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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雪忙带着程嘉华躲到一旁,凝神观战。刘慕剑到底是宝刀未老,两件武器配合默契,攻出张弛有度,虎虎生风。李亦杰全仗招式精妙,与刘慕剑斗得个难解难分,但心里也知是差了他一截子。
又斗几个回合,两人单就招式而言,可称得是不分上下,李亦杰单就吃亏在不能牵动内息,有好几次分明已制住刘慕剑要害,只须中宫直入,立能伤敌。但因剑上力道不纯,每次都给他轻易挑开,顺便回赠一剑。起初步伐还极为闲适,到后来渐显迟滞,呼吸也愈发粗重。刘慕剑却像是周身的火焰都给七煞点燃,再也不会疲累。一见对手稍显弱态,立即加紧攻击。李亦杰体力渐感不支,步步后退,但他是记挂着保护师妹,因此虽已受伤,却能始终挺立不倒。
南宫雪视线没一刻离开过李亦杰,她忧心忡忡,极想不顾一切的冲上前,助师兄一臂之力,并肩杀敌。但再低头望望程嘉华,又犹豫起来,他此时脸色极是憔悴,万一全因自己疏忽,而他又遭其余黄山【创建和谐家园】偷袭,出了任何事,都是她所不愿见。说起来,随着刘慕剑下来的那批黄山【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同样看不惯掌门人作风,无一人上前相助。这倒可使二人压力略微减轻些。但这世情险恶,谁知他们表面质朴无为,心里又各自打着怎样的算盘?师兄本就是自己心中最重,早抱定了主意与他同生共死,那没什么可说。但程嘉华与她总有些交情,虽说连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交情到底是从何来。却很乐得与他做朋友,看他在眼前受伤,还是因她没能及时保护之故,总觉担忧,唯恐他有不测。
程嘉华也注意到南宫雪此时的左右为难,在她视线又一次在两方间迟疑折转时,故作淡然,冲她笑了一笑,道:“去帮他罢。”
南宫雪一怔,就如没听清他讲话般,道:“你说什么?”程嘉华淡笑道:“我说,去帮他罢,你关心师兄,我岂会不知?我不能那么自私,让你因我之故,误了大事,导致终生遗恨。不过你放心,这才是一举两得的妙举。你想,如今对我不怀好意的只有刘慕剑,你们早些制服了他,我这边也就安全了。要知李亦杰一人不是他对手,再勉强撑下去,迟早会败。那还不如赶在此前,你先与他联手对付老匹夫,以二敌一,才有得胜之望。不过嘛,嘿嘿,我可不是看不起你们哪。这就像围魏救赵,你觉得对不对?”
南宫雪也笑了笑,似乎给他几句话一说,原先烦闷的心情冲淡不少,道:“那你自己也要小心。”说完提起苍泉龙吟,加入了战团。李亦杰已是且战且退,只凭一股细微信念支持着,但这毕竟不大靠谱,处境极是危急。南宫雪想到他都是为了自己,明知不敌,却始终不开口呼救,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忧虑。
刘慕剑冷笑道:“怎么?关心师兄了?你早干什么去啦?偏要等到他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才肯出来帮忙,晚了!”南宫雪不答,挥动着宝剑,奋力御敌。每次兵刃相交,因内力之差,虎口、手腕总是震得发麻。刘慕剑冷笑道:“我黄山派的宝剑可挺好用罢?可惜这虽是名品,却不是残影剑,也不能使你功力大增。你还想打赢我,那要怎么办呢?”
李亦杰借着两人肩背相接之机,低声道:“我看清楚了,他用的乃是赝品。虽然外形足可以假乱真,但咱们见程嘉璇用的那一把才是真正的七煞残影剑,单凭剑气就能在几里外杀人,端的了得。然而刘师伯的剑上力道虽也强劲,却均是出于他本身功力,没在剑上借到一点好处。他的剑气,还不足以形成白光。若说宝剑能力因人而异,在程嘉璇那个武艺低微的小女孩手里已有那般威势,在武功高过她的刘师伯这边,就算功力没能提升,但也唯有相同,绝无更差的道理。”
第二十八章(10)
南宫雪道:“原来如此,可真叫阴差阳错,亏得那宝剑是假,否则咱们谁也不是他对手。只是此事本来极易辨明,刘师伯又一向老成持重,怎会没发觉残影剑的异常?”李亦杰道:“或许是贪念乱了心性。他一心想取天下,谋夺七煞至宝,如今得见毕生夙愿就将实现,喜极如狂。即使本身还稍存有一点理智,只怕内心也会全力暗示于他:这宝物就是真的,我们才是要抢他宝物之人,是他要对付的仇敌。哎,那宝剑既非残影剑,那么刘师伯忽然神智失常,就并非是受魔物邪气侵染,而是他心魔作祟。我从未想过,刘师伯也会有这样一面……”
南宫雪心生反感,道:“世间种种恶事,自都是由各人心魔驱使。残影剑只会顺应持有者心意,将其发挥最大威力,却不会逆转从而操纵人性。宝物本来没错,错的是那些谋图宝物,妄想从中取利,而胡作非为的贪婪小人。”
李亦杰正要开口答话,忽听刘慕剑一声冷笑,道:“很悠闲么?还有时间在旁边闲聊?也罢,老夫今日就大发慈悲,送你们小两口到地府去做一对鬼夫妻!”说着双手刀剑大起大落,攻势更猛,裹挟暴风急雨之势,交碰中犹似现出暴雨前黑沉沉的天空,集泰山压顶神力,直向两人击来。
南宫雪功力较弱,全身只感一阵沉重压迫。四周为他剑气笼罩,带起急风,扫过脸颊隐隐生痛。面前尽是闪耀的银光,剑锋交碰铮铮作响,不断有金色火花爆开。刘慕剑所用虽是冒牌的残影剑,但就真实武功而论,两人也难以与他抗衡,撑不了多久,便是左支右绌,迭遇险招,一步步被逼入墙角。先前在空旷处尚可仗身形灵活,巧挪闪避,自保总是足够;一旦退路被封,那就只有死路一条。南宫雪极力舞剑抵住攻势,此时就算不求退敌,也不能再一味退避,求助般的向师兄望去。
李亦杰受他攻击,一道道浑厚内力顺着双剑相交的一瞬不绝传来,他又无法运功相抗,胸肺间连受几次激荡,手臂酸软得几乎连剑都提不起来。一口鲜血本已含在口中,既不愿向敌人示弱,又不愿使南宫雪担心,极力咽回肚里。顿时一股血腥味直冲入鼻,这由内向外的反冲最是难熬,双眼也同时受牵,刺痛难当。但在这刻不容缓的交战中,却是全然找不到一个闭目机会。
南宫雪心急如焚,恨不得夺过师兄手中长剑,代他应变。刚才她也在留神观察两人剑招,李亦杰所使的华山剑法素以招稳力沉、攻防兼备见长。而刘慕剑妄图超越百家,独揽其胜,早年便曾下苦心钻研过各门各派的功夫,此时虽已疯癫,但于招式来路还是牢记在心。李亦杰每一剑刺出,走的都是正宗的华山套路,中规中矩,将从哪里砍,哪里封,在他看来无不了如指掌。摸清了规律后,便抢前反攻,提前将他招数封死,李亦杰拆不过几招便手忙脚乱,简直成了送上前挨打的一般。
相比之下,魔教剑法则轻灵狠辣,或能制得住刘慕剑,眼前生死也系于此一线。只能盼望师兄别是那么死脑筋,她刚才有意暗示,就要让他明白,武功与宝物一样,本身无善无恶,全因使用者心思而异。天下也没有一种武功是不能杀人的,但只要拿捏得当,手下留些情分,也是出于一份仁慈之念。但李亦杰却转不过这个弯儿来,他对魔教深恶痛绝,曾发过誓,再也不用秘笈中所载的功夫。即使死了,也不肯受他们恩惠。单是英雄大会时夺得武林盟主,就够他受尽非议,饱尝千夫所指。因此尽管给刘慕剑逼得再急,手上使出迎击的,也还是那一套练得纯熟的华山剑法。
又拆几式,李亦杰剑走中宫,当胸直刺,刘慕剑手持索命斩一挡,立即大占内力便宜,弯刀勾住了剑身,运劲一撇。李亦杰手上无力,全然握不住剑柄,手腕朝外一绞,长剑就给他勾了去。刘慕剑毫不含糊,将长剑远远甩开,提起残影剑刺向李亦杰咽喉。南宫雪忙横剑架住,刘慕剑没将她放在眼里,仍以旧招应对,索命斩一转,砸向苍泉龙吟,勾住剑锋,向身前拉扯,狂笑道:“好宝剑!也一起给我过来罢!你该跟在配得上用你的主子身边!”同时残影剑攻势未停,仍是刺向李亦杰。眼前形势已无人再救得两人,胜负只在转瞬之间!
