打断过你一次。现在也要请【创建和谐家园】恪守信约,给我丧心魄。”说完将一只手缓慢抬起,递到了他眼前。

      通禅还沉浸在那辛酸叙述中,难以自拔,听他又提此事,脸色微微一变,道:“你……你仍是执意要取七煞?难道刚才那小学徒的故事,就未能给你丝毫启发?”

      江冽尘道:“要啊,为什么不要?我不是那个小学徒,他错就错在太看重情感,才会郁郁自责,为一个女人葬送了大好前途,可笑又是个不爱自己的女人。本座在世上则无任何牵绊,一心逐权。等我彻底了结七情六欲,到时才是更加完美。”看着惊得近乎失语的通禅,微微一笑,道:“本座早已说过,一应高深佛法都没可能度化得了我,现在你就想以一个愚蠢的故事来度化我,不是太痴人说梦了么?”

      通禅摇头苦笑,道:“老衲向来言而有信,今天却不得不做一做这个恶人了。那丧心魄还是不能给你,尽管收效甚微,也还得劝你放弃争抢七煞至宝。”江冽尘道:“没用的,没用的!本座此来是势在必得。这样罢,我也不想令你为难,咱们以武论个高低。若是我赢了,则是我动手强抢,你拦不住我,那也不算你违背誓言。本座既要做世间至尊,首先就得做天下第一高手,如果够格,就一定能打败你。如我输了,那我还有什么资格再来争宝?你就当场把我杀了,大家干净。”

      通禅深知要让他放弃丧心魄,还得让他从心底里做出决定才成,若是比武击败了他,使他再无借口,或许也是一个好机会。颔首道:“不知江教主要如何比法?”这是关乎武林运数的一战,不由不提前问清。江冽尘道:“那些文绉绉的东西,什么熄灭蜡烛之类的,本座不会,也没兴趣,只跟你比实实在在的功夫便了。”通禅道:“双方可使兵刃?老衲这斗室简陋,可找不出什么,足以当残影剑一击。”这确是稍许使诈,要以言语封住他。然而若不如是,给他拿走了丧心魄,江湖中才会有更多无辜者丧命。两害相较取其轻,心想这一着“使诈”连佛祖也不会怪罪。

      江冽尘果然受激中招,道:“晚辈敬重【创建和谐家园】高节,再说这圣尊主功夫也该真正过得硬。与您切磋,绝不占兵刃上的便宜,咱们只比拳脚,不动刀枪。”通禅暗中窃喜,如今只剩最后一层顾虑,道:“好,拳脚底下见真章,这才是武学真义。那么这位女施主呢?她可会从旁相助?你们是以二打一,还是车轮战术?”

      江冽尘不屑道:“你说她?她就是个……你不必将她当作人来看待,她要是敢插手搅局,我立刻就杀了她。”通禅道:“阿弥陀佛,杀人可使不得!这样罢,如果她动一动手,就算你输了,如何?”江冽尘暗自寻思,原想故技重施,再如斗原翼时一般,以程嘉璇为饵,让通禅自吃败仗。但再深想,将来做了圣尊主,不服气的定然大有人在,都要来找他的麻烦,到时可不是人人再如原翼一般怜香惜玉,也不如通禅一般慈悲为怀。因此还是得论真正实力。应道:“一言为定。【创建和谐家园】,您是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晚辈不自量力,向您邀战。能有机会得您指点,幸而何如。倘若晚辈侥幸胜了一招半式,那丧心魄……”通禅道:“不必再说了。”在座下按了几按,墙角一架长柜“啪”的一声,弹出一个暗格,其上摆着一个金黄色的盒子。淡淡的道:“江施主要的丧心魄,就在这盒子中。你要是打败了老衲,便请自行去取。”

