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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6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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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霜笑道:“好啊,咱两个都在大言不惭。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的‘言’更大些?你敢不敢上来,同我单打独斗,见个高下?”那捕快道:“有何不敢?即便我败了,他们也会一拥而上,不会让你讨到什么便宜去。”玄霜颔首道:“乖啊,还没开打,你就给自己预备了退路。知道打不过我,对不对?嗯,真是给面子。”

      第三十一章(6)

      那捕快与身后众人都给气得发晕,大声道:“我是个粗人,不与你逞口舌之利。咱们拳脚下见真章!”说着话疾步趋前,一拳挥了过来。玄霜不慌不忙,道:“早应如此。‘以彼之短,攻敌之长?’痛快!”向旁略一斜身,从腰侧拔出一把匕首,对准那人前臂下端刺出。不料触手却是极钝。而及先前用力过剧,震得半条手臂同时一麻。那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在干么?是在给我搔痒么?”玄霜牙关紧咬,心道:“传言中,倒听过少林寺有一门‘金钟罩,铁布衫’的独家功夫,却怎会给这其貌不扬的捕快学了去?那些和尚一向自命清高,又哪能对我大清的一名小小官儿格外示好?难不成他从前是个少林【创建和谐家园】,其后屡犯清规戒律,给逐出了师门,就来巡捕衙门讨一碗饭吃?”

      正自犹疑不定,那捕快倒先按耐不住,自揭谜底。将胸前一件外套敞开,露出厚厚的一层贴身铠甲,大笑道:“前几次对付七煞魔头,出动的兄弟都给他挖心掏肝,死状惨不忍睹。上头有旨意下来,咱们也不能一成不变,排着队只等送死啊?这才特别给大家加了铠甲,再来会一会他。”江冽尘冷笑道:“幼稚无比。本座真要有意为之,岂是一层棉絮不如的废材所能抵挡?”玄霜心底急转,盘算着:“他敢放出大话,我也不能给他看扁。不错,穿铠甲有什么了不起,就连金钟罩功夫尚有命门,只不过是常人不易看出罢了。你们这副打扮,哼哼,简直是送上门来找死!”主意一定,也就信心大增,学着他哈哈大笑,道:“你们大人也实在糊涂!今日就由小爷我来‘大破铁甲兵’!”说完对准了那捕快,疾冲过去,速度迅如离弦之箭。那捕快不敢与他硬撞,向旁跳开半步,横臂拦阻。玄霜却是一猫腰,从他大张的胳膊下钻了过去,没等跑出几步,忽感后领一紧,呼吸也是猛然一滞。已被那捕快探手提起,笑道:“怎么,凌贝勒,你的战术就是闷头苍蝇一样乱撞?”

      玄霜嘻嘻一笑,借用着方位之便,提起脚跟,在他背心上狠蹬一脚,撑起身形。等那捕快回头,立将手臂一扬,匕首在他喉咙上切入极深。同时竖起双臂护在眼前,挡住了扑面而来的鲜血。嘴上仍要挑衅,笑道:“你能穿遍了护身铠甲,喉咙总没设防。下次可以考虑一试啊,不过别怪我没提醒你们,那么硬梆梆的铠甲堵在脖子上,勒也勒死了你!”就见那人双眼翻白,仰天跌倒,玄霜也一并栽倒下去。却在迫近地面时,双手护头,朝旁一个翻滚,将落地冲击之力卸了大半。接着连连滚动,已欺近门边众捕快身前,举刀朝一人脚腕狠狠砍去。那人一声惊呼,直上直下的朝前扑倒。

      玄霜好整以暇地抬起匕首,摆好方位,懒洋洋的笑着,就见那人自将丝毫“不加防护”的喉咙送到了刀尖上,倒地立死。

      他这一下连杀两人,众捕快都是又惊又惧,再也不敢小看他。一个领头模样的壮着胆子叫道:“拒捕伤人,罪加一等!你们几个,随我去抓凌贝勒,要抓活的!你们那边,去对付七煞魔头!”众捕快依言行事,可也有几个面露不愉之色,抱怨头儿怎地偏把难啃的骨头留给了自己。