程嘉华伏地观战,又吐了几口血,心下叫苦不迭,暗想:“这可怎么好?总不成在这儿都给老疯子杀了?他两个死不要紧,但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活命,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啊!”
就在残影剑剑尖即将触到李亦杰咽喉之际,忽然止歇不前。刘慕剑倒吸一口凉气,握剑的两只手剧烈颤抖,一层黑气自指尖渗入,逐渐漫延向整个手掌,来势极快。而所过之处,都升起几缕白烟,并附有滋滋啦啦的声响,更有种皮肉烧焦的糊味。刘慕剑两只手掌迅速溃烂,十指均能见骨。只不过中了剧毒,连骨头也成了乌黑色。他踉跄着后退几步,双手颤抖,直至双臂颤抖,最后是全身剧颤,却仍然紧握着刀剑不放。
李亦杰心念急转,已明其理。忙叫:“是剑柄上有毒!刘师伯,快抛下了!”刘慕剑全不以其为好意,放声大笑,冷哼道:“休想!【创建和谐家园】小贼……想尽了方法叫我放下七煞三宝!我告诉你们,我……绝不会……上你们的当!这宝物,帮我获得天下的至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允许有人打它的主意……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看本圣君宰了你们!”他掌心剧痛,话音也如鬼哭狼嚎,听来极是凄厉可怖。
南宫雪叫了声:“刘师伯……”见他印堂间透出股黑气,双眼中唯见一片嗜血的狰狞,嘴唇灰白如凝结的石浆,咧露出的舌尖扩散发黑,这皆是身中剧毒之象。此时刘慕剑狂性大发,口角流涎,吱吱咯咯的磨着两排牙齿,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上来,将人撕抓咬碎一般。吓得不敢上前,紧紧揪住李亦杰袖管,贴在他身旁,颤声道:“师……师兄……”李亦杰顾着师妹,不敢与刘慕剑硬拼,也正趁着他目光散乱,忙拉了南宫雪避开角落,退到一旁,暂时化解了窘境。
程嘉华按着胸口,深知若要制住刘慕剑,此时已是最后机会,否则他魔性一盛,在场诸众势将人人死无葬身之地。不管四肢再怎样瘫软无力,仍是强撑着站起,一步一拐,半步一拖的走到南宫雪身前,拉住了她的手,同时整个人也站立不稳,几乎瘫在她肩上。南宫雪骇了一跳,她见到刘慕剑情形,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慌字,别的都设想不到。刚觉程嘉华握住她手中宝剑,也就不由自主的放开了剑柄。
程嘉华脚下一转,微微侧转,挡在她身前。面朝刘慕剑,苍泉龙吟直指他鼻尖,道:“老匹夫,你还猖狂什么?你不是想要宝剑么?来啊,我给你,尽管来拿啊!”他仅有单手持剑,力气还不足以承托宝剑重量,手臂不住颤抖,在刘慕剑看来,却是他故意晃动,借以向自己挑衅,足见其张狂。冷笑道:“怎么,小崽子,你还没有死?”程嘉华道:“我若先死,还怎能亲眼见你魂归西天?”
刘慕剑哈哈大笑,道:“好狂妄的小子!老夫乃是七煞圣君大人,亲掌七煞至宝,与宇宙同归,与天地同寿!凭你这孬种小贼,也敢在我面前逞威?”程嘉华道:“你得意什么?我还是第一次见着世间有你这样的蠢货,手里握着两块剧毒,却还当成宝物,死捧着不放。哈,七煞至宝,的确是个好宝物,足以送你下地狱的宝物!”刘慕剑拧眉道:“要下地狱,也是你先下。与我作对,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看在你勇气可嘉的份儿上,本圣君就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说,是想死在残影剑下,还是索命斩?”程嘉华道:“不必了,就算你有意让我追随你,我也不稀罕。你想杀我,你的宝物可不会隔空杀人,你过来啊!躲得远远的,谁也碰不着谁,我看你是怕输罢?”
