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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道:“贝勒爷英名远播四海……恩承不弃,小王……我……感激万分。但要说套近乎,我是绝不够格跟您攀亲带故的。”玄霜道:“哎,是么,那就是瞧我不起,觉得我连做朋友,利用一下的资格也够不上?哎,不过说来也是啊!福亲王是什么人物,那是先帝亲封的大官啊,根基立得多稳。我一个寻常皇子,他哪用得着来讨好我?看来,是我自视过高,让你看笑话了,那真是不好意思,惭愧得紧了。”
第三十章(14)
上官耀华道:“不不,都是我不会说话。但义父他老人家,对你可绝不敢失了敬意。如我有望高攀,义父自然欢喜……”玄霜笑道:“就是说了!那你还迟疑什么?既然做了朋友,彼此间就该坦诚相待,什么事都不隐瞒。我还是好奇,你过去的身世究竟是怎样?”上官耀华道:“我……幼时的经历,先前岂非已向您……悉数详禀?”他是苦练多日,才习惯了宫中言谈之法,也好在人前戴上一张规矩十足的面具,这会儿突然让他不用拉架子,一时还真不适应。
玄霜笑嘻嘻道:“我不信。凭我的直觉,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说了一大通的谎,面不改色心不跳……”停了一会儿,见上官耀华脸色越发阴沉,才拍手笑道:“好啦,我信!刚才是见你太紧张,开个玩笑。看你脸都绿了,哈哈,有趣有趣!”上官耀华脸色才恢复如常,又听他问道:“那索命斩呢?我听说武林人物,为了这一柄上古宝刀,在江湖上都抢破了头。你的武功要是平平无奇,又怎能抢得到手?”
上官耀华道:“有一天我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就见手里多了这把刀。当时还有些朝廷官员陪同,领头的大官便是曹大人……是他先同我说了姓氏,本来我也不识得他……他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上古至宝,也是该献给皇上,才能有所出路。若能使皇上开心,说不准还能有甚赏赐。但要是自己拿着,不但保有不久,而且随时会遭杀身之祸。我寻思他说的是个理儿,便随了他进宫。其后封王拜相,事实如此,曹大人果然没骗我。”
玄霜心底暗赞一声,追问道:“当时众人争夺索命斩,仿品备出,意在惑人眼目。你怎能知这一把定是真品?要是拿假刀欺骗皇上,罪名也自不小。”上官耀华道:“我不是武林人士,对宝刀但闻其名,未见其实,当时没做他想。只做过几次尝试,见这柄刀削铁如泥,认定是件宝物,才想到了献给皇上。谁知偏有那么巧,误打误撞,得到了索命斩。或是皇上洪福齐天,引得宝物自来归附。”
玄霜笑道:“好啊,还真是给你圆得滴水不漏!佩服。”上官耀华不知他此言褒贬,随意一扯嘴角,赔笑不答。玄霜道:“我这人天生多疑,你别介意。最后再问一句,你打算献给朝廷,直接给我皇阿玛就是了,同为封赏,或许赏金更多。又何必通过福亲王和曹大人中途周转?功劳也给他们对半平分去了。”
上官耀华道:“这是出于慎重考虑。我本是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时值多事之秋,突然拿了把刀,讲明了献宝,既无门路,皇上怎肯轻易接见?我可没有当年卞和献和氏璧的上好耐心。退一万步讲,即使他不加提防,收下宝刀,予我封赏,但我不过寻常一介草民,凭了宝物平地青云,忽然飞黄腾达,朝野群臣又作何想?我一无人脉,二无地位,三无金钱通路,谁会买我的账?到时几个人稍作合计,就能不声不响的整死我。为图自保,只有先找上福亲王这有利靠山,以他的权势垫底,便是我从前身高仅止半寸,这会儿也比旁人高出好几个头去了。如此一来,我就可站稳脚跟,再缓慢向上爬。别人见此,对我心存忌惮,我正可放开了手脚行事。在宫里,功劳这东西么,比比皆是,不值什么钱。做得好了随时都有,不须贪此一时之功。不过有些人对此看得极重,我卖给他们这一个天大人情,他们对我该存感激。好比福亲王和曹大人,以后就该做我的后盾。不过能成为【创建和谐家园】义子,一步登天做了小王爷,倒是出乎我往日料想。不过那也无妨,一切目的,还不就是爬得更高些?首战告捷,正可省去不少日后麻烦。官位哪还有嫌做得高的?况且,我也成功取得了皇上欢心,他亲口封我为小王爷,我在宫里,可说已是有了些分量的人物。”
玄霜笑道:“以前我总觉得,官场中阴谋虽多,可谁也不及我会算计。今日见到你,始知是小巫见大巫,原来我还是井底之蛙。这才算真正服气了。不过,福亲王多年官居高位,按说奇珍异宝应有尽有,不该是看到一把宝刀就昏头胀脑的无能者,定是你擅长巴结,在他面前说过不少好听话,讨得他深切欢心。既是如此,你不该是个畏首畏尾的人啊,怎地对我,就不敢放开了套近乎?”上官耀华道:“我对你是诚心敬重,不愿在虚词上耍花头。”玄霜又忍不住大笑一阵,道:“原来对你义父的敬重,倒是为攀附巴结的虚情假意了。”
程嘉璇在旁待得尴尬,感到两人对话,自己连一句也插不进,坐在旁边只像块木头,没的在上官耀华眼前出丑。道:“那你们慢聊,我也还有点事,先走一步。”玄霜随意点了个头,仍顾着与上官耀华攀谈。
程嘉璇方欲起身,指尖忽地触到袖内所藏木片。以前总觉抬手入袋掏摸时,动作过大,这回则是逆向而行,同是不易。看不出上官耀华有何情绪,但他视线像是冷冰冰的无孔不入。若是袖上仍藏得有物,行走时为免脱落,还得牢牢攥紧。到时姿势必然做作无比,一眼就会给他看出破绽。况且难得撑到此时,要再半途而废,实在可惜,下次还未必再能鼓起这般勇气。思前想后,还是立即交给玄霜的好,反正也不过顷刻之事。上官耀华再如何警惕,也不见得分分秒秒都全神贯注。一边站起身来,借着给玄霜盖上棉被之机,悄悄掀起褥单一角,将木片塞了进去,又立即掩上。装模作样的在床单上弹了弹,假装是将它抚平。
上官耀华眼尖,对她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喝道:“藏什么东西?拿出来!”
