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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璇愁容满面,道:“他自称七煞圣君,是武功天下第一,世间最为了得之人。又怎会给我区区一个弱女子的几句话吓住?”多尔衮循循善诱,道:“男子善文韬武略,常有过人之长。或许对于应付女人,反而经验稀缺。他不正是讨不得楚小姐的好?”
程嘉璇轻哼一声,抚了抚臂上仍旧凸起极高的疤痕,抱怨道:“当我不知道么?他对瑾姑娘和五毒教教主纪浅念,哼哼,都有那么点儿不清不楚的关系。可他一个也不爱,我了解的。纪教主嘛,跟他是从小一块玩到大的,也是每次见他,都满口情啊爱啊的,他一点儿也不嫌烦。为了得到七煞断情殇,跟那个女人在我面前接吻,好亲热啊?至于那个洛瑾,也不过是他报复韵贵妃的工具而已,却能让他一直记着。对我也常常说,她是个多好的女孩……凭什么?”
多尔衮见着鱼儿步步上钩,即使个头小了些,依旧怀有难言之喜。进一步道:“所以说来,年轻人到底目光短浅,见不分明。你只看到了表面现象,从未深入追究。试想,那纪教主作为五毒教主,雄霸苗疆一方,在江湖上也有几分地位,江圣君为自身利益,不能得罪了她,又要多多拉拢关系,一些场面功夫总是要做的。你想让他看重,就得让他在你身上,能够有利可图。”程嘉璇皱眉苦思半晌,怯生生地抬起目光,道:“义父,您刚才说,有什么公事,要交给女儿去同他谈?”
多尔衮正便顺水推舟,道:“这样,你真想让他一直陪着你?”程嘉璇脱口而出:“再好不过!”随后尴尬笑笑,道:“也不用总是浪费时间,花在我身上。他还有许多大事做,很忙的啊,我怎能耽误了他?只要让我能常常看到他,他也对我稍稍好些,那就够了。至于名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身外之物,我实在并不强求。”
多尔衮道:“如此很好。你有没有把握说服他,让他与本王合作?到时我就可报知皇上,是我劝降了为害四方的七煞魔头。皇上一喜欢,对我必将更加器重。同时为安抚此人,知道他不是一盏省油的灯,或许封他一个‘七煞王’之类的。皇上下旨亲封的名号,总比他自加的强过许多罢?为保天下太平,任何无足轻重的小小举措,他都会慷慨照办。封你个公主之名,降旨赐婚,到时你们两个成了名正言顺的小夫妻,就可长久相依相随,岂非乐哉?”
程嘉璇遥想那般美好场面,也不由得心驰神醉,悠然向往。但心里总还存留着几分理智,道:“和他在一起,从来只有我妥协他,没有他妥协我。如果是他所不愿之事,但须稍许表露几分情绪,我就再也不敢提了。更别提是前去劝降?不……那……那办不到的。”
多尔衮生出几分不耐,强忍火气,道:“义父是过来之人,同你说几句中肯之言。往往有些男人,位高权重,世间几已无可比拟。任何人都得臣服在他的威势之下,此时却又易于生出种怪癖,指望着有个他喜爱的女人来管束着些。太过桀骜不驯的男人,最终往往是拜倒在某一位女子的石榴裙下。古往今来,哪个不是如此?”程嘉璇道:“可我不是他喜爱的女人啊。假使对他忽冷忽热,若即若离,我也办不到。”
多尔衮这回算是没了辙,心想真有意邀他合作,还得另换种渠道才成。思来想去,道:“实在不行,本王也不强人所难。福亲王那老东西近来收了个义子,得意非凡,是不是?那小子叫什么来着?是个什么来头?”
程嘉璇道:“他随着福亲王姓,叫做上官耀华。至于以前曾是什么身份,女儿也不大清楚,福亲王府一干人,对此事皆是讳莫如深。据此想来,他的身份必然有些问题……另有一事我本来不敢妄言,倒可说来给义父共同参详。我见他长得极像一位旧识,两人一样的好看。不过,那位哥哥是过去青天寨的二当家,为人潇洒,脾气却也时常……特别暴躁。这上官耀华嘛,总是冷冰冰的板着脸,好像见了谁都有深仇大恨似的,话也讲不了几句,又不爱理人。只有跟玄霜很谈得来,他俩关上门叽叽咕咕,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不过,他和那人长得真像,就算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不曾有这样像。那位哥哥以前是陆大人的徒弟,我近来常听陆大人说,他是个东歪西倒的墙头草,不孝之徒,上官耀华却始终也没承认,但在不少人看来,这事儿都是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
青天寨当年名遍江湖,自初创立之日起,势力日渐强盛,迅速超越黑白两道,势如破竹。很快成了武林中的第一黑帮。寻常草寇常以能在其中做得一名喽啰为荣。只因够格入寨者,无不先须经严格考验,最后惟有极顶尖的人才,方可获准并入。这也正是青天寨长久以来,雄踞江湖鼎立之由。然而能在青天寨中坐得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在江湖上却岌岌无名,倒也极是罕见,令人颇为费解。
多尔衮沉思道:“青天寨的二当家,听说是姓程?与你同姓,说不定五百年前,倒是一家?”程嘉璇笑道:“他要是我的亲哥哥,那我可开心死了。”说及此事,心里忽又阵阵泛酸,道:“义父……近来可有我哥哥的消息?”多尔衮最厌烦听她提到那位下落不明的兄长,道:“没有。这许多年都查不到,你最好也别再抱太大希望。他多半已不在人世了。除非你能找到当年负责前往陈府行刑的杀手,向他打听,或许还能得到几点线索。”
程嘉璇叹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他只管领命前往,到我家行凶作恶,可不会留意谁趁乱逃跑。与我来说,我也是其中漏网之鱼啊,还不是逍遥快活,直到今日?他又怎能知道我哥哥的消息?况且,替人做这一类事,通常是没有好下场的。即使立了功回去,还是会给人家灭口。韵贵妃当然不会留他下来。”多尔衮道:“那也说得是。整个天下,都是本王的势力范围,连我也找不出令兄的下落,除非他当真是……你不如看得开些,权当他已死,或许心里还能舒坦少许。”程嘉璇道:“当年陈府一场大火,烧光了我家府邸,葬送了我所有的亲人。对于丧生火海之人,我也不敢再作他想。只有我哥哥……在大难来前,他就为救表姊,独自一人先离开了家,去想办法。等他在外头听说,家里出了大事,他是聪明人,一定不会再回来的了。而且以他的能力,即使孤身在外,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哪像我……什么都不会做,处处给人家讨厌。哎,我们兄妹是自小失散,现在我连哥哥是什么样子,也记不清楚了。”
多尔衮没闲心同她伤春悲秋,道:“此事慢点再说。你再去查探查探,那个上官耀华到底是什么来路。如能证实,果然是青天寨反贼,福亲王在府里养着他,是为何意?此事即便无凭无据,以这实情为辅,单以捏造,就能让皇上不敢不重视。他坐上皇位,根基始终不稳,最怕的就是有人生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能放过了一人。”程嘉璇皱眉道:“招安青天寨之时,太行山上受降反贼本就极多。在宫中各自居官任职,无人论道,就连青天寨陆大寨主,现下还不是也成了韵贵妃娘娘的心腹?那又怎能扳倒福亲王?”
