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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道:“凌贝勒是未来太子,本王与他结交,有何为异?总之不管跟谁在一起,都比同你勾搭的好。自己没本事,只会放冷箭伤人,好是【创建和谐家园】。”
陆黔冷笑一声,道:“你讨好那小子,原来就是为了这个?你是后来之人,不知者不罪,说他是未来太子,我还是真正的未来皇帝老子呢。他只是个小毛孩,你跟着他,是不会有前途的。不如重新回来追随我,你这匹马,不管吃几次回头草,都是好马,怎样?”
上官耀华道:“是么?你以为我是个唯利是图之人,随时摇摆不定?”陆黔笑道:“难道你不是?”
上官耀华道:“很好!那就等到你真正当上了皇帝,再来向我说话。此前劳烦你,免开尊口!”
陆黔长声大笑,道:“好,你果然是程嘉华!这番墙头草论调,一向是他的招牌。”上官耀华道:“人与人结交,皆为谋利之需,何须大惊小怪?假如你无权无势,谁还会心甘情愿,做你的跟班?你也太当自己是个人物了。陆大寨主,这里不是你的青天寨,你也不必对我耀武扬威,没有人会买你的帐。本王体谅你丧徒之痛,不与你计较,但你如再一意相逼,我也不会客气。本王不是你那徒弟,不是活该给你当孙子骂,更不是任由你欺负的软柿子。”
陆黔气不过,又还嘴骂了起来,上官耀华也不敢示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间将这演武场吵得乌烟瘴气。李亦杰在旁规劝不得,束手苦笑。
自那一日起,每次玄霜前来学武,上官耀华都必然陪同前来,与陆黔也必拌嘴。这二人仿佛天生的冤家,见了面就要吵架。话里妙语如珠,李亦杰初时一心想着劝解,其后倒觉得多听听也还不坏,就听之任之。然而他俩本性都爱不管不顾,但求一己快活。还嫌在演武场吵得不够,最后到了汤远程的课上,也在一旁叽里呱啦说个不休。话题涉猎颇广,一星一月都可充作争辩。汤远程善于随机应变,有一次突发奇想,教玄霜细听两人言语,再行旁征博引,另提出个新见解,一语同时压倒此二者。玄霜兴味大起,冥思苦想,果然语出惊人。李亦杰直感哭笑不得,只叹文道之理,在武道却行不通。
玄霜随着李亦杰又学了一个多月的武,所学的还是老一套,不断反复,耐心越来越浅,这一天李亦杰又千篇一律的吩咐:“绕着这场子跑上五圈,到那边去扎半个时辰的马步,再行压腿,随后将华山拳法的第一式复习一遍。”
玄霜积聚已久的怒气终于按耐不下,叫嚷道:“师父,你是在耍着我玩儿么?每日都是压腿、跑步,我又不是专学逃跑来的?实战御敌之术,你几时才能正经教我?”
第三十章(19)
李亦杰道:“学武首先就得扎好基本功,此后修习,进境才能稳妥。譬如造房,一砖一瓦都要搭建牢固,你的房子才不会塌。你以前的底子太差,即使近日刻苦,也不是朝夕间所能成就。还须少待些时日……”玄霜不耐道:“别扯那些模棱两可的,你就给我说,到底还要几日?”李亦杰道:“照你目前状况,大约还要个五、六月。以后再从第二式入手……”玄霜听到此处,真不知究竟是更想冷笑,还是想大哭一场。眉毛跳动着,似笑非笑。李亦杰道:“还站在这儿干么?怎不快去?”玄霜咬一咬牙,道:“好……好……我去!我去还不行么?”说着掉转头跑了出去。
李亦杰自语道:“玄霜这孩子,有愿望是好的。但还是太吃不起苦,缺乏毅力……皇室子孙,也不是尽皆如此……”陆黔走上前来,道:“李兄,别再找借口了。前些日子玄霜脚上受伤,你以此为凭,犹有可信。这会儿他的脚早就好了,也跟着你学了这么久的功夫。你还能将那件事压在心底不说,真是沉得住气啊。”
李亦杰心里本就恼着,给他一说,更添烦乱,道:“这几天,我哪有机会好好教他?小王爷一直在边上纠缠不休,我……”陆黔道:“少来了,那上官……那程嘉华是跟我胡搅蛮缠,与你何干?你分明就是说不出口,有意拖延时间。这不够成就你的圣人美名!不必做无用功。”
李亦杰眉头拧得死紧,道:“我……不是帮他逃避。我想……此事不该急在一时,总能有机会说的。”陆黔冷笑道:“对,要他知道,自然有机会啊!你再拖拖拉拉下去,等皇上更改了文书,正式昭告天下,那就什么都晚了。”余光看到上官耀华斜着视线,正全神听着两人谈话,立即转而对外,喝道:“喂,你听什么听啊?”
上官耀华道:“没有人想听你说话。本王只问你,方才所言何意?什么更改诏书,又是另立太子的?说!”陆黔道:“可笑了,有些人明明不想听我说话,还来逼着我说,这不是自相矛盾?”