程嘉璇只感一瓢凉水直浇到心,没想果真是怕什么就偏来什么,可垂死还要挣扎几下,勉强笑道:“什么?什么……没有呀!”
上官耀华冷哼道:“你休要抵赖!刚才我分明见得你鬼鬼祟祟的动手脚,一看就不安好心,难道还是我眼花了不成?”程嘉璇干笑道:“嘿嘿……那可能是罢。”见他脸色不善,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小王爷您日夜操劳过度,或许真是眼花也难说得很啊!平日里还要多加休息才是……”上官耀华怒道:“一派胡言!我眼力如何,还轮不到你来置评。你若是不存歹意,心虚个什么劲儿?有胆的拿出来见个分明,别让我动手来搜!”
玄霜起初不明就里,但听过几句,也猜出了个大概。看程嘉璇一脸慌张,多半不假。但她怎会无缘无故的塞给自己木片?莫非是拒婚后另有相应言词?刚才装神弄鬼,好不容易才立足了威风,那些儿女情长的肉麻之语,又怎能给上官耀华看到?也帮着她赔笑道:“没事,小王爷,她只是帮我铺了铺被单,你不用小题大做。”同时想到自己堂堂的阿哥,这会儿却要给别人赔笑脸,在他几乎是从未有过。
上官耀华道:“这是太过轻信于人!你身居高位,图谋加害之人不知几何,义父要我照看着你,我就不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事。”玄霜道:“无妨,我去给你义父解释,不会连累到你。”上官耀华微愠道:“你别再固执了!以为自己有几条命?”玄霜道:“我又不是猫,哪来的更多条命?不过她有没有害我,我是最清楚的了。难道你真当我有如此迟钝,刀子都捅到了身上,仍是一无所觉?小璇跟了我多年,我们一向很亲近,她不会害我的。”上官耀华冷冷的道:“不成。我一向最重承诺,即使你不自爱,我对义父,也总得有个交代。官场谋夺,居心叵测,最亲近之人也不可信。我是为你负责,冒犯了!”说着一把将程嘉璇推开,抬手掀开被褥,果见得床板上搁着一块掌心大小的木片。玄霜装傻道:“咦?还真的有?这倒叫神了,莫非你有未卜先知之能?”假装顽童好奇,刚想拾起,上官耀华喝道:“别碰!谨防木片上有毒。”抬手越过他手腕,预先捡起。程嘉璇只叹得一声“苦也!”没想自己说喜事从不灵验,一说到倒霉事,到场就灵,难道这就是曾听过的乌鸦嘴?转身想逃,上官耀华提指戳出,点中她背心几处穴道,道:“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玄霜打圆场道:“行了,就算她有意害我,毕竟最终也没能成事。你这一次救驾有功,我改日禀明皇阿玛,再给你论功行赏。至于她,我不想再看见她了,你让她出去。”上官耀华道:“不成!事实尚未查清,怎能轻易走脱了嫌犯?一个都不准离开。”说着转过木片,就要查看。
玄霜忙道:“慢着,那木片不管是谁托她转交,总归也是给我的。我自己还没看过,你倒要先看?这上下尊卑之别,如今是乱得一塌糊涂了。哎,我就知道你嘴里说得好听,可事到临头,还要仗着自己是小王爷,瞧不起我这个刚起封的贝勒。”上官耀华沉思片刻,道:“好罢。”将木片凑到他面前,道:“只准看,不准碰。”玄霜叹道:“哎,如今我说话是不管用了。有人说是要好好伺候我,结果却变成了叫我伺候他。这是什么世道?”上官耀华面色一变,道:“祸从口出,此话不可乱说!”玄霜笑道:“放心,你去打听打听,谁不说我口风最紧?我在外头给你褒奖扬名,私下里发发牢骚还不行?”上官耀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道:“言过其实,胡说八道!还不快看?”
玄霜又假模假样的唉叹一番,随眼瞄到其上只零星几字,静下心看了一遍,不以为然的笑笑,道:“算不了什么。”上官耀华冷着脸收回木片,约略一观,见刻道是“夜半子时,林中视七,于此”皱眉道:“什么古怪?”玄霜笑道:“我就说了,这算不了什么。对方是要我半夜到树林子里转转,看看北斗七星,不过如此。”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心道:“鬼话连篇!”但他对玄霜还不敢公然无礼,一掌按在程嘉璇肩上,道:“这是谁让你送来的?是何用意?”
第三十章(15)
程嘉璇道:“这……是陆大人和李盟主他们。‘是何用意’我当真不知,陆大人只说,只须给凌贝勒看了,他自会明白。”玄霜道:“是啊,要是含义这等浅显,拿到手就人尽皆知,也不必借物通传。”上官耀华半转过视线,狠瞪了他一眼。玄霜假作全没机心地笑笑,实则心里暗自乐翻了天,道:“我才不会去呢。深更半夜扰人清梦,除非脑子有毛病的人才会赴约。”
上官耀华皱眉苦思,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今天晚上,我随你一起去。”玄霜苦笑道:“我不是说过了,我不去还不行么?”上官耀华冷着脸道:“不行!有什么话白天不能说,却要约你半夜前往?又是选在个四野无人之处,居心堪虑。李亦杰木讷愚钝,本身虽无坏心,却极易为人所控。至于陆黔,他全心所想皆是夺权称帝,且心胸又极为狭窄,有此恶举,不出意料。我倒要顺藤摸瓜,瞧瞧他们安的是什么心。奉义父之命,贝勒爷身边不可留存一颗毒瘤,否则,我上官耀华甘领罪责!”