多尔衮道:“其余一众喽啰,无非是编入八旗军队,受人统管,处处得以制约。陆大人就同当初的殒少帅一模一样,空有头衔,而手无实权,终究掀不起什么大浪来。皇上知道他的过往身份,随时加诸防范,还不致措手不及。这上官耀华则不同,一路招摇撞骗,竟然还给他当上了小王爷,手握兵权,随时可大举动乱。这事儿就麻烦了,福亲王百口难辩,假如他推得一干二净,便得担着招引来路不明之人,登堂入室的罪名。假如实说,则相帮反贼隐瞒身份,图谋不轨……那也是跑不了的。尸体一事,尚属捕风捉影,这一件事落实之后,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程嘉璇唯恐天下不乱,听后跃跃欲试,但一想到对不住上官耀华,何况自己对他的印象也实在不差。仍是稍有犹豫,刚想开口,多尔衮直接打断道:“怎么,你心疼那个承小王?这也是了,不管福亲王怎样,他都活不成。不过为谋利益,总有些无关紧要之人须得牺牲。只有怪他的命不好,想求荣华富贵,也该先看准了时局。谁叫他去做福亲王的义子?”
第三十一章 (12)
与此同时,上官耀华也正站在福亲王房外,迟疑着来回踱步,门前这条小路已徘徊不下十数遍,始终不敢敲门进去。前些日子他还受着禁令,关在斗室之中,不得外出。每想起玄霜之言,料来这番做作当是“表面功夫”了,过得几日,自会放他出去,那又何必过于慌张?但这老狐狸分明想罗织罪名,置自己于死地。万一那计策未能引他上钩,这些日子失去自由,说不准他便是起始在背后着手布置,等得门开之时,便是一名仆从当先现身,端来一壶毒酒。自己绝无可能坐以待毙,但拼个鱼死网破,是否真能逃出王府?反正和玄霜攀上了交情,即使背叛福亲王,还是有贵主子可跟,不愁保不住命,讨不得饭吃。于是时而悠闲,就此激发出当年富家公子的雅兴,吟诗作画,观来还很有几分样子。时而忧心忡忡,到门前探头探脑的张望。既盼着有人前来放他,又怕等来赐死之令。
到得几日清晨,忽然真见一人到来,不轻不重的在门板上敲了几下。上官耀华嘴上说不怕,深心处还是怕得要命,真不想开这扇门。提高声音问道:“你有什么事?”那人不咸不淡的应道:“回小王爷,福亲王请您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上官耀华双眉一拧,寻思片刻,没想出任何理由,问道:“那是什么事?”
那仆役赔笑道:“福亲王的事,小人哪有资格过问?不过王爷找您谈的,必定是好事,您还是快些过去罢,莫让王爷久等。”上官耀华默然半晌,含糊其辞,随意应了一声,又称稍待些时自行前往,将他打发了走。在室内反复转圈,心乱如麻。无意间在案上铜镜中看到了自己的面容,满头乱发披散,双颊深陷,眼圈深深发黑。一副憔悴不堪,邋里邋遢的狼狈相,如以这副尊容去见王爷,无形中倒带了重反抗之意,无心之失也将成有心之举。反正许久未见义父,心中激动,准备得庄重些,倒也能交待过去。这便不慌不忙,端过水来详加梳洗,换上一套干净的华服锦衣,腰系金边缎带,头戴官帽。再朝镜中一张,已成了个神采奕奕,风姿俊朗的俏公子。随后对着铜镜,自行练习各种应对表情。这几日久未与人接触,竟连原本最擅长之技也生疏不少。好不容易到了自认完美,开门时忽感一阵凉风扑面而来,遍体生寒,又寻了件斗篷披在身上。一切置办妥当,端正了面容,循小路来到福亲王房前。不知怎地,先前艰难树立起的满贯自信再次消失无踪,还不知这次召见主何吉凶,王爷究竟是回心转意,还是给他追加惩罚?正犹豫难决,一旁忽然走来个家丁,一路哼着小曲,比自己如今心境,悠闲何止百遍?偏他还不肯识相,晃悠悠地到了面前,张口就道:“参见小王爷。奴才听说,王爷都找了您半天哪。您怎么还不进去?”
上官耀华心中烦躁,道:“待会儿就进去了,先在这里散散心不成么?本王的事,轮不到旁人来干涉。看你倒是悠闲得很,有空多去后院走走,看阿三他们工作,哪里能帮衬着的,就搭上一把手。别尽在府中闲逛!”数落一通后,心中稍一转念,连忙转身扯住他胳膊,拉着他闪到个僻静处,塞了一锭银子到他手里,低声道:“这位兄弟,刚才是我心情不好,你别见怪。这王府宫廷,都差不了多少,大家得相互扶持着,才能活得下去。你跟我说说,前几天王府送来的那几具尸体,这几日可都料理掉了?”
那人撇撇嘴,掂了掂银子分量还足,话匣子也即大开,道:“不错,小人跟您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那几具尸体全用阴尸水化得一干二净,就在王府后院,那边地儿本就坑坑洼洼,再填上几铲子土,就什么都看不出了。想来王爷还是怕担这个责任,宁可毁尸灭迹……不过办理此事的小齐子,这几日也消失啦。猜也猜得到,帮人办这种隐晦任务,最终总没个好下场。可他是为了养家糊口啊,王爷开出的价钱高,他明知是个死,还得硬着头皮去做。所以说,伤阴德的事干不得。你前一刻还在掩埋别人,后一刻就成了别人来掩埋你。因果报应,来得半点不爽。当然,这么说绝不是诅咒福亲王和小王爷,您二人定是长命百岁的。行了,小人就知道这么多,还请小王爷开恩,别说是我告诉您的,好让小人多活几天,往后还能多给您提供些情报……”上官耀华心中冷笑,听他讲前几句话,本来当他是个颇有见地的下人,却不料也是个见钱眼开,贪生怕死的逐利之徒。然而世上之人,有几个不是如此?点了个头道:“多谢你了。”那人点头哈腰,忙不迭的将银子揣进衣袋,道:“财不能外漏,否则招贼惦记。”说着又是一路哼着小曲,没多时就去得远了。上官耀华心道:“凭你,还不配教训我。”转过头又向那一座高大的房屋看了过去,盘算道:“这府里的下人还个个对我客客气气,看来福亲王尚没打算收拾我,至少是没在这些下人面前露出过情绪……不过那又算得起什么?这年头笑里藏刀之人也不知有多少,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即使莫名其妙的死了,也没一个人会来多加留心。只有我自己,须得格外谨慎才成。”念在福亲王居长,别惹得他久候,恼羞成怒。反正不管他说什么,自己总是顺着他话意,虚言谄媚几句,还不简单?想通了此节,当即上前敲门。听得房中福亲王答道“进来”,便从容而入,躬身施礼道:“义父,孩儿给您请安来了。”
福亲王点一点头,抬手挥了两下,身边站立的一群侍卫都纷纷告退,途经上官耀华身侧时,照旧行礼,情态间看不出有何异状。最后一人尤为细心,将两扇门板拉了起来,才随众离去。
上官耀华感到房门在自己背后关起,仿佛光线也骤然黯淡少许,室中只剩着福亲王和自己二人。见他负着双手,立在桌前,眼神似笑非笑的投了过来。犹如自己是一条自行走入陷阱的羔羊。门窗各自紧闭,四周静谧,颇有几分自绝生路之感。背脊挺得僵直,额头已是不知不觉的淌下了冷汗。
福亲王看着他一副窘态,似乎只觉有趣,微笑道:“耀华,别这么紧张,义父又不会吃了你。来,过来坐。”上官耀华牙关紧咬,挤出了声蚊鸣大小的“是,义父。”环顾室中左右,竟是仅有福亲王身旁摆着一张椅子。不劳多说,定然又出于他事前布置。不愿耽得太久,给他看出了破绽。逼于无奈,唯有硬着头皮上前坐下。双臂隔着方桌,端端正正的搁在膝盖上,拳头握紧,不敢有丝毫懈怠。
福亲王笑道:“怎地见了义父,倒像陌生人一般?总不会是这几日让你闭门思过,你这孩子闹脾气,埋怨起义父来了?”
