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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亦杰心头狂喜,霎时忘了他迟迟不救,使三人生死话别的冷酷,脑中记的只有他的恩情,才能使自己几人绝处逢生。将南宫雪柔软的身子抱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脸,喜道:“雪儿,你听到了么?我们不会死了,我们得救了!”双腿艰难支起身子,不顾全身乏力,抱着南宫雪先向外冲。他不知这石门是如何开启,若说是每有外人来时自行升起,通过后再落下,但自己等人刚才却并未见到前方有这一扇门。否则对这机关怎说也不会视而不见,定要研究一番的。唯恐耽搁得一久,石门再次关上,就因自己一时犹豫,将送到眼前的生望再度葬送,那直是不可原谅的大罪人。师妹就等于是被他害死的。试探她鼻息,触手尚温,还有些微弱气息。只要施救及时,想必还能再活转来。对陆黔连一个谢字也不及说,先奔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22)
陆黔看了地上昏得四仰八叉的程嘉华一眼,又瞪向李亦杰背影,低咒道:“小子,你没规矩,我救了你的命,你就这样忽视我?只顾着雪儿,怎么不管我徒弟的死活?雪儿是我照顾的,你不懂么?”抬眼见了后方的人形密间,学武之人对于武功秘诀总是难以抗拒。撇下程嘉华,大步走了过去。仔细看着壁上所刻口诀,与李亦杰刚才念给他听的确是别无二致,亦无藏私。心头忽有私念一动,按照刚才运功时所循套路,真气在周身流转一遍。右臂高抬,肘弯平肩,双指低在左侧肩下,将功力逼入指尖。侧过身对准那石像的手指部位,正要击出指力,又有个念头升了上来,心里一突:“此时发功,将这石头打穿了固然是好,但也势必将墙上钉着的长剑击落个一、两把来,那就坏了大事。若是办不到,可不就跟李亦杰成了同路人 ?[-99down]待会儿给他见着,嘴上不笑,心里也定要大是瞧不起。”给李亦杰轻视,在他看来简直是人生中最大耻辱。抒了口气,幸好自己反应得快,及时想起。收了招式转回尺寸厅廊,伸手探程嘉华鼻息,又在腕上搭了一会儿。不禁叹息:“哎,嘉华啊,你的性子跟为师可真是太像了,这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刚想给他输送内力疗伤,就听身后脚步声作响,李亦杰竟又奔了回来,口中连问:“怎样了?程少侠没事罢?”陆黔破口大骂,道:“你怎么来了?也不照看着雪儿?快给我滚回去,快点!”李亦杰哭笑不得,道:“刚才我一心救雪儿出去,你说我不顾你徒弟;现在我安顿好了师妹,来救你徒弟,你又骂我不管雪儿。你可真难伺候,到底是要我怎样?”
陆黔听他说得确是委屈,忍不住也淡淡一笑。道:“你不会选时机。我的徒弟,我难道不会救他?还得要你匆忙赶回来?”李亦杰打断道:“先别说那么多,赶紧带他离开这里。石门一开,空气虽说较之先前是好转不少,毕竟还带着污浊之气,不可久待。”陆黔道:“这还用得着你说?难道我会不知?要是适合久居,倒不如大家都来住石像。”拽着程嘉华一条手臂,心里又想:“背人奔跑,姿势实在难看。万一给雪儿见着,那可太丑。”又想起了李亦杰来,忙转身假惺惺的赞道:“李盟主仁爱……”
李亦杰却不像他这般小心眼,拉住程嘉华手腕,让他伏到自己背上,又像刚才背南宫雪一般,快步冲了出去。陆黔也在旁并行。两人一出秘道,都有股神情气爽油然生出。陆黔进入时间虽短,也忍不住嗟叹连声。
李亦杰让程嘉华和南宫雪都分别躺好,只等他们醒来。陆黔趁机大吃豆腐,摸了摸南宫雪【创建和谐家园】的脸蛋,见李亦杰愤怒的眼光瞪了过来,忙装作关心的叹口气,道:“雪儿没事了罢?她不会死罢?”李亦杰呸的一声,道:“你还问得出来?要不是你死活拖着不动弹,雪儿和你徒弟也不会变成这样。”耳听得刀兵碰撞仍响不停,陆黔也是两手空空,叹道:“这么看来,你还是没拿到索命斩?”陆黔道:“是啊,你看我够义气了罢?为了你们,连索命斩都没顾上。”李亦杰微微一笑,道:“还忘了问你,那扇石门我们费尽力气也没能弄开,你又是如何做到的?”陆黔笑道:“这就不得不承认,我的本事比你们要大一些了。”见李亦杰仍是如先前般的淡漠眼神,独角戏唱不下去,干咳两声,道:“在内侧是光秃秃的一片,全没个着力点。在外侧则有个机关,随手一扳,门就升起来了。用不着花什么力气,所以李兄,你有这份心就够了,也不用太感谢我。”
李亦杰寻思着:“内外分明?或是穆前辈的又一重考验,想必只有在索命斩取出前才有效。”进入石像之人,要么武功极高,能自行击穿石壁指尖。要么外边有一个肝胆相照的朋友接应着。两人须得全心信任,一人进入石像观看口诀,另一人在外依计施行。他看待朋友性命又须高过宝物,机关一开,不忙取索命斩,先来秘道设法解救朋友。往深一层想,这对石像内之人似乎不大公平,假若朋友当真背信弃义,却尽可趁机私吞了索命斩。自己都能想到这一节,穆前辈机智绝伦,更是不会想不到,定然另有防范之策。或许在石门机关未解前,若是长剑一边先行启动,就很有可能再出现各种厉害杀招,总之是不会令他称心如意。
幸亏陆黔曾对自己信心不足,又有些贪生怕死的私心作祟,先引旁人作战,自己在一旁观看,才捡回了一条命。正派诸人各自提防,互相牵制,动歪脑筋之人都给半途拉了回来,没一人脚掌能碰到长剑,谈不上触动机关,这才使石门尚有机会升起。这机关环环相扣,又不尽受一人所控,只要任何一环出了差错,参与者就极有可能丧命。没成想阴差阳错,倒是给几人鬼使神差的躲过了。冥冥之中如有神助,如此看来,好人果然是有些好报的。
向正派争战诸众投去一眼,问道:“你究竟是说了什么,让他们这么听你号令?”陆黔听他开口仍不道谢,反是先没好气地逼问自己,冷哼一声,道:“也没什么。我教他们比武夺帅,就效仿咱俩以前英雄大会的老套路,胜者为王,即可名正言顺的去取索命斩。那些人为能一劳永逸,都在那边拼命呢。”提起一劳永逸,脑中急转,一把拉过李亦杰手腕,与他双掌相抵。
李亦杰惊道:“你做什么?”就想运功相抗,突感掌心中一股内力通入,散遍全身,肺腑中火热刀割之感逐渐转淡,化为一片热烘烘的暖意,甚是舒畅。刚才依法运功时,牵动内力过剧,一时控制不住,体内沉积的真气骤然喷发,来回冲撞,使他在生死边缘来回翻转。这会儿就如百川归海一般,内力聚集到了一处,渐趋平缓。等他收回掌力,刚才的内伤已好转大半。这并非说陆黔内功有多了得,而是李亦杰体内真气本就十分强横,只须稍加引导,便能积为己用。当然仅靠外界辅助无益,至多是压制真气乱串。要除病根,还得本身善加运用,将两股真气合而为一。
李亦杰双掌交握,生硬地说了句:“多……谢。”他总觉以陆黔为人,未必会诚心救他。虽说以偏见待他不妥,但对于一个前一刻还想着加害你之人,又怎能因他一次善行,就彻底对他推心置腹?他生性非圆滑之人,心里堵得慌,连道谢也显得滞涩。
陆黔冷哼道:“怎么,你以为我有什么企图?还是你长了一张别人看了就想使阴谋的脸?”李亦杰苦笑一声,但刚才心中确自起疑,也难辩驳。
陆黔见李亦杰稍带羞惭的神情,暗中偷笑,心想这果然是个老实人,如此一来,自己的计划也定然稳操胜卷。站起身拉着他手腕,道:“李兄,随我过来,我陪你去取索命斩。”