玄霜叹道:“看看你,什么都是不行不成,别怪我没提醒你,像个女人一样小家子气。”上官耀华怒道:“你说什么?”玄霜抱起一个枕头,边是随意轻拍,笑道:“不过么,小王爷的耳目真是一流。才刚进宫,就对我吟雪宫两个官职低微的人调查得一清二楚。虽说他们在武林中是呼风唤雨,鼎鼎大名,可我好像记得,你不是江湖人士啊……嗯?难道是情报有误?”上官耀华气势全给他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浇熄,有心想说几句稍作辩解,偏又编造不出。
玄霜话锋一转,笑道:“好了,我答应你陪我去。正好,我也看看他俩搞什么鬼。我还有几句话问你,让她先出去罢。”上官耀华仍不肯让步,道:“你想让她去通风报信?”玄霜笑道:“我多谢你了,信又不是我写的?此事我同你一样一概不知,心里也正好奇着呢。通哪门子的风,报哪家的信啊?我还有话要跟你说呢,是男人间的话,不想给女孩子听去。难道你愿意跟着她涂脂抹粉?尽管放心就是!”上官耀华冷冷道:“最好如此。”走上前用剑柄撞开程嘉璇被封的穴道,低声道:“看在贝勒爷面上,我暂且不为难你。听好了,回宫以后给我老实待着,要是敢乱说乱动,我打断你的狗腿。滚。”程嘉璇穴道一解,慌不迭的向两人告退,匆匆出门,犹如脚不沾地。这半是真正惊惶,另一半则是情急偷听。刚迈出门槛,立即转身掩在门后,侧过耳朵贴在两扇紧闭的门板上。几乎连耳骨都挤压得变了形,门内声音却是一丁点儿也听不清。
玄霜仰天躺在枕上,翘起一条腿,搭在另半边伤腿竖起的膝盖上,脚尖微微晃荡着,轻声笑道:“你看我这模样,像不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这刀子么,就握在你手上。该怎么做,你看着办罢。”上官耀华抢前一步,欲言又止。玄霜又低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就是最乖的鱼肉,你说呢?”他音量控制得极低,四周只他二人能听得。上官耀华心下更是慌张,忙道:“贝勒爷休要再说此言,那是叫小王万死难赎。”玄霜做个“噤声”手势,道:“你不跟着福亲王回府,这也不打紧?”上官耀华道:“只要我使人禀明义父,就说是为了你的安全,才留宿此地。他就不会怪罪。”玄霜颔首应道:“福亲王倒挺开明。我是答应过你了,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是绝不会反悔的。可是这样一来,我的秘密就要给你知道了。作为交换,你是不是也该捅给我一点儿……你的秘密?”上官耀华道:“我没有什么秘密。你和义父知道多少,我的过去就有多少。再说,昨日种种好比昨日死,不论我曾是什么身份,对将来都无影响。”玄霜道:“你已知道了,我不过是时怀好奇。每有难解之事,不能憋在心里,定要查它个水落石出。但到日后,我仍会拿你当作兄弟看待。”
上官耀华好生委决不下,玄霜劝道:“若是背的包袱太重,分给别人一半,就会轻松许多。你的秘密也是一样。”上官耀华与玄霜相处这一会儿,觉得他为人虽有几分滑头,但应当不是个不讲信义的恶徒。何况自己在宫中孤立无援,苦苦瞒着身份,唯恐有朝一日给人拆穿,提心吊胆。如能有人常给自己出些主意,或是帮忙打个掩护,情形也会好过许多。一时间要找值得信任之人,仓促之间,果真找不出第二个。轻叹一声道:“好罢,你想问什么,我都老实回答。不过你千万要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透露给第三个人,刚才那丫头更是不可轻信。”玄霜道:“没问题,我发誓啊。要是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就天打雷劈……”上官耀华阻止道:“够了。”一只拳头狠狠捏紧,脸上乌云层层积聚。
玄霜道:“其实我要问的也不多,首先,你到底是不是陆大人他们口中的程嘉华?”上官耀华咬牙道:“这……这个……”脸上霎时间布满了汗珠,肌肉剧烈扭曲牵扯。玄霜大度的一摆手,笑道:“好了,我不难为你。看到你的样子,答案也易于想见。做兄弟的,就该体谅兄弟。”上官耀华这才缓过神来抹一把汗,道:“多谢贝勒爷成全。”玄霜道:“那……索命斩呢?”
上官耀华道:“此事我并未说谎,的确是莫名其妙就到了我手上。当时……我还记得,本是随着李盟主等人,到赫图阿拉寻找索命斩,最后功亏一篑,宝刀也落到了七煞圣君手里。再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再醒来时,是和曹大人的军队在一起。事后我也反复寻思,到底是谁,能从那魔头处夺回索命斩?他武功如此之高,又为何要不计报酬的帮我?这样的高手……我……我不曾识得啊。”玄霜道:“
谁说他一定是在帮你?索命斩这种宝物,既能助人,也能激发人心中贪欲、邪念,引来无穷祸患。你们一路回到京城,路途遥远,何以总能风平浪静?依我看,是有人暗中操纵。那人用心是好是歹,咱们此时,还难有定论。你家以前结识过这一类奇人异士没有?比如,那个神秘的四大家族?”他听程嘉旋提起原翼之事,对此也是兴趣极为浓厚。
上官耀华道:“不瞒你,我是六年前的京城首富……陈家的表少爷。我爹爹与陈老爷是表亲,之前所说,他做小本生意之言不假。可爹爹武功不高,经商才能也及不上表哥,最后虽终日劳苦,可家境还是一天天窘迫。给姑父知道了,好心接纳我们一家,共同入住陈府。爹爹本来不愿,觉得男人就该靠着双手,自食其力,何必去仰仗旁人 ?[-99down]即使亲如表兄,也终究不妥。是我跟娘亲和妹妹,自从见识过陈府的豪华庄园,就嫌弃了家中陋室,每日里一有空就劝说爹爹,请他答允。爹爹最后拗不过,就……结果害得我们家也连同受难,看来天降意外横财,果然不可胡享。”
玄霜道:“陈府之事,我也深表遗憾。但你同我讲一句实话,这趟进宫,究竟有没有报仇的打算?”