      玄霜身形瘦小,闪动灵活,仗着速度又砍倒几人。那头儿低声下命令道:“夺他的刀!等他手无寸铁,看这小子还有什么本事?”玄霜只顾着腾挪纵跃,全没留心到身边已逐渐缩成了个小包围圈。等得背后风声作响,一柄大刀已当头劈下。玄霜明知不敌,但此时出于本能反应,提起匕首迎架。“当”的一声火花四溅,匕首被震得飞了出去。玄霜也是虎口剧痛,拿捏不住。面前那人张狂大笑,收起钢刀,伸着手来抓他。总算还记得他是皇上的亲儿子,伤了他吃罪不起。玄霜出掌相抵,这是未抱半分希望的一击,不过造个声势,企盼着教他稍觉震慑。掌势绵软无力,然而到得半途,忽感一股浑厚力道自背心透入,经肘弯向上直通,整条手臂都被这股真气激得有若烧灼。仓皇中避开那人手掌,劲道再也遏止不住,几乎是被推了出去。

      他对此内劲,其后杀伤力究竟会有多大,早已有所预料,果然一迫近那人身前,立将其面门击得粉碎,观不成形,鲜血狂喷。玄霜向后跃开,转身又接了一名捕快一掌。那人惨叫一声,飞了出去,撞塌酒馆的一面土墙,仍是余势未歇。玄霜搓搓手,看着掌心间渗漏下的血水,半忧半喜。他倒也不会如此天真,以为是自己突然功力大进。不过这死相终究残忍,于是战术不变,仍在圈势中四面迎敌。却都小心的避开要害,改击肩头重穴,让那些捕快一一昏了过去。此时也自暗中叹息,想着:“我的心,的确还是不够狠。”

      江冽尘一面随手应付周围捕快,指尖凌空或劈或削,就不断有哀号与重物倒地声传来,响作一团,听之惨不忍闻。在此间隙,掌力时不时向旁一扫,击中玄霜背部。一道幽蓝色暗光透入他体内,每等玄霜御敌对掌,自臂端所透出的,也是这般幽光。

      没过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大片尸体。玄霜抒一口气,奔到角落去拾击飞的匕首。方才他虽是大展武艺,中者立死,心下却无分毫喜悦。真不知究竟因其实非自身实力,还是天生不好这一口儿。蹲下身时,看到自己一双血迹斑斑的手,想到这上头曾倒下过几个人,甚至对手掌也生出了恐惧。

      正当此时,临近门边的一名捕快忽然动了动手指。他在混战之时,仅是为玄霜掌风扫到,虽然当场晕倒,究竟伤势不重,没多久就清醒过来。拼着最后一口力气,像条小虫般艰难的挪移着手臂,蠕动向前,每前进寸许,都会在地上拖出大片血污。费尽全身的力气,好不容易蹭到门口,扶着墙板艰难起身,撒开腿就奔了出去。

      玄霜直出了半天的神,等听得身后响动,看见一个满身血迹的捕快踉跄逃跑,他心里虽有不忍,但在混战中是一回事,能否保住自己又是另一回事。那是万不可走脱任何一个活口去告密的。百忙中不及细想,拾起匕首就对准他背心掷去,管不到手上是否再多一条人命,一门心思是要灭了这条舌头。人在求生时,往往能激发前所未有之能,那人重伤之下,竟还能一溜烟逃得不见踪影。玄霜单凭自身能力,手劲只有零星半点,匕首刺中门框就停了下来,摇晃几次,最终连这也立不牢,直坠下地。

      玄霜急得跳脚,见江冽尘仍是一派清闲,还道他胸有成竹,忙道:“哎呀……师父您看,他逃啦!”

      江冽尘头也没抬,冷哼道:“那就去追啊!跟我废话什么?”