上官耀华忙道:“不……义父,是孩儿心中忐忑,担忧义父尚未消气,言行均自不敢出格。”想起先前争端起由,还摸不准他心意,索性顺着千古传承之言,道:“这几日独身一人在房里,果使孩儿受益诸多。为人臣子,便该恪守臣下之道,想大道不存,小我何在?一举一动,都应为国家的远大利益着想。远平外忧,近消内乱。协助皇上,以仁德治天下,以兵法练军队。强国富民,一意通心。则上无忿怒之毒,下无伏怨之患。人若身处宫中为政,本非易举。唯有共同守住大清江山,才能永享尊王功名厚禄。您是先帝爷所封亲王,手握兵权,协理治国,这都是清廷列祖列宗对您寄予厚望,那就决不能辜负先人于地底。宫廷上下,人人坐其位,掌其责,时时处处,莫不如是。惟其如此,才可使形散相结,各尽本职之务。以皇上为核心之首,诸王尽心辅佐,而又从不稍加逾越。龙椅上坐的,唯有皇上一个,每人却也同是缺一不可。假使这个也想篡权,那个也想篡权,每日里都是你争我夺,搅得好好一个皇宫,也是乌烟瘴气,岂不是乱了套?谁都可以自封皇帝,却谁也不服谁,那还不如每个人都安守本分。偶犯过错,就当主动上门请罪,乞求谅解。皇上宽宏大量,也并非不通事理之人,自当秉公奖惩。究竟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那一道尚且宽泛,何况是咱们本就为人陷害?七煞圣君狼子野心,意在挑拨我等君臣不睦,他才好趁机攻入。那又怎好让他轻易得逞?咱们就更该与圣上联合一体才是。都是孩儿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竟至鼓吹义父去做那不忠不义之千古罪行,实乃孩儿的不是。义父罚我闭门思过,是罚得对了,孩儿诚心领受。”心觉这番话已是说得滴水不漏,让他福亲王再也挑不出错处来,暗暗自得。
福亲王微微一笑,道:“不,你没有不是,说得很好。你那一天的提议,是恰好说中了本王所想。本王为这计划,已盘桓了二十多年。我本是【创建和谐家园】,之所以投靠清廷,绝非腆颜以媚夷狄。但至于什么反清复明的大口号,我也是没心思喊的。直等随着先帝,从辽东回到中原,我没有一日,不在眼红着那个高高在上的龙椅。遥想着有朝一日,换做是我身穿龙袍,坐在那大位之上,又该是何等一番荣耀?当今的皇帝,我不客气些说,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不过是仗了身为皇子,蒙祖宗庇佑之故,实则他又哪有半分真本事?耀华,你凭良心说说,到底是谁,更有资格做皇帝?”
第三十一章(13)
上官耀华吓了一跳,心道:“这些大逆不道之语,传出去都是该掉脑袋的。他怎么敢毫不避讳的说给我听?”想到了被灭口的小齐子,看来若不摆出合作之态,下一个就该轮到自己。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是活不长的。迟疑了一下,茅塞顿开,心道:“是你先开口的,那就怪不得我了。如果你待会儿反悔,推说自己是在开玩笑。我就依样画葫芦,说大家一起乐乐,我也是跟你开玩笑。那就能推得一干二净,不着痕迹。”应道:“义父所言极是。那明朝又有什么好了?据闻明末君王各自享乐,不理朝政,乃由宦官专权。崇祯帝有心图存,却又是个昏庸糊涂之辈。明朝植根强盛之时,百姓不也是怨声载道,各地都打算着起义?等得大清一统中原,这些个草莽贼寇,又来打着扶明灭清的旗号,那不大是虚伪?这明朝么,也不过是他们拿来利用的借口罢了。自古以来,朝代一亡便是彻底衰亡,任何企图复国者,百计千方,最终还不是徒劳无功。既属大势所趋,任谁也难于逆转。不过其中又有不同,孩儿所说的皇帝,所指是这一官衔,而非指某一位皇帝本人。当今圣上,有心治世而能力匮乏,实权也都是把持在旁人手中,他早就被架为了一具空壳。留坐皇位,也不过是处处受人摆布的傀儡。假如皇上本人无能,臣下不及时弹劾,同是误国之罪。忠心为主,所忠是值得效忠之主,而不是任意哪个角落冒出的鸡零狗碎。论资历,您比皇上年长,阅历自然丰富得多,这一点没什么好说的。论经验,您的赫赫战功,都是在战场上一刀一枪,浴血拼杀得来的。您为大清,几次差点送了性命。这一些丰功伟绩、赤胆忠心,难道还不是货真价实?反观当今皇上呢?他幼年继位,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没经历过。自幼里用的是锦衣玉食,享的是荣华富贵,安知百姓疾苦?不站在大众一干立场,怎能真正广施仁政,使上下同心同德?在**料理那些个叽叽歪歪的女人,就够他费心思了。倒不如规劝他退位,带了他的那些宠妃,尽早过快活日子去。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义父您做皇帝,都比他合适得太多,是真正得民心所向的明君。”
福亲王笑了笑,道:“本王果然没有看错人!天下间懂我者有几?你便是其中之一!你真正能够理解,我打算做皇帝,不是篡权,而是为了救这个国家,乃至万千人民。不过以当前兵力,还不足以与整个朝廷对抗,行事均须万般小心。前几日你向我提出谋反之议,当时还有不少下人在场,这些人的嘴巴是最快的。我假装愤怒,罚你回去思过,正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在做戏给外头看呢,也不得不委屈你,一连吃了几天的粗茶淡饭。不过,这以后义父定会厚待你。等得兵甲已足,真正起事之时,你一定是站在我这边的罢?”
上官耀华暗自松了口气,知道最初的危险已除。福亲王既有利用之意,短期内就不会伤害自己。而等他成事之前,自己早能攀上新一根高枝。在他手上,性命是再也无忧了。左右是拿他当猴子一般戏耍,说几句好听的,也少不了一块肉,还能增加些各种趣味。便正色道:“孩儿誓死效忠义父,万死不辞。”
福亲王笑道:“好!好孩子!义父今天找你来,就是为听你的态度。咱们先喝了这杯茶,再慢慢商议。”说着提起茶壶,在桌上早已备好的两个茶碗间各自斟满,自先喝了半杯。
上官耀华心道:“附庸风雅!也不觉着脸红。想篡权也就篡了罢,偏偏还要说得冠冕堂皇。哼,英雄男儿处世,便当大块朵颐,驰马喋血,豪情万丈,唯有传世名酒方足以匹配,又喝什么茶?”本来只作势轻抿一口,又不愿先向福亲王示以防范,一口气也喝了大半杯。
福亲王赞道:“好,够爽快!倒不是本王小器,只是商谈大事,头脑还是先维持清醒的好。日后大开庆功宴,再来共谋一醉。要知本王虽看重人才,对人才却也极为挑剔。现下要将你正式当作心腹,咱们还得先确认了一件事才成,你可得老实回答!以往对于你的身世,本王从未深究,总是你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但最近单就此事,传出了不少闲言碎语,讲的有根有据,本王也不能不多留一份心。不过,你不要害怕,耀华,你终究是我的义子,虎毒不食儿,我不会把你怎样。可那些好事者,将会利用此事大作文章,陷义父于不利之地。唯有相互交心,彼此通融,才能抗击外敌,也才能更好的保着你。不论外人说什么,本王总还是相信你。你倒是详细说说,从前到底是什么人 ?[-99down]想来无风不起浪,为什么陆大人他们要缠着你不放,一口咬定,你就是他的徒弟?”