上官耀华道:“少啰嗦,你给本王老实交待。”陆黔道:“偷听了别人说话还理直气壮,有些人的脸皮倒真是比猪还厚啊。”
上官耀华沉着脸道:“本王奉旨保护凌贝勒,绝不准任何人对他不利。你们若是私下商谈奸谋,于他有损,本王都不会坐视不理。”
陆黔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莫非你上辈子就是蛤蟆,整日里只会打哈欠?”上官耀华斥道:“住口!回答本王的问题!”陆黔拽起他一条空荡荡的衣袖,一手捏着,在他眼前来回晃动,道:“就凭你这副窝囊相,有什么能耐保护他?不给他添乱,已算是最为不错了。”
上官耀华一向视此为最重耻辱,立时勃然大怒,喝道:“放手!别来碰我!”提起一掌,在半空中划个弧度,向陆黔颈中斩去。陆黔手腕一侧,透过他前臂缝隙,直贯而入,一掌带着内力,重击在上官耀华肩上。笑道:“乖徒儿,这么急着出师,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上官耀华跌出几步,面色僵冷。猛地一抬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宝剑,向陆黔横颈斩去。这一招来势快极,陆黔应变仓促,只赶得及放脱他袖管,朝旁避让一步,抬手架住剑锋,掌心握紧。此剑乃是福亲王所赐,锋利无比,立即割破皮肉,深深切入,鲜血顺着锋刃滴滴答答的朝下直淌,转眼间就在地面积成个小洼。陆黔痛得面色一变,咬牙切齿的道:“你……你……该死!”上官耀华冷声道:“本王即使是死,也会先拉个垫背的。你以为凭你这贱民,能随意伤到我?”说着将长剑从他掌中“唰”一声抽出,拖出了条深长血痕,几乎要将半个手掌都切成两半。
陆黔手上越痛,心里的恨意也就更深,正想直接了结掉他,恰好玄霜一步一拖的挪了回来。在他面前还不敢造次,只得暂将火气忍下。玄霜说道:“李师父,徒儿今天很累了,练武可否就到此为止?”声音听来确是有气无力,虚弱得很。李亦杰这次也极好说话,当即应允,道:“师父早就说过,像你这样没日没夜的练,就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想成为高手,不是拼掉性命就能如愿的。好罢,你先回去休息,等明儿养得体力充沛了,再来练习。”玄霜轻嗯了声,也不请退,直接拉着上官耀华便走。陆黔眼见是没法以牙还牙,唯有逞口上威风,戟指戳出,喝道:“上官耀华!记得你还欠我的……”李亦杰在身后死死拉住他,劝道:“年轻人不懂事,陆贤兄,你别多计较。这伤口还是先去包扎一下。”陆黔一路骂骂咧咧,想到玄霜正和上官耀华在一起,这小子更为诡计多端,即使追上去,也讨不到便宜。这样想来就愈加愤怒。一面顺着李亦杰的台阶下,同时嘟囔着“想我陆大王一世威名,竟给你这小畜生……”云云。
玄霜狠狠踢着地面,溅起尘土飞扬,一颗颗碎小石子纷纷滚了开去。同时扳着双手骨节,咔咔作响,呼哧呼哧的连喘粗气。从中听来,又夹杂着几声哼哼,似是愤怒多过疲劳。上官耀华忍不住问道:“玄霜,这是做什么了,何以动偌大火气?”
玄霜气急败坏,道:“我跟李亦杰学了一个多月,来来【创建和谐家园】,总是那么一点东西,没半点长进?徒然耗费我的时间!”上官耀华劝道:“欲速则不达。或许你就照他说的,扎稳了基本功,再练复杂【创建和谐家园】时,也能游刃有余。十年磨一剑,其时锋芒必将大盛一时。”玄霜轻哼道:“你也不诚心!没听刚才那个李亦杰说什么?要我再扎上个一年半载的马步,才肯教我华山长拳的第二式?却又只得一拳?你以为单凭一拳就能干掉七煞魔头?”上官耀华老老实实的答道:“我想不能。”玄霜道:“那不就是了?哎!叫我怎能不灰心?放眼整个宫廷,可有一人打得过他?那还不说,就连跟他并驾齐驱的也找不出来。难道咱们的实力,就如此不堪一击?说起来,我倒有个办法,不过……很危险,成与不成,也只在顷刻之间。”凑近他耳边,将那主意悄声说了一遍,再加上一句:“我都明白,这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成功便成仁。”
上官耀华直听得大惊失色,脱口道:“不成!那是与虎谋皮啊?七煞魔头虽是个疯子,可他并不傻,相反,还很聪明,你以为他会给你几句话一激,就头脑发昏,心甘情愿给你摆布得团团转?这样的念头,赶紧打消,根本不要往这一面去想。”
玄霜道:“是了,他当然是个聪明人。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这一步。”上官耀华道:“即使到了万不得已,也不成。”玄霜苦涩一笑,道:“真到了最后关头,你以为,咱们还有自行选择的余地?”上官耀华哑然,不知所语。
自打玄霜心灰意冷之后,习武热情骤减,又将李亦杰远远冷落到了一旁。程嘉璇等人劝过几次,他也不为所动。这天好不容易提起些兴致,打算一举查清福亲王的阴谋,好给上官耀华一个交待。这是为了让他知道,一来自己很守信用,二来也是证实处事能力。那计划早在脑中翻滚过数遍,盘算纯熟,终可付诸行动。趁着沈世韵出外作客,一大清早就遣散了吟雪宫的丫鬟太监,在桌上摆了几大坛上好的陈年美酒,放上几个【创建和谐家园】,再扣上个不伦不类的酒盅。随后请那几名死士前来赴会。
几人仍是穿着侍卫服饰,不过近日上官耀华在王府居住,宫中用不着多盯,几人倒乐得清闲,至于玄霜安危,才不放在心上,有吃有玩自然乐意。当即都欣然而往。
玄霜早将长桌、椅子排列整齐,自己先坐了主位,等客人到齐,便起身站立,学着江湖礼节抱了抱拳,道:“诸位,这几个月来我仔细想过,侍卫大哥的话不无道理。更不能因贪图自己快活,连累大家不好交差。做人,该为他人着想,不可自私。因此我决定采纳谏言……不过,每天闷得慌,只好在吟雪宫玩玩。就劳烦各位陪同了,万一有刺客,也可就近保护,是不是?我自会向皇阿玛分说明白,不会算你们擅离职守,尽可放心享乐。”
有一名死士皱了皱眉,道:“那不知凌贝勒……怎会看得起卑职们?为何不去寻小王爷?”玄霜道:“小王爷忙啊!他忙得脚也要举了起来,作为兄弟,我就该善解人意,不能这时候去难为他。我想,在宫里当侍卫,一定闷得慌。咱们既能联络些感情,又好玩得开心,一举两得,岂不快哉?”众死士当他小孩子天真,只要有的玩,其他事均可抛到九霄云外,也没起疑心,一起含笑点头,道:“贝勒爷体贴下属,英明仁义。”
玄霜笑道:“别给我戴高帽子,其实我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承蒙各位抬举,将来还请多多照顾。”众死士随口应付,都道:“那是一定,一定。”
第三十章(20)
玄霜为与众人拉近距离,高高抬起一条腿,踏在了身旁椅面上,扮出一副粗豪相,边说着话,同时不断在桌上砸着巴掌,道:“说起男人间的游戏嘛,也无非是喝酒、赌钱、女人。这女人么,宫里的不能乱动。有身份的咱们动不起,没身份的,像那些宫女啊、嬷嬷啊、烧火丫头啊,要么是奇丑无比,要么是胆小懦弱,玩起来也无兴味。再说这几张面孔每天看来看去,都瞧得腻味了,要玩,就玩个从没见过的女人。不是都说妾不如偷?这‘偷’的过程,不管能得与否,本身都是种享受!你们当侍卫的,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一大串乱七八糟的约束尤其多!等我当了皇帝啊,登基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废除这些上下不平等的规矩!太监么,也不要净身了,凭什么当皇帝的能有佳丽三千,他们就连一个老婆都讨不到,更别提传宗接代?好不容易,家里的婆娘落下了种,还是给他戴上顶绿帽子。说了这许多,总而言之一句话:想必大家都是垂涎已久了罢?可惜为了你们,我还不能随便出宫。这样,等收拾了七煞魔头,我带你们到城里最大的青楼,人人去抱上个最漂亮的妞儿,花钱如流水,快活无比!如何?”一番话说得众死士齐声叫好。
玄霜又道:“今天撇开女人不谈,咱们只玩前两者,也能尽兴。不过事前说好,大家只是赌钱喝酒,不谈公事。谁有公事要谈,我也不乐意听!”众死士笑道:“不错,享乐之时,再谈公事可不大伤气氛?”