李亦杰满不放心的看了看南宫雪,但与索命斩之间却又无法割舍,踌躇道:“可是……雪儿怎么办呢?”陆黔道:“你瞧瞧整个大殿,所有人都盯着七煞宝刀,谁有闲心来害她?你那帮下属,也未必有多听你的话。再去晚一步,索命斩给他们得去了,你哭也来不及。”李亦杰又默忖半晌,始终拿不定主意。陆黔道:“就是雪儿醒了,也一定高兴看你拿到索命斩。你们几个刚才差点丢掉性命,还不都是为了这把刀?可别闹个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要是不放心,我留在这儿帮你照顾她,那总行了罢?”李亦杰忙道:“多谢陆贤兄好意,咱们还是一起去罢。”说完主动紧奔赶前,要将他拉离南宫雪身侧,越远越好。陆黔又好气又好笑,但想毕竟是将他骗了过来,自己下一步计划得以实施,仍是欢喜多些。
两人一路奔到争战圈外,方才那天台派老者仍是负手而立,尚未加入战团。见到陆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道:“陆黔小子,你说话到底算不算数?说了不插手争夺索命斩之战,这会儿怎么又来了?”陆黔笑道:“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说话自然是算数的。我不插手,我的朋友想插手,总不能算我背约罢?这位不用我介绍,你也认得,武林盟主李亦杰李大侠。你们是出力为公,打算找到宝物以后就献给盟主。考虑到众位兄弟辛苦,为免你们多跑一趟,我就先陪盟主在这儿等着,待你们一拿到索命斩,立即接手,这不是方便得多么?此间也可避免突发意外。”
那老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于开口道:“既然敢做,那就不怕承认。我们得了索命斩以后,是不打算直接交给盟主的。”李亦杰一怔,低声问陆黔道:“这……这是怎么回事?”陆黔道:“我不是他,我怎么知道?这位是天台派的鹰老前辈,盟主,你直接跟他说罢。”
李亦杰拱手道:“鹰老前辈……”那老者气得胡子大翘,道:“陆黔小子,老夫人称‘天台飞鹰’,谁跟你说我姓鹰来着?”陆黔笑道:“你姓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李亦杰又道:“鹰……老前辈,那索命斩……咱们之前不是都说好的?”那老者天台飞鹰冷笑道:“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那时我可不知李盟主这么有心机,怪不得面上好整以暇,原来早知秘道。我们这群愚人从昭宗祠底进来,途中不知折了多少兄弟,整条路都快给鲜血染遍了,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到达冥殿。哪像李盟主几位,舒舒坦坦的走捷径下来?要是我们侥幸运气好,得到了索命斩,那也是拿命拼来的。就这么白白给你,让你去成就大仁大义的英雄美名,我们可实在有点不大甘心哪。”
李亦杰急道:“老前辈,在下并未想将索命斩据为己有,只是这……”天台飞鹰道:“够了,为家国大义,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我们可听腻了。若是盟主也遵循擂台规则,上前比武得胜,自己将这宝刀赢了下来。大家就算心里不舒坦,可毕竟还是服气了。但要我们将命白送给你,这笔交易太不划算,却是万万做不得。”
第二十八章(23)
李亦杰道:“大家是自己兄弟,怎能为争这妖刀自相残杀?”天台飞鹰冷笑道:“行啦,李盟主,要讲这作假功夫,你还不及陆黔小子装得像些。你紧张什么?当初你能坐上这个盟主位子,还不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一路过关斩将,这才抢下来的?武功都是越练越好,哪有人越练越差,李盟主总不致连六年前也不如了罢?假如是有真艺业摆在那里,作战再多,也不用担心会输。反之你要是武功不行,连战连败,那也不够资格做我们盟主,是不是就该趁早退位让贤了?单凭一次投机取巧,那有什么用?”
李亦杰怒道:“你……你不要血口喷人!”听他语气,竟是质疑自己当年夺得盟主之位也是耍了不光明的手段。如今人人正杀得眼红,若不以武服众,道理显然是讲不通的。取出长剑,握紧了剑柄,道:“那索命斩,我是非要不行的。在下不自量力,就向老前辈讨教几招。好歹我也是前任的武林盟主,不致辱没了您罢。”话里反感之意尽显。
陆黔笑道:“这也不错,武功作不得假。李兄,鹰老前辈对你的盟主位子,可一直是虎视眈眈哪。不过兄弟,你要小心了,他号称天台飞鹰,就像鹰一样轻捷灵活,仗着这手轻功,尽可在冥殿中跟你大兜圈子,让你追也追不上。那自然不能算你胜了。人不是铁打的,等你力气一耗尽,鹰老前辈就……”
天台飞鹰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借轻功躲躲闪闪,不敢正面迎战,岂是英雄好汉之所为?凭那些手段,就算胜了,够资格保有索命斩么?上古宝刀,只有真正的英雄才配用!我就答应下来,只要老夫双脚离开地面,就算我输了,怎样?”陆黔笑道:“这是你说的,当然是你说怎样就怎样。”天台飞鹰喝道:“好,接招!”唰的一刀,向李亦杰肩头砍去。
李亦杰心道:“陆兄知道我不能牵动内力,作战时必然吃亏。就先用这法子唬住老前辈,让他不能用轻功与我缠斗。双方面对面的比拼招式,我也未必会输,这是为我好来着。”脑中又出现了祭影教武功中,种种千变万化,奇形怪状的招式,摇了摇头极力甩开。仍使华山剑法对敌。
他却不知陆黔此举全是出于私心。鼓动李亦杰参与比武后,他若是从旁相助,以天台飞鹰武功之高,经验之老到,必然一眼识破。到时他没什么借口再好抬出来挡驾,那一句“绝不插手”的许诺也只有翻悔。武林众人向来以信义为重,对待出尔反尔的小人最是轻视不过。因此只好施以小计,先行克制了天台飞鹰的武功长处,好让李亦杰大占优势。等他取得最终胜利,得到索命斩,众人四散之后,自己就抬出是他恩人的身份,让他将索命斩相让。李亦杰为人认死理,要将歪理扯正了来说服他,自信还是有这个能力。此事可不宜当着南宫雪的面进行,到时她定要有不少精妙说辞帮着她师兄,自己又不愿在她面前显得蛮横无理。无论有多好的口才,不去运用,也还是一无是处。
陆黔留神看着两人比武,几乎集中了大半精力。另一半则瞄向场中余人。他既要做幕后主宰,对战局就得有个通盘了解才成。时辰一久,众人早不满足于慢吞吞的单挑比武,转眼间又厮杀成了一片,与先前混战不同之处只在于,方才是一窝蜂的乱打,这一回全成了单对单。每撂倒一人,便转寻身旁最近之人续战,虽说仍是个敌我不分的情势,但秩序好歹是规范多了。这可远不同于比武时的点到为止,而是每个人都尽可能的想多杀些对手,每死一个,与自己争宝的也就又少了一个。众人脑中被这疯狂念头染遍,均是杀红了眼,挥动兵刃,仿佛将面前之人只当作一只待宰的牲畜;同时也不顾自己身处险境,快攻中招式有些紊乱,几处破绽多次卖给了敌人。这些前一刻还并肩作战的盟友,这一时就成了相互厮杀的死敌。地面上不断响起沉闷的落地响声,那是又一具尸体倒下,血的鲜红遍布了每个人双眼。
因陆黔先前放下过话,他自己是不参与这场争斗的。因此有人张牙舞爪的刚冲上前,看清是他,又都失望退下,转而再找上别人。他就站在这风口浪尖的中央,托这句承诺的福,始终安然无恙。程嘉璇也手持短剑,在其中混战一气。她用上了寻常佩剑,使用时一招一式都只能按照先前练过的武功施展。许久没练,已是颇为生疏。时常怀念从前以残影剑御敌时的潇洒,道道剑气随心而发,打得敌人抱头鼠蹿,毫无还手之能。这也不错,用过了上古流传下的顶级宝剑,还怎能再习惯那些个等闲刀兵?何况程嘉璇右臂曾断过一次,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却是在接骨当日,不过隔了一个时辰左右,就勉力挥动残影剑作战,这条胳膊伤上加伤,险些彻底废了。总算天可怜见,如今日常行动已无大碍,也还能勉强使剑,但到底要比常人差了一大截。