上官耀华听了这番话,一时间心绪涌动,真激起几分实说的念头。但再一细想,福亲王老谋深算,谁知这是否有意诈他?假如为此中计,那就太划不来了。玄霜之意是叫他对福亲王坦诚相告,将此事摊到明面上,图得个痛快解决。但他仍不免贪生怕死,为给自己多留一条退路,这个见不得光的身份还是压下去为好。果断地抬起头,道:“孩儿不敢欺瞒义父。我在入宫前,从未见过陆大人一面,或许是人有相象之处,他思念爱徒心切,以致误认。孩儿已向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可惜这个误会,似乎仍未能得以澄清。以后再有机会,看来还是开诚布公的再谈一次为好。至于外头的传言,孩儿也听到过几句,委实不值一提,都是有心人编造流传出来的。他们是嫉妒孩儿原本来历不明,却能为一把索命斩而一步登天,这才造谣生事,企图恶意中伤我。清者自清,这些话是听不得的。总之孩儿的为人,要属义父您最清楚,我又怎会是反贼之后、盗寇之首?希望义父相信,孩儿真正的身世,就是丢在地上,半天都找不出来的平庸无奇。与我当日曾向您禀报之言,一般无误,不敢妄语。”
福亲王双眉一轩,盯着他多看了几眼,道:“是么?那你把当时说的,再来给我重复一遍?”
通常人每说谎时,第一次即使编造得极为完美,到了二次、三次,或是事隔稍久,往往记忆混淆,前后矛盾。因此强逼着人一遍遍反复,最易辨识言语真伪。而上官耀华在曹振彦督导下,早将一套说辞背得滚瓜烂熟,这会儿自然不惧,张口就来,道:“孩儿出身于商贾之家,生父最早做的是小本生意……”将那一套话原原本本的复述了遍,其中诸多细节,连福亲王也早已记不清了。听他答得滴水不漏,确是挑不出毛病来。叹了口气道:“假如真是如此,那是最好。不过你也知道,宫中人人蠢蠢欲动,等的都是一个将别人拉下马的时机。你轻轻松松就当上了小王爷,不知要遭多少王孙公子嫉恨,他们最有力的武器,也就是拿此事来对付你。你现下能向我解释得似模似样,希望来日,也别给人家抓住把柄。否则,永无翻身之日。我就再相信你一次,但要给我查出来,你所说与实情不符,就别怪我今日,没给过你一个坦白的机会。”上官耀华忐忑垂首,道:“孩儿……记住了。”脑中却是灵光一现:“你尽管去查,我便任由你去查!反正陈府的人都死光了,看你对着一群鬼,又能问出什么话来?我算你有本事!”
福亲王话题转得也快,道:“耀华,你的身世一节,那就暂时略过不提。我再来问你,记得你曾说过,这宫里足以与本王并驾齐驱的,是哪两人 ?[-99down]”上官耀华道:“是肃亲王豪格……与摄政王……怎么,义父打算逐一击破?”
福亲王颔首道:“正是,这两人虽说一向不睦,但论起辈分来,仍然同是皇室宗亲,本王不管如何笼络,终究还是个外人。假如给他们察觉情势有变,提前联起手来,对本王大为不利。是此,唯有提前设周全之防,方可有备无患。不过,单以一人所想,范围终究是狭窄了些。所以义父特别想听听,你有何独到见解?”
上官耀华想了一想,道:“独到见解是谈不上,无非一点浅陋拙见,好教义父见笑。以兵力论来,您三人在朝中可称得三足鼎立之势。不过,讲究起势力分布,及眼线灵通观来,到底还是摄政王略胜一筹。连皇上处理大小政事,此前也得经由他过目。他被人称作‘无冕之皇’,这称号可不是随便叫假的。估计皇上闻得,心中纵有不满,但真想要对付他,还是有心无力,只能睁一眼,闭一眼。孩儿是就实论述,还请义父别怪罪的才好。”
福亲王笑道:“你给我分析时局,说得很对啊!我为何要怪罪?本王并非是不开明,耳朵里只听得进好话。不错,正如你所说,即使三足鼎立,也不免抬举了我。势力均衡之下,还属我最为次之。这也无法,谁叫我是【创建和谐家园】呢?归于满人统治之下,即使才干再高,再受先皇赏识,也还是不能委以重任。不过么,弱能胜强,柔能克刚,也非是全无胜算。常人处事,往往欺软怕硬,避强凌弱。我却偏不效仿,肃亲王为人太过冲动卤莽,不易成其大事。反倒是摄政王,本王与他明争暗斗这许多年,始终也没能讨到几分便宜。故他所以能把持朝纲大事,还是有几分能力的。这也很好,越是强劲的对手,战胜起来,才最能令人心情愉快。如今本王初试牛刀,就拿他来做第一块试刀石。他本来确是很厉害的,可是近日间他有了弱点。任何强者一旦稍有疏忽,往往最易为人趁虚而入,那就成了他最要命的死穴。”
第三十一章(14)
上官耀华心里一凛,头一回觉得这老狐狸也不似自己最初想象中的愚昧,想起当初夸下的海口“拨弄他几下,不费我吹灰之力”,的确是讲得大了。干笑道:“恕孩儿驽钝,摄政王向来圆滑世故,在风口浪尖上浮沉这许多年,也未出过半点偏差。孩儿更是看不出来,哪里才算他的弱点?即使他以前曾跟当今太后……现在也还……只不过……”说到这几句隐晦之语,不由支支吾吾。此事实是宫里的最大忌讳,在敌友不明的福亲王面前,不能说错了半句话。
福亲王道:“不是,不是,此事涉及到太后名节,再加上皇帝不可告人的秘密身世,揭露开来就是宫廷丑闻。上头重臣定会以权强压,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根本不可能拿此事胁迫皇上。所以,本王宽宏大量,放他一马,现在却是有了实实在在的证据。你知不知道,他那个义女的事?”
上官耀华一提起程嘉璇,那便是愤慨、不屑双重交织,冷哼一声,道:“哦,就是她啊?知道!就是那个臭丫头假扮蒙面妖女,拿着残影剑,前赴各大门派行凶作恶,刺杀掌门人。听说连这也是摄政王和韵贵妃的阴谋,为挑起正派与魔教间的仇恨,借双方自相残杀,闹个两败俱伤,各自大损元气,即可使朝廷独大,无人再敢抗衡。他们几个,果然都是一丘之貉!这计划虽是不错,但也真够缺德了。只可惜,那丫头很没出息,整日里只晓得死皮赖脸的缠着七煞圣君,那副【创建和谐家园】之相,连我看了都觉得恶心。摄政王枉为一代枭雄,却给这种女儿败坏一己清誉!”
福亲王道:“她愿意缠着谁,本王不管。年纪那么小的丫头,对任何一个男人情有独钟,都不奇怪。其实这一件事,我还是在你身上得到了启发。你尽快去调查清楚她以前的身世,再来向我禀报。我看,她也极有可能同是反贼之后。有了这个身份,那就再跑不脱了。咱们随便给她罗织几条罪名,说她潜入宫中,正是伺机弑君复仇。到时要看看摄政王如何摆平这桩突降横祸?”