上官耀华愤然道:“仇深似海!要能忍得下这口气,我就不是人!可我绝不是个轻易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蠢才,既想复仇,就得设好万全之策,确保事后全身而退。绝不会意气用事,稀里糊涂,连自己也一道搭进去。”
玄霜嗯了一声,道:“人各有债。这血海深仇,任谁都无法抛舍。我只能劝你多加谨慎,却不能阻止你复仇。另外,提些中肯建议,那个交索命斩与你之人,定是早已算准,可借此机会令你入宫。尚且不知他是你家的朋友,还是仇人,又有何图谋。我在宫里眼线广,如若得闲,就替你去查上一查。在事况未清之前,你不能轻举妄动,别堕入他人囊中,为人利用。”上官耀华道:“多谢。不过我是经过几次生死大劫之人,每次均能安然脱险,料想这一回,只须足够谨慎,也不会出甚意外。或许是上天亦要我为全家洗雪冤仇,始终庇佑着我。”玄霜道:“靠天,也得靠自己。我是皇室中人,不是我有意包庇他们,只一件事你要明白:不论皇家、富户,还是贫民百姓,人分三六九等,各层次都是有好有坏。【创建和谐家园】仇视我满族,可他们其中,也有不少奸邪忤佞之人,好比七煞魔头,首当其冲。冤有头债有主,你答应我,向那暗中下令的祸水复仇,却不能牵连无辜。”上官耀华不假思索,道:“我答应,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
玄霜喜道:“好极!是了,那福亲王是个老狐狸,极富机心,你目前借着他站稳脚跟,还得防备着,别被他反咬一口。”上官耀华道:“我平素言行恪守宫规,从无差错。惟有一个隐患……关于我的身份,你千万……”
玄霜眨了眨眼,道:“你的身份?你有什么身份?我只知道你是福亲王的义子,大清国的小王爷,怎么,难道你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上官耀华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用意,道:“这些话,用在外人面前遮掩,你我之间不须互作欺瞒。我也希望这宫里能有一位自己人,知道我的身份,并与我站在同一战线。那样,我就不再是孤立无援,风吹欲倒的无根之木。”
玄霜想了想,道:“好,以后在外头,你还是上官耀华,我绝不说破。再有当着福亲王的面,你仍得假扮孝子,明里傍他为靠山。背后么,我也罩着你。”
上官耀华心服口服,道:“多谢贝勒爷!小王这条性命,今后就卖给了贝勒爷,从此定然忠心不二,唯您之命是从!”玄霜笑道:“我不要你替我卖命,我只要你——”招手让他凑近身前,道:“做我的兄弟。”
第三十章(16)
程嘉璇躲在门外,全神贯注的等过许久,也只听到了最后两句,心下又是惊奇,又觉喜欢,暗道:“玄霜真了不起,连那小王爷都有法子收伏?有空倒要他替我引见。”想起两人曾说半夜才到林子里打探,多候无益,不如先回吟雪宫休整,养足了精神,再来看一场好戏。仍是意犹未尽的透过门缝,向内隐约张望几眼。这才蹙转过身,蹑手蹑脚的去了。
上官耀华与玄霜谈天说地,要不了几句,都有种相见恨晚之感,从兄弟直进为知己。这会儿又回到了老问题,玄霜愁眉不展,道:“上官大哥,你人比我聪明,这脑子呢,也比我活络。劳烦你帮我想想,如果一个人与另一个人武功相差甚远,权势、地位也及不上他,可这两个人偏偏有深仇大恨……那要什么办法,才能杀了他?”
上官耀华道:“你指的是七煞圣君?”玄霜哼了一声,拿过根笔杆子竖在额头上,来回晃动着脑袋,支撑笔杆不倒,随口答道:“自然是他啊,否则还有谁值得我这么伤脑筋。他就是个该死的魔头,什么……”他情绪太过激动,一个不留神,笔杆落了下来,在被单上及时接住,不忘将先前之言补完,道:“什么圣君不圣君的。”
上官耀华道:“我不是修道之人,谈不上什么除魔卫道。可要论到与那魔头的仇恨,我不比你浅。表妹含冤而死,虽是朝廷中奸臣作乱,但推寻根源,他却是脱不了干系。其后陈府上下,一夜间满门尽诛,都是魔教奉他号令,所造下的孽,我也想杀了他。”最使他记恨,还是当年江冽尘不允他入祭影教,又不肯搭救香香,要他坐视表妹惨死。那一刻他就暗暗起誓,定要魔教血债血偿。
玄霜道:“那倒不是。”他终于鼓起了勇气,向上官耀华实说真相。道:“一切都是我额娘韵贵妃一手策划,包括陷害你表妹,假冒魔教之名行凶作恶等事。七煞魔头着实杀了我外公全家,她如此行事,也是为结清这笔怨仇,用意无可厚非……”上官耀华怒道:“难道只有你们一家是人,别人就都是猪狗不如,可以随便牺牲掉了?我早知道幕后下黑手的是韵贵妃,只不过你待我恩重如山,面对你,我不愿诋毁你的至亲。”他对玄霜确是心怀敬重,但家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更高一等,不容他人随意辱及。
玄霜道:“我还没说完啊。用意是尚可理解,不过手段卑鄙龌龊,为人所不齿。在我心里,早已不当她是我额娘了。哼,母慈子孝,她又算是什么?所以你想报仇,尽管放手去干,不用顾及我。实在扳不倒她,那就来请教我。我是‘帮理不帮亲’、‘大义灭亲’,必要的时候,助你一臂之力。就是别把我跟她扯在一起。”
上官耀华忙道:“不,你不怪罪就好,我怎能让你与亲娘为敌,陷你于不孝,令你为难?这本就是我的家事,唯自行解决,才可向家人昭显诚意。让他们在九泉之下,也可安然而眠。”