她现下的战术有些近似无赖,在圈子外围游走着,每当两人对战,其一给打得只剩最后一口气时,她就在后边捅一刀子。往往中招者到死,都还莫名其妙,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每当一招得手后,就立即溜走。而那得利的对手也知背后定然另有高人相助,不管怎么说,比武赢了就是好事,也无意追究是谁好心帮忙。是以程嘉璇以此法连毙数十人,竟都是一击得手,没出过半点纰漏。人说物极必反,这次盯准一个光头【创建和谐家园】时,刚见他给对方劈了一掌,也没击中要害,却向后一跌,上身同时后仰,仿佛要栽倒在地一般。程嘉璇迫不及待,立即举剑刺出。不料那人这一摔乃是虚招,他早已发觉有人偷看,才故意以此引她现身。当然这一招是将背心要害卖给了敌人,虽说时间极短,但遇上真正高手,那条命早就交待了。程嘉璇见他突然回头,一张扁平的脸上充满深刻恨意。同是一把长剑正高高举起,向自己当头劈来,早就忘了如何闪躲。她近日来亏心事做得多了,总觉似乎任何不好的事,都该自己来应劫。吓得长声惨叫,胡乱举起长剑架上。殿内诸人都忙着各自为阵,谁也没耐烦来搭理她。
陆黔有意施救,但两人距离尚远,怎样也是赶不及了。程嘉璇闭紧双眼,用尽全力朝上方一砍。感到剑锋已与对手长剑直接相触。
猛听得“啊——”一声惨呼,几点血珠溅了出来,染上程嘉璇侧脸。那【创建和谐家园】已砰然倒地。程嘉璇还没自满到如此地步,倒不会以为那人是为己所杀。从手上长剑触感而言,刚才可绝没击中人体。转过手腕查看,就见一个空荡荡的剑柄,自己短剑已在两者相触时断折。
小心翼翼的转眼张望,喜叫:“原公子?原翼哥哥!”她此时已忘了原翼是个争夺索命斩的劲敌,满心只沉浸在与他重逢之喜中。想到他又救了自己一次,或许对她也有几分在乎。不顾乱斗中凶险四伏,就想与他说说话。原翼却无叙旧之意,衣摆一展,如同一道电光般闪入战团,提掌四面劈下,又是丁零当啷噼哩啪啦兵刃声连响不绝,这次却是众人手中的刀剑纷纷落下,铺满了一地。有些人杀得兴起,余势未歇,仍是你一拳我一脚,斗得激烈。程嘉璇只抓到他白衣一角,又从指间迅速拂过,就如一阵过面清风。他刚才挡在自己身前,一掌击毙那光头【创建和谐家园】,这情形她并未亲眼看到,此时也几乎要怀疑像做梦一般从未发生,很是失落。
原翼几个起落间已到战圈正中,双掌齐出,将两名高手同时逼退,随即喝道:“都给我停手!”他语气并非十分严厉,但其中自有股与生俱来的威严,让闻者不自禁的失了胆气,不由自主的照他的话去做。陆黔一见这突来变故,局势也不像先前般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唯恐给他坏了大计。脸上仍是一副笑吟吟的神情,踱着方步走进战团,不动神色的行到最内一圈。
人群中有【创建和谐家园】喝道:“哪里来的小子?也敢管我们的闲事?那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原翼淡淡的道:“我管的不是闲事。你们来做什么,我也来做什么。索命斩最终跟谁姓,可还没定下来。”又一人冷笑道:“原来也是个抢索命斩的,不过你这位小兄弟办事有点不合规矩,大伙儿刚才是在打擂台决胜负,你突然下场搅和,咱们都给你弄了个措手不及。就算兵器都给打落了,也不能随随便便算你赢,兄弟们也不会服,大家说是不是啊?”他这一发问,众人想到武器脱手之耻,都是高声响应。
原翼冷哼道:“说得倒是理直气壮,怎么,兵器打落了很光彩么?既为剑客,武器是保命根本,任何时候都须得握牢了。临敌时措手不及,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我确是为索命斩而来,但却用不上那个‘抢’字。”
第二十八章(24)
雪山派一名【创建和谐家园】哈哈大笑,道:“你这小子,索命斩是上古至宝,谁不想要?抢也就抢了,装得一本正经做什么?我们来此是何目的,至少敢跟你挑明了说。可不像你心里是贼,嘴上却是圣人。真叫做当了【创建和谐家园】还想立牌坊。”他们先前就是为此给陆黔好一通羞辱,这回终于遇上同道中人,都是兴奋异常,要将刚才吃的瘪都扣到这陌生青年头上,也就如自身找回了场面。看他年岁甚轻,想来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后生小子,就算有几分本事,但得罪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威胁。他话音未落,另一人立刻接口道:“贪空了一个县,还想要人人称颂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官。”第三人续道:“杀光了一城的无辜老幼,还想别人称你是天下第一大善人。”第四人语声不断,接道:“当了土匪打家劫舍,还要给自己安上个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名。”众人说得一个比一个起劲,转眼间已接了十来句。陆黔始终抱肩冷笑,沉默不语。若在往常,以他口才自能说得天花乱坠,活活将人气死,但此时心里总有些唐突,只觉原翼该是个极为了得的人物。他见过各种奇人异士多了,自然而然懂得种辨人之术,眼前他敌友未分,还不宜轻举妄动惹毛了他。程嘉璇心里想笑,又怕惹得她的“原翼哥哥”不快,右手握成拳头,假作托着脸庞沉思,借机掩住嘴巴。
原翼也不动怒,声音一如往常般森冷,道:“大家都是江湖上混的,嘴上积点口德,说话也别太难听了。不宜称‘抢’,指的是你们根本不够格让我用这个字。一群乌合之众目光短浅,不辨是非,只懂得胡乱斗殴。就算有了个赢家,他也得不到索命斩。倒不如趁着现在集思广益,先想想到底该走哪一条路,才是正经。”
众人此前一心想着只要自己得胜,就能畅通无阻的得到索命斩,对于那几条路的线索倒确是暂时忽略了。听他及时指出,都有些后怕,又是满怀庆幸。这问题陆黔之前也困扰许久,仍未得解,听他先指出,正好抓住机会,上前几步,道:“那就请问公子爷,木片上所说‘顺应其中心意’,到底是谁的心意?是庄亲王还是穆青颜前辈?这起始的入手方向若是错了,将来相差何止万里。”
原翼道:“怎么,在你眼里,世上就只有他两人 ?[-99down]起初就受这框条所限,还怎能再展开思路?”先前有几人也曾私下设想过,自从听了沈世韵所公布的宫廷秘事,所想也一无例外,都围着庄亲王二人打转。此时听他所言,仿佛面前出现了另一条光明道路,都纷纷赞道:“有理,有理,不错。”李亦杰拱手道:“在下不明,要请公子指教。”
原翼道:“所以我说,你们都是给束缚住了。那答案其实再简单不过,正是索命斩的心意!”群雄本还指望他能说出什么如珠妙语,好教众人得窥希望,绝处逢生,谁成想竟是这般“再荒唐不过”之言,他们一起始练武,讲究的就是驾驭手中兵刃,能够完全为己所用,才能百战百胜。也只有半大孩子才会相信刀剑还有自己的心意。看来这小子还是个没长大的毛孩子,先前所言尽是虚张声势,可恨自己还将这一宝押在了他身上。满打满算的愿望落了空,最教人难以接受,随后就转为愤怒。当即有一名【创建和谐家园】冷哼道:“说得真是好听,怎么还要让索命斩自行选择,它要谁做主人,谁就能得到它?别说笑了,索命斩不过是个死物,怎能有认主意识,又讲什么心意?真够愚蠢!”