南宫雪听程嘉华不断出言挑衅,要引他近身,只道他也是冲动之下失却理智,想凭着苍泉龙吟与他一拼生死。这若是残影剑尚有可为,但这一把寻常宝剑,还是挡不住发狂的刘慕剑。也悄悄拉他衣袖,小声唤道:“程公子,你别……”以眼神示意李亦杰,希望他能出手相救。但一看他惨白的脸色,记起他受伤亦是不轻,只怕在少林寺所受的伤又犯了,自己不来关心他几句已是说不过去,更不便再强人所难。
刘慕剑冷笑道:“笑话,老夫武功是天下第一,世间难有匹敌。竟会输给你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过来便过来,那……那怕什么?”嘴唇哆嗦着,腿脚如僵尸般生硬踏前,与程嘉华之间就只隔了宝剑长短。
程嘉华傲然不惧,狂妄之词愈见招摇,道:“你手中自以为的七煞至宝,根本就是假货,我怕什么?要是我喜欢啊,像这样的刀剑,十把、二十把我也能给你打造出来,满街散发,到时大街上人手两把,再乱斗一气,倒也壮观。像这种西贝玩意么,聪明人是不会上当的,也只有骗骗你这种蠢材,才是百试百灵。”
刘慕剑气得“哇呀呀”几声怪叫,道:“你又懂得什么宝物?怎知道是假的?”他此时手掌受毒质侵袭,已经腐蚀燃尽大半。但那毒药乱人心智,竟仍是浑然不觉。与他滔【创建和谐家园】气相对,程嘉华语气却始终是波澜不惊,冷冷的道:“或许我是不懂得什么。但真正的宝物,有真正的英雄来继承,怎会轻易归入你这老匹夫之手?我要是拿着苍泉龙吟,一招就能将你剁成碎块。所以我不占你这便宜,你要宝剑,就尽管拿去。本少爷赤手空拳陪你玩玩,要胜你还是十拿九稳。不用三根手指,就能捏住你这蹩脚田螺。”
第二十八章(11)
刘慕剑暗奇:“一刀又怎能将人剁成碎块?除非他切入人体,激发剑气,将人身硬生生震裂……”他头脑不清,思考问题也加倍费劲。但听他胆敢如此小瞧自己,登时怒不可遏,道:“我就来领教领教,你这小崽子有什么本事!苍泉龙吟呢?对了,那是我派的传承之宝,怎能落在外人手中?快……快拿过来!”程嘉华长剑递出,道:“就在这里了,你拿去罢。”南宫雪和李亦杰都看得一头雾水,但又见他自信满满,似乎已想好了万全之策,不须自己相帮。只怕贸然插手还会坏了他计划,一时也都不敢妄动。
刘慕剑头脑混乱,只剩个模糊的念头,惦记着祖师宝剑。一见苍泉龙吟横在眼前,只要一伸手就能接过,随后反手一剑,从程嘉华天灵盖削下,就能当场将他劈为两半。心中动念,双手都想去接,但双手又同时握得有物,空不出第三只手来。残影剑和索命斩是自己克敌制胜的法宝,将来夺取天下,它也等同于自己的命根子。那是一件也不能舍弃,一件也不能放下。这就陷入了两难选择。一番内心斗争后,终于将心一横:“大不了,宝剑不要也就是了。即使对不起开派祖师爷,但我很快也不是黄山掌门,我是世间至尊,哪一个敢来指责我欺师灭祖,我挥一挥手就宰了。”于是定了念头,即使将宝剑与程嘉华一齐砍了,也先要处死这屡次不敬的小鬼。
然而交战时一个瞬息便是生死之差,哪容他有丝毫分心?程嘉华也就趁着他这片刻间的犹豫,手腕猛地一转,宝剑划过一道利气,斜削而下。只听得“砰”“砰”两声,残影剑和索命斩随着刀柄上仍然紧握的两只墨黑带血的手掌一起,落在两人脚下。刘慕剑断腕处血如泉涌,起初是一股股浓黑血流,逐渐转淡,直至归于鲜红。他手掌被砍,别说无法点穴止血,就连最粗浅的按住伤口也难办到。剧毒既去,他神智也慢慢恢复,痛觉一浪一浪涌上,进袭心脉。不由哀哀痛呼,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南宫雪亲眼看到这血腥场面,吓得脸色唰白,不敢再向地上那两只手掌多看一眼。
程嘉华全力挥出一剑,同是大耗体力,不动声色的喘息几口,冷笑一声,道:“一早跟你说了,这宝物有毒,你偏偏不肯听。一时半刻,到哪里给你弄解药去?再说这古墓邪门,说不定此中之毒皆为私密炼制,也无解药呢?要阻止你掌心毒素漫延,只有这一个法子。换成了别人,只怕一时还想不到。就算想到,也未必能有及时断腕的勇气及果断。”
刘慕剑不断哀声惨呼,程嘉华道:“别叫了,痛不死你的。我也曾亲身受过,明白那感受。像我这条胳膊,就是给自己砍断的。其实你该知道,就算给你服下解药,救你性命,但那毒药沾肉即腐,你两只手总归是废了。既然是废物,还留着干什么?你的命可比我好得多,我砍了一条臂膀,你不过缺了两只手掌,那算得什么?给人听见号称七煞圣君的刘掌门,一点小伤就杀猪一般惨叫,可要笑掉大牙了。”若是断了一边手臂,另一只手仍能使剑行事。却不像连断两掌,初看损失虽属较轻,但却是真正成了废人。刘慕剑深知是理,强忍剧痛,将两只断腕抬到面前,看着仍在大量涌出的鲜血,就仿佛是看着自己的春秋大梦亦在流离远去,闭合不严的口齿间不断吸入冷气,口中仍在哀嚎惨叫。他这回是确认了双手残废的事实,然而武林间的第一人却绝不会落到一个残废手里。他这连声痛呼,已不仅是断腕之痛,而是眼看着自己多年的心愿在眼前破灭时,内心中的深切绝望之情。
程嘉华冷笑道:“你要是没被几件假宝物迷惑,未必会有如今下场。这才是典型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可惜那芝麻也发馊了,刘掌门,所以最终你是一无所得啊!”刘慕剑怒道:“住口!住口!我就算今日自取败绩,大意失荆州,可也不需要你这小崽子假情假意的讽刺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必定亲手取你项上人头!”程嘉华冷冷道:“不识好歹,本少爷以德报怨,救了你一命,你还敢给我发狠?躺下来罢!”说着绕到他背后,提起剑柄在他“肾俞穴”“志室穴”上狠狠击落。他无甚内力,唯恐力道不够,因此落处极重。刘慕剑当场晕去,咕咚一声萎顿倒地。程嘉华几乎耗尽了力气,微微躬身,掌心支着膝盖,不住大口喘息,太阳穴袭来阵阵晕眩。
南宫雪缓缓走到他身前,用衣袖擦去他额角滚落的汗水。刚才一场危难得能安然脱险,可说全仗他解救。虽然砍去刘慕剑双手,未免残忍,但他说得也很有些道理,任谁看了地上那两只焦黑腐烂的手掌,也该知道是彻底废了,就算再能解毒,留着与砍去也并无太大差别。
程嘉华额头给她擦拭,心里便升腾起一阵暖意,似乎身上疼痛也感觉不到了。想起童年时与表妹陈香香在府内院子里追逐,两人奔得疲累,一起靠在树下休息,那时香香也这么拿着一块手帕,温柔的替他擦汗。想起往事,脸上隐约发烫,忙将苍泉龙吟递到她面前,表情神态都是极为郑重。刚才他体力不支,几乎摔倒,却未用宝剑拄地支撑,只为担心毁损剑尖,惹她不快。
南宫雪刚才曾怀疑过他想以苍泉龙吟献宝,向刘慕剑卖好,如今对刚才这小人之心简直惭愧无地。接过宝剑,匆匆插入剑鞘。但觉刚刚向他示以体贴,就这么不发一言掉头便走,倒像是专为讨剑来了。绞尽脑汁要想出个话题,目光在墓室中胡乱游走,就落到了刘慕剑身上,见他手掌齐腕而断,两个豁大伤口就像壶盖一般。打了个寒颤,道:“刘……他……他死了么?”
程嘉华道:“我都没死,他又怎会撑不过去?我不过是封了他几处穴道,让他闭气晕倒,那就不用再受剧痛折磨,也没法再找咱们麻烦,对谁都有好处。可我功力不足,大概几个时辰以后就能恢复,只是他醒来以后怕会万念俱灰,倒是真的。这也不怪别人,都是他自作自受,谁让他那么贪图七煞?就把他留在这里,也好叫他安分些,他带来的【创建和谐家园】会照顾他。真说起来,这老东西也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会伤重欲死,就提早带了这么多【创建和谐家园】来收尸。不过他也真够众叛亲离了,危难关头,【创建和谐家园】个个都在看热闹,没一个来助他。”看着始终静默站在一旁的黄山群【创建和谐家园】,道:“你们还不过来看顾着他,当真要做背离师门的不肖徒?”