玄霜道:“人自当孝顺,却也不是任何人都值得孝顺,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不过不管你对她怎样,七煞魔头一定要留给我来解决。我要不能亲手杀他,这辈子心里都不安宁。”上官耀华道:“依我之见,咱们是否可以如此如此……”这以后两人口中不停,谈论的皆是如何能杀江冽尘,主意固然千奇百怪,其中却都难免异想天开。便由双方互相驳斥,最终一律充作罢论。均想此事非一时之功,再急也是急不来的。这才改换话题,天南地北的闲侃起来。这一聊便有相见恨晚之感,惊见各种见解竟是神似于此,远比先前更多一层了然。从上午直谈到傍晚,又从傍晚谈到深夜。乐而忘忧,对下人敲门送来的饭菜也只随便扒过几口。
人在盛喜之中,觉不得时间飞渡。上官耀华先清醒过来。道:“对了,玄霜,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玄霜道:“咦,我也不知啊?”探头向窗外一望,半空中已是月明星稀。心中苦笑,道:“只怕已过了子时。”
上官耀华低咒一声,道:“一时言谈投机,过于忘我,竟险些延误大事。咱们该去赴约了。”玄霜叹口气伸个懒腰,道:“别去啦,咱们现在待在房间里,多舒服,何必到林子里吹冷风,喂蚊子?差不多也该睡了。你又不是不知,别人还未必,那李亦杰和陆黔最爱一惊一乍,理会他们干么?”上官耀华道:“隐患如若不除,怎能睡得安稳觉?”玄霜叹道:“我才刚觉你好了些,怎地又旧病复发啦?我可不去啊,既是你应承下来的麻烦事,要去,你就自己去。”上官耀华道:“我若独行,好比钓鱼时无饵之杆,纵有大鱼,又怎能引它上钩?”玄霜道:“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觉得啊,你的能力不亚于姜太公,一定也像他一样的聪明,做的不会是吃力不讨好之事。”
上官耀华听他说了半天的话,只当过耳旁风,没一句放在心上,道:“走。”拉起玄霜的手,急匆匆地出了太医院,速度几可赶上奔腾烈马。玄霜低声道:“我还是个病人,你轻点儿。”见他脚下全无减慢之意,又道:“要冒险我是不反对,可咱们不该换上夜行衣?”
上官耀华冷哼道:“做惯了小贼不成?咱们现下各为朝廷【创建和谐家园】,以你我二人地位,就算碰上几个东游西荡的侍卫,也不敢来妄加干涉。可要是穿上夜行衣,就是落实了身份不明,暗闯皇宫之罪。近来七煞魔头兴风作浪,举宫上下不得安宁。万一给侍卫发现形迹,定要全力追捕,查出这异类是何人。你以为能在那许多人眼皮子底下逃脱?身份一旦败露,那不仅是咱两个人的麻烦,背后另有诸多牵扯。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为其他人多想一想。”玄霜苦笑道:“行了行了,好聪明啊好聪明。”
两人一路前行,果如其言,始终畅通无阻。玄霜心底暗笑一番,道:“听你的果然没错……”话音未落,面前就出现了几名侍卫,现身突如其来,玄霜吓了一跳,还道是江冽尘一边的歹人,心脏都差点蹦了出来。那些侍卫礼数倒也周到,一上来便恭敬施礼,道:“卑职参见小王爷、凌贝勒。这么晚了,不知您二人往何处去?”玄霜道:“今晚上夜色不错,我睡不着,随着小王爷出来走走。没什么事,各位就散了罢。”那侍卫态度谦卑,却也极是坚决,道:“小王爷是福亲王的义子,如何这么晚还不回王府?可莫要教王爷挂念。”上官耀华心中烦躁,暗想:“我去哪里,还用不着向你们这些低贱坯子交代。”但他做了小王爷,一向是以彬彬有礼的模样示人,这会儿也不能例外,挤出笑脸道:“我已使人向义父禀报过,今日暂在宫中留宿一宵,随时保护凌贝勒。”那侍卫道:“那就请二位快快回宫,入夜后不要在外游荡。”玄霜冷笑道:“奇哉怪也。你们还不也是在入夜后,正四处游荡着?”
那侍卫道:“贝勒爷说笑了,卑职几个是尽防守之职。尤其是最近,极不安全,那七煞魔头……”
另一名侍卫不愿给他抢了风头,接过话道:“传言中七煞魔头武功诡异,只要他抬一抬手,空中立时风雨大作,跺一跺脚,晴空中便得电闪雷鸣。为贝勒爷的安全起见,您还是暂时避开些的为好。”玄霜大感不屑,狠狠一跺脚,道:“荒唐!哪门子的无稽之谈?说得倒像他有呼风唤雨之能?”这一脚正顿到脚腕,痛得脸色一变,心头更怒,强撑着嚷道:“如果他真有你说的厉害,一旦遇上了,凭你们几个侍卫,也对付不了啊。看我这只脚,就是给他打断的。”说着倒如夸耀般将伤腿拖到身前,来回转动着,让众侍卫都能看清上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绷带。
玄霜脚上受伤一事,顺治虽严令保密,但宫中只须眼线散布得广,就没有查不出的事。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连守门的官兵都能说得个大概。那侍卫不以为奇,趁机规劝道:“是啊,所以贝勒爷就更不该深夜在外游走,还是快回宫去罢。明儿一早,再出来玩不迟。”玄霜冷哼道:“上一趟福亲王寿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照样敢大模大样的闯宫行凶,管他什么白天晚上?这样一来,岂不是一日不将他处决,我就得多一天禁足?闷也要闷死了,不如我跟你换一件衣服,他既自恃身份,总没那么好的兴致,要杀一个小小侍卫罢?”
另一名侍卫苦笑道:“贝勒爷,您要相信大清刑部,定能将这要犯缉拿归案。您就算是禁足,也要不了几日……请小王爷也多劝他几句。”上官耀华道:“不然,依我看,这七煞圣君是盯上吟雪宫了,他与韵贵妃有点私怨,不相干的人在此多耽,反而更是危险。本王不会给自己惹麻烦,凌贝勒交给我看顾,我确保他安然无恙便是。”那侍卫脸上笑吟吟的,态度却无分毫软化之意,道:“小王爷言之有理。那不如请二位主子换一家偏僻寝宫居住,让卑职等得知所在,到时对上头也好交代。”上官耀华道:“若说另行征兵护卫,尤为惹眼,则所移何处,照旧是一览无遗,岂非多此一举?”