      江冽尘善于自律,眼神只在盒上停留一瞬,立即回转,喜道:“甚好!【创建和谐家园】果然是爽快人!那晚辈就先进招了,还请【创建和谐家园】手下多多留情。”通禅应道:“是了。”凝神看他双手,要查知出招方位,以便抵御。岂料江冽尘口称进招,却仍是站在原地未动,左手抬至右臂肩顶,二指不住屈伸,另三指却是轻轻勾起,贴在掌心。右手在胸前微横,支撑着肘尖。通禅一时看不出他这是何功夫,再及事前言明,让他先出招,也只得立在原地不动,静观其变。

      程嘉璇在一旁捡起了残影剑,紧紧握在手心,攥出了汗水。

      江冽尘突然出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由内力引出的白光清晰可见,向通禅肩头劈下。通禅袍袖拂起,将这层力道裹入袖中,顺势推出,正面反弹。江冽尘双掌交错,推出一团光球,脚下移步换位,从侧面掌力连发。通禅身子转成了一个陀螺,只能看到个赤色光影,反复圈旋,将袭到身前的白光都震了出去。同时不断回击。两人说是比拼拳脚,实则完全是内力交相撞击,彼此连对方衣袍都未曾碰到过。

      江冽尘反手扯起袍角,将袍面横在身前,道道真气撞在衣上,却丝毫无损,就像手里持了块盾牌。步步接近,通禅忽的腾身纵起,从他头顶跃过,半空中便即转身,落在他背后,挥袖击出。江冽尘刚见他跃起时便已转身,刚好接了个正着。一掌从斜侧插入,从他胁下透出,抬手一撞,同时身子前冲。通禅另一袖挥击他背,江冽尘身子外侧,绕了半个圈子转出,抬手挡他衣袖。两边都是互缠良久后,同时翻手击出,两人双掌相抵,又同时向后退开三步。

      通禅心道:“他身为前魔教教主,实力果然不容小觑。挨了我一招‘万象般若掌’竟还能若无其事!”却不知江冽尘只是假装随意,正是这一掌,才让他真认清了自己与通禅实力相差甚远。肺腑剧震,心脏乱撞,而击去的掌力仍如石沉大海,轻轻巧巧就给化解了。心道:“如此极为不妙。耽得越久,内力流失越快,再无胜望。”足尖一蹬,绕着通禅身侧迅速转起了圈子,借奔走之势推出掌力,其间颇有些取巧之意。通禅不急不躁,见招拆招,沉稳依旧。

      程嘉璇握着残影剑,看他迭遇险招,几次想冲上前帮忙,考虑到他与通禅的约定,又不敢造次。又一会儿看到通禅一掌迎面推到,江冽尘略微偏头,待从颈侧将擦未擦之时,抬掌翻起,扣住了他脉门,向后滑出一步,将他手臂提起,这一招与月余前在总舵密室对付暗夜殒的一式颇有相似之处。另一手化为掌刀,向他侧腰切下。通禅内力到处,着力点缩了下去,同时高抬起同侧手掌,向他顶门砸下。此时他右半边身子直对着程嘉璇,全无拦阻,是个极大破绽。程嘉璇助战心切,再难忍耐,残影剑随她心意而动,猛向通禅空门大开的肋胁刺去。

      通禅一只手被江冽尘扣住,双方互拼掌力,此时绝不可撒手。两名实力相当的高手比拼内功时,这不上不下的局面往往可维持得个几天几夜。但若哪一方先行撤回,对方的强横真气就势不可挡的攻了过来,那时必受严重内伤。除非有人在当中拆开,同时将两股内力各自逼回。而通禅另一只手隔着身子,出掌不便,又已提至相当高度,招式未老前再难施变。这一剑若是刺实了,通禅即能活命,也必然大伤元气。那部位及宝剑威力又能损及内脏,日后提气不灵,再不便修炼内功,眼前情形真是万分紧急。偏偏程嘉璇刺出时用了全力,连自己也不能控制,就算及时良心发现,却也晚了。