上官耀华这一刻突然有了种怪异之感,他嘴上一直说着讨厌程嘉璇,但仔细想来,竟是一种有意与她作对的怪异心思。真说有多嫌弃她,倒也不然,无非是抱着逗弄一个小妹妹的心思与她相处,对她种种讥讽,也就并不奇怪了。可想到她会给人害死,如果再也见不到她,也会有几分不忍。连自己都没法解释这种一见而生的惺惺相惜,唯一能够明确断定的,就是不论自己对她是何种感情,都定不是男女之爱。道:“义父,您真想从她入手?不过,她只是摄政王的一颗棋子,对于这个女儿的死活,他根本就不会在意。拿她去威胁摄政王,不会奏效的……”
福亲王道:“他固然不在意这个女儿本身,却不能不在意,她所带来的灾难影响。假如真查出了什么问题,皇上也不会轻易放过。他早就对摄政王处处凌驾于自己之上,皇权受制,因而极为不满。这回本王给他提供一个借口,让他能顺利解决压在头上的势力,自行亲政,他就该对我心存感激。”
上官耀华不便再加推辞,低声道:“孩儿谨遵义父所命。”福亲王面上是一副语重心长之相,道:“耀华哪,本王位高权重,可不知怎地,膝下总是无儿。现今认你做了义子,心里也常自欣慰。尤其是,你又较同龄年轻人来得更为懂事。本王希望,能够好好的栽培你。”上官耀华嘴里诺诺应声,心思却早不知转到了什么地方去。
其后一段时间,这宫中众人各自暗中布局,面上却仍能巧妙遮掩,维持着一摊静水的假象。倒也实在是难得之能。多尔衮又向顺治提出请法师做法驱邪一事。顺治心里虽是不愿,也不想自己的皇宫给那些装神弄鬼之人肆意品评,但玄霜确是所有皇子中,让他最为疼爱的儿子。看着他每日里疯疯癫癫,虽说本人一无所觉,在外人,尤其是亲人眼中,看来都是非常可怜。思来想去,也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便将此事交给摄政王一力负责,多尔衮倒也极是尽心,没几日就不知从何处寻来了一群萨满法师。程嘉璇等人扶着玄霜,来到吟雪宫前庭广场上,搭好了祭台,划出法阵,要他坐在当中一张椅上。玄霜今天倒是颇为听话,不吵不闹,别人叫他做什么,都能乖乖照办。只是目光呆滞,看来灵气全无,双臂也是软绵绵的垂在身侧。顺治见玄霜成了这样,心底只觉可怜,也真盼着今日之举能稍许收效。
程嘉璇在做法尚未正式开始前,仍留在椅旁陪着他。以往玄霜脑筋清醒,每对她谈情说爱,她却总带了些轻视小孩的鄙夷。待他忽然态度大变,待自己极为冷落,却又极力想挽回他的友情。单为爱情而同朋友决裂,这在日后想来,终是一件极为痛苦之事。人有患得患失之心,而又往往待到失去后,才能真见其珍贵,只惜为时已晚。
玄霜坐在椅上,听着身旁锣鼓声震天炸响,噘了噘嘴,轻声抱怨道:“哼!吵死人了!”
程嘉璇忙极力安慰道:“正是要敲得响些,才能起到震慑之意,从而吓退恶鬼啊。你……你不要紧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即使……你并不想看到我……不过,全程也没什么可怕的。一会儿就结束了,相信我。”
玄霜又哼了两声,道:“说得倒像你见过多少次做法场面一样。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还会不知?既然都是第一次见,就带点好奇之心,别拿想当然的话来蒙我。”顿了一顿,脸上忽然显出些调皮,低声道:“你猜猜看,他们今日做这一次法,能有多大效用?我同你打赌。”
程嘉璇渐渐止住泪眼,见他说话条理清晰,对不少事也记得准确,实在不像一个病人。而他今日情形也与前几日大不相同。学着他也压低声音,道:“你到底是病好了呢,还是……还是——从来都是装假吓唬人的?”
玄霜哼声道:“哦?”从椅上撑起身子,凑近了她面前,道:“是与不是,你来猜猜看啊。我再跟你打一次赌,如何?”竖起一根手指,做“一个赌”之约,却又突然转过手腕,指尖在她脸颊上戳了戳,嘴里发出“嘟”“嘟”的声音。这倒是有几分恰如一个孩子所为。程嘉璇哭笑不得,也是实在被他折腾得摸不着头脑,还想再发问时,站在最前的一位法师忽道:“准备就绪,做法就要开始了。请闲杂人等暂时退到白圈外等候。”
程嘉璇还有些依依不舍的看了玄霜一眼,道:“那,我就先去啦。你可要快点好起来,别忘了,你还欠我一个问题。要是你总疯疯癫癫的,我……我……也会照顾你,直到你真正清醒过来为止……”玄霜向她勾了勾手指,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话。程嘉璇听得神色大异,双眼猛地张大,不敢置信的又看了他一眼。直到身边众人再三催促,这才慢慢退了开去。
众法师点起火把,焚香祭告,以通天地。随后便围着玄霜,跳起舞来。同时手中火把举举落落,口中念诵咒语声不绝于耳。玄霜一条腿搁上膝盖,脚尖轻轻晃动着,悠闲的打量面前众人。萨满法师做法时常戴面具,其上绘得是牛鬼蛇神等物。为求震慑诸鬼,将图形画得一脸凶狠。玄霜见状,仅戏称为“一群脸上涂得花花绿绿的怪物”。还不肯罢休,途中又给他们造下过不少麻烦。又见当先一人,唱到兴致最高之时,甩下外套,袒胸露乳,拍着胸膛又唱又跳。另一人接过火把,将嘴唇凑到火焰前,吸了一口下肚。停了停只听“呼”的一声,将火苗都送到了手臂上,一簇火苗来回滚动,而臂上皮肉却无烧灼。玄霜不禁赞道:“好啊!这一手来得漂亮!也教教我成不成?”那群法师仍是自顾着念咒跳舞,就如没听到他的话一般。玄霜大受打击。又过了没多久,那露出胸膛之人抬去手掌,在胸前缓慢摸索。玄霜心下猛然生出种极为不祥的预感。这情形突如其来,明知都是他们有意使出的幻象,心下却仍不禁慌张,难以排遣。果然,下一刻,那人手里就捧出一颗心脏。这情形除了比玄霜样貌满不在乎得多,几乎就是当日之事的翻版。玄霜一想到此,忍不住就打了个寒战,连累得全身都在瑟瑟发抖。
多尔衮和顺治站在圈子不远处。见这情形,低声道:“皇上,你瞧那恶鬼已经按耐不住,开始动弹了。”顺治道:“嗯。但愿能够收效。”
程嘉璇则是忧心忡忡的来回观察,心里不住回荡着刚才玄霜对自己说过的话:“假如我的病当真好了,还需要回答你什么?”程嘉璇思前想后,总觉得那便算是默认,称他生病确是假装来的。但场上还有这许多王公大臣盯着,还不知这是否算做欺君大罪。又感一阵焦虑。
玄霜见这几人分别示演地狱中处处惨象,身子颤抖得越来越厉害,那边厢顺治只道是鬼祟正与咒语抗衡,两者相斗,不分上下,还隐有些担忧。
玄霜精疲力尽的坐在椅上,脑中天马行空,时不时兴致大发,照着旁人喜见,一连摆出是十数个表情。然而他自娱自乐,任凭花样再如何翻新,仍是驱散不去身旁手鼓相撞、锣声喧天的连番噪音,脑袋如欲炸裂。最后实在闷乏无趣,索性将那些法师当作一群耍猴戏的。吹过几声口哨,时而鼓掌起哄,到得后来,想起如今是自己坐在法阵中,时而呆滞,时而嬉笑怒骂,由人围观。不知谁才是那真正的跳梁小丑。
过得良久,玄霜只觉从死到生走过了无数遍,终于等得那群法师从身旁散去,圈形列为一排,同去向皇上复命。顺治也早已等得不耐,先前不敢打搅做法,才始终没开口催促。这会儿急问道:“情况怎样了?”