众【创建和谐家园】刚才眼见师父有难而不来搭救,心里都正忐忑。但这回刘慕剑断了双手,回黄山后也决不可能再做掌门,此时自己若是表现得好些,或许就能将功赎罪,还能经他传以掌门之位。一人能有此念,人人想法也都是大同小异,顿时不约而同地向瘫倒在地的刘慕剑奔去,照顾得极是殷勤周到。前一刻他还是孤零零被甩在一旁的孤家寡人,这一刻身边却已围满了【创建和谐家园】,包扎伤口的包扎伤口,渡气的渡气,各自使出浑身解数,都盼着师父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全力相救的自己。一时间形成了幅贤徒并聚、师徒情深场面。
南宫雪听到刘慕剑未死,心下稍安。因知犯上作乱,杀害师长可是重罪,虽说并非她亲自动手,程嘉华也不是哪一派的正式【创建和谐家园】,但她在场目睹却不阻止,那凶器苍泉龙吟也是由她提供,总是不大妥当。低声道:“多……多谢你。”
程嘉华道:“谢我什么?”想说是谢我救你还是谢我饶了他?但总觉这问法近乎讽刺,语气太冲。南宫雪也觉尴尬,顿了顿道:“刚才你也……碰了那尸身,你没事罢?”
程嘉华抬起手掌看了看,不见半分黑气,稍一转念就明白过来,道:“是了,我翻动王爷遗体,按理说罪过更大。可你忘了,那药含有剧毒,稍沾即腐,穆青颜深爱着庄亲王,怎忍在他尸身上涂毒?才能给我钻了空子,这条命就是捡回来的。否则这会儿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就该换成是我了。”
南宫雪呼了口气,想着也不禁后怕,道:“这真是因祸得福,倒要感谢刘师伯偷袭了你,才能给你做了这替死鬼……哎,其实我见着他带领黄山【创建和谐家园】,气势汹汹,真有股扫平天下的豪情,早知道他不肯安于现状,可也没想到,在利益驱使下,他竟能变得那么疯狂。”幽幽一叹,道:“我现在才懂得了,正派,也并非就是一片净土。乱世之中,没有哪个角落能求得真正平静。”神情极是怅然。程嘉华原想好言宽解她几句,但他惯常的劝慰都是俗套路数,不愿与南宫雪之间也是虚伪相待,才又咽了回去。
南宫雪沉吟半晌,道:“说起来,刘师伯可也当真不值。这残影剑是假的,我们曾亲眼见过真品,那一把威力实在不凡,就算一个武功低微之人用了,也能成为连败各大派掌门的绝顶高手……”程嘉华道:“是,这事我也有耳闻。听说拿剑的是那个魔教妖女,也正凭了这把剑,才能到处兴风作浪,否则她就什么都不是。大伙儿单个一根手指就能废掉她。我也是因为听过这传言,当时才会怀疑宝剑真伪,一时迟疑未动,这才给刘慕剑得手。”
南宫雪道:“是啊,当时只要稍一动脑,就能看出问题。刘师伯是对七煞太过执迷,才会忽略常情。”一边摇头叹息,自语道:“但这样貌也实在相象。若是不看功力,单以外形而论,的确令人辨识不清。残影剑是上古至宝,世间又怎会另有如此相似之物?”程嘉华道:“想来是和硕庄亲王得到宝物后,担心引人眼红,从此惹祸上身,灾难不断,这才专使人打造了一模一样的仿制品。此时自须百般相象,否则连外行人也骗不过,又怎能令识货的盗贼相信?不过那上头的毒药是当时已涂,还是穆青颜事后重新喂下的,就不得而知了。单凭私藏上古至宝,图谋造反一条,给他兄长努尔哈赤知道了,也定会想着排除异己。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说不定就是有人告密。”
第二十八章(12)
李亦杰也走上前来,道:“既是如此,然则那索命斩是真是假?一假不足以蔽全,若是穆前辈在真品上也涂了毒药,不想让这宝物给除王爷之外的第二人所用,那又如何?”南宫雪按着额角,寻思了一阵,摇头道:“不会的。穆前辈的目的仅单纯在于保护索命斩,让它不受外人争抢,或是直等到真正有缘的英雄前来继承,绝没想毁去宝物。那毕竟是她最心爱之人生前的佩刀,王爷即使过世,也定然仍是爱惜得紧,她真心爱他,为他着想,就会顺从他的意愿。”
李亦杰点了点头,却又有了新一重疑问,道:“可残影剑又怎么说?它是在王爷过世不久,就落到了魔教手里,那群妖人全仗它为非做歹,将整个江湖搅得一片血雨腥风。魔教的威名,一大半是依托于此。而大家对魔教闻风丧胆,所惧者也多是残影剑之利。依着穆前辈个性,应该立刻去夺回宝剑,给王爷安葬,绝不会任由他们猖狂。”南宫雪道:“这一件事,我也想到过。我怀疑魔教先教主一定和庄亲王曾有些渊源,或是他最忠心的下属,在他落败身死后,仍是念念不忘着要秉承王爷遗志,多半也是受他的遗命。魔教刚一创立,残影剑就成了他们的镇教之宝,时间差打得也没这般巧法。再则魔教取‘祭影’之名,‘影’字明指残影剑,但那宝剑又是王爷生前的佩剑,我们是否可以设想,其中喻指的便是庄亲王本人 ?[-99down]他是打算祭奠旧主,再替他夺得整个江山。如此一来,七煞魔头江冽尘之所以会谋反篡位,其后又对全教置之不理,就都能推想得通了。”
这也是个环环相扣的道理。江冽尘心高气傲,自不甘居于人下,代一个与他毫无瓜葛之人报仇雪恨,这才不愿再做祭影教的教主。但若是直接反叛离教,先教主也不会同他善罢甘休,必定兴举教之力来擒拿叛徒。他要以一己之力,对付整个教派,毕竟也非易事。就算最后能侥幸得胜,也定要大损元气,须得好好休养一阵才能复原。现在如他所为,在教主尚且信任自己时,突然造反,取出其不意之利,击杀得手的可能就高得许多。如此一来既除掉心腹大患,又能立刻继任教主。反正他看重的是最终获益,对于手段是否卑鄙,全不放在心上。他当时已经得到了七煞诀,继位后立即闭关苦修。一面是尽速提升自己功力,同时任由帮中内乱腐朽,再借正派之手来灭亡祭影教。他神功大成,就可自行开山立派,以七煞圣君之名统领天下,再不依附于枝叶遮蔽之下。只是在众人攻入时他恰好练功走火入魔,就是他算漏的一步。要不是被程嘉璇搭救,在当时正派精锐尽出,全力围攻之下,他是肯定要给人乱刀分尸了的。一死之后,什么宏图伟愿都将尽成一场空梦。这连环计划实是险到了极处,当中只消有一步稍出差错,后着立即沦为废谈。只不知他何以要选这一条崎岖之途,但没人能理解一个疯狂邪徒的想法作为,也属寻常。
众人想着,都是微微点头。南宫雪倒不禁惭愧起来,道:“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当不得真的,你们别太相信了。”程嘉华道:“你这么聪明,是你想出来的,就一定没错。谁叫我们一点儿也推想不出?”接着又与李亦杰谈起真正的索命斩下落。南宫雪对此并无兴趣,见庄亲王仍是直挺挺的躺在棺中,或是刚才身子被翻动时撞上了棺壁,外力一除,就自行翻转回来。面上仍是一脸的淡漠平和,人死万事皆空,刚才这墓室中一场惊心动魄的血战对他也全无影响。走到他棺材正前,双手合十加额,恭恭敬敬的拜了几拜,道:“庄亲王,晚辈们无知妄为,冒犯之处,还请您见谅。我们绝非有意惊扰您安眠,只是您在天有灵,对世事见得透彻,想必也不会忍见天下落入江冽尘那魔头之手。可否请您明示索命斩下落,晚辈们感激不尽。此后晚辈每年定会抽空前来,在昭宗祠前为您上香礼拜。”又行过几礼,想起他棺盖还甩在角落,自己竟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来求他庇佑,反视为理所当然,还真开得出口。脸上一红,快步奔上前扶起棺盖,艰难抬回。突然眼前一花,凑近了看去,只见那棺盖底部极偏内处刻着几行小字,刻痕成淡白色,如非全神紧盯着棺盖打量,万难留意。努力辨认着读了几遍,心里的喜悦越是浓厚,真应了“天无绝人之路”一说。