玄霜道:“很好!先向大家说一声抱歉,我吟雪宫不是什么专业的赌坊,一时之间,也找不出上等的【创建和谐家园】。因此只好玩玩最简单的赌大小。不过我是【创建和谐家园】,总是按着老套路,多没意思?不如我来提出个新玩法。胜负一分,赢家喝酒一杯,输家有三个选择,第一是罚酒三杯,第二是按照旧办法:输钱。第三是,别人可以吩咐他做一件事,比如让他唱一首小曲,跳一支舞,动作要学着女人腔调,足够妩媚。还比如问他一句话,不管涉及到多隐秘的私事,都得照答不误。到底要输家做哪一件事,任凭赢家选择。当然了,愿赌服输,假如是我输,也是严格依规矩办事。另外,这是个被诅咒过的游戏,谁要是犯规,就会被魔鬼吃掉灵魂。”
最后一句原是个小儿科,众死士却信以为真,不敢作怪。有一人问道:“贝勒爷,你一人独挑我们几个?”
玄霜道:“亏你想得起来!总算还有点良心!来啊,你们也过来几个,双方人数持平,才算公道。”众死士想着玄霜地位尊贵,站在他那一边,总能更有面子些。立即有几人奔了过去,直到玄霜笑说够了,没抢上的才闷闷不乐的站到对面。随后又推举出一位矮个子,称他“是最老实的一个,一定不会作弊”。玄霜暗自冷笑,心道:“你们死士,哪一个不老实?可哪一个又不耍滑?”等那人揭开酒盅,给众人明白看了三粒【创建和谐家园】,掂过分量,确认并未灌铅,才又将酒盅盖上,单手连连摇动。在外能听到【创建和谐家园】碰撞盅壁的清脆响声。
一名死士问道:“贝勒爷,咱们押哪一边?”玄霜道:“我年纪小,可还是比你们厉害。这个叫以柔克刚,四两拨千斤,彩头好得很啊。唔,就押小的。”说着攀仿赌徒模样,拍着桌子叫道:“小!小!小!”他说话从来是慢条斯理,这么像市井粗人一般大声吆喝,没一会就喉咙发干。
另一边死士则叫着:“大!大!大!”接着那摇盅死士放开了手,直上直下的提起酒盅,桌面上三粒【创建和谐家园】滴溜溜的旋转。玄霜拍手赞道:“好!好技术!一看就是平常聚众赌博惯了的,哈哈哈!”见那死士神色尴尬,又大笑着套近乎,道:“别紧张,赌场无贵贱,都是自家兄弟!我不会告密。”
此时【创建和谐家园】已停了两颗,朝上一面都是三点。那最后一粒则更为重要,玄霜干脆连脚也用上了,拍桌跺脚,大叫:“小!小!小!一!给我来它个‘一’!”另一桌死士赌得兴起,拼起了嗓音,叫道:“大!大!六!六!”
那【创建和谐家园】又转一阵,终于停下,面上果然是个“六”点,顿时桌前一边欢声雷动,一边唉声叹气。玄霜大大方方的道:“我输了!你们要我做什么?”见对面众人都紧盯着自己面前的厚厚一叠银票,一个个眼里似冒出了绿光。了然一笑,道:“我知道,你们不把我赢个精光,是不肯罢休的。众位兄弟一个月也没几钱俸禄,不难为大家,既然随着我赌,赢了平分,输了算在我头上。给!拿去罢!”说着从堆得小山似的银票中抽出几捆,推了过去。
那群死士一时间更是手舞足蹈,纷纷抢着银子,要塞进自己腰包。玄霜身边一个死士哼了声,道:“才赢了一次,有什么了不起的?贝勒爷,咱们下次押什么?”
玄霜心下冷笑:“你们素为同僚,现下为这一点钱,就不认人了?有什么稀罕的?假如赢钱的是你们,准保也是这一副丑态。”面上却仍作出一派亲和,宽慰道:“别急,天有不测风云,赌有钱财盈亏!我就不信了,这一回仍然押小!”
众死士随着他斗志高昂,不料开出来又是个大。玄霜叹道:“哎,多年不赌啦,技艺都生疏不少。想当年,爷可是远近闻名的赌王。”众死士面上皆有不屑之色,想来也是,这孩子不过是个五岁幼童,哪来的久远“当年”可想?
玄霜干笑道:“你们……要不要换个条件?想想套话也挺有趣的,是不?”众死士齐唰唰的一摇头,视线紧盯着银票,不离分寸。玄霜叹道:“一个个都是见钱眼开的家伙,没半点出息!好罢,谁让爷手气背呢?明知要赌钱,却没提早拜过财神大老爷,怪不得他不保佑我,怨得了谁?”