一位法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明白。惟有一名侍卫面有顿悟之色,他正是起初由多尔衮派去相请法师的跑腿奴才。代为禀报道:“回皇上的话,【创建和谐家园】说,凌贝勒的怪病突如其来,乃是因沾染邪祟。经此番做法,已暂时驱除净尽。可是……”
第三十一章(15)
顺治喜道:“那很好啊,假如玄霜确能恢复如初,朕定当重重有赏!又可是什么了?”
那侍卫迟疑了一下,道:“可是……尚有病根未除,今日做法,仍是治标不治本。追寻源头,是因为贝勒爷居所的风水……有点不大妥当。”顺治不悦道:“胡说八道!”看了那法师一眼,对神鬼之道毕竟还有所信服,不愿过多开罪,稍许放缓了语气,道:“紫禁城便是一块风水宝地,由此为我大清皇城之所在,此中寝宫有何异状?莫非我朝根基将有所动摇?”
那侍卫吓得面上变色,支吾了半天,也解释不清这错杂根由。多尔衮淡淡道:“皇上,此话何意,我倒是有些明白了。居处所在,大有讲究,与自身之气相符,牵扯良多。凌公子如今虽还只是个贝勒,但他将来的身份怎样,咱们都是知道的。假使良材美玉落入砖泥瓦砾之中,久必磨损,黯淡无光,是同样的道理。是以让他久居于此,地位与住处相冲,戾气暗生。等得时日一久,怎能不染邪祟?”
那侍卫忙趁机点头道:“不错,王爷说得是。此事让小人再啰嗦个千百句,也未必解释得清,如今王爷几句话就将这条脉络理得通顺。好比……好比外邦上贡的几条名贵金鱼,若是随意弃置于臭水沟中,要不了几日,条条都得白肚皮翻天。再如上等熏香久伫鲍鱼之肆,时日一久,自身的香气也得淡去。惟今之计,若是想根除祸患,只有请皇上即刻下诏,封凌贝勒为太子,另赐寝宫居住,此病当能不治而愈。否则……怕是三天两头,就要发一次癫,其后庞杂邪祟但见这寄主身子久无人料理,必然更是胆大妄为。只怕症状……会一天天加重,直至彻底侵吞身心,到时,再想做法相救,也已是回天乏术。请皇上三思……”
顺治近日常听得亲近大臣旁敲侧击,明里暗里,尽是来打听立太子之事。心下极为厌烦,此时再加这导火索引动,顿时一发而不可收拾,狠狠一甩袍袖,怒道:“岂有此理!朕还从未听过,有人因为当不上太子,就会莫名其妙犯毛病。即使真有邪祟,也是他自身疑心生暗鬼。说什么受祥龙之气普照,天生就是当太子的命?又是承天之意?朕还是真龙天子,怎地连朕也不知道?此事今后再也休提!谁再敢在朕面前提一句立储,一律严办!便是最亲近之人,也不例外。几时敕封太子,朕自有分寸,劳不到旁人在背后花心思,碎嘴置喙!朕现下还未病入膏肓,用不着急于找人继位!”众人极少见顺治这等大发雷霆,登时跪倒了一片,齐称:“万岁爷息怒,保重龙体要紧。”
玄霜还被人甩在椅上未理,听到此刻,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无一丝童真,满充的却尽是嘲讽、苦笑。顺治余怒未止,方欲喝问,玄霜忽从椅上一跃而起,大笑着从场中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就迈出门槛,几个转身,消失无踪。经过顺治身边时,始终仰天狂笑,对他视而不见。身后还能听到那奴才再次上谏:“皇上您瞧,几位【创建和谐家园】果有先见之明,您没能及时下旨,贝勒爷可不是果真又犯了病?”
顺治大怒,一脚将那跪在地上的奴才踢开,喝道:“来人!给朕将这几个妖言惑众的贼人赶出宫去!”那群法师嘴里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串,顺治虽听不懂,也知绝不会有什么好话。程嘉璇想到此事已然闹到这步田地,玄霜却又来火上浇油,公然长笑而去,狠削了顺治面子,恐怕事后要给皇上以为,一切全是由他一手策划,就为提早谋夺这太子之位,父子间再无转寰余地。急切中顾不上冒犯,直接冲上前跪倒在顺治身前,恳求道:“皇上圣明,这都是那些法师胡言乱语,想借凌贝勒一事,从中渔利,这才信口开河。凌贝勒莫名染疾,他确是一概不知,不关他的事。请您千万不要怪罪。如今正值……正值天下大乱,七煞圣君他……他……又以报复韵贵妃娘娘为头等要务,上次凌贝勒脚腕受伤断裂,您也是看见过的。这时节让他独个儿跑出去,极不安全,请皇上多派几个侍卫,去追他回来,以防不测。”多尔衮不悦道:“小璇,你怎么跟皇上说话的?”
顺治想起上次玄霜躺在床上,脚腕缠着厚厚几圈绷带,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掠过一丝恻然。但想起储君争议一事,实在恼恨,道:“不用管他!正好叫他出去吹吹冷风,头脑清醒一下。宫中各处严加戒备,也没什么危险。朕以前就是太宠他了,满洲子弟常年在马背上征战,受点小伤是家常便饭。上一次,他不过是断了一只脚,就在朕面前装腔作势,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这样娇生惯养,将来怎能托付大事?还有韵贵妃,她平时对儿子管教得够严格,可怎么还是成了这副德性?她也该好好反省一下了。招惹上七煞圣君那魔头,还不是她自作聪明,搅出来的祸事?朕就为她一人,令宫中加强防守,又知会各城镇衙门多加留心,甚至为此,不惜损折宫中大批精锐之师,也算仁至义尽。”
程嘉璇恳求道:“皇上,即使是娘娘的罪过,但凌贝勒还是无辜的啊!他一直都尽了最大努力,去学些对他而言,没半分兴趣的四书五经,以及《资治通鉴》,也要反复研读数遍。练习骑马狩猎,身上摔伤擦破无以计数,这都是为讨万岁爷您的欢心,希望得到您的赏识,将来做一个……像您一样,合格的君主,受人爱戴的帝王。他并无任何懈怠,而且,在所有皇子中,一向是最出色的,成就甚至远超过他的许多位大哥。乖巧听话,团结众位兄弟,从没犯过任何大错。诸王每提起他,没一个不要竖起大拇指称赞几句。况且,您是早已答应过他的,他为了您这句承诺,日也盼,夜也盼,已经等了不少个年头。君无戏言哪,您现在兑现了他,也不过是恪守旧时之约,无一分与理不合,旁人更不会有觉突兀。请皇上顾及父子亲情,如果此事迟迟不定,我只怕他……只怕他……”她还从不敢这样大声说话,情绪一阵激动,竟已声泪俱下。连她自己也是刚才发觉,与玄霜之间的情谊确已极为深厚。想起从前所说,大难来时绝不会害他,现在自行想来,确非虚言。但闹出了邪祟之事,乃是自己与义父所为,才使玄霜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一落千丈,算不算是害苦了他?多尔衮又道:“小璇,越说越不成规矩!还不快退下?”