玄霜心下有了几分狐疑,脑筋一转,试探道:“难得小王爷到宫中做客,假如我实不愿睡,偏想在宫里逛逛呢?”那侍卫道:“那就让卑职陪同二位,远远跟随,绝不打扰。若是您再出事,大家的脑袋就都保不住了,请贝勒爷不要为难卑职。”
第三十章(17)
上官耀华火气盛极,当场便想发作,最终是极力压下,探手入怀,心想这几人无非是贪图几两银子,稍许递些好处,买通即可。玄霜沉吟片刻,脑中已是一片雪亮,忙抬手拦住上官耀华动作,向着众侍卫赔笑道:“不错,众位所言极是。假如是我自己死了,我不在乎,也没什么所谓。但若因我之故,连累得大家不好交差,甚而掉了脑袋,则为罪甚。我一向很讲道理,你们说清了缘由,我绝非不通融。那好,不为难各位,一己喜好何足为道?如此,我就同小王爷到吟雪宫聊聊。”说时尤其加重了“到吟雪宫”之音。上官耀华一头雾水,还没理顺,就被他拉了便走。背后传来众侍卫齐声颂道:“恭送小王爷、凌贝勒。”语气中大有松了一口气之感。
上官耀华一路隐忍,等到彻底将那几名侍卫甩到无影无踪,才低声问道:“为什么要怕那几个侍卫?岂不太显懦弱?”
玄霜道:“我是为了你好!你还敢倒打一耙,说我懦弱?真叫做恩将仇报!”看看四周无人偷听,才道:“要是我没猜错,现在你义父福亲王已经怀疑到你了,那几个侍卫就是他的人。寸步不离的跟着你,一来是为防你有所动乱,二来,也是顺便找些于你不利的证据。否则我说么,我不过是宫中一个不值钱的阿哥,这些侍卫用得着花那么大心思来保护我?原来是为整你,这也就能说得通了。”
上官耀华奇道:“我入宫虽才几日,义父待我一向器重,即使我心有图谋不轨之念,可半点实行都尚未有,又怎能教他看出端倪?我在江湖历练已久,谁人待我,哪个是真心,哪个假意,我一看便知。就说上午随他来探视你,他说话的语气神情,也定是不存疑虑……”说着有意无意的转过视线,边寻思着,同时在玄霜身上打量。
玄霜耸了耸肩,道:“别看我啊,那以后我一步都没离开过太医院,怎能另行报信?至于小璇么,她在你告知身份前,我就早把她赶出去了,你也用不着怀疑她。再说你没权没势,有名无实的一个小王爷,整垮了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要选择对手,也该先拿福亲王开刀罢?哼,你还太年轻,玩不过你义父那只老狐狸。你怎知他当时对你和蔼,就定然不存祸心?笑里藏刀嘛,宫里谁不会啊?那是要活得长久,首先就得自学成才的入门本事。”
上官耀华默想许久,只得承认。又道:“人莫不为财死,刚才那人如是有意暗示,给他几两银子,他也该专拣好事禀报,为何又要阻止我?”玄霜双手抱肩,道:“没有用的。他们都是福亲王私下养的死士,除了王爷的命令,一概不为所动。你这银子一旦递出去,更是他们上禀的最好情报。到时没事也成了有事,你就算浑身上下都长满了嘴,也是说不清的。喂,我救了你一命,记得欠我一个人情,往后是要还的。”
上官耀华对自己一贯极有信心,不愿相信这最引以为傲的“做戏扮假,足可以假乱真”之能会出纰漏。还想再做一搏,皱眉道:“真的么?你怎知道?”
玄霜叹道:“我怎会不知?上次福亲王想巴结我额娘,又不愿显露意图,就打个侧边鼓,先邀我到府上做客。给我看了他的兵器装备、士兵阵容,有意想听我几句称赞。人家想听,我吹牛不用付钱,自然说给他听啊。马屁拍得他几乎飞上了天,一时兴起,又招出他那一批秘密栽培的死士。让我随意挑其中一人,以示并非事前预备。虽后那人就当着我的面,眼也不眨的拔剑自刎。他的一众同僚,都在边上无动于衷的看着。我配合他,装出副小孩子吓呆了的傻象。福亲王大是自得,笑着说,假如军中人人如是,作战之时,自当无往而不胜。随后大摆宴席,美其名曰为‘与我压惊’。我也不是那么好骗,当然知道他是指望我回吟雪宫以后,替他吹嘘几句。我就偏偏不说。当场佳肴照吃不误,回宫后就当作没这一桩事。那老狐狸等过几日,有意在我额娘面前晃动,见她全无反应,还暗暗震惊。哈,你瞧,他们连死都不皱一皱眉头,怎会为稀罕你这点钱,就背叛主子?要银两,福亲王那边还不比你多得多?”说着话突感一阵寒意,抱着臂打了个冷战。不知是夜半时确然天凉,还是想到深宫中勾心斗角,引为可怖,由心而发颤。
上官耀华也不禁后怕,想到福亲王若真起了杀机,要取自己性命犹如探囊取物。他对福亲王并无亲情,认他为父也不过于借竿子上爬的手段。在他而言,只有他可以对不起别人,别人却都得心甘情愿的做冤大头。一听说福亲王竟敢心存歹念,暗地里算计他,恐惧后生出种由衷愤恨。咬牙切齿的道:“我给他办事,尽心尽力。又为了索命斩,让他在皇上面前大大长脸。他还有什么不满意?为何这样对我?起初又何必认我为义子?”
玄霜对此事也正疑惑不解,盘算一番,依旧不得而知,反使脑子堵得发胀。道:“我给你分析着啊,福亲王不该这么平白无故,大加折腾。他往日做事,没有个七八成的把握,是不会贸然动手的。所以我想,恐怕是有人告密。你想想看,明知你的身份揭穿,作为逆党遗孤,就是个死……有谁这么恨你?”