又开数局,玄霜的手气的确差得厉害,转眼间已将小山输到了半山腰。而他却也古怪,不论别人如何劝说,总是盯准了押小,也就一路输了下来。这回终于给他“咸鱼翻身”,赢了一局。便就笑道:“钱财乃身外之物,没什么大不了。你们总是拿银票做赌注,又有什么意思?我偏偏不来,好,要我说,对面的都给我罚酒三杯!”说完举起酒碗,满口喝干,好不容易赚了一回“赢家的酒”。
身侧的死士都有不服,低声道:“贝勒爷,这不划算罢?咱们好不容易,才赢了一局……”玄霜道:“喂!什么叫‘好不容易’?难道我的手气就真有那么差?赌钱最讲究口彩,你敢咒我逢赌必输?”那死士忙赔笑道:“不敢,不敢……只是贝勒爷……”
玄霜道:“你们想说我脑子烧坏了,放着到手的银票不要?”还不等他们口称“不敢”,就自顾自的接下去,道:“所以才说你们不懂,目光短浅,只看得到眼前利益,怪不得做来做去,也只是个侍卫。看我,一生下来就是阿哥,这就是手气的不同了。说我投胎得好么,你们怎地又不投个好胎?这叫做放长线,钓大鱼。喝多了酒,脑子就糊涂,再下注也昏乱不清。先多灌他几杯酒,最好每人都喝得烂醉如泥。到时就有大把握赢钱了!”说话时提高了声音,有意要让对面众人听清。
另一名死士低声道:“可也有些人,越是喝酒,头脑就越清醒。反而手气更好,那怎么办?”玄霜道:“不巧对面恰好就没有这种人。我叫他手气一落千丈,他就得一落千丈!”说罢又加了“小”的注。
几轮赌局之后,玄霜面前的银票已是所剩无几。众死士还记着他是主子,与他赌钱,赢光了总是不好看。即便听他当初说得爽气,怎保输了不会恼羞成怒,这点面子还是要给,这也正是身份不一,豪赌不爽之由。因此临时改换筹码,都来问他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充数。玄霜也随便回答。终于众死士开始沉不住气,一人先开口问道:“请问凌贝勒。那承王爷上官耀华……”
玄霜本就是有意为之,心知假如起始便直接发问,众死士效忠福亲王,必不肯言,磨破了嘴皮子也换不到一句话,唯有旁敲侧击,先引得他们主动提起,才不致显得自己别有居心。就为这一句话,陪着他们干赌了数局,大肆输钱,再激起他们骨子里的尊卑敬畏之心,改来发问。每一步都算计得十分精细。而如今好不容易如愿以偿,却还要故弄玄虚,将手一摆,道:“慢!我说这位大哥,刚才咱们可都是有言在先的啊,‘绝口不谈公事!’你去提他干什么?”
那死士头脑灵活,道:“可是凌贝勒也说过,不论是任何隐秘,都可以发问,对方也必须回答?”另一名死士帮腔道:“是啊,您还说,要是推拒不答,就会被魔鬼吃掉灵魂……”
玄霜长吁短叹,道:“哎,那好!这回我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再要赌钱,绝不能找侍卫。他们满脑子都是公事,就算旁人不来为难,却是他们不肯放过自己,念叨得你耳朵都要生茧子了。问罢问罢。”
那死士道:“贝勒爷,您同上官耀华走得近,可知他以前是何身份?”玄霜一口答道:“不知道。”那死士面有不愉之色,道:“贝勒爷说,答话者须当知无不言……”
玄霜道:“什么都是我说?我说话那么管用?那得事前熟知,才不作欺瞒。可我却是真的不知,总不见得编瞎话骗你们?”他装得极是无辜,脸上尽是副委屈神色,就如被长辈欺负的小娃娃。
众死士摆明了是不信。其中一人小心翼翼的道:“可是贝勒爷,这承王爷脾气很是古怪。宫里上上下下,就属您跟他走得最近。在一起待了这么久,怎么还会一无所知?难道他平日说话时,就不会无意间露几句马脚?”
第三十章(21)
玄霜理直气壮,道:“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此人阴险狡诈,心机深沉哪!他对任何人,都是拿人家当贼一样防着。我擅长看人眼神,他那双眼睛……一看就是不老实,心里在盘算着坏主意,想对大家不利。我每日都设法试探他,竟然一次都没能找出破绽,想来众位大哥也是一样的,否则就不会来问我。不瞒你们说,其实我额娘也早看不惯那上官耀华了,我这么跟他拉关系、套近乎,都是奉命行事。福亲王是什么人物?那是掌管朝廷兵马大权,位高权重的了不起之人啊?我额娘仰慕已久,早想与他合作,看上官耀华有不轨之图,很想代王爷料理,可现在没凭没据的,不能冤枉了好人。我也不喜欢他,就盼着这案子早点儿破了,就可以解脱。可惜啊,这小子扮假耍诈的本领不是一般的高明,以我在宫中各处的眼线,再加我面上跟他的交情,竟然都没法抓住他的罪证来?失败啊,失败。”
那死士皱眉道:“凌贝勒你……真的也很讨厌上官耀华?我们几个本来还以为,你跟他是朋友……”玄霜道:“谁跟他是朋友了?我自然讨厌他。他在我面前就得意非凡,自吹自擂,也说了福亲王不少坏话。说福亲王是头蠢驴,竟会一本正经的拿他当义子。他呢,不过是把人家当踏台。等到有了更合适的靠山,就要甩下他跑啦。可惜这些话,都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也不足为证。”
另一名死士怒道:“那【创建和谐家园】小子,自以为是!他不知,我们王爷也早就在查他了!贝勒爷,您的人脉一定比我们广罢?”玄霜叹口气,道:“路子再宽又有什么用?现在是苦无追查门道。”前一名死士低声道:“不瞒凌贝勒说,其实我们几个都是福亲王的人,奉他号令,进宫盯紧上官耀华。他言行若是稍有不规矩,就立即向王爷禀报。人总有百密一疏,也不是一点都查不出来……在王爷带领下,我们得着了些线索,可以先说给贝勒爷听听,不过……您能答应保密么?”
玄霜道:“成啊!大家都是自己人,我为何要出卖你们?能有线索,收拾了上官耀华,再也不用看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样子,我想想就开心。”
那死士道:“好,王爷曾得专人禀报,说上官耀华其实就是逆党陈氏一家的遗孤,名叫程嘉华。后来陈府满门伏诛,这小子天生不肯安分,又去当了反贼青天寨一众的匪首。这回跟随王爷,为的就是扰乱宫廷。王爷为人谨慎,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勒令大伙儿严加搜查,可咱们盯了几个月,仍是一无所获。王爷就大发雷霆,骂我们是一群废物。好像他的义子要对他不利,他就很喜欢一样?在此情形下,逼不得已,只好时常向王爷编造些情报回禀。可因拿不出证据,还得照常挨骂。”
玄霜心下极是自得,转动着酒杯,道:“唔,要给一个人定罪,那还不容易?这宫里本就没几人真正有罪,但也没一个是绝对清白。还不都是七分嘴皮子功夫,再加三分模棱两可,伪造出的证物?找不到罪证,那就给他罗织几条啊。只要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皇上和福亲王就不能不信。”那死士微笑道:“贝勒爷果真聪明。卑职等也正打算这么做。”
玄霜摇了摇手指,笑道:“还够坏的啊?那你们确认了他的身份以后,又怎样?杀了他么?”