      玄霜心里一凉,知道他有此一说,是不打算帮忙的了,况且此事无关面子,这魔头自然没那么好的闲心。却仍想做最后一搏,道:“只有徒儿一个人去?我……只怕杀不了他?”

      江冽尘不屑道:“怎么,既是我的徒弟,连那种半死不活的废物也敌不过?你去抓了他的活口,再回来见我。”玄霜心道:“可你从没教过我一招功夫啊?我不过是顶着这桩虚名而已。”但毕竟不敢直说。

      江冽尘抬了抬眼皮,又道:“以你目前的功力,还不快去,那就再追不上了。就算让他将你的秘密随处乱说,也无所谓?”玄霜心下本能抗拒,又想:“做徒儿的,替他抵抗强敌是天经地义。但他作为师父,却没必要帮徒弟料理难题。”此事想来虽极不公平,但还当真如此。行了一礼,道:“是,徒儿遵命。”说完停也不停,顺着血迹快步追去。

      奔出酒馆,大街上果然已是空无一人。好在这一条道笔直通达,只要顺着路追过去即可。玄霜不敢耽搁,两条腿都快跑断了,终于赶到一处闹市,面前是一座高大的酒楼,宾客盈门,络绎不绝。边角零散坐落着几处矮小民房,血迹也正在此戛然而止。不由犯了难处,左边张张,右边望望,心道:“大隐隐于市。换作是我,也定会选酒楼。”但此事终究颇费思量,万一选错,耽搁的这点时间足够那人跑路。不过久耗下去,总不成了局。寻思片刻,终于还是决定,相信自己最初判断无误。强压心头急躁,摆出一副悠闲情状,踱着方步走进了酒楼。

      先在一层大略环视一番,众人各自埋头吃饭,谁也没多来注意他。玄霜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就怕当真推想偏差。那人做得一日奴才,终身都是奴才命,尚无那“大隐隐于市”的高深境界。刚想返身退出,忽然注意到当中一人极不寻常,背脊挺得僵直,似有万分慌张之事,握着筷子的胳膊也不住颤抖。玄霜心下疑窦暗生,故意装作不觉,迈着大步,目不斜视的从他身侧走过。就听得“啪”一声脆响,余光回顾,瞥见那人一手遮住头脸,慌慌张张,正俯身捡东西的身形。原来他一时太过局促,竟连筷子也脱了手。玄霜没看清那捕快样貌,此时却也猜出个七八分。与他虽正处于对立,也不禁代为叹息:“本来我是不认得你的,你偏要做贼心虚,自己卖了破绽给我来瞧。这就怪不得我了。看来亏心事一旦做得多,在一言一行中都能有所反映。以后我可得加倍谨慎。”但酒楼中聚满客人,人多耳杂,得提防着那人狗急跳墙,为图保命,就将自己的秘密当众抖落出来。到时还得杀人灭口,手脚一个不干净,保不准又放跑一个,再得另行追赶。似此反复,无休无止,却是怎生奈何!何况他也不愿多造杀孽。脑筋一转,计上心来。快步走到柜台前,身子侧倚着,仍不放松对那人的盯梢。同时从怀里摸出一大锭银子,放在掌柜的面前,道:“给我来一盘豆腐。多放些油和辣椒,要烧得滚烫。我是刚从川蜀一带过来的,菜要是不辣,那就不够味儿。嗯,另外嘛,再来几个馒头。个头定要大,吃起来越黏越好。”

      第三十一章

      那掌柜见着这一大锭银子,双眼都发直了,忙不迭的收到怀里,笑得比花灿烂,道:“客官太客气了。一顿馒头就豆腐,要不了这许多钱,哈哈……哈哈……”同时吩咐着厨子,要用最好的材料,好生款待着财神爷爷。玄霜心下不屑,暗道:“便是天下第一等的材料,它也还是馒头豆腐。又有什么稀罕?”