上官耀华道:“不会啊,我刚进宫不久,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太监官兵,没几个识得,更没得罪过什么人 ?[-99down]……”
玄霜循循善诱,道:“要说嫉妒,你捡到一把宝刀,全凭运气,进宫以来又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作为,谁会嫉妒你?上次那套拳法,我说好看,是哄哄你的,可别生气,几招花拳绣腿,算得了什么?只怕在宫里任意挑选一人,也胜过了你。场上都赞你了得,不是你打得好,而是他们讨好福亲王的手段。是以既非新仇,便为旧怨。你再换个角度想想,你当了小王爷,从此与江湖草莽划清界限,谁最不愿?”
上官耀华顺着他提点,一路向来,果是豁然开朗,道:“是了!一定是陆黔这小人,就为我不当他的徒弟……只有他会看不得我封王封侯,显赫过人!上次宴席之后,他和李亦杰在角落里逼问我,非要我承认是程……是那个人不可。不巧此时义父……福亲王恰好经过,叫我先回府,其后也不知这两个歹人在义父面前说了我多少坏话……该死,竟敢在背地里害我?瞧我怎么收拾他们?”
玄霜道:“别胡来,福亲王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还要送上门去给他抓?况且此事仅出于猜想,咱们都不能肯定那老狐狸到底在计划些什么。我设法帮你盘查那些死士,看看能否套出话来。不过这些人几乎是水泼不进,你也别抱太大希望。在此以前,你任何事都不要做,只要在探查你的人面前,装出安分守己的假象来。我不敢说谣言不攻自破,总可当作疑兵之计,让福亲王觉得糊涂。在王府时,不要表现得聪明绝顶。威胁到了他的地位,更要教他疑心。但也不能太过木讷愚钝。百无一用的木头,他养来有什么好处?总而言之,是戴上假面具,折中为宜。”
上官耀华点了点头,道:“我在明他在暗,今天要不是你提醒,我还真不能发现这阴谋……”沉思了一会儿,环视周围一片静谧祥和,不安分的心思又蠢蠢欲动,道:“现下没人跟着,不如咱们再绕路到林子里?”玄霜道:“咱们要叫福亲王糊涂,怎地你自先糊涂?福亲王办事滴水不漏,要查得彻底,连你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能查个清楚明白。盯着你的人,有明有暗,你以为只有那一批?听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没有?你到林子里是想抓人,倒反而给别人抓了?你听我的,咱们就先回吟雪宫,我保证把整件事都给你查个水落石出。”
上官耀华默然良久,才道:“那……也惟有如此……”
两人一路直行,表面是不玩花样,规规矩矩的回了吟雪宫。其实心下各自暗怀鬼胎,时不时向两边偷瞄,观察是否有可疑影踪。盯别人的梢往往会落入这一死圈,自以为是设局者,殊不知早落他人之局。
玄霜带着上官耀华来到吟雪宫门前,忽然停下脚步,做了个“噤声”手势,才将双手按上门板,一寸一寸,小心地将门推开,向内窥探。殿中黑灯瞎火,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先自舒了口气,可仍不敢掉以轻心,踮起脚尖迈过门槛,小心地探了几步,等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确认四周的是无人,这才放下心来。冲上官耀华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进殿。
上官耀华摸着黑,虽说连自己也不解为何如此谨慎,但众人聚作一堆,常有相互模仿。学玄霜的样儿,踮着脚,一步一探,活像做贼似的进了殿,好不容易才挨到他身边,低声道:“这是做什么?你怀疑七煞圣君再来偷袭……”
玄霜道:“不是,不是,谁会怕那魔头?”接着将声音压得极低,有如耳语,道:“实话告诉你罢,我是不愿见到那个女人。还好她睡得早,否则我在这种情绪下,还得好声好气的叫她一声额娘,真比杀了我还难过。”上官耀华道:“原来如此。她害我全家,要我面对她而心静如恒,确是难以办到。可是不跟她通报一声,就……她会同意我住下?”玄霜瞪眼冷哼道:“她敢不答应?这吟雪宫,也有我的一份。我住还是你住,又有什么分别?反正是不会打扰到她便是了。”上官耀华嗯了一声,看着他小心得连烛台也不敢打,就这么一步一蹭的寻找房门,唯恐碰落了东西。忍不住叹道:“玄霜,以前我总以为,我自己就是最了不起的人,谁在我面前,都是幼稚无用。认识了你才知道,我这将近二十年,几乎都白活了。”玄霜笑了笑,道:“过奖,你在宫里多住几日,也准保历练出来。宫内一日,抵得过民间十年,不是吹的。”说笑间已触到了房门,拉着他进去。
第三十章(18)
这边房门刚才关上,殿厅里另一扇门就轻轻推开,程嘉璇探出个脑袋,盯着对面紧闭的门看了许久,嘀咕一句:“搞什么鬼嘛?”她这一夜几乎大半个晚上都没合眼,就为着跟踪两人到林子里探个究竟。谁知苦苦熬着,仍然是徒劳无功。不免火气冲天,也可想见。
其后又过数月,上官耀华还借着保护之名,时不时到吟雪宫探望玄霜。两人关起房门,一人背对着窗,席地而坐,另一人则坐在他对面。时而低声商谈,有时也放大声音,谈些毫不相干之事。每次说完,总能觉察窗纸上掠过个黑影。就用这虚虚实实的手段,福亲王始终也没抓出他把柄。人皆有此怪癖,假如一事起初就不信,还无可言说。怕只怕做了一半,不得成效,若在此时推倒不干,便是承认了起初计划有误。谁都不愿给旁人以为,自己不够英明。因此宁可将错误坚守到底,也不能中途变通。福亲王正是这般,当初大下苦心调查,即使尚无成效,却还得顺着这一条线,不间断的追查下去,直到得着所想答案为止。
玄霜自与程嘉璇疏远后,有任何打算,都不再向她吐露,更何况答应过上官耀华,给他保密,就不能失信。程嘉璇还在为多尔衮打听情报,却觉玄霜的性子越来越怪,令她千方百计也捉摸不透。
这段日子外观平静无波,实则狡谲诡诈。宫中各方势力都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明争暗斗。玄霜除去为上官耀华操心,再加上每日照旧与汤远程学文,其余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对付江冽尘之上。等到脚腕终于好利索了,连一刻都不能再等,当场拉着上官耀华,就要往演武场去。上官耀华百般不愿,道:“要见着李亦杰和陆黔他们?我不去成不成?”