李亦杰注意到南宫雪忽然不在身边,四顾一张,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连忙奔上前去,道:“雪儿,你在做什么?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程嘉华也跟了过来,道:“是啊,你尽管开口就是了,不用客气的。”
南宫雪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自己搬动棺盖万一有个不慎,磕碰了玉棺,反而显到不敬。微微一笑,道:“师兄,就麻烦你和程公子帮我把棺盖抬回去好么?咱们闯进古墓已经不该,就别再惊扰王爷清静。无可奈何下所犯罪孽,即使王爷能谅解,咱们也该设法补偿一二……”李亦杰和程嘉华没等她说完,就先异口同声的应道:“好。”接着倒像约定好一般,相互对视一眼,又状若无事的转开目光,去搬棺盖。在两人合力下,完成得极是轻松,没一会儿就将棺材恢复了原状。李亦杰拍拍手,扑落刚才沾上的灰尘,笑道:“这回好了,王爷可不会再迁怒我们啦。”
南宫雪面容僵硬的扯开一笑,道:“慢点,师兄……还得请你们将这尊玉棺逆时针推转一百零八度。”
李亦杰一怔,道:“这……这是干什么?那不大好罢,挪动棺椁位置,好像也会有所影响,同样是对王爷不敬啊。咱们还是别多此一举,快点找索命斩要紧。”南宫雪道:“师兄,你我相识多年,该知道我是不会无理取闹的。此事你信我,我自有分寸,就算有任何责任,都由我担着就是。”
李亦杰半信半疑,但想师妹向来稳重,从不会耍小孩子脾气,也只得照她说的办。两人刚将玉棺推动,就见棺底的地面现出了条缝隙。推动越多,缝隙开口也就越大,最后竟出现了个能容一人钻入的洞穴。李亦杰是做梦也没能想到还有这一道机关,赞道:“可真神了,雪儿,你怎么知道这个秘密?”南宫雪微笑不答。
程嘉华急于在南宫雪面前出风头,还没等她开口,抢先道:“那有什么好奇怪的?一定是在棺盖上有些古怪,是不是?”
南宫雪应道:“不错,穆前辈也是煞费苦心。来者若一心贪求七煞,开棺后两眼必是只盯紧棺内,也就会中了假宝物的圈套。惟有那些心地仁善,记着替王爷合拢棺盖之人,才能得窥此中玄机。这也算是善有善报了罢。”
李亦杰叹道:“原来还有这许多复杂,穆前辈算无遗策,真乃巾帼不让须眉,连我也要佩服她了。那么去走一走这条秘道,就能找到索命斩了?”南宫雪道:“不会有那么简单,但的确是穆前辈所授意,咱们也只好接下了。”程嘉华道:“怕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李盟主洪福齐天,咱们一定能得手的。”
南宫雪向洞穴望了一眼,柔声劝道:“程公子,这古墓中处处是机关。秘道之下,又不知有多少凶险。你身上有伤,就在这里好生静养,待我和师兄快些取了索命斩,就上来找你,好不好?”
程嘉华脱口道:“不要!雪,我也跟你们一起去,我不会成为累赘的!”那“师娘”之称只在陆黔面前才叫,是绕了弯子的讨好他。以前称弟妹也算了,但没哪个人与年龄相近的女子接触时,甘愿平白比她矮了一辈。因此程嘉华突然改口,南宫雪倒未觉有异,再则她厌烦与陆黔有所牵扯,本就对那“师娘”称呼有所不满。可只称一字,又似太过亲密,两人间好像也没熟到那种程度。脸上难以察觉的一红,道:“程公子你……还是叫我阿雪罢。”程嘉华道:“好,你也别总叫我程公子,大家认得也不短了,却搅得那般生疏作甚?”他想南宫雪即使对李亦杰也仅称一句“师兄”,若是能跟自己有些更亲近些的称谓,那可就比他更有能耐些。
南宫雪心想男女间能直呼姓名本就已是十分亲近,按说女子闺名除夫家外,便不该轻易示人。脸上又是一红,道:“好罢,那要叫你什么呢?”程嘉华心道:“叫我什么?自然是叫‘嘉华好哥哥’。”但那是过去与她调笑时的轻薄之言,既已明知她厌烦如陆黔一类的浮滑浪子,自己想博得她欢心,就绝对不能效仿。想了想,道:“随你……喜欢。”
南宫雪道:“我……算啦,也叫你阿华便了,算是给你讨到便宜。我真心当你是朋友,你若是也这样看待我……”程嘉华忙道:“我是真心,自然也是真心!”南宫雪道:“那就好啊,阿华,你听我说,我不是嫌你拖累,只是担心你伤势复发,到时万一照应不及……我可不想你有任何危险。别让我和师兄找宝都不能安心,还要为你提心吊胆,好么?”程嘉华心道:“原来我有危险,你也会为我提心吊胆,我还以为,你只关心你那个木瓜师兄呢。”李亦杰心里却想:“他程嘉华与我何干?他有无危险,我为何要提心吊胆?”于是两人当下一个喜形于色,一个忧形于色。
第二十八章(13)
程嘉华说道:“阿雪,你要是让我留在这里,待会儿老匹夫醒过来,记着我断他双掌之仇,就算他已是武功尽废,殿里这许多徒子徒孙,又都争抢着在他面前邀功,那还不是随传随到,随使随用?我功夫本就差劲得很,现在又添新伤,待会儿给他们打得全无还手之力,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着,就这么悲惨的死去,那也是很可怜的啊。”说着握住她一只手,可怜兮兮的看着她。这番话里难免有些造作,南宫雪明知如此,但听他说得实在凄惨,心里也稍感酸楚。往日里道听途说,毕竟不如亲眼所见之震撼来得大。想到穆青颜为了爱人倾尽所有,自己虽称爱慕师兄,但也做不到她一般。再念及她日后的最终下场,想来相恋之人也未必能够白头偕老,众女共侍一夫,看似完满,其实却是人人痛苦。由此想到自身,正值极度忧愁苦闷,心肠也比平常更来得软些。
那群【创建和谐家园】都正忙着服侍刘慕剑,没一个有闲心搭理他。程嘉华又低声道:“口是心非,阳奉阴违,就算表面答应得再好,可暗地里怎么做,谁又能知道呢?阿雪,我不想令你为难,所以我总是会听你的话。如果你执意要我留下,我就留下,即使真给他们杀了,我也绝无怨言。”南宫雪心里一揪,看着众【创建和谐家园】们腰间悬挂的佩剑,隔着剑鞘就能感到一股寒气,更凌厉的则是杀气。这群人曾眼见全程经过,知道师父昏晕前对这三人恨之入骨,尤其就是那暗使诡计,随后又亲手斩断他双掌的程嘉华。不等师父号令,若是能先取了这小崽子人头,等师父一醒,便即献上。师父定然“龙颜大悦”,说不定人人俱有封赏,而第一个捧着人头的多半便能成为下一代继任掌门。南宫雪在江湖中闯荡得久了,不少从前一知半解的东西都已掌握纯熟。这念头连她都想得出来,那些成天计较算计的黄山派【创建和谐家园】又怎会想不出?若是真让程嘉华留在殿中,那是只有任由人宰割的份。既然得他如此信任,就不能因一己之故而害了他。点点头道:“那也好罢,你就跟我们去,但一路上可得千万小心。”
李亦杰不耐烦再听他们喋喋不休的说个没完,道:“底下情形不知如何,我先下去探探。等确认安全了,再知会你们。”南宫雪道:“师兄,你也受了伤,一定要小心啊。”李亦杰哼了一声,心道:“原来你还记得,我‘也’受了伤。”甩开她扯住衣袖的手,纵身跃下。他原已做好了中途多次换气的准备,然而却是出人意料,几乎刚一跃出,双脚便已踩上实地。这洞并不深,踏在地面,头顶与洞口大致齐平。只因在上方光线昏暗,看不清洞中如何,才生出无底深洞之疑。又在地上用力跺了几脚,挥手在四壁击打,确认并无机关。这才仰起头叫道:“雪儿,你……你们……下来罢!这里很安全!”