      那掌柜的又赔笑道:“客官,那两样小菜很快就送到。不知您还有什么吩咐没有?”知道玄霜不可能慷慨至此。银锭是拿出来了,可还得再索要零头。那不如先劝他多叫些酒食,银子能贪下多少,都是好的。不想玄霜当真大方非比常人,轻轻笑道:“我要你帮我办一件事。只要办得好,其余的钱就都是答谢你的。”店掌柜喜出望外,道:“不知客官有何处要小人效劳?”

      玄霜向那捕快一边指了指,低声道;“那边那位爷,他是我的大哥。这里……”用手指了指太阳穴,续道:“有点毛病,时不时就发作。到时六亲不认,神志不清。他上次正是因犯了病,才一个人跑出来。害得老父一夜间白了头发。我寻过许多地方,才算找到。待会儿用过了酒饭,我得带他回家。他的脑子还不大明白,怕会叫闹抗拒。到时请您叮嘱客人,不必慌张。哎,把这些麻烦带来您的酒馆,我也实在过意不去,那一点薄礼,就算作致歉罢。要是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那掌柜的见钱眼开,只要有银子可赚,哪去管什么哥哥弟弟?顺着他话意道:“不错!怪不得那人刚进来,我就觉得他不大正常。这身子也俯得太低了,哪有人吃饭时,将脸都埋到盘子里的?”玄霜叹道:“谁说不是呢?”心里却正暗暗发笑:“有奶便是娘,我还没说什么,你倒先替我在鸡蛋里挑骨头。”随之又加一剂猛药:“我这位大哥啊,平日里看来挺正常。可是一旦发起病来,乖乖不得了,那才叫作可怕。上次在村里,就给他咬伤了好几个,这会儿还躺在床上直哼哼,爬不起来呢。”听得那掌柜的直打哆嗦,道:“那可拜托这位爷台,千万要尽快将他弄走。本店是小本营生,可半点亏不起。”玄霜笑道:“放心,你爽气,我也仗义。定不容他损及你酒楼里一分一毫。否则,钱款全由我来赔。”那掌柜的自是又千恩万谢。

      厨子得了老板亲口吩咐,也格外卖力。没用多久就备好了小菜。玄霜摸了摸盘沿,假装被烫得一缩手,道:“劳烦您再找位伙计,替我端到那位爷桌上,可好?”又从怀里掏出锭银子,郑重其事的道:“麻烦您了!”

      那掌柜的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啊呀,客官真是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却是忙不迭的将银两拢到自己身前。接着唤过一名小二,低声嘱咐几句。那小二连连点头,随即主动端起菜盘,当先行去。玄霜强忍住笑,撑住脸上庄重神色,又加几分兄弟间的关怀忧急。

      到了那人面前,小二将两盘粗浅菜色端上桌面,道:“客官,您的豆腐。请慢用。”那人心里正自狂跳,头也不抬,道:“你送错了,拿走。”小二向玄霜一摊手,道:“是这位爷孝敬您的。”那人仍是埋头海吃,两腮边都沾满了饭粒,含糊道:“我不认得他。”

      玄霜怕他说得多了,再要露出破绽,忙赔笑道:“你瞧,大哥准是又犯病了。这里就交给我来料理,您别费心啦,先去忙罢。”道别时又塞了一块银子给他。有道是拿钱好办事,那小二捧着银子,乐得爱不释手。离去时嘴里还嘀咕着:“真是个可悲的疯子!难为了那个小孩。”

      玄霜等小二一走,立即大摇大摆的在那人对面坐了下来,抓过酒壶,全不避讳的给自己倒满一杯。笑道:“这位兄弟,你我素不相识,谁也不认识谁。今天你请我喝酒,我请你吃馒头。”

      这两句话看似浑不相干,前言不搭后语。那人再不便埋头躲避,狼狈的抬起头,含糊应道:“你不认得我。为何还要请我喝酒?”

      玄霜笑道:“别那么见外,正所谓‘一回生两回熟’,相逢即是有缘,何妨把酒言欢?再说酒馆中不分彼此,都是自家兄弟。我姓爱新觉罗,敢问兄台贵姓?”