那死士道:“这倒不会。虽说卑职等也难说清王爷真正意图,但私下揣测,不管上官耀华品行如何,他都是个人才。王爷一向最爱惜此类人士,首先定要让他物尽其用,对自己效忠,治国辅政能有独到见解,以便巩固势力,再讨得皇上欢心。因此一时之间,还不会杀他,要他罪证,不过是留个底儿防范着,有备无患。到时他若敢公然与王爷为敌,就大可凭此来牵制住他。咱们王爷,难道还会输给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崽子?”
玄霜笑道:“聪明!以后你我两家通力合作,怕玩不死他?原来小弟大力追查,竟是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还要多谢这位大哥相告。”那死士笑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贝勒爷只要照着这一条线索去查,担保大有收获,到时只需分那么一点点零头给咱兄弟请功,就要多谢了。”玄霜道:“哪里,哪里,查得出来,功劳全算你们的,我一分也不贪。”将桌上一叠银票全推了过去,道:“一点小意思,望各位大哥笑纳。今天我找你们私下问过话之事,千万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小弟和那上官耀华,面上还得维持着兄友弟恭的关系呢,说不定啊,终于能磨得他放下戒心,给我多套出几句话,提供给王爷?让他知道太早,别逼得狗急跳墙。收拾他,就该像捻死一只蚂蚁一般,凡要折损一兵一卒,都是不该。”
那死士为人也机灵,当即笑道:“他若问起,我们就说在和贝勒爷喝酒赌钱。反正咱们几个不长进,做侍卫的也用不着多好听的名声,一切都是为福亲王筹谋……”另一人插嘴问道:“大家在承王面前守口如瓶,却不知可否预先禀告福亲王?他知晓凌贝勒有意结盟交好,也必然快活。”玄霜摆手道:“不忙,我在宫里就是个小人物,也不过是生来命好。福亲王哪屑得正脸瞧我一眼?我这么巴巴地赶去投靠,极类趋炎附势,就算是王爷开恩收下我,也不会重用。因此小弟有个小算计,等我先给他立下几桩大功,有凭依在手,才好体现出一片赤诚。好比这次,给上官耀华全身套上枷锁,就是大好机会。所谓惊喜,都是事前保密得够好。小弟请各位大哥帮一个忙,日后咱们有共事之机,少不了有更多好处孝敬,可千万别在这紧要关头,给我挖下个陷阱啊?”
众死士喜得眉开眼笑,而当初跟着玄霜的一群则若有所失。玄霜看出这些贪财之人心思,把手一挥,笑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输了钱算我的,赢了钱大家平分。我再没用,到底还是个阿哥,说好的话怎能不算?你们都去取罢。”这一边的死士也笑逐颜开,争抢着扑了上去。玄霜笑道:“慢点儿,这些银票,够大家平分的了,谁也不会吃亏。别为这点钱伤了兄弟和气。”一个死士含糊应道:“贝勒爷待我们够仗义,我们今后也是死心塌地的效忠你。往后在这宫里,我们就只认您和福亲王二位主子。”说着话也忙于争抢桌上银票。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捡到了大便宜的惊喜神色。甚或还有人想,小孩子好骗,日后即使他当了皇帝,也还能这么时不时地大宰一笔,尽可成为生财之道。按说死士个性原该冷酷无情,外物不乱寸心。然而这几人早被福亲王安【创建和谐家园】宫,与宫里一群不成材的真正侍卫厮混久了,虽仍听从福亲王命令,但平素也尤为看重私自享乐,都将玄霜看成了狠宰一票的冤大头。
玄霜倚在桌边,眉眼含笑,也正暗自欣喜。双方相互算计一番,最终各取所需,都恨不得这喝酒赌钱的美事,平日里多来个几趟。
送走了那几人,玄霜先是独自在房里欢呼雀跃,左右无人瞧见,对他的沉稳形象也无大碍。心道:“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就是爷的本事了。还得赶紧告诉他这个消息。”笑过许久,双腿忽地一软,跌在身后一张宽椅上。这一摔,连头脑也摔得清醒许多,盘算着:“不对,我不能跟他实话实说……他现在像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我,无非是担心自己性命不保。要是给他知道,福亲王本就无意杀他,危机感一除,还怎愿再跟着我?不过……即使骗了他……此事苦无对证,也不会教他得知,再来怪罪我……这都是出于善意,那老狐狸现在说不杀,他的脸说变就变,谁知将来又能想出什么歹毒计划来?宫廷争斗,即是至亲骨肉也能牺牲,何况是个捡来的义子?最起码,我是真心要同他合作的……”没用多久,这主意在脑中迅速成型,便算打定。这才长抒一口气,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只觉口干舌燥,以往极苦的茶水从不若今日美味。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身子刚伏在桌上,立即瘫软成了一团烂泥。手指轻轻刮着茶杯上的纹路,叹道:“想不到做个粗人有这么累?幸亏我一生下来就是养尊处优的皇子,否则给我去受这种苦,一时半刻都吃不消啊。哎,看来讲话还是规规矩矩的才好,人家听着舒服,你自己也不吃力。”这时才终于觉得,宫中烦琐的规矩也没什么讨厌。