忽然脑中冒出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如果不再招呼他们,我自己掉头就走,先去取到索命斩再转去会合,那又怎样?反正师妹不愿让程公子冒险,做哥哥的该当保护妹妹,危险就让我一个人挡着好了。”随即又想:“李亦杰,你是怎么回事?一个暗夜殒不够,现在为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子,便又来怀疑雪儿?她是怎样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你的脑子里,每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当真该打!该打!”
一边握紧拳头,在自己头上击打。咚咚几声响过后,一个柔和如水的声音讶道:“师兄,你在做什么?”接着两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的拳头,道:“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打自己?”面前之人正是南宫雪,此时微薄光线下,她的面容平添几分柔和,映照得更是如梦如幻。李亦杰一时间看得痴了,反握住她软绵绵的手掌,真盼时间静止,或是就这样与她一辈子厮守在这黑沉沉的洞底。
气氛正自一片大好,程嘉华声音忽然响起,语调油腻腻的笑道:“我想,李盟主大概是觉得他太聪明了,有碍旁人立身处世,因此想要将自己敲得笨些,才能融入大伙儿之间,不知我说得对不对?”南宫雪嗔道:“你啊,就是胡说八道。好的不学,尽跟你那个师父学油嘴滑舌。”李亦杰听了更是不快,昏暗光线中见他们两手正牵在一起,脸色立刻又黑了几层,一言不发的拉起南宫雪另一只手,转身向前走去。耳边听到南宫雪向程嘉华笑道:“我师兄这个人啊,说风就是雨的,老是这样……”心里便有一股无名火噌噌直冒。走了一段路,心头忽如擂鼓重锤:“刚才是怎么回事?我又在吃师妹的醋么?难道我口口声声劝她放弃我,再找个好人家,都是讲假的?难道我心里毕竟还是舍不得她的?不……不……陆黔说得不错,我不爱她,却想霸占着她,莫非……我是下意识地将她当作韵儿的替身?我……我怎可如此卑鄙!”此时只剩下一个念头,就算不爱南宫雪,也不能再欺骗她,给她虚假的希望,她是自己的师妹,是自己应该保护的可爱小妹妹,绝不是给他治疗情感创伤的工具。一想到这里,立即甩手放开南宫雪,加快脚步前行。南宫雪正与程嘉华有说有笑,手里突然一空,见到李亦杰绝尘远去的背影,似乎心里也被挖去了一块,空洞洞的滴血。
三人就这样默不作声的走了一段,彼此间都觉古怪,但谁也不愿再主动打破沉默,落得一身尴尬。这段道路其实极短,只因那死气沉沉的氛围,才显得尤其漫长,都巴不得它尽早结束。好在这时面前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笔直向前,另一条向斜上角延伸,似有通向地面之势。但这两条路除延伸方向不同,其余可说是别无二致。粗看委实难以决断。李亦杰不得不放慢脚步等待两人跟上,口齿僵硬的问道:“师妹,穆前辈在棺盖留书可有指明,这会儿该走哪一条路?”南宫雪摇头道:“没有,后半段大意只说,顺着路行走,就能找到有关索命斩的线索。至于顺着哪一条,就没再提及了。”
李亦杰沉思道:“顺着路走……顺着路走……这句话歧义可大了,莫非是叫我们不用管其余小路,一门心思的顺着这儿的大路行走?”程嘉华道:“李盟主此言差矣,谁说小路就不是路?按我说,凡是面前出现的路,我们就该顺着去走上一走。否则也极有可能索命斩就在那边上头的一个盒子里,正等我们去取,却眼睁睁的看你有意避开了它,故此失之交臂。宝物固有灵性,也与人一般懂得识趣,既然被你放下过一次,以后你就再别想做它的主人。”
李亦杰想到这话倒也不错,世事往往如此,找遍了各个角落也翻不到的东西,或许恰好就在被你忽略的某个显眼处。点头应道:“那好罢。”几人拐向上行。走不了几步道路重归平坦,所在是个狭小的厅廊,可容几人同时站立。再往里处,有个更密闭的空间。满室或凹或凸,都与人体骨骼构架十分相近。正中即前胸照应部位,刻着数行蝇头小字,转观右侧,大约处在半托臂弯之后,竖起的手指高度处,半握的拳头中空,有一道狭窄短小的空隙,向斜上延伸,宛似一人言谈时,翘起手指,向某处示意状。
李亦杰对这怪异所在全无兴趣,正打算去瞧瞧壁上文字,或能发现端倪,不料就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一块石门突然降下,落在来路正中,将通道堵塞得满满当当。几人齐声惊呼,同时抢上察看。但不论如何鼓捣,那石门都如嵌在地里了般纹丝不动,彻底将原路返回的希望堵死。程嘉华骂道:“活见了鬼!【创建和谐家园】晦气!”李亦杰一时不知所措,见到程嘉华就来气,一步踏上前,喝道:“都怨你,看看你提的是什么鬼主张?害咱们闹了个上不去下不得……”程嘉华怒道:“说的什么蠢话?刚才分明是你点头答应‘那好罢’,难道还是我扭着你脖子,强推你进来的?就算是我选错了路,我自尝苦果,是我活该,谁也怪不着。但你又算怎地?你是陪我白白送死的么?是你不加细想,就轻信我的判断,自己再加上一句赞同。如能找到索命斩,一切无事,你也不会来夸我什么,反倒要自吹自擂,说你李盟主英明神武,千古仅存。如今被困在这儿,你就翻脸反悔了?你做的决定,有功则算你的,有过则赖他人,是不是?根本就全都是不算数的,是不是?”
李亦杰怒道:“早知你是一派胡言,我就不该信你!”程嘉华道:“你现在才知道?你就是这样做武林盟主,尽让旁人替你顶罪?那也好啊,反正你手下人多,成千上万,你慢慢找替死鬼罢。今天赖这一个,明天又赖那一个。就怕你犯罪太多,他们全给你赖过一遍,还不够用。”李亦杰怒道:“你说什么?我几时……”
南宫雪在一刻震惊后,立即冷静,转入里间仔细观看壁上所刻文字,一边潜心默记,暗暗点头。等她再回到石门前,见两人仍是吵得不可开交,更有愈演愈烈之势。无奈道:“别吵啦,你们想想,反正找不到索命斩,回去又有何用?穆前辈下这番布置,只是叫咱们孤注一掷,不拿到宝刀誓不回头之意。”两人原都是极为固执,但对南宫雪所言向无二话,一齐停下来看着她。程嘉华道:“阿雪,你看到穆青颜的新一步线索了?”