原翼冷冷的道:“不错,索命斩是个死物。各位就为这死物争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那不是更加愚蠢?”陆黔虽处于半信半疑,但他头脑活络,却比旁人多转了一层心思,试探道:“那你说,要怎样才能顺应索命斩心意,要它乖乖认主?”原翼道:“索命斩的心意算什么?谁说咱们就非得照办?它既是作为一把刀来到这世上,任其有通天神力,还得供人驱使,本就是天经地义,谁管它认可与否,终究得为主人效命!咱们所该做的就是强行夺取宝刀,一群大活人竟给一个死物摆弄得团团转,那是蠢上加蠢,无可救药了。”
陆黔冷哼一声,道:“公子爷好大口气,却不知你是凭什么说这番话?好,便算你有道理,你倒是再给大伙儿解释解释,墙上这些鬼画符又是什么意思?”
原翼淡淡道:“没问题。”负手走到那一面墙壁前,众人目光也都追随着他。李亦杰直到此时才正式看清了长剑排列,若以数列算来,共分有一十二列。每一列自成一体,与旁侧稍有间隔,使观者得以清晰分辨。这十二列又呈三组,每组四列,组与组相隔比两列之间更远些。长剑插放杂乱无序,看来只像是初学射箭之人毫无章法的乱射。东插一把,西插一把,还真有些鬼画符的意味。一时间对陆黔这比喻颇感啼笑皆非。举头张望,那一块方形宽洞也古怪之极。涌动的粉紫色波纹初看还似小溪流淌,盯得久了,仿佛目光就给它粘住,再也拨转不开,同时魂魄离体而出,向那洞穴飞去。眼看就要进入洞口,忽感丹田中一热,升起一股内力,及时将他几欲涣散的魂魄扯住。李亦杰全身一震,意识恢复过来,倒要感谢这次内伤发作的正是时候。甩一甩头,也将视线投到原翼一边,再不敢对那洞穴多看一眼了。
原翼站在右手第一列起,道:“就从这里开始好了。众位看这图形左右泾渭分明,长剑分别聚集紧密,又显出一定坡度,似乎是从顶层由陡转平,这形势是个山峰。两座山中间横着一条绳索,危崖之间,仅可凭此通行,够不够突显?因此说是内里重中之重,这幅图形归结下来,是个‘索’字。”不等众人打话,就如是自顾自的分析一般,走到第二列前,道:“这一副仍是那高山危崖,一队将士在桥上行走。可那小桥半途却裂开了一道缺口,底下就是鬼门关,只等他们来亲手叩响。以字形拼接,是个‘命’字。再看下一副,迎面堆造得密密麻麻,是座大山,压迫感尽显。但其中却又有条曲折迂回的空隙穿插来去,这不难猜,是取‘车到山前必有路’之意。底下独木桥上有条细线,牵连着一个秤砣,是要取足斤足量,再能通行。两者各取一字,左车右斤,拼凑起来是个‘斩’字。下一幅仅凭观感,道路向两侧逐渐开阔,前方一片远景大好,令人观之而生拔步之意,离开旧地,是个‘出’字。”
众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似乎很是有理,一时虽未尽明,但不愿落于人后,都跟着点了点头,嘴里嗯嗯啊啊的赞成。此事也不敢太过轻信人言,颔首同时,心里捉摸着他所做分析,细看图形,要找寻是否有甚与理不合之处。陆黔一肚子愤慨,他往日在此情形中,一向是最占风头,众人都得听他侃侃而谈,嗟叹不已,受着如众星捧月般的待遇。这一回虽说暂时没能想出答案,却也深信,最终解开谜底的定是自己。却被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青年抢了先,一时怎能接受得了。一片赞同声中,他却偏要唱个反调,冷笑一声道:“说的倒是挺好,但只怕也是先前躲在暗处,考虑了很久才得到结论,就出来卖弄,有什么了不起的?”
原翼微微一笑,道:“的确,我没什么了不起,实在差劲透顶。但你与我同时看见图形,考虑同等久长,最后却什么也没看出来,那是不是比我这最差劲之人还要不如?”众人哄笑声中,陆黔气得脸色铁青。
原翼对他也不多加取笑,走到第二组图列前,道:“这一副没什么特别意义,只是上端长剑剑尖指下,下端剑尖指上,所示意的都是当中空出的一块白地。不过那也实在谈不上特别,不过是光秃秃的石壁罢了。因此暂取一‘壁’字。下一幅长剑排列有序,是一幅沙场征战图。站在面前,就能感到那一股磅礴之气。能够深入战场,都是那些经验老到的将领,姑且取一‘将’字。再看这一副,描绘的是两种动物,前者为骏马,后者为猎豹,一前一后,急奔不停。这可说是一场赛事,又或是狩猎之景,但这两者间该是不能共存的,还不如别去设想具体情形,套用一句成语‘返璞归真’。简单看来,体现的就是一个‘追’字。若说为何不是‘逃’,庄亲王常年征战沙场,最看不起的就是逃兵。穆前辈在他的墓室中,总也该避这一道讳,不能让任何不光彩的字眼出现在她心目中英雄的陵寝内。她将庄亲王比作猎豹,追逐猎物,而不是逃跑的猎物,原因就在此处。所以也不用怎么自作聪明,说我是一厢情愿。下一幅图上方疏疏落落,却又各自聚集成堆,像极了天空中自由浮动的白云。下方奈何桥头,喝过了孟婆汤的野鬼正待投胎,一云一鬼,拼起来是个‘魂’字。”
每幅图形分析到最后,都成了一个字,其中方法各有不同,虽含大同小异之处,但能准确寻出,亦是不易。原翼解释时往往一语带过,稍显牵强,但听他讲得顺口,想来是先前做过详细分析,将错误观点一概推翻,提炼精华,化零为整,才向众人说出,精准多半得保。李亦杰此前茫然摸不着头脑之处,顺着他观点一路推想,那些渺无头绪的长剑线条似乎真成了一朵云、一匹马,清晰得呼之欲出。除了他所推得的结论,的确再无更合适之语可代,若是换作自己,只怕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这许多,不由暗生钦佩。
陆黔心服口不服,冷笑道:“这位公子爷,果然是个出身书香门第的大少,整日里琴棋书画,涵养熏陶得好。在我们看来是剑气逼人,放在你眼里,却能瞧出诗情、画意来。佩服!你就该回斗室舞文弄墨去,才跟你身份相合,跑到这黑漆漆的墓室来凑什么热闹?你那双手,天生是握笔杆子的,不是拿刀的。回去罢,回去罢。”
第二十八章(25)
原翼性情寡淡,既无大喜,同时不论听了多少侮辱之言,均不动气。道:“你听过一个故事没有?有一只狐狸想吃葡萄,但葡萄结得太高,它够不着。就自我安慰说,葡萄都是酸的,即使吃不到,也没什么可惜。那些摘葡萄来吃的才是傻子。”陆黔冷哼道:“好像有这么个故事,你跟我说做什么?”原翼笑道:“也不做什么,只不过觉得那只狐狸同你很像而已。它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不好。你没学过诗画,就说学过的也没怎么了不起。”
陆黔又是给气得七窍生烟,他除了六年前与梦琳斗嘴,辩她不过之外,这打嘴仗可说还没吃过什么亏,今日却给那原翼连摆几道,颜面尽失。李亦杰又不适时的赞道:“兄台一番话,真令在下茅塞顿开。那请问究竟哪一字才是重点?”原翼道:“过奖了。那心意虽是索命斩的心意,可这通留书毕竟是庄亲王遗言,穆前辈所刻,跟主观意识还是能沾上些边儿的。最后四字也要以同样方法拆解,不过是句叮嘱之言,我就不细说了。”绕着石壁前来来【创建和谐家园】兜了几个圈子,要让众人充分消化他适才所言。群雄赞叹者有之,不屑者有之,垂首苦思者有之,众象纷然。陆黔则盯紧了图形,眉头皱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有心想给他找些破绽出来。
原翼静待半晌,作总结道:“这一十二字,连起来读便是‘索命斩出,必将追魂,谨记唯慎’。我已经提醒到这一步了,各位还推想不出么?”