      那人脸色惨变,面上肌肉就如同被人条条拧转。好一会儿才道:“这么说,你承认自己就是凌贝勒?”

      玄霜拍掌道:“啊哟,真高兴啊!原来我名声这么响亮,随便一个捕快也听说过。哈哈,荣幸啊荣幸。”

      那人咬牙道:“如此说来,你跟七煞魔头勾结,意欲谋反,这也是不假?”玄霜道:“哦,七煞魔头,七煞圣君,武功天下第一的高手啊!怎么,你也认识?他是我师父,这就算勾结么?再说了,我本已身为未来太子,还谋什么反,篡什么位?哪个大盗会去抢自家的金银?不过我师父嘛,他的野心确是不小。想不想篡位,我就不大清楚了,不如咱们一起去打听打听?”

      那人双拳收紧,低声吓唬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刚才我进酒楼时,早将你的秘密公诸于众。你……你逃不掉的!”玄霜反倒放下心来,知道他越是如此说法,反就越是没讲。笑道:“少骗人了,说谎也该打打草稿。刚才我进这酒楼,除你之外,无一人对我多加侧目,分明是全然不知。假如你无缘无故,就闯进来胡说八道,别人早拿你当疯子,用扫帚赶出去了。哪还能容你这样轻闲?”实则此举大是有益,相当于救了酒楼中所有人的性命。不知那捕快若能得晓,自己无意间成就了这一桩惊人善业,又将另作何想。

      那人给他激得怒火上涌,道:“算你猜中一次,少来嚣张!信不信我现在就说?”玄霜轻蔑的笑了笑,双眉一挑,道:“你不敢。”边将手中的馒头撕成两半,筷子在豆腐盘中搅动,将一块块豆腐划分开,又将盘底的油涂到顶端,满显自得,好似确有万全把握。

      那人心道:“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不知道谁该叫大爷。”立即扯开喉咙叫道:“大家听好啊!他……”玄霜眼疾手快,立即夹起盘中豆腐,塞进了他口中。左手配合,将大半块馒头一起塞入。那人只感唇舌间有个极其滚烫的东西,翻来覆去,吞不下吐不出,嘴里难受的快要冒出烟来。而舌头上托着此物,牙齿反复翻转,仍是烫得张不开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没一会儿舌尖就渐渐发麻。玄霜也够刁钻,偏又多塞进半块馒头,更是将他本就不大的嘴巴填得个严实。这样一来,唯有等着豆腐上温度冷却,才好使痛苦稍减。心里简直恨死了这臭小子。

      玄霜不多耽搁,搀扶着他起身,拉长声音道:“大哥,小弟可算找到你啦。快随我回家,你不知道阿爹多担心你。”趁他不能说话辩驳,迅速拖着他朝外走。那人明白跟出去就是个死,手脚一阵乱扑腾,打翻了不少桌椅器皿。店中宾客事前都由掌柜的专门遣人知会,知道这里有个发疯的大哥。都在背后议论道:“那人也真是的,有毛病就请大夫看啊。假如治不好,就该安安分分躲在家里,怎好放他跑出来害人 ?[-99down]”“是啊,那个小孩倒挺懂事。小小年纪,就这么聪明伶俐。”“这小孩的确可爱,哪像我家那个调皮捣蛋的柱子?他要是我儿子啊,我夜里睡觉,都乐得合不拢嘴。”……

      玄霜带着那人回到街道上,将身后的喧闹声仍旧抛入酒楼。才走出不远,那人口虽不能言,四肢总还能自由活动,奋力一甩手,将他推开,没命的跑了出去。玄霜叹道:“明知最终是个死,却还要先同命运抗争一番。这努力何等微小,有如飞蛾扑火!”那人身高腿长,同是没学过内功,奔跑速度却快过玄霜许多。但这一回对玄霜也有优势,看着他就在眼前,只须一路追赶,再不用担心跟错路、走错方向。最后也只要看,是谁的体力能撑得更长久些?