玄霜为避嫌,苦候了半个多月,其间面上也不敢露出欢欣之色。他是最近才入了好大喜功一流。这一类人即使寻常无事,也要杜撰几桩功劳来加诸自身,更何况是实有功劳而强要隐瞒?最难过的则是与上官耀华在一起时,每等他询问,脸上都得装出副羞愧之相,推说办事不力,还没能撬开他们的嘴。上官耀华起先还安慰几句,表示自己也知此事不易,难为他了。玄霜见着他眼中怜悯、不屑混杂的神色,几次冲动着想说了出来,每次都是强行忍住。再拖将下去,怕是迟早将有一日,连内伤也要憋了出来。到得最后,上官耀华本就不是个有耐性之人,一见他满含抱歉的眼神,就知道他又办砸了,终于不耐道:“算了,算了,死士的话要是能给你这个小孩子轻易套出来,也不配做死士,早就成了真正的死尸。你也不必再为我浪费时间了,兵来将挡,即使福亲王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取我性命。”玄霜这一次忍得最为艰难,心想:“不知你究竟以为我能力不足,还是并未尽心?”但这两种假设,任凭哪一种都是他无法接受。最终还是因一时冲动,打消了原本拖上个几月的决心,到第二天就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堆金银珠宝,全用一个小包袱裹了,扎紧后外观倒比实际更显得鼓鼓囊囊。兴高采烈的来到王府,却被侍卫告知,福亲王恰好出门会客去了。玄霜大是沮丧,而一等转过个拐角,气势“呼”的一下,又全蹿了上来。远远望着王府建筑,自语道:“上官耀华,我不会让你看扁的。我玄霜不是个窝囊废。”
第三十章(22)
于是第二天仍旧锲而不舍,继续登门拜访。福亲王早听侍卫禀报,前一日凌贝勒前来求见一事。因此特意推了旁务,在府上恭候。见他前来,便带同上官耀华,亲自将其延至府内。玄霜不向上官耀华多看一眼,脸上神色谦恭肃然,施礼道:“小侄见过福亲王、承王爷。二位世叔金安。”
福亲王呵呵大笑,道:“凌贝勒的礼数,依然还是那么周到。很好,颇有乃皇家之风啊!”玄霜道:“王爷客气。人出身便分等次,在小侄看来,最是不值一提。有些人天生是皇家子弟,却不思进取,唾手可得的江山,也随时可能失之交臂。反不如出身平庸,后经自身一番努力,改朝换代,将帝位轻易收入囊中,来得有意义许多。”福亲王眼神一斜,见玄霜还是一副天真神态,不似有意讥讽,自己若是反应过大,还显得做贼心虚。哈哈一笑,道:“贝勒爷还是这么喜欢说笑话。你的脚可好了?如有要事,叫下人过来通报一声也就是了。又何苦这大老远的赶过来?”玄霜道:“多谢王爷关心,这脚么,已无大碍。归根结底,还是宫里太医的医术高,再加上王爷曾大驾前来探望,有托您的洪福,好起来也特别快些。不过小侄是坐轿子来的,倒也没怎么辛苦。这里有个包裹,却非得亲自交到王爷手上,才能放心。”说着恭恭敬敬的将包裹呈上。
福亲王眉间不易察觉的一皱,故做亲切的问道:“这——什么呀?”玄霜道:“王爷看后便知。”福亲王不多犹豫,招呼道:“耀华,你来打开。”上官耀华警惕的扫了玄霜一眼,接过包袱,面色迟疑的走到桌前放下。双手搭上结扣,半天未动。福亲王催促道:“快呀,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这是凌贝勒一番心意,咱们怎可如此不领情?”玄霜心下冷笑,暗道:“你还不是一样?自己贪生怕死,就使唤你儿子。狗王支使大狗,大狗支使小狗,小狗……呸!”想到说来说去,竟将自己说成了狗王,真觉哭笑不得。脸上也翻起了种似笑非笑之色。为图掩饰,先道:“上次小侄脚伤未愈,王爷拿了好些补品前来探望。小侄感恩戴德,当时就曾说过,此后必将礼尚往来。这可不就是送回礼来了?回赠之礼,唯有本人亲自送到,才能显出诚心。”福亲王这一听,终于放下了心,脸色明显就是一缓。上官耀华也动手解开了包裹,玄霜心道:“老狐狸老谋深算,那还罢了。怎么连你也不相信我?难道我就有那么笨,会在大庭广众下弄鬼害人 ?[-99down]”
包袱一拆开,立有一片金光从中洒出,在偏窗透入的阳光照射下,更是金灿灿的刺眼。福亲王并不是个缺钱花之人,见这许多钱财也未动容。但他却知道,这一大笔数目对一位阿哥而言,几乎已是倾囊相赠。除非他私底养着奴才,暗中作为,积得许多不义之财,才能藏下一座小金库。想不到凌贝勒看来正正经经,也不过能做些结党营私的勾当。为谋皇位,拉帮结派在数位皇子间屡见不鲜,只不过玄霜还是显得太小了些。小小年纪就有这般算计,来日更不知怎端?但即使再怀不屑,表面虚文也还是要做的,笑道:“贝勒爷太客气了。本王可受不下这许多,再说探病带礼,本属寻常,哪曾求回报?不如本王留下一部分,其他的你仍是带走……”玄霜道:“小侄这一点薄礼,与王爷昔日所赠相比,摆不到同一层面上,自是入不得王爷的眼。不过确是出于一片诚意与孝心,王爷一再推辞,莫非是要小侄为难?”
福亲王冷笑道:“倒像是本王从没见过这一笔数目?你道我如同那些跟你赌钱的侍卫一般?”
玄霜一惊,心道:“那些人嘴上答应得很好,一回王府,还是忍不住说了?”又听福亲王笑道:“不用乱猜,用不着他们告密。宫里的一举一动,都有本王的眼线盯着。凡是稍有点不寻常的状况,立会有人回来禀报。本王足不出户,可外头的大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玄霜心念急转,苦苦思索:“这是什么用意?想试探我?”见福亲王眼中一派平静无波,看不出一点心思变动,咬了咬嘴唇,只想:“老狐狸就是老狐狸!不对啊?我在那群死士面前,对你福亲王可是大加吹捧,说尽了好话,又有意与你结盟共道,丝毫未露破绽。没做过亏心事,心虚什么?嗯,不心虚,不心虚。”展颜一笑,道:“那太好了,王爷果然是了得。小侄空为皇子,日后行事,还得仰仗着您多多提携。这点钱银,就更要请您收下,别忘了小侄还等您的答复。”
福亲王此话,是半分威胁,半分试探,见玄霜应得爽快,示意确有联手合作之念,终于放下心来。道:“说提携嘛,那是言过其实。不过本王在宫中一天,也一定多照顾凌贝勒。你今日前来,不该是专为送礼罢?”