顺治听她苦苦哀求,心里的愤怒却燃烧得更旺,道:“他等了几个年头,又有什么了不起?朕的所有儿子,都是在日思夜想,等那个皇位等了许久。朕就将他们一个个都册封为太子好不好?即使储君已立,倘如其后德行有失,仍可下诏废黜,你们就以为,先得着那一层保证,从此便可高枕无忧了?皇室还有什么父子亲情?如果他能珍惜,下一次给朕看到,就该仍如以往般乖巧伶俐,那么朕仍然认他是儿子。如果再玩什么装神弄鬼的把戏,朕再不会奉陪!你怕他什么?怕他一时想不开,自寻短见,还是怕他来刺杀朕?”说到最后一句,自己倒也稍觉有些过分。但他身为皇帝,一句话说出就不再收回。最终哼了一声,道:“你劝他好好想想。”随后再不向她多看一眼,钻进了停放在不远处的一架轿子。等在附近的几个轿夫立即起驾回宫,不敢耽搁。
程嘉璇心中焦急,擦了擦依然红肿的眼眶,轻声唤道:“义父……你说皇上那句‘装神弄鬼’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已经知道了?”走到多尔衮身旁,双手软弱无力的拉了拉他的衣袖,道:“义父,您再去劝劝皇上……”多尔衮冷哼一声,道:“劝什么了?你叫我去对皇上说,今日之事无关凌贝勒,全是本王策划出的一场闹剧?刚才你没听到皇上说么?不论何人,都不得在他面前提起‘立储’二字。我又说得动什么话?”程嘉璇垂泪道:“您是他的皇叔啊,您说的话,他一定听得进去。您再想想办法……”然而多尔衮只望定了顺治乘坐远去的轿辇,对她的涕泪求恳无动于衷,脸上却渐渐浮起个高深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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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一路走出大院,收住笑声,回头望望身后无人跟随,一闪身便钻进了距吟雪宫不远的林子,那也是他初次拜江冽尘为师之处。到达后仍是找到第七棵树,这回寻找起来极是方便,因上次炸开的树坑还未填平。走到树旁,不慌不忙地坐了下来。双手交叉,枕在脑后,垫住了树皮。翘着二郎腿,搭在膝盖上的一只脚轻轻摇晃,停在地上的脚尖则不断轻点着路面,发出“踏”“踏”“踏”的声响。悠闲的晒起了太阳。过得少顷,耳中嗡鸣渐消,便轻哼起了小调,时而加上几句口哨。林子里除去这点轻微之音,便只有风声在树木间穿梭回响。
不久,背后传出个冷冷的声音:“你还敢来?倒比我料想的有些本事。本座原还以为,你早已被吓破了胆,一个人躲在宫里哭爹喊娘,再不敢出来了呢?”
玄霜轻哼了一声,双手从树干上滑下,落地时迅速一撑,轻跃而起,回过神笑道:“你来了?”
江冽尘设想他就算能撑着前来赴约,也该当吓得面无人色才是。此时见他笑得一脸灿烂,有望与头顶暖阳媲美,倒有片刻意外。停了停才道:“算你厉害。宫里那些人,都给你骗过去了。”
第三十一章(16)
玄霜笑了笑,道:“是啊!”接着面容一肃,道:“你真就那么小看我?作为你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你以为我上次被你逼着生嚼硬吞了一颗刚死之人的心脏,就会从此一蹶不振?虽说当日我确是给吓得不轻,没用晚膳,也偷着干呕了几次,总觉口中留有异味。还有,不怕你笑话,半夜也是噩梦连连,可到第二日醒来,就没再觉有什么不对劲了。不过么,此事倒给了我不少启发,索性顺水推舟,装疯卖傻,去探查宫中秘闻,以及久拖不下的储君之位归属。不是开玩笑,很多时候,作为一个傻子,往往能探得许多……聪明人不得而知的秘密。不过皇阿玛说的那句话,虽算早有准备,还是让我的心都冷了下来。”
江冽尘淡淡的道:“不愧是本座看中的【创建和谐家园】,果然举重若轻,有担当!如果你这次逃了,咱们之间的游戏就算结束。对了,他说过什么?”
玄霜冷笑道:“刚才驱鬼之时,你应该也在场罢?一点不漏的全看到、听去了,现在又何必假模假样的来问我?你看皇阿玛那副怒不可遏的样子,说出来的话,没半点回转余地,那是铁了心,即使我从此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他也不会开恩立我为太子。而且,变成疯子以后,地位势必是一落千丈。宫中争斗甚剧,特别是如我一般,曾经受尽恩宠,惹得无数兄弟暗中怀恨,现下又陡遭冷落的阿哥。与打入冷宫的弃妃不同,要不了多久,就会受尽排挤而死。势利小人是见风使舵,兄弟们则惧放你多活一日,说不定哪【创建和谐家园】阿玛回心转意,危及自身利益。那自然要趁此机会,早早除掉你,永绝后患。所以么,宫中也不外乎是这两种人,两方都容不下我。以前作为未来太子,高高在上,谁都争抢着巴结。皇宫中世态尤其炎凉,一朝失势,以前心甘情愿给你当马骑的人会立刻将你踩在脚底,狠狠蹂躏,以报当日之耻。因此有身份地位之时,四周围拢的人大多不是真心。只有当你落魄了,无利可图了,仍然愿意陪着你的人,才能算作好朋友。不过,也不尽然,说不准是专有人眼光犀利,看得出你将来有东山再起之日,这便假惺惺的先来巴结着你。可惜我现在,就连这种‘聪明人’也找不出来。都是见我发疯痴傻,就纷纷……我告诉你,连‘敬而远之’都谈不上,是‘鄙而远之’。”江冽尘不为所动,道:“说得倒是可怜。”
玄霜叹道:“事实如此,我有什么办法?那也不去提它,我另外想多探得些皇阿玛对太子一事的意图,正自苦无良策,摄政王倒是慷慨。找来几个不知是真是假的萨满法师,在皇阿玛面前上演一场闹剧,就让我彻底看清了局势。”江冽尘冷哼一声,道:“他一向都很慷慨。你准备怎么办?”
玄霜沉吟道:“先下手为强——等他昭告天下,一切就都为时已晚。我再不想费尽心思去讨好他了,唯有在此之前,抢先将大权握在手中……前些天我跟上官耀华也商量过。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摄政王弄这一套,也是为了对今后倒向谁一边做个准备。不过他不会就此满足,即使有帝王之权,他还想要那个名号,将来必有动作。还有福亲王也是一样,这些人表面对我卖好,鼓动我篡权,说什么自家会出兵,鼎力相助。忙自然是会帮的,只不过帮到最后,还不知是谁得利。他们都是在利用我罢了。说来可笑,我这个人每天没什么作为,只会装假,以前装着极有信心当上太子,不过事到如今,怕是装不下去了。于是我又装作坚信篡权必能成功。但任何事都有风险,哪有如此十拿九稳的?我不过是假装信心十足,好教他们充分信赖我,多借兵来给我用。”
江冽尘道:“人家肯利用你,说明你还有点价值。”玄霜笑道:“不错,确是如此,所以仔细想想,倒也不是一件坏事。可你倒是够镇定啊?我还以为,人家争着利用你的徒弟,你会很生气才对。”江冽尘不屑置答,玄霜接着抬起双手,在眼前审视了半晌,又道:“一旦发动政变,不知宫廷上下又会死多少人,流多少血。不过跟你待得久了,渐渐觉得人命也没什么稀罕。你说对了,但凡一步踏错,今后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既然我手上的血腥,反正也是洗不干净了,那还何必苦苦压抑着自己,假扮良善君子?不如彻底走上邪路罢,仍然能有一番作为。其实从本性论来,毋庸置疑,我跟你是同一类人。”
江冽尘冷冷扫了他一眼,道:“现在的你,还差得太远。杀过的那一点人,在本座眼里是九牛一毛。今晚上子时,我要到相距京城不远的安家庄,事情要是办得快,估计半个晚上便能来回。你敢不敢跟来?”
玄霜想到自己在宫里刚出了个大丑,即使现在回去,也只能为人笑柄。当即爽快应道:“敢啊!有什么不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你杀人。那个倒霉的安家庄,是怎么惹着你了啊?”