      天不眷顾那捕快。拐过一个转角,没奔几步,面前就出现了一个死胡同。边角积放着一堆垃圾,已然累得极高。那人不加细想,只凭着一股求生本能维持,蹬着杂物,打算翻墙逃走。玄霜紧随着追了过来,远远的捡起一块砖头,对准他脚腕狠狠砸出。或是因他自己脚腕曾断过数月,出于赌气一般心思,对付旁人,也总念念不忘。

      砖头本就极为沉重,再加上掷出时一股冲劲,更是威力不轻。那人“唔”的一声痛呼,脚腕立断,极力下蹬的脚登时没了助力,僵硬的悬在半空。可他已攀得极高,双臂一伸,仍是伏上了墙头。

      玄霜奔到近前,喝一声:“下来!”那人也不作答,横过另一条腿,在杂物上借力一蹬。玄霜怒道:“好,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衣袖一翻,亮出一直随身携带的精制暗器筒。刚才一场混战,他竟是忘了这宝贝,否则敌方伤亡人数还可更创新高。此时将圆筒朝向那人,扳动机括,一排细密的钢针向他激射而出。铺天盖地的暗器袭击,极不易避,再者先前又是全然看不出征兆,就连武林高手也有不少要栽在这一招下,何况那人还够不上这一档。那些暗器连一枚也没能避开,被这天罗地网兜头罩住。上半身都插满了密密麻麻的钢针,一声惨叫,从墙头跌了下去。落地时撞塌了四周杂物,又将他覆盖起来。在地上一翻滚。钢针遂向皮肉内深入数寸。

      玄霜赶到近前,从怀中掏出秘笈,随意翻开一页。见其中绘得是一套拳法,变化极是繁复,威力也必惊人。但玄霜此时讲求速成,从前几式随便选了些浅显易懂的,将动作大致记在心里。随后走到那人身边蹲下,等着他奋力将杂物扒开,露出个脑袋来,便冲着他笑了笑,道:“喂,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跟我比武,假如你赢了,那我就放你走。输了则须任我处置。你看如何啊?”

      第三十一章(8)

      那人不知他打的又是什么鬼主意,但想他现在只有一人,济不得什么事。单讲武功,自己是赢定了的,说不定能就此获得一线生机。于是吃力的点了点头。玄霜笑道:“好,爽快!那就开始了?”那人也不多言,一拳就向他近在眼前的鼻梁挥去。玄霜稍一闪身,就势扣住他脉门,向旁一扭,另一手作掌刀劈出,削向那人喉咙。那一击在功力深厚者使出,原可当即将对方手腕折断。然玄霜修为尚浅,不过是摆个架式,稍许限制了些他的行动而已。那人似也瞧出,出手更是劲急,如雷霆万钧之势。他懂得眼前再想取胜,惟有尽早将他打趴下。因此也是毫不留情。

      玄霜一边招架,笑道:“啊呀,当真好狠!想要了我的命怎地?”依照秘笈中图形,将招式依样画葫芦的使了一遍,他没练过内功,全仗招式精妙,也将那人逼得无半分抵抗之力。最后一个侧步拐到他身后,双臂连番交错,封住他背心穴道。叹了口气,故作惋惜道;“是不是只有这样,你才能老实些?”那人哼了一声,倔强的转开脑袋。估计到此时也没想通,一直练着三脚猫功夫的凌贝勒怎会忽然厉害起来。

      玄霜提起拳头,在他头顶重重敲了几下,道:“我不惜自贱身价,叫了你那许多声大哥,你道是白叫的?”总觉打过拳数不够,就是讨不回场面。又一连敲了几次,才算罢休。扯过他一只胳膊,搭到肩上,半拖半扛着他,走过了大半个街道。途中偶有人好奇观望,也都满不在乎,时不时再鬼哭狼嚎的扯几句“大哥小弟”之言,便又骗过了众人,还能引得他们为这对苦命兄弟“掬一把辛酸泪”。

      走街串巷,回到了城角那一家偏僻酒馆。忍不住又自言自语的抱怨道:“真没天理。倒像我真成了你的孝顺小弟。还要把你背过来?”抬眼张望,见酒馆中空空荡荡,有几张桌面上放的饭菜还在冒出热气,而等待品尝之人却已不见了踪影。再看地上堆得满满当当,均是身穿捕快服色的“尸体”,不知死活。玄霜心里有几分恐惧,压下喉头涌起的阵阵不适,四面叫道:“师父?师父……你在这里么?”