玄霜道:“首要自是送礼,顺道给王爷请个安。这次中之次,的确是有那么一丁丁点点的私事,劳烦王爷……”说时拇指和食指捏在了一起,以示其事之“小”。
福亲王大笑道:“本王就说么,贝勒爷哪会无缘无故前来拜访?就算是有意贺礼,也定会先将事情积攒到了一块儿,才来走一趟。不是有句俗话叫做‘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尽管直说,只要是本王帮得上忙,定当鼎力相助。不为这些金银财宝,贝勒爷的面子也总要给。”肚里却在暗暗冷笑:“小鬼,谅你也翻不出本王的手掌心。”玄霜则想:“老狐狸,终于中了我的计!”两人心里动念,面上各自微笑得一片祥和。徒留上官耀华在旁,如堕五里雾中,看不清这相互客套竟是何意,心道:“这小子是个鬼灵精,他半月前就曾邀过那些个死士喝酒,尽欢而散,当我不知道的么?以他口才,没几人能在他面前藏住秘密。可我每次问起,都给我支支吾吾的推托,为何隐瞒?难道他看出我是福亲王的废棋,救无可救,已打算甩下我,去投靠他?”
玄霜不管他眼神中已几乎要冒出火花,径自向福亲王道:“是这么回事,前几日汤师父与小侄讲论文学功课,最后他给我留了一个问题,让我努力思考。等到下一回上课时,都会将答案公布。可人有虚荣之心,小侄也想在此出出风头,让汤师父刮目相看,多夸奖我几句。因此这几天来冥思苦想,昼夜不停。可惜啊,我不得不承认,人生来自有天才与蠢才之分。脑子不大好用的人,总是那么笨。直到今日,我还是没能想出来。好胜之心作祟,压制不下。小侄想王爷学识渊博,这点文道不在话下。因此特来同您探讨,恳请指点疑窦。”说着为求应景,从怀里抽出一卷书册,长长展开,似乎当场便要与之伏案钻研。
福亲王不动声色的捋了捋胡子,心下大感不屑:“本王还以为是何等大事,原来只是书呆子做的功夫。哼,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嘴上说得再动听,究竟是没什么高瞻远瞩。”一见他翻书的艰难模样,也不知到底有个什么刁钻问题,别落得他最终只好将这卷书看上一遍?这样一想,立时没了兴趣,道:“且慢,凌贝勒,不是本王不肯帮忙,实是方才想起,还有不少公事尚未料理。为人臣子,总不能耽误了皇上的大事啊?本王的义子耀华,以前出身于商宦人家,也曾饱读诗书,在文字上的造诣,不比本王差过多少。他只是不肯参加科举,一旦去了,随便弄个状元玩玩儿,也不成问题。你就跟他去探讨罢。”
玄霜装出副不大情愿的神态,忸怩了会儿,才道:“王爷公事在身,自不可因小侄而误。如此也好……不过做学问,讲究的就是一个清静。稍有嘈杂,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灵感,便会一散而空。小侄恳请,待会儿不必请人进来伺候,只要让府上仆役都别进来打搅,那就感激不尽。”福亲王笑道:“这个不难。”心道:“你们讲那些个酸诗歪词,便强拉着本王听,我还不肯听呢?真当我闲到发慌了?”
这也出于玄霜精心算计。假如一进府,二话不说,就要寻上官耀华,那还不令他疑心?再者以任何理由将他支开,他都可能再布下眼线偷听,徒劳无功。而假借诗书之便,让他自先心生厌烦,绝了念头是理所当然,堪称一劳永逸。想到福亲王这只老狐狸步步算计,处处小心谨慎,最后却还是要栽在自己手上。为这计谋简直得意非凡。拉着上官耀华来到内室,反手掩上了门。也不多言,直接走到正中一张太师椅上,大马金刀的坐下,翘起二郎腿,满面笑容,道:“哎,真舒服!”眯起眼瞧着上官耀华,慢慢抬起一只胳膊,撑在椅旁靠手上,捏腔拿调的道:“先给我……来一杯茶罢!嗯?”
上官耀华正自满心惶急,想等他说出情报。不料玄霜一开场就作威作福,心里正积着一团火气未出,刚想喝斥,随后再一想,及时克制。心想:“他要是一无所获,也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在我面前夸耀。为了得到有价值的情报,忍一时之辱又有何妨?谁叫我有求于他呢?”好声好气的笑了一笑,转身去沏了一壶茶,倒了一杯,微微躬下身,双手呈上,赔笑道:“凌小爷,您,请。”
第三十章(23)
玄霜笑道:“好!有规矩!”接过茶慢慢喝了一口,脸上现出一种享受得稍显夸张的笑容,道:“嗯!好茶!”上官耀华耐着性子,道:“我们福亲王府,用的都是上等的茶叶,怎会不好?”玄霜笑道:“言之有理!不过,说得我像是个庄稼汉,难道皇宫里的茶叶,会比贵府的差?”上官耀华道:“许是各有千秋。其实茶叶无所谓好或不好。就像有两种茶,味道没什么不同,可价钱却有天壤之别,也无非看哪一种的招牌响罢了。没尝过的东西,总是最好的。”玄霜道:“说得好!此言深得我心!”晃了晃杯子,笑道:“这是茶,不是烈酒。茶,是需要慢慢品,才能知个中滋味。否则,也负了那些辛苦将茶叶晾干的劳作者,又对不起将茶价哄抬千金的奸商。”上官耀华额头凝聚着一层乌云,好不容易等到玄霜“慢慢品味”干了一杯茶,刚想开口,又听玄霜道:“人这一生,要想见到真正的奇货可居,是要等缘分的。因为不知下一回还能否见到,所以么,第一次就得特别珍惜。难得好茶,不多喝几杯,怎对得起我自己?又怎对得起你?”上官耀华皱眉道:“怎么着,你还想再喝一杯不成?”玄霜笑道:“跟聪明人打交道,你不用多费口舌,他就能先把你所想的说出来,这可有多好。乖,再孝敬我一杯。”看到他的脸都给自己说黑了,终于装不下去,在椅子上笑得前仰后合。
上官耀华冷冷逼视着他,道:“我了解你。你要是没查出个大概,是不会主动到我这里来的。你煞费苦心避开我义父,不该只是为了戏弄我,我也不值得你这样做。怎样,这一回可能见告否?”