第二十八章(14)
南宫雪道:“不错,我可不像你们两个,整天只晓得使小孩子脾气。那石壁上刻着修炼内功的口诀,以及出指时如何控制真气流转……”李亦杰道:“耽在此地,又没法出去,练了武功也没什么用。”南宫雪道:“先听我说完,那自然不是平白无故刻下的。底端另有几行小字,教人先以此法运功,再顺右侧手指的方位击出……那边的形状雕成一根手指,这不会是闲造的摆设,因此你到时也得用指力才成……击中外面的墙壁,就能得到相关线索。师兄,咱们几个之中,只有你内力最强,因此这个任务也只有交给你办。我知道你受伤尚未痊可,这难免是有些勉强。可索命斩的事,又实在等不及。”李亦杰打断道:“没关系的。”向程嘉华投去得意一瞥,心道:“听到没有,此事要是成了,你程嘉华能脱困,也全是我的功劳。”转头盯着那“手指”,瞬也不瞬的打量,半晌奇道:“雪儿,这里并没有洞眼啊,要怎么……”
南宫雪道:“那是要你以指力破壁而出,且余势须得尚未衰竭,才能击中墙壁。同时力道也须拿捏准确,只能直来直去的通行,不得震损两侧,否则连此处也会坍塌。我想或许要根据壁上讲授的口诀。索命斩的继承者,总得是位武功高强的少侠。退一步讲,如能现学现会,总算得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材。”
李亦杰惊道:“以指力破壁?穿破这块石壁?那怎么可能?”南宫雪柔声道:“师兄,你的内功云集华山、武当、……二……三家之所长,那是很了不起的,当世也没几人能与你相比。如果你都不行,还有谁能做到?只是你的内力来得突然,或许还不能娴熟运用。多看看石壁上的注解,想来应是有所帮助。我们都信你啊,难道你还不相信你自己么?”
李亦杰好生委诀不下。他曾依照秘笈中所载法门,修习内功,业已颇有小成。但魔教功夫从不讲究细水长流,通常是直通直往,见效奇速而根基不稳。因此李亦杰才刚练了几天,就能在英雄大会上技贯群雄。但他自身内功与这股突然获得的庞大功力无法相融,两者常在体内相撞,身子渐渐的便承受不住。魔教中人所练的“天魔解体【创建和谐家园】”,即有克制冲撞之效。但却是将巨大冲劲裂为数块,强行压制,日后若给它重新聚拢,同时反噬,那可是危害更甚,随时有性命之忧。这股躁动的内息平时尚安,而每当与人动武,稍加运用内功,伤害也就愈发严重些。李亦杰极少与人交手,一直还没什么不对劲儿,直到在宫中搭救沈世韵时,中了暗夜殒一掌,彻底将他真气搅浑。后虽经渡气疗伤,要正常活动再无大碍,但却被正式叮嘱不可牵动内息,否则性命难保。这病根子一直拖了六年,始终也没好利索。他有时独坐分析,也十分清楚:只要他体内还存有魔教内功,伤就不可能彻底好全,就如同怀揣着一包炸药,不知何时就能将他炸得粉身碎骨。但他不愿使南宫雪担心,在她面前总含糊隐瞒,甚至动武时更为卖力,拼了命的要装出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来,以便让她放心。自己深夜却常要为此辗转难眠,在床上翻来覆去,手紧紧揪着前胸衣服,汗水浸湿了满满一条背单。
本来还算无事,他装得很像,南宫雪从未起过疑心。然而麻烦也就由此而来,她既不晓真相,自己若在此时招出内伤原委,难免显得牵强,更像是推托责任之举。程嘉华怎么嘲笑,还不必在乎,可他看重的却是南宫雪的眼光,绝不能让她觉得师兄是个懦弱无能之辈。那口诀对他形同于无,况且既是强横指力,调动真气也必强劲。若是尽数照办,则是将自己向鬼门关推了一大步。
手臂艰难抬起,心头忽地掠过一层阴影,自语道:“那地方没有现成的孔洞,外面墙壁也完好如初。可见这一条命令,先前从来没人成功过。能来到这里的,想来身手也都不凡。那许多高手都失败了,我又怎能成功?难道我就比别人强么?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南宫雪宽慰道:“说不定进来的都是些盗墓小贼,眼高手低的,也不能算什么高手。他们哪能跟你相比?”李亦杰惟有苦笑,心道:“你可不知,摸金校尉里也有高人,你师兄这副样子,只怕连他们也有所不及。”
程嘉华忽道:“不对,你们想啊,若是有前人在此失败,活生生困死在这儿,总该留下尸骨,却为何影踪全无?那几件涂了剧毒的宝物,又是谁重新依原样放回棺中?我敢绝非大言不惭地说一句,咱们是第一个到达此处的。”
南宫雪眼前一亮,喜道:“对啊!师兄,你听到了没有?这并非让你做先人所未能之举,可不再似此前所想般难如登天了罢?况且咱们既能做到这一步,本就是超越常规,足见事无不可成。”偷偷看程嘉华一眼,心道:“要不是你,我们可绝不会想到开棺……穆前辈能在棺盖上刻记留书,或许亦是默准此行。她是要索命斩的传人,不仅品行出众,武功一流,还得勇于打破世俗礼教,敢为天下之先,有为常人所不为的魄力。”
李亦杰这次再无推拒之辞,心里明知是绝无可能,却也不得不像模像样的依法运功,气沉丹田,再按壁刻口诀缓慢逼上,转入右臂。感到一股真气通过肩井穴,一路下行,经手腕列缺、经渠,而至太渊穴,再继续深入掌心,通鱼际,绕少商,汇集于食中二指,臂弯与肩同高,指尖抵住左肩,内力贯处,猛一记向那缝隙挥去。他做这一整套动作,全身都如冰火相煎,内力再次如开闸洪水般,在体内疯狂冲撞,激得他连站立也有些不稳。胸口就如塞了一块尖利的石头,右臂则软如棉絮,或是击出时已被折磨得失尽力气,这好不容易才逼出的一击却是劲道全无。别说没能将石壁开一个洞眼,就连击中后反弹之势也发不出,那自是因效力太轻,击中一瞬就已尽数消散。有这结果原在料想之中,但他使力总没半点作伪,眼前冒起大片金星,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
南宫雪见李亦杰脱力疲乏的背影,心里极是不忍,只恨那人形空间太小,不能合力相助。叫道:“师兄,一次失败也不打紧,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心里只在不断责怪自己:“师兄身上还有伤,我却这样逼他,那可不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么?可是……又当如何?”
程嘉华冷笑道:“到底行不行啊?李盟主?不是说都包在你身上么?你是救人还是害人哪?像这样对着石像瞎比划,他可不懂你的鸟语。实在不成的话,那就算了,别弄得你一身是伤,作为盟主,那也不大好看。”若要说些刻毒话言辱李亦杰,他还能搬出一箩筐来,但顾及到南宫雪,也就忍下没说。只怪腔怪调的哼了几声。
李亦杰将程嘉华一应嘲讽视作耳旁风,听得南宫雪鼓励,心中暖意融融,手足仿佛也恢复了几分力气。记起刚才是耐不住体内剧痛,这才放松了力道。下一次须得咬牙强忍,就算痛得几欲晕倒,也不可稍懈。最终只要救出师妹,顺利找出索命斩,一切就都值得。不过刚才一试,倒发现了自己潜能无限,竟还能牵动得出深厚内力来。终于有了些希望,再次运功出击,同样以无果告终,同样是因痛得使不出力。李亦杰真要恨死自己,怎就如此不争气?连一口气也不喘,再次提臂运力,不知又失败了多少次,每次看到尽头连一点痕迹也没击出,就大为光火,不断再试。起初是南宫雪逼他、求他,这回却是为赌自己的一口气。渐渐的背后声音都听不清了,眼前也是模模糊糊,只凭着印象方位出指。心里又想:“假如天命如此,让我和师妹死在一块儿,那也无法可依。可搁着程嘉华那个外人,又算什么事?”