陆黔不耐道:“也别再卖关子了,你知道什么,痛快些说出来罢。一个男人学着初次给情郎表白的姑娘家,扭扭捏捏的,没出息。到底是哪一字?”众人中也七嘴八舌一片响应。原翼道:“既然根本不肯动脑,那先前又作何想?随便找一条路就上去?好,我就告诉你们,这话的重点在于‘追魂’二字。”
陆黔冷笑道:“公子爷,有话别说半截,成不成?到底是‘追’还是‘魂’?”原翼道:“我说得还不够明白?是你理解有偏差罢了。两个字彼此不分大小,都是重题。”人群中免不了又是大片嘘声,每次想认真听听他的高见,最后却都是些无稽之谈。陆黔道:“这句话重心只有一个字,正确的通道也只一条,你到哪儿扯出两个字来?”原翼道:“通道只有一条,那不错,便是在两条路之间。”他此前也说过不少荒诞之言,最终所证实的却是从未错过,这次又是信誓旦旦。陆黔时常是底气空了,嘴上却不肯输却面子,道:“那不过是你的想法。机关是穆前辈所设,难道她的话还会有错?总比你这个半吊子了解得清楚罢?”原翼冷笑道:“哼,我是半吊子?你不妨再仔细瞧瞧木片,穆前辈几时说过重心仅得一字?”这话的确不假,那木片中连图形破解后成字都未分说,那一字之言,更是无从说起。
程嘉璇看众人仍是对原翼满怀疑虑,正好是个自己大表忠心的好机会,连忙趁着队伍松散,也挤到最前,急急说道:“原翼哥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是相信你的。你说怎么走,一定就是怎么走。”陆黔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又想起刚才危急中,也是原翼及时救了她一命,稍一推想,道:“这位公子爷,你贵姓原是么?我就称你一声原公子,怎么,你认得那倒霉丫头?”原翼看也没看程嘉璇一眼,淡淡的道:“就算认得罢。”话里全无老友重逢之喜。语气就如一盆凉水,浇得程嘉璇心里空落落的。
陆黔冷笑道:“那你可要倒霉了,她是个扫把星,你既然认得她,就随时霉运缠身。即使那道路本来确是在两列之间,给她一说,倒反而不在了。你可千万小心在意。”原翼淡笑道:“对一个女孩子,要是没什么深仇大恨,话也不必说得太毒。你尽管放心,道路当然是固定不变,它又没长脚会飞。不过倒要多谢你的关心。”
陆黔道:“哈,你还道我是关心你么?别自作多情了,我是怕你开错了机关,害我也得不到索命斩。”
原翼道:“穆前辈真意如何,不是你说了算的。不过我倒是可以证明给你看,劳驾,取一把剑来。”陆黔顺手从身旁一名【创建和谐家园】手中抽出长剑,甩了过去,道:“你借别的没有,要一把剑,我还是给得起的。”
原翼将长剑抄在手中,上下掂了掂,点一点头,走到“追”“魂”二列之间,足尖在地面一点,纵跃而起,脚下先踏的是“魂”列底端长剑。这一踩下,触动机关,冥殿中铮然作响,其余各列的长剑都剧烈抖动起来,等钢套一松,便都“嗖”“嗖”的弹出了墙壁,半空中骤转方向,一齐对准原翼激冲而去。旁观者也是见之胆寒,心想那人若是换成自己,身上只怕要穿出十七八个窟窿透风去。与原翼虽是初会,也都在心里为他捏了一把汗。
原翼倒是镇定如常,仿佛一切早在预料之中。跃起一瞬,身子始终正朝洞壁,右足勾起,左脚落处却是朝着“追”列一边。此时长剑正纷纷弹出,他一脚踩上剑身,借着一股激射之力,向上跃出,这回落点又是右侧的“魂”字列。众人观察几次,见他果然是在两列间来回纵跃,魂字列因是触发机关之属,则自行作为他所选道路,长剑仍是牢牢插在钢套中不动,左侧则腾挪自如,总能抢在长剑彻底脱离掌控前踏中,也总能借力跃出更高。同时手中连连挥剑,将刺到身周的长剑一一荡开。有几把使力重了,长剑并没落地,而是向人群中激射过去。几名【创建和谐家园】武功较弱,未及闪避,凡是中剑者都当场萎顿倒地,流出黑血,伤口不一会儿就已腐烂,散发出一股焦臭气息。
原翼并非是个良心大好的正人君子,即使听得背后响起几声惨叫,也不放在心上,亏得如此,才没顾此失彼,被长剑射中。陆黔拉着程嘉璇避到角落,顺便将九节鞭也抄到了手里,以防万一。程嘉璇这次可不敢再闹,乖乖顺从,那长剑所淬之毒有多厉害,她已亲眼见过不止一次了,可没胆子亲身领教。
原翼一路纵跃,到得半途高度,忽听轰隆一声响,几根黑色的纯钢锁链向他扫去。程嘉璇刚想脱口惊呼,总算及时忍住。她认得那锁链,就是上次在冥殿中袭击沈世韵的那几根,没想到除了防护宝盒外,竟还同时有守着索命斩的功用。一看到锁链,就想到江冽尘抱着沈世韵在半空中旋转,两人相互凝视之景。心里一阵愤郁难平,凭什么沈世韵是他死敌,还能得他那般温柔相待。自己分明是他的恩人,受到的待遇却比仇家还不如。这究竟该怨老天太不公平,还是怨他对自己太残忍?