      那剑堪堪刺到时,江冽尘脸色愈见不愉,突然抬脚踹上程嘉璇胸口,将她踢得跌了出去,残影剑也随之落到地上。正想再追究忤逆之罪,便在他分心之际,通禅一边掌已转向,自下而上的推来,及触胸前,忽然凝力不吐,眼神复杂的看定了他。

      江冽尘心中明朗,此时不论以何为计,总是自己败了。但他即使输了这局,宁可抵赖前言,也不会放弃丧心魄。既明此理,也就再无顾虑。转过眼与通禅对视,淡淡道:“【创建和谐家园】武功高强,是晚辈败了。”

      通禅摇了摇头,叹一口气,将手掌从他胸口收回,道:“此战还未分胜负。”江冽尘一怔,不知这是打什么主意。就听通禅道:“刚才那一招,其实老衲招法中不够严谨,你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却完全有望胜我。会露出破绽,皆因救我免遭攻击所致。你能有此一举,毕竟是善念未泯,老衲实感欣慰。”江冽尘皱眉道:“我心中怎会有善念?不过是想真正一决胜负,不愿给旁人打扰我的比武罢了。你不必替我言过其实……”通禅道:“阿弥陀佛,就为你这一星善念,老衲也不能在这一节上占了便宜。刚才的事,就算是并未发生,仍是摆出早前招式,继续比武,如何?”江冽尘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通禅果然抬起一臂,略微弯下,高举在身侧,微笑道:“老衲这一招破绽百出,只算做我打一个赌,赌你不会趁人之危。”

      江冽尘皱眉看他确是正将姿势恢复如初,周身皆无防备,空门大开,此时攻击定能一举收效。心里也不禁犹豫,这机会仅得一瞬,虽觉辜负他信任固是不妥,但七煞至宝的诱惑还是远远重过其他。“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在脑中闪现。利弊相较,仍是选择从心所欲,假作抬手空迎之势,却在半途路道忽转,重击在通禅右肋。通禅全身剧烈一震,五脏六腑仿佛也震得颠了转来。丹田中一股浊气在体内冲撞。眼前袭上一道黑芒。江冽尘一招得手,后续招式更是连绵不绝,向通禅颈、胸、脾、肺等要害连连递招。

      第二十六章(17)

      他是步步进逼,通禅是步步后退,袍袖卷动极不灵便,出招力道全在裹挟之中,方位尽受掌控,每出一掌几乎都被对方攻势压回,多半还是压迫自身,任谁都看出他情势不利,只凭一股念力维持,怕是再撑不了多久。若论实力,通禅确要远胜于江冽尘,十余年来精研佛法,已是心淡如水,练武不受欲念桎梏,进境飞速。再加上稳扎稳打修习的少林精深内功“易筋经”,又岂能是江冽尘强以邪法提升的功力所可比。但一来通禅【创建和谐家园】给他攻了个措手不及,挨下那一击已受了不轻的内伤,否则以他功力,就算起始给人抢占先机,过不了几个回合,仍能扳回局势。二来则是他说起少年往事,本以为释然的记忆重在心头掀起波澜。佛法讲究“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但说来容易,真要他将心头一段红尘爱恋忘怀,也是难能,最多不过遁入空门,逃避当时的错举罢了,就连闭关,亦是以清修为幌子。他实在高估了自身能力,妄言普度众生,枉受武林同道敬仰,而他却只是个连自己都不敢面对,自私懦弱之人。若是真实一面暴露在人前,必是立时名声扫地,饱受唾骂。

      江冽尘野心勃勃,对所求之狂热与自己当年何等相似!只是两人身处环境不同,自己是未逢际遇,才没得到像他一般地位,直至泥足深陷,无以自拔。便今日度化了他又如何?欲念无穷,武林中还不知更有多少因此驱使而迷失本性之人,均须他度化,这重担怎承得起?只有种心如死灰般的悲凉,这多年佛法,到头来却连自己都救赎不得。还招中防守的多,进攻的少,全身已罩在了他强大邪气之下。“砰”的一声,两人袍袖下再次双掌相交。这一次江冽尘稳立不动,通禅却是蹬蹬蹬的连退,直等后背抵上墙壁,才勉强停下,头却是沮丧的垂了下来。