玄霜道:“别总是板着一张脸,怪吓人的。哎,希望我没听错,咱们无所不能的小王爷,现在是在求我么?”上官耀华明白他有意暗示,心想再多屈辱也受了,多加这一点算得什么?一字字道:“好,我求你告诉我。”
玄霜道:“嗯!是了,你爽气,我也爽气。老实对你说了罢,我跟那几个死士套近乎,费尽九牛二虎、愚公移山之力,说得嘴皮子破了,嘴巴也干了,才终于套出几句话来。他们对我说,王爷得人告知,早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现在只不过是在寻找证据……”上官耀华道:“陈家老宅子,早就给人一把火烧空了。他们即使再到废墟里,翻上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什么想要的。至于陆黔那类贼人之言,更不足信。”
玄霜道:“想当然!只要人家有心整你,哪管有没有证据?就算自己假造几个也成啊,自古以来的冤假错案,往往都是这样产生的。那几人红口白牙,跟我说得明白:他们已向福亲王做过禀报,为了自圆其说,打算罗织些罪证,借以陷害你。而福亲王之意,也是一等罪名落实,立刻……”抬起手掌,在半空中一劈,做了个“斩”的手势。继续煽风点火,道:“别看你是他的义子,假如真是反贼乱党,他也只能后悔看错了人,再亲手将你送上刑场,以向皇上大表忠心。大义灭亲,在后世人看来无情,但在君王眼里,则是最值得赞颂的。当时我还替你喊冤,就问他们,‘承小王精明强干,入宫后向为福亲王所倚仗,赛过了他的左膀右臂。他怎能忍心杀害?’那些人说‘福亲王手下人才济济,要再找个文武双全的下属也自不难。此人很可能是朝廷要犯,是个祸胎,像这样的把柄,在身边是绝不能留的。’这几天福亲王仍然对你很好,不过是暂时稳住你,以防万一给你看穿,提前溜走。他这个大功,也就立不到了。”
上官耀华双眉紧锁,在房内四面兜着圈子,一时六神无主。玄霜身子前倾,一脸关切,问道:“你准备怎么办?”
上官耀华皱眉道:“这……我……我也不知道……或许,是那些人夸大其实,义父……未必会对我……这样狠心的罢?”其实他自从听说了福亲王疑心自己,也一直担心会有这一种情况发生,只剩心里有份企求般的期望,但愿福亲王还能稍念那份连他也从不相信的父子之情。
玄霜冷笑道:“那,难道还是我骗你?要知道,我为了帮你,这回算是大大破财。不但故意在赌局中输光了银两,好借机深入,撬开他们的口。刚才要想出个合理说辞,又把我大半辈子的积蓄都拿来给了他,你也是亲眼看见的。最后就换来你一个不信任?那我半个多月辛劳奔波,为的又是什么?”
上官耀华这时还得依赖着他,忙道:“对不起,我……我没怪你,只是一时情急……”看到玄霜眼神狡黠,心里一亮,记起这小子捧不得,否则你越是着急,他越是有意吊你胃口。为激起他同仇敌忾之意,将心一横,连自己不大敢确定的消息都抖了出来,道:“别尽说我,也想想你自己罢。上次在演武场,我亲口听到陆黔和李亦杰说……”
玄霜哼了一声,接口道:“说皇阿玛有意改诏,我的太子之位已是岌岌可危。却还整日做着白日梦,简直蠢透了,是不?”
上官耀华一愣,回想那一日他还绕着场中跑步,距离甚远,绝没可能给他听去。也正因如此,那两人才敢放心谈说。而现在他竟能将其意说得大致不差,不由不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玄霜道:“这宫中之事,诡诈万变,总是后知后觉怎么成?单凭皇阿玛的态度,我就看得出一二。如今位居【创建和谐家园】者无一不知,妄加揣测;低位者听得几句言语,就胡编乱造,唯独瞒我一人,还都是盼着我迅速垮台?哼……呵,我又怎能坐以待毙?我本性是不爱招摇的,可这些日子,我故意在人前人后,张口闭口,称自己是未来的太子爷,就是为装出自己仍受蒙蔽的假象来,如此皇阿玛才不会防备,便于我行事。至于其他那些人,暗中嘲讽者、同情喟叹者、坐观云变者,心里是怎么念叨我,谁有闲心去管?”趁着上官耀华还没缓过神,直接站起身来,走到了他面前,道:“你知道,我的独占心很强,更不容许别人从我手里抢走任何东西,即使那是我未必想要。这件事我已谋布了很久,料想李亦杰他们想提醒我的,也就是为此。”上官耀华迟疑难决,每想发问,却又怕真听他说出大逆不道之语,为保他,也保自己,那些关系能撇得越远越好。
玄霜却不容他撇清,又跨上一步,双目有神,直直的望定了他双眼,低声道:“我要赶在新立太子的诏书下达之前,先一步篡权,夺位!请你跟我合作,将来扶我坐上皇帝宝座,我一定不会亏待你,你想要什么?封王封侯,金钱、女人,我都可以给你。让你一生衣食无忧,高枕安眠!咱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上官耀华吓了一跳,他四面攀附,为的只是安稳度日,从没想过要去干那种掉脑袋的事。紧张得各处张望,唯恐哪一处门窗没关牢,又或是怕有人贴在缝隙处偷听了去。脸色僵硬的道:“你……坐……先坐……”手臂颤抖着去扶他。玄霜一掌打落他手,闪身拦在了他与座椅之间,道:“别逃避!你在害怕什么?别跟我说,你从没有听过这样的话?你以前那个师父,在青天寨,每天怕不跟你念叨个十遍、八遍?你为什么要怕?”上官耀华给他逼得步步后退,背心抵上了墙壁,玄霜仍不放松,有意将落脚压得沉稳,逐步紧逼,低声道:“因为你不相信你师父,你认为他空具其想,并无称帝实力,到时你只须随口奉承着他几句,就能把他哄得团团转,不知天上地下。而在你眼里,只有我,才真正够格谋反。虽然咱们认得不久,可你心里时刻忌惮着我。在我的规则中,唯有赢,没有输!一旦真正起事,规模是必定不小,宫中血流成河,尸身成山。假如你不肯归附,你懂得我虽然爱惜人才,也敬重有骨气的英雄好汉。可说归说,永远只是空话,我不会放过一个执意不肯降我的能人。你心里也有犹豫,害怕事要不成,不但现在的位子保不住,就连再看到新一日的太阳,也是个奢望!世上之事,又哪有十全十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