原翼那边也突遇险情。人总有失手,他刚才踏中追字列时,落脚踏错了方位,竟然一脚蹬住剑柄,踩得那长剑向上弹起,向他腰眼射来。这一击出乎他意料之外,匆忙挥剑扫落后,却已打乱了固有步伐。右脚还没踏稳,就有不少把长剑趁虚而入。当然长剑本身并无意识,只不过照着故有机关施行,而在此时看来,却是火上浇油。眼见着躲避不开,一根锁链忽然击近身前。原翼铤而走险,身子向后一仰,抬手握住铁链,脚尖在壁上一点,借着蹬出之力,随铁链向后飞出,半途中抬手击落了长剑。看准方位,等铁链上下横扫,重向墙壁击去后,手上用力一撑,借它一甩之大力,向那洞穴飞去。这可远比他自己的纵跃之力强得多,瞬间就到了洞穴正前方。
围观众人中呼声四起,有的喝彩,有的屏住呼吸,对他推论还是不敢近信,谁也不知他到底能否顺利取到索命斩。
众目睽睽之下,原翼竟作了个大为出人意料之举,他并不俯身进洞,而是高举长剑,狠狠向洞口劈了下去。流动的光波仿佛也给他斩成两半,光幕迅速翻转扭曲,几似垂死者痛苦挣扎。背后的墙壁也激起了大块土石,向下崩裂散落。
众人都惊得合不拢嘴,那洞穴是个神秘之处,就因在里面能找到索命斩,在他们眼中更多了些神圣的敬意。原翼竟是想也不想,随手便做出这等贻害无穷之事来。就算他是想出风头,也不该拿索命斩的事来儿戏。大家不惜拼上性命的宝物,就给他这么满不在乎的封了起来。一等稍缓过神,顿时喝骂声连响不绝,多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仿佛多骂几声,就能将那洞口复原。原翼双手紧握长剑,双脚蹬在洞穴下端的墙壁上,一动不动。目不转睛的盯着扭曲的光幕,白衣轻扬,在光华映照下似乎也染上了一层妖异色彩。
光幕反复翻卷,终于成了一道直线,其间漂浮着躁动更烈的光柱,那一条窄道容它不下,膨胀几次,哗的一声向四方炸开。几个小小的光球浮到空中,又如肥皂泡般纷纷爆裂。四散的土块中一点蓝光突然大盛,原翼面容一肃,将长剑插入面前墙壁,接着抬手一抄,握住了一柄短刀。双脚随即一蹬,又是一个后空翻,落回了地面。崩裂的石块还有不少从壁上砸下。原翼反手挥刀,蓝光一闪,石块都炸成了碎石粉末,撒了满地。原翼一手捏个剑诀,另一手将短刀在身前划出个七星标志,垂在腰间。道:“各位是误会了,那扇门并不是什么藏索命斩的洞天福地,只能以幻像惑人心志。在光幕前停留的久了,意识就会为其操控,眼前形成假象,好似自己走了很远,遇到了厉害的怪物与之搏斗。但没有人能通过自己的心那一道坎,最终都将意志崩溃而死。要得索命斩,首先该做的就是砍了那骗人的邪光。”接着刀柄一转,横到李亦杰面前,道:“这一把刀,看看,都认得罢。”
第二十八章(26)
李亦杰见那刀柄是一块海洋般幽暗色泽的蓝宝石,刀身呈弯月弧形,银光通透,冷气森然,一眼就认出这正与刘慕剑刚才在棺材里捡出的那把冒牌索命斩一模一样。当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索命斩,我见过有一把仿品,就是按照它的样子打造出来的。”原翼淡淡一笑,道:“李盟主想得太浅了。第一把索命斩是假的,不代表紧接着出现的第二把就定然是真。”众人本来见他取得了索命斩,都是大喜过望,听他这句模棱两可之言,心又提了起来。
陆黔见危机已过,对原翼可又得时刻盯牢,绝不能放着送到眼前的索命斩不拿。拉着程嘉璇走了过去,故意以言语相激,冷笑道:“哦,原来原公子费尽力气,就为得到一把索命斩的赝品。也真是可笑,怎么你就只有这一点儿水平么?还是自知取上古至宝无望,就拿着假刀回去,权当充个慰藉也好?”原翼似笑非笑,道:“我相信索命斩是独一无二的宝刀,效果也该是立竿见影。它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兄台要来充当这个靶子么?也好让大家心里都去了疑问。”说着作势挥刀。陆黔本就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索命斩,再看着刀身上散发出的暗淡光芒,顿时就感到一股凛然杀气侵入肺腑。忙道:“不必了,不必了,你原公子说的话,还哪有假的?不用试也知道。”
李亦杰道:“对了,原公子,可不是在下对你还有什么怀疑……只是我心中好奇,不知你是如何推断出‘追魂’二字同时为重的?”原翼道:“说起这件事,牵扯甚广,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明白的。这么说罢,那一十二字是庄亲王的一句遗言,穆前辈知他记挂此事,才特意帮他记了下来。追魂追魂,寻常人或许认为那是种笼统说法,称颂的是索命斩威力强大,动手必伤人命。这样理解,也没什么错,胜在一语双关。你得将每一字拆开作解,庄亲王在世间还留有牵挂,他想叮嘱自己的子嗣,如果有朝一日来寻索命斩,就得牢记,从此去追随他那个持有断魂泪的小儿子,辅助他成就大事,为父王报仇。至于将秘密刻在棺盖底部,不是为什么赏善罚恶,而是因为他知道孩儿性格偏激,别人不会去开死者棺盖,做那有损阴德之事,可他这个儿子却偏偏办得到。他在别处遍寻不获,就定会来查看父亲棺椁。而能发现那几行小字,总算是还时时念着父子之情。让他继承索命斩,也不怕他不给自己报这血海深仇。可他那儿子从小就非常聪明,又生有一身心高气傲的硬骨头。虽然早知这座地底王陵存在,却一次也没动过投机之念。他带走了父王的配剑——残影剑,到江湖中自立山门,开创了一番惊世伟业,要以自己的方式,代父王报仇,为他祭奠。”
众人听他带走的就是残影剑,心中再不存疑虑,已足能确定,那人就是祭影教的前任教主。李亦杰下意识地向不远处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南宫雪投去一眼,心想她曾做过猜测,说教主或许是王爷的某个忠心下属,却没猜到竟是他亲生儿子。
原翼道:“这一段旧事极其隐秘,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打听出来。但那毕竟是宫廷丑闻,张扬开来对谁都不好看,我生性不是个喜欢惹是生非之人。你们须得起誓,今日听过也就算了,在外面一个字也不许说。”众人心中都是满怀疑惑,急待解开,对于日后能否向外人说起,那是本来也没这个打算,都爽快答应了。
原翼道:“看来你们也都听懂了,那人就是后世的祭影教前教主,本名叫作扎萨克图。他协同父王谋反,庄亲王兵败后,努尔哈赤大发雷霆,将他和一起合作的大哥阿尔通阿都绑了,准备处死。二哥阿敏本来也在牵连之中,后来经不住皇太极等众位阿哥一致求情,这才勉强饶了他。扎萨克图好不容易才寻到一个替死鬼。也知道这儿是没法再待了,为免给人认出,招来麻烦,毅然自毁容貌,连夜逃离京城。不过他不是一个人走的,还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孩。那是庄亲王将自己最心爱的小儿子与兄长同日出生之子交换,又让他抱走哪个换来的孩子……”陆黔道:“狸猫换太子?那是怎么回事儿?”原翼道:“有人说他是将那孩子一刀杀了,真相如何,始终没有确切定论。不过日后的确再没听到过他任何消息,一直到皇太极继位,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说来也对,小皇子当时还是个婴儿,落到个一心复仇的凶徒手里,还怎有望活命?”