玄霜道:“你避而不见,反倒像是心虚了、有意躲着他们,这又是何必?难道你还能躲一辈子?听好了,你并不欠陆大人什么。背叛他的,是他那个狼心狗肺的徒弟程嘉华,可你并不是,你是有身份有地位的清廷小王爷。他敢刁难你,就是和大清作对。人外貌相似,十有【创建和谐家园】,他怎能妄下断言?你只须咬定不放,平心静气,他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敢拿你怎样。迈不过这一道槛,你就总也没法看开。”苦口婆心的说了一堆,上官耀华终于信服,答应了随他同去。
两人撇开程嘉璇,几乎是一路小跑着来到演武场。远远的果然看见李亦杰和陆黔站在一起,正低声谈着什么,表情都显得颇为严峻。上官耀华到底心虚,一见这场面,又有些紧张起来,小腿肚子都突然有了抽筋之感,情不自禁的发起抖来。
玄霜也注意到了他异状,挨得更近了些,低声道:“气势!气势!输人不输气势!”上官耀华听他鼓励几句,极力镇定,重新摆出副冷冰冰的神情。
与两人走到一处,陆黔果是瞪大双眼,狠狠的盯着上官耀华。心里暗自捉摸着,该以何等言语,才能将他羞辱得体无完肤。还没等他语句组织完备,上官耀华早是脸色淡漠的从他身旁擦过,当他是一团不存在的东西。陆黔气得七窍生烟,只待喝骂。当着李亦杰和玄霜的面,又不想如此失态。
玄霜向着李亦杰跪倒下拜,道:“师父,徒儿从今天起诚心学武,绝不叫苦叫累,不偷奸耍滑,也请师父全力教我,让我成为一位武学高手。”李亦杰关心道:“你的脚怎样了?此事不可太过勉强,要不要再多休息几日?”玄霜道:“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武道亦然。徒儿这几个月伤了脚,已休息了够久的,不宜再多拖延。”
李亦杰微微一笑,道:“你能这么用心上进,师父也很是欣慰。不过咱们学武之人,可以之造福于天下,也可成为武林之害。此间差别,皆因人一念而异,不容轻忽。能否摆正心态,至关紧要。上次的问题,师父还得再提一遍:你到底为何而习武?”
玄霜照着李亦杰时常挂在嘴边的几句套话,道:“为了强身健体,行侠仗义,除暴安良。”李亦杰抚掌大悦,玄霜心下却正暗自冷笑:“口是心非,说几句好听的,又有何难?只不过半点意义没有,我心里却绝不是这样想。”
李亦杰随后又问:“但江冽尘呢?他没那么容易打发。以后若是再见到他,你怎样处理?”
玄霜算盘打得极精,心道:“要是一味说好听的,未免太假,与我秉性不符,更惹怀疑。再说那种深仇大恨,我要能说忘就忘,也显得为人轻率……”稍一寻思就有了主意,正色道:“七煞魔头,为害世间、血债累累,人人得而诛之,这自然是要杀的。可我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绝不会冒险去惹他。”
李亦杰大喜,道:“好,好,你终于懂事了。师父还得叫你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你不要觉得太苦,这是……”玄霜接口,背诵着李亦杰往日言语,道:“这是打基本功来着。应战时敌人固然不会动也不动,等着你来打,可先扎稳了下盘,日后无论守卫或是趋避,都能先立于不败之地。”李亦杰喜道:“不错。可你的脚……能坚持得住么?”玄霜道:“徒儿既已决意正式习武,就不该再找任何借口。假如仍以脚伤为由,拖个没完没了,也不必先费这番工夫。待会儿哪怕把脚踩断了,徒儿也不会半途而废。”说着转过身跑到一旁,双腿外分,膝盖稍屈,手臂拉到背后,拳头顶住腰眼,扎起了马步来。没撑多久,就已汗流浃背,额上汗水像小溪一般,顺着脸庞直淌。有几滴流入了眼中,辣得生疼,也不伸手去揉。再站不久,有如全身上下都扎满了细小的【创建和谐家园】,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受过伤的脚腕又剧烈疼痛起来。周身无一处不难受,直要哭了出来,还拼命咬着牙坚忍。
李亦杰隐约看到玄霜卖力的模样,甚感喜慰,向陆黔笑道:“你看,我就说玄霜这孩子是可塑之材,只要给他些时间,他一定能成熟起来。”也不管这话意其实是取自汤远程所言,便自顾自的挪为己用。
陆黔冷笑道:“哼,你就夸他罢,反正你的徒弟什么都好。像你一样,嗯?这就更要反衬出,我的徒弟有多混帐。”
李亦杰心情正好,看万事都是光明一片,笑道:“其实嘉华本性也不坏。你好好跟他谈谈,化干戈为玉帛,成就美事一桩。”
陆黔冷哼道:“你以为,是谁不给谁面子?你要试是不是?行,我来做给你看。”踱着方步走到上官耀华身前,冷笑道:“今天刮得不知是什么好风,怎地小王爷有空大驾光临?”
上官耀华冷冷道:“怎么,当这演武场是你的地盘,旁人来都来不得的么?”
陆黔往日自忖是善于自控,唯独给他激得脾气全蹿升上来,圆瞪了双眼,怒道:“你这小子找死……”
上官耀华道:“瞪啊,你再瞪啊!当心连眼珠子都瞪出来。”陆黔不想给他看了笑话,强定心神,道:“你怎会跟凌贝勒在一起?”两人彼此间都是又恨又惧,却互相硬撑着,谁也看不出此中勉强。
上官耀华道:“凌贝勒是未来太子,本王与他结交,有何为异?总之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比同你勾搭的好。自己没本事,只会放冷箭伤人,好是【创建和谐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