江冽尘神色平静无澜,似乎早将他答应同去视作理所当然,道:“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富户人家,庄中也是人人练武,但只有庄主安老头还有几分真本事。近日他想在江湖上大出一番名头,竟敢率领着一众妻儿老小高举义旗,口出狂言,说什么要灭了我。本座就登门造访他一回,看看到底是谁灭了谁。”
玄霜冷笑道:“那不是废话么?喂,照我说,子时是去,现在也是去。倒不如现在过去,打他一个措手不及,早点将事情了结,大家清静。”
江冽尘道:“不成。无论是人是魔,说出来的话,总该作数。本座连帖子也下过了,讲明子时前往,就不能中途变更。话说回来,多给他们些时间准备也好。反正结局总不会改变,有趣的就是此中过程。且看那些卑微之辈,惶惶然撑到子时,受尽煎熬的惨相。也不知他们为图保命,能布置下哪种厉害机关。本座多方攻剿,于此道见识过不少,唯一称得起有点像样的,就要数无影山庄那几个阵形了。沈庄主要不是死得早,以他的才能,足可有番作为。”
玄霜对沈世韵所行不能宽恕,但外公总还是要认的,听他在自己面前提起无影山庄,虽是从没见过那座庄子,但耳中也不知听过多少遍。不悦道:“这会儿又称赞我外公做什么?他再如何英雄了得,最后还不是给你杀了?你没口子的夸他,不过是想借此夸你自己。真不害臊。”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也不尽然。作为一个强者,他想要天下无敌,就该始终保有看待对手的敬畏之心,才不会在作战中疏忽大意,阴沟里翻了船。即便是千百个粗通武功之人,也不可太过小觑。多股力量汇集,往往有扭转乾坤之能。常言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并非空泛而谈,好比本座的祭影教,还不是给李亦杰带领一群乌合之众灭了?”玄霜哼声道:“说得倒挺有道理,可魔教还不是你自己送给他灭的?你对前任教主心怀不满,连他开创的宗派都不愿保留。实说起来,李亦杰的功劳微乎其微。”江冽尘状若自语,道:“小小一个祭影教,本座也不放在心上。我真正败给他之处,是他逼着我亲手杀了……”想及此,很有些说不下去。
玄霜叹道:“是你自己为争一时之气,干嘛总说人家逼你?哎,可我见你总是高高在上,哪有一点对别人的敬畏之心?”江冽尘半转过视线,淡淡的道:“怎么,你们宫廷之中,整日里勾心斗角,就不准我做些表面功夫?”心里突感一阵哀痛,他之所以落得今日愁苦,有极大原因,都是因这造诣精深的“表面功夫”而来。要不是时常扮作冷酷无情,任何事都不肯明言,也不致让梦琳处处误会,连到死都恨着他;不会使暗夜殒与他心生嫌隙,才给沈世韵有机可乘,最终挑拨得两人反目成仇。直到此时,他仍是以假意的冷漠强行伪装,却不知早已伤害了不少人。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落寞,几分忧愁。玄霜看到他这样的神情,竟有些呆住了。从前听闻七煞魔头所作所为,总觉是恶贯满盈,罪不容诛。但与他闲聊这几次,他对自己倒是不加隐瞒,全将一应想法和盘托出。对他了解得越多,倒越是觉得,他也不过是个可怜人,是千百个孤独失意者之一。即使武功和权力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却换不来真正的快乐。本想调侃几句,见了他这等深切哀伤,心下又生怜悯,不忍再多加讥讽。
两人离开京城之时,天色尚早。到了安家庄一带地界,便在街上闲逛,气氛随意,如同一对寻常朋友相似。玄霜口上说敬重他,江冽尘却是受不了他一板一眼的恭维,同时对他印象也是极好,就破例答应了他,私下相处时可似平辈之交,不必拘于师徒礼法。他俩个性确有投机之处,玄霜又善于迎合,常能谈得尽兴。这当口在街上闲逛了几个时辰,停在一处贩卖小玩意儿的摊头前。玄霜拾起一个扳指状的小圈,拨弄了几下,笑道:“以前小璇……很喜欢这些东西,我还常常笑话她,也从没买来送过给她。”江冽尘听他提起程嘉璇,全无心思再听,淡淡道:“女人都是一样的。”嘴上是如此说,脑中却有种强烈的反对之意,回想他有意无意招惹上的这几个女人,倒可说是各有千秋,但仍旧是楚梦琳的身影最为清晰。一想到她,立即袭来一阵深深心痛。
玄霜道:“那也挺好的,至少容易哄住她们,一点小东西,就能看成多大的惊喜。没猜错的话,你也从没送过楚小姐罢?”江冽尘道:“废话。我……”想到自己要是拉下脸来,拿着一个摊头上弄来的耳环,正儿八经的交给梦琳,这场面实在不伦不类。估计还不用说什么,梦琳早该被他吓得一声惊叫,转眼间跑得远了。看来他对待女孩子,要讲温柔,本来就不合适。
第三十一章(17)
那小贩见两人指指点点,忙拿起一个金灿灿的铃铛,笑道:“客官,要买东西么?看看这个铃铛,别看它外表不大起眼,里头可有个传说……”玄霜不耐道:“你是个卖东西的,做好本行就够了,别另外去做说书的营生。”那小贩脸上一红,江冽尘不知怎地,忽然来了兴致,道:“反正现今时辰尚早,听他胡诌几句,也自不妨。”玄霜见他一代魔头竟有兴趣听故事,这可比故事本身有趣得多了。也起哄道:“好啊!你就说来听听。”
那小贩干咳几声,清了清嗓子,酝酿一番情绪,倒真有些像是专以说书为业之人。随后才道:“传闻上古时期,曾有一位天神,法力超绝,在天界无人能比,可惜英雄难过情关,他心中也一直恋慕着一位女仙。而天不遂人愿,那女仙早已心有所属,爱的是另一位神将。那天神心中不服,暗忖分明是自己各方面都厉害得多,连天帝也对他格外赏识,众天兵都以见他一面为荣,却为何独独得不到那女仙青睐?于是屡次约那位神将比武,战则必胜,这便得意洋洋的去向女仙邀功。却被告知,不论他再取胜多少次,那女仙都不会爱上他。并且,他是个神仙,不该执着于情爱纵欲不放,更应为天界多出些力。这天神大受打击,却仍不肯放弃,只觉得是自己功夫不够,于是每日里勤修苦练。但因戾气深重,逐渐有向魔道发展之趋势。其余神将见了,都常规劝他几句,但他一概听不进去,众神拿他也无法可施。
如此过了几百年,人间界突然有一处熔岩【创建和谐家园】发,危及整个天界。那不是寻常的火山,而是人界唯一与天界接壤之处,还是由那位神将所驻守。出了这样的差错,他是难辞其咎。那个怀恨在心的天神闻知,心中暗喜,满打着看好戏的算盘。不料天帝最终下令,要那神将与他所爱慕的女仙,两人一齐散尽神力,封住熔岩。那天神听后极不服气,在天庭之上,公然提出质疑,称道是‘因果自承,牺牲他一个就够了,为何还要牵扯上她?’。天帝也是微愠,只说这熔岩爆发,是天下大乱之象,如欲强行封住,单凭那神将之力,还是不够。那位女仙也说,愿与那神将共死生。那天神大怒,说道此事与天庭亦是大有干系,祸到临头,天帝您高高在上,凡事只凭手下人送死,难道你自己就是个吃干饭的?天帝从未受人如此顶撞,说天界也有其秩序,哪能随心所欲?想一无牺牲而达目的,即使是神仙也办不到。那天神也真是疯了,仗着天帝平素宠爱,无法无天,就说同样是死,你是天界主子,自己为何又不去牺牲?不能庇佑手下人性命,只会逼着他们代你送死,长此怎能收服众心?接着张口大呼,要众神不必害怕,可当庭直指天帝之非。天帝面上挂不住,只好下令将他押下去,关上个几日,长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