当年扎萨克图抱走孩子,并没有杀他,而是将他寄养在了一户农家,说好等自己神功大成之日,就来接他。不料天有不测风云,那农家夫妇也生有一子,恰好与小皇子年龄相若,自小就心机深沉,起初两人是形影不离的玩伴,嬉戏胡闹,自有一套。在村中同龄孩童间,就属他俩是小霸王。但一等那乡下小孩得知了小皇子的真实身份,起了歪心,将他骗到河边溺死,又等扎萨克图前来领人时,冒名顶替,主动跟从到祭影教。受封为少主,练就了一身高强武功。他资质极佳,别看其时年龄幼小,出使任务时,与成名多年的高手作战,也是未尝一败。待他大了些,为防这偷梁换柱之事败露,利用一次任务间隙,专程赶回当年居住的村庄。那对农家夫妇是抱着让儿子过上好日子,便能时常孝顺他们几匹金银细软,老两口不用辛苦种地,也可一生吃穿无忧的考量,这才同意帮他做戏。这一日突然看到离别多年的儿子站在面前,比送他走时长高了不少,出落得容貌俊美,身材挺拔,所穿长衫一看就是质地不凡,好一派英姿勃发,再能特意回到这座破落小村,待在这四周布满蛛网,缺砖少瓦的房子里,简直是辱没了他。父母乍见儿子,那是骨肉至亲,天性使然。自是不胜之喜,连那银钱贴补之事也暂时不问,张罗着去给他烧一桌好菜,接风洗尘。但那少主看着两人忙活,面上划出一丝冷笑,轻轻几个动作,那对前一刻还欢天喜地的老夫妇就倒在了血泊中。随后一不做,二不休,这村子中每个人都曾见过他曾和小皇子玩闹的情形,嘴巴长在他们身上,留着总是个祸害,于是将整个村子屠戮殆尽,这才离开。
扎萨克图的目的是抚养努尔哈赤的儿子长大,让他像一条狗一样卑躬屈膝的听命于己,再利用他毁掉现今坐在高位上的整个皇族,随后才将真相言明。不料因这小孩一搅和,事情全盘脱离了自己计划。得知一切真相后,原来他仇恨的那个孩子多年前就已死于非命,倾尽全力栽培的只是个来历不明的乡下野种,险些就给活活气死。
扎萨克图气数已尽,当场殒命。那位少主就是谋反成功后继任教主,将江湖搅得乌烟瘴气,如今又号称七煞圣君的魔头江冽尘。这一段孽债极其隐秘,自无外人能知。
当下李亦杰赞道:“原公子好生了得,这都是宫中的不传之秘,你又如何获知?”原翼道:“这也没什么难处。江湖中本就流传有诸多野史,多属无稽乱造,只有几件还值得花些心思去打探。你只要有足够的银钱打通关节,买通大量人脉替你效力。想完全封住百姓的嘴,根本全无可能,除非杀尽天下之人。如此一番明查暗访,最终总能知晓些皇宫中也听不到的隐情。其实有不少号称耳聪目明之士,包括旁门左道之流,大大小小帮派山寨,都是从我们家买去的消息。那也无所谓,情报本就是买来卖去,互相照顾着,这一行生意才能做得长久。”转向陆黔,似笑非笑道:“这回你可服气了么?陆大当家的?”
陆黔一怔,道:“你……你认得我?”他当年称霸武林,向以旁人不认得他为杀头大罪。但今日遇到原翼,就觉他智谋武功无不远胜于己,假如他真要与青天寨相征,自己定是全无胜望。除了在魔教几名首脑面前,他还是第一次感到这份极强的压迫感。可就算他心中不服,潜意识里仍是怀有潜在欣赏,见他如此神秘莫测,竟然也听说过自己。给一位高人知晓名头,虚荣心仍是胀得满满的。
原翼笑道:“这个自然,大名鼎鼎的前青天寨陆大寨主,势力遍及五湖四海,名声响彻了大江南北,武林中哪个不识?就连家父,也不只一次的向我提到你。”
陆黔心中一喜,心想儿子已是这般不凡,父亲定然是个更加出神入化的怪杰。这一口气吹得他飘飘然起来,笑道:“不知令尊大人如何看待在下?”音调转向上扬,不似虚心求教,而像是准备好了要等几句惊世好评。
原翼笑道:“家父么,他看待人一向苛刻,这次却对你破例赞许,说你武功有那么两下子,心机有那么点模样,该狠时有那么点果决,就可惜多了那么几根花花肠子。不过不安分也不是坏事,正凭不肯安于现状,才说明有进取之心。”陆黔听那几句赞赏虽说都有点模棱两可,但难保原翼转述时有所贬损,说不定老人家提到自己时,是称他武功高强,心智卓绝,有勇有谋的。而他就常因了为人不够安分,没少挨长辈同道责骂,这进取之义可真大称他心意,笑道:“承蒙抬举,说起来,我和令尊当真是相见恨晚,他才是我的跨年知交。何时请我到府上,与原老前辈共谋一醉?”
原翼笑道:“别忙啊,你们还没见上,说什么恨晚?这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家父特地教训过我,千万别跟你学。你当上寨主以后,可说是一路混得顺风顺水罢,嗯?最后是栽在了残煞星手上?我听说当时他只独自一人上你太行山,招安之事商谈顺利,那一战贵寨未损一兵一卒……当然,死在程二当家手上的不算。我倒真有些好奇,你们到底是怎么动的手?能这么轻松就解决?”
第二十八章(27)
陆黔脸色微微一沉。他本以为能令原翼熟知的,定然都是武林中赫赫有名之辈,自己能跻身此列,那是倍感尊荣,身家凭空就上翻好几个价位。却没想到他竟连程嘉华那般籍籍无名者也有所了解。自己倘若是归在这一拨,那可全没分毫稀奇。他这驰骋江湖多年的大人物,忽然得知,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和麾下任意一名小喽罗平起平坐。任何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情绪。
程嘉璇总想与原翼多说些话,而他却始终不搭理自己。正好此事知根知底,忙趁机插嘴,笑道:“这一战我可听说过,青天寨不战而降,顺带向朝廷上缴大批兵刃粮草。陆大寨主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殒少帅一个。一见了他,哪还管他是一个人,一队人,还是一群人 ?[-99down]早吓得手软脚软啦,这才忙不迭的投降。立即解散了青天寨不说,还打躬作揖,好话说尽,这支队伍就算是白白给征了去,一点好处也不敢要啦。既然不战,那又怎会流血伤亡?因此这个了不起的纪录,就是这么拿下来的。”此事在宫中已沦为笑柄,程嘉璇也是在与人闲谈时,无意中听来。
原翼微笑道:“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打不过就及时投降,陆寨主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青天寨虽亡,好歹弟兄们留下了一条性命,以后还愁没有大展身手之日?做占山为王的土匪,除非你拿下京城,坐上皇帝宝座,否则始终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趁着招安之名,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是最聪明的做法。不过听说这六年来,朝廷屡次发兵围剿,屡战屡败,始终也奈何不了你们这群悍匪。为免徒损兵力,同时也是网罗人才,抗击各路起义军队,这才动了招安之念。以你们当时势力,完全有能力继续抗衡。听说在那之前,没相差几天,贵寨就在一次招安中与朝廷将领动上了手,大获全胜,打得他们剩不了几人,灰溜溜的滚下太行山,那才叫痛快。残煞星既敢托大,独自上山,就是没将你们瞧在眼里。你举寨合围,未必就输了给他,何以专对他服服帖帖?”