      江冽尘双臂圈转,合在身前略一拱手,道:“【创建和谐家园】,承让了。”

      通禅得道高僧的庄严已荡然无存,仅剩的躯壳不过是个瘦小枯干,生命将到尽头的老人。踉踉跄跄的走到正中蒲团旁,颓然跌入,盘膝而坐,双手捏个法诀扣在胸前,一双再没分毫神采的枯浊眼眸缓缓抬起,一字一字语音沉稳的道:“江施主,你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是老衲毕生所见学武之奇才,实在难能可贵,来日前途不可估量。就可惜……可惜……不走正途……”声音中实是透出一股无尽苍凉之意,仿佛天地之间,无边落木,滚滚长江,万物都随之而叹了一口长气。接着闭起了双眼,眼皮一分分的落下,仿佛是要整个世间也在他眼前就此落幕,脸上浮现出一抹惨笑,轻叹道:“老衲不自量力,妄想与人性打赌,究竟是我输了……而且是满盘皆输……”几句喃喃低语,唯有自己能听见:“青颜,我这就去见你……我有负于你,不知九泉之下,你能否接受我这迟来的致歉……”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一线残音也在空中消散。

      程嘉璇见他嘴角逸出一丝鲜血,脸上神情却格外安详。在今日见他慈祥的面容之外,还难得的添了些许柔情。周身圣洁的光环渐渐消隐,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有着温和面容,就如同最寻常长者一般,会抚摸着孙女儿的额头,给她买糖吃的邻家爷爷。想到他对自己的接骨之恩,对她句句无礼冲撞的包容,刚才自己竟然恩将仇报,为助江冽尘,就想以残影剑偷袭伤他。他历经十数载春秋,竟能始终钟情于穆青颜。即使他并非最合适的少林方丈、武林泰斗,可谁又能说,这老者就不是一个善人 ?[-99down]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看他此时的沧桑,谁还会再去怪责于他?不论年轻时犯过怎样的罪孽,功过相抵,也是该当赎清了。还在忧心着通禅伤势,忽听江冽尘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帮我把丧心魄拿过来。”

      程嘉璇低声道:“这样……真的就算赢了?可……还什么都没说啊……我信任通禅【创建和谐家园】不会在盒子上动手脚,难保其他僧人也不会……”江冽尘道:“是啊,正是顾虑到这一层,否则还用得着要你去?”程嘉璇道:“你同意带着我,原来只不过……将我当作一面挡箭牌,是么?”江冽尘道:“废话,否则你还有什么用。”程嘉璇黯然神伤,虽然为他死而无怨,但他对自己性命如此轻视,将她的奉献全视为理所当然,也实在不能不难过。只要他待自己,能有通禅【创建和谐家园】待穆青颜十分之一的好,那就知足了。

      江冽尘不耐道:“去啊!难道你所说对我比天高、比海深的爱,就只有这点分量?”程嘉璇轻叹一声,抬起沉重的双腿,一步一拖的向长柜走了过去,轻轻将盒子打开,盒中铺着一块金黄色锦缎,其上果然安躺着一枚短镖,形状与原翼描述的一模一样。出神片刻,才转身走回,双手捧上。江冽尘对她看也没看一眼,立即伸手抢过,在指尖反复旋转,在棱角处以指腹摩擦,自语道:“这果真便是丧心魄了?在你身上试一下可好?”程嘉璇吓了一跳,知道他欺压自己已成了习惯,惊道:“不……”随即想起自己一向对他言听计从,从没拒绝过一次,那一声【创建和谐家园】又扼杀在了喉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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