困室内只听得指力劈风,呼呼作响,又有李亦杰越加粗重的喘息声,南宫雪真恨不得冲上前抱住他,替他分担一切辛劳。程嘉华道:“对不起,阿雪,我功力浅薄,帮不了你。”
南宫雪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李亦杰身上转开,心不在焉的道:“这是什么话?你已经受了伤,就该好好休息才是,又怎能再多劳动你?”程嘉华苦笑道:“凭我这武功底子,差劲得一塌糊涂。就算没受伤,也办不到你说的事。”南宫雪道:“既是如此,你还自责什么?”
程嘉华道:“先前你说我是个累赘,不让我跟着。我没听你的话,执意跟来,又指了错路,才会害得大家如今被困住。都怪我这个扫把星。”南宫雪脸上终于有了些淡淡的笑容,道:“没有啊,我们可没怪你。师兄的一时气话,你别放在心上。既是穆前辈有意安排,不管你在不在场,该遇到的麻烦,都是一件也落不了。其实你待在这里也很好,咱们说说话解闷,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程嘉华心中暗喜,故意装作君子自疚,叹道:“看来有损阴德之事,果然是不能做。这不,报应一转眼就来了。可事情是我一人所为,跟旁人不相干,合该我一人承担。你能为王爷着想,对他有大恩,为何要将你牵扯进来?”南宫雪道:“不,你没做错什么。你开了他的棺盖,却是为让他老人家的遗体不致日后遭更大伤损,那用意原是极好的。庄亲王心里明白,不会让你受冤屈的。”程嘉华道:“那你给他合拢棺盖,让他好生安息,用意难道又会坏了?”南宫雪道:“这两件事有所不同。我只是设法赎罪,谈不上什么有大恩。再说,那也是大放马后炮……”程嘉华道:“不,你很好,你最善良,全因机关是穆青颜所设,她见你对庄亲王好,心里不痛快,这是女人的嫉妒之心。”他有意将这调侃言语说得十分认真,两人忍不住都是一笑。想起适才都在拼了命的给对方辩解,甚觉有趣。
第二十八章(15)
此时李亦杰已然耗尽体力,耳中嗡鸣声大作,眼前发黑,竟已感受不到四肢的连体存在。整个人就像一条刚刚投到水里洗过,而又尚未拧干的抹布。右脐窝神阙穴、腹部气海穴、关元穴、中极穴几处穴道不断传来阵阵尖锐刺痛。忽如钢钻搅动,忽如利剑激刺,面色惨白。向前跌了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才抬起一条左臂,横支在一块较为平坦的石壁上,撑住额头,脸上烫得似乎沉在火炉中烧灼,大颗大颗黄豆般的汗珠落雨似的滚下,疼痛象一把把利箭,都向他两侧太阳穴射到。本想稍事休息,不料脑中“轰”的一响,就贴着墙壁滑坐下去,身子歪向一旁,被汗水浸得湿淋淋的头发落在脸上,遮了满眼。
南宫雪惊呼道:“师兄!”奔上前扶住他身子,感到他身子半边如火般滚烫,半边如冰般寒冷,脸色白得如同一个久病将死之人。心疼得不断给他擦汗。但那一头虚汗却似擦之不尽,不断源源外涌。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李亦杰又发出几声微弱的咳嗽,胸口不断起伏。南宫雪刚想扶他坐正,李亦杰忽然头一歪,“哇”的一声喷出几大口鲜血,地上溅开一片,湿透的衣衫又添鲜血,触目惊心。南宫雪慌了神,抱着他痛哭道:“师兄,你何苦这样勉强自己?实在办不到,也是命中注定。但如果你死了,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我也一定留下来陪你……呜呜,师兄,是不是我逼得你太狠了?可你为什么一定要听我的话?你怎么就不懂得自爱呢?阿华说的是,你为什么偏要硬撑?”
程嘉华轻拍她背,劝道:“阿雪,别哭啊,李盟主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他不会有事的。要是他好起来,看你哭坏身子,也会难过的。”
这时忽听石壁外传来两人的交谈声,一男一女。那女声道:“刚才我听见这石像有响动,怎么回事?都说石像是人变的,他们可别复活了啊。在这里关了几十年,就算变成石头,也早该老死啦。又复活来干嘛?”另一个男声笑道:“肉身化为土石,时间对他而言停滞不前,千百年如一日,他们又怎会变老?既然不老,那就更谈不上老死。”那女声道:“就算要复活,那也该等到夜里,举行过古老的仪式,再一齐醒来。怎会一看到我们,就神智复苏了?”那男声笑道:“这个么,如果这些石像是女人,我还能解释。但现在换成一群男人,那就不知道了。”那女声笑道:“为什么不知道?如果是女人,又怎么说?”那男声道:“若是女人,便是被我迷住了。齐动凡心,急于复活来跟着我。”那女声咯咯直笑,道:“一样啊,既然现在是男人,那就是被我迷住,急于复活。怎样,我比你有本事,你该对我甘拜下风了罢?”那男声叹道:“这群男人个个五大三粗,身上肌肉纠结,长得像怪物的亲戚,原来你专门和这种男人两情相悦。你的品位,我甘拜下风。”
南宫雪已听出这两人是陆黔和程嘉璇,正不知是该招呼与否,又听李亦杰咳嗽几声。南宫雪大惊,只当他又要吐血,刚一转头,就见李亦杰张开双眼。最初仅一道细缝,慢慢撑开眼皮。南宫雪喜叫:“师兄,师兄,你醒啦!你还好么?”李亦杰轻声道:“我好多了,雪儿,真对不住,我没能……”程嘉华道:“李盟主,不用说了,你没事就好。”南宫雪也连连点头,一边满面拭泪。刚才听两人提起石像,莫非他们此刻就正在冥殿中那几尊石像体内?那么方寸斗室则是将墙壁拆为中空,又在外侧拦以石像之处。那狭小空间怪不得与人形相同,原来外观便是雕成石像。沈世韵初见时曾猜测石像是专有人雕铸,果然被她料中,这确是穆青颜所使的另一重障眼法。
耳听得陆黔又道:“咦,我刚才怎么好像听见了李盟主的名字,难道是我听错?”但他语调拖长,声音悠闲,倒像是满有把握,而无疑虑之意,存心是要令人着急。程嘉璇笑道:“是么?我怎么没听见啊?是你思念他过甚,这才产生了幻觉罢?”陆黔笑道:“我想他干么?反倒是你,一定正想着这些男人石像。”程嘉璇笑道:“没有,没有!那也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们是女人,说不定更加丑怪,不,不对,就是一群母夜叉,到时可就轮到你啦。”陆黔笑道:“女人或许是有的,也或许是没有。我只知道如今眼前的分明是一群如假包换的男人。你用实有的男人来对比空无的女人,这个理说不通,你的假设也就不能成立。你这么七想八想,其实都是心急那些男人怎么还不复活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