程嘉璇笑道:“狭路相逢勇者胜,那自然是因为殒少帅武功好得不得了,陆寨主自忖不敌,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这才投降的。就为这个原因,那群下属都觉得他贪生怕死、没骨气,再也不听他管辖了。其实他也怪不容易的。”她曾随着江冽尘与纪浅念,在断垣残瓦间给暗夜殒最后祭奠,亲眼见了江冽尘对暗夜殒较旁人都要高看一等。以前在宫中见他,只觉他冷酷凶残,极难相处,都是小心躲着他,可说是从没接触过。但江冽尘喜欢的,她就喜欢,人物皆然,同时回想暗夜殒长相也实在是万里挑一,值得自己动心,因此大力给暗夜殒说起好话来。她对陆黔仍有好感,又给他说了几句体己话,好使他颜面不致缺失太甚。
陆黔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暗骂:“死丫头片子,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死猪猡。”他为了这不战而降一事,彻底失了众兄弟的民心。他们宁可被编入任意一支杂牌军队,也不肯再跟着自己干了。相比之下,危难时公然投敌,不惜杀死几个老弟兄一表忠心的二寨主程嘉华,众人倒似还没恨得那么厉害。这也难怪,陆黔在众人眼中是个能带领大伙儿一路取胜,最终攻入皇城的大哥,程嘉华则是凭着与他的师徒关系才坐上第二把交椅,要论武艺,却只怕是寨中任意一名小喽罗都比他强些。众人对他既从未真正服气,也就没拿他当正式的二寨主看过。总算他头脑极好,一连几次出谋划策,都能成功破敌取胜,做寨主身边的军师是绰绰有余。再者他是大当家身边的红人,众弟兄也不愿平白去说他坏话,惹祸上身。反正是个可有可无之人,彼此相安无事也就过去了。但陆黔这做大哥的若是背叛,那等于是拆了他们心中的一座堡垒。满寄的厚望一旦落空,对陆黔可就要恨之切骨,甚至将青天寨覆灭的罪责一齐推到他身上。其实只有陆黔自己知道,当时双方就是开火硬拼,山寨也未必能捞到多大好处。就算有万分之一的侥幸得胜,也必然是损兵折将,无力应付下一次围剿。他从第一次遇见暗夜殒,看到他满怀轻蔑的击退正派伏击,手段惨不忍睹,心里就对他怀有畏惧。多年以后,即使自己武功进境神速,早是今非昔比,但内心深处种下的恐惧却难以轻易拔除。在太行山顶再次相见时,心里只记着害怕,完全忘了自己是第一大黑帮的大寨主,仿佛自己又成了初见时那个点头哈腰的小跟班,就连多年所学的武功也忘得个精光,根本没想过有人在他面前还能抗衡。他率众投降,除了自己怕死外,极大方面还是想保住众兄弟的性命。大家在一起苦战多年,彼此都结下了一份深厚情谊,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送死。就算难以让旁人信服,但当时的真正念头总不会欺骗自己。
原翼笑道:“是么?残煞星真有那么厉害?他当年名头是很响的,可不在陆大寨主之下,人人闻风丧胆。我爹对他,可比对陆兄更看好些。当时我就想会会他,可惜啊,他也算是英年早逝。”
程嘉璇笑道:“不错,当然厉害了。不过那个败军将领,你不想知道是谁么?陆寨主这边创下纪录,他那边可也是创入大清军队攻入中原以来,作战中伤亡最重的纪录……”李亦杰想起那时自己领兵出征,一路想着以和为贵。不想在山顶几句话就谈崩,双方破脸动手。他这一边始终给压制得全无还手之力,陆黔就算要将他们尽数除灭,也不是办不到。还好他留了一条后路,放众人下山。李亦杰因那一战的耻辱,连续许久都是郁郁寡欢,甚至连以师妹交换求和的卑鄙念头都动了。这是他最不愿提起的一战,首次尝到了“兵败如山倒”的残酷滋味。若再任由程嘉璇口没遮拦的说下去,势必将此事当众抖落出来。群雄既知武林盟主如此无能,今后他的威望是更别想树起了。干咳两声,道:“原公子,俗话说虎父无犬子,公子有这般神通广大,想必也是家学渊源,不知贵宝号做的是什么生意,在哪里发财?”众人对原翼身份均是大为好奇,听得李亦杰问起,都闭上了嘴等他回答。至于朝廷的败军将领,这群武林人士向来是漠不关心,听不到也没觉有任何损失。
原翼道:“在下也并非有意隐瞒各位,不过是希望闯荡出自己的一番名头来。别人记住我,便是记住我原翼本人,而非我的家族。就算家族有再辉煌成就,仍是与我无关,它自是它,我自是我,我绝不靠祖辈荣耀来给自己脸上增光。我不稀罕。”
李亦杰道:“原公子多虑了,我们在这古墓中先认得的是你,也是为你的武功智谋深感叹服,与你的家族无关。再说家族的荣耀,是靠子孙在外的诸般作为逐渐累积起来的,要我说,该是你在给它增光才对。只是在下与众位同道想交原公子这一个朋友,其中与利益可毫不相干。既是朋友,彼此间就不该有所隐瞒,应该坦诚相见的才是。”原翼微笑道:“你们这里千百号人,要一个个对我坦诚相见,交待家底,那还不知要说到猴年马月去。在墓室里结交,好像也没什么开心。好罢,我瞧着你李盟主还算顺眼,索性就跟你说了罢。你们听说过‘原平夏柳’四城没有?”
众人面上尚无动容,老一辈心里却暗暗一惊。那‘原平夏柳’四城多年前在武林中势力独大,而又富可敌国,几乎能分得朝廷的半壁江山。江湖中人谈起,都得带了几分敬畏之心。一来是真心敬服,唯恐一朝祸从口出。二来谁都会遇着些麻烦事儿,无论大小,都有摆不平的时候。但凡是与四城中人攀上交情,即使你惹下了天大的麻烦,也只管放下心来,蒙头大睡个几日,再出门时,定然已得顺利解决。而且做得极为干净,不留一点横生枝节。四城每受托付,都是来者不拒,一律接下,无不尽心尽力。然而办事亦有规矩,不论是熟识者还是陌生新客,那一笔费用都是十分高昂的。但人在走投无路之时,都盼着能拿钱开路,破财免灾。何况四城效率也确是高得惊人,多年来从没出过半点差错,使来客不满。口碑是越来越好,慕名的客人也多不胜数,无怪乎四城能积累下那样一份厚厚的家底。
四城中以原城为首,原城则尤以多年前一位少主原捷最为出色。文武双全,旁人誉之“打遍天下无敌手”;脑筋灵活,出道以来,几乎还没被任何问题难倒过。虽说待敌人也是心狠手辣,但个性却颇为淡泊,大致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如是有人不知死活的来冒犯了他,反击时便毫不容情,比最狠的盗匪还残酷几分。为人守诺重义,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原家自出过这一位奇才之后,后世子孙便代代口耳相传,嘱托务必要全力效仿这位先祖,才能使原家持续壮大。
常言道,物极必反,盛极必衰,并非是全无道理。四城曾一度处于巅峰,但就在原捷那一代,由于神秘人肖克疯狂复仇,将四城一并卷入计谋之中。最后将四城闹得大伤元气,难复往日雄姿。有英雄的地方,往往就少不了小人。趁着四城稍显衰败的空当,有不少居心叵测的恶徒混入城中,从内部腐朽;另与人里应外合,从外作乱。最终使得四城逐渐溃败,终于在天下版图中隐退,连遗迹也追寻不着。但以四城中人分别组成的‘原平夏柳’四大家族却仍然留存下来,听说是退隐山林,久不在江湖走动。却仍是一股潜藏的神秘势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四大家族凭着早年积累,仍有一份不错的根基。据说若是有人能找到他们踪迹,付出的银两也足够可观,他们就去给那人办成所求之事。众人也多次动过寻访四大家族的念头,但这四家住得天南地北,又是有意掩藏形迹,不愿给人寻着。多年来还没听说有过成功先例。
第二十八章(28)
于是又有传言道,其实四大家族早已覆灭,那隐居之说不过是后世谣言。大伙儿起初也不信,可苦寻多年未果,才不得不接受下来。没想到寻着不如撞着,今日竟在这古墓中遇上了原家小公子,从而得着寻访四家的蛛丝马迹。人人乐不可支,此时再不巴结,更待何时。对原翼的态度瞬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纷纷上前寒暄。笑道:“咱哥儿几个有眼不识泰山,竟连原家少爷都不识得。不知令尊大人这几年身子骨可还硬朗?”“令堂女中豪杰,想来必是风韵犹存,不减当年。”这些人本都不认得原家二老,这一会儿却都装成了多年亲近的好友。
原翼心中发笑,道:“多谢各位世叔伯问候,小侄双亲安好。”众人都点头抚须道:“这就好,这就好啊!”“原老爷子有你这么个能说会道,身手绝佳的宝贝儿子,那可享尽了清福。”原翼笑道:“过奖了。家父常责备我不大会说话,脾气又过于自以为是。待人接物不够循礼蹈距,不具大家子弟风范,常惹得长辈们生气,没少让他操心。就如方才我刚一到此,说话就嫌高傲。还请各位世叔伯切勿见责,小侄并非是存心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