      背后忽然传来个冷冷的声音,道:“鬼叫什么?没见过将死之人 ?[-99down]”还不等玄霜回头,眼角先见一道黑影飞一般飘入客栈,在椅中落座。这不过是展露轻功的惯常形式,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但在那人使出,自先透出一股森寒的压迫气势,仿佛他是天生尊崇无比,在场者便该给他俯首膜拜。

      玄霜闻言大喜,道:“将死之人 ?[-99down]你是说……他们还没死了?”江冽尘哼了一声,道:“你的兴致倒不错。还一直背着这半死不活的东西?也不嫌累?”

      玄霜经他一提,才意识到背上还负着个累赘,皆因情绪太盛,竟连凭空多出的重量也未加留心。这时讪然一笑,仍掩不住暗中欣喜。扯着那人胳膊,一把将他甩了下去,笑道:“师父,您瞧我把他活捉来了。怎么样,这任务完成得还算出色罢?是否不负您关门【创建和谐家园】之名?”原是想听几句鼓励,江冽尘却不遂他所愿,冷哼道:“点滴小成,便要沾沾自喜,将来有何出息?我一早说过,事在人为,没什么是你办不到。”玄霜心道:“也包括杀你?”这句话在口边转得数转,几次冲动欲出,最终还是强自压下。

      江冽尘抬手环绕店中一指,道:“这些人只是昏过去了,还剩着最后一口气,都交给你料理了。”玄霜听得懂他所说“料理”便是“杀光”之意,心道:“原来你暂时留着他们性命,并非是突发善心,无非想将这一桩滔天罪孽推到我身上。”看到那些捕快一个个东倒西歪,心里油然生出一股同情。或许他们也是有妻有子,家中娇妻做好了一桌热腾腾的饭菜,伴着一盏昏黄孤灯,寂静相候。儿子等待着父亲,盼着坐在他的膝头,听他讲日间抓捕凶犯的传奇故事。即使过程再艰险,最终也必能平安无恙,皆大欢喜,因为父亲便是家中的顶梁柱,是孤妻幼子心目中的大英雄。而今天杀了这些人,不知更有多少家庭妻离子散,白发人送黑发人,好生凄惨。他善心未泯,想来实在不忍,尝试着代为求情道:“你……就定要杀了他们?”

      江冽尘道:“废话,谁叫他们胆敢冒犯我?死有余辜!”玄霜道:“他们吃的是公家饭,所行所为,哪由自主?都是上头的命令啊,总也抓不住你这朝廷要犯,你兀自逍遥快活,他们那边是掉脑袋的大罪。说不定,人家本来是对你十分敬重的……”江冽尘道:“啰嗦什么?这几个杂碎与你非亲非故,你犯得着为了他们来求我?”

      玄霜叹息一声,想到这魔头杀人如麻,企图求他纯属痴人说梦。想着个‘对牛弹琴’之说,自娱自乐片刻,再转头望望那一群横七竖八的捕快,强忍住心中怜悯,宽慰自己道:“就算没有我,他们撞在七煞魔头手里,同样也是要死。但我现在如能顺他之意,将来就可如愿杀他,为所有枉死之人报仇。杀百救万,这笔买卖值得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些你们死前的痛苦……”双拳握紧,脸色板得僵硬,犹如将要上刑场赴死的将士。刚向前迈出几步,江冽尘忽道:“慢着!你见识过本座的手段没有?嗯?”话里还颇有些自矜之意。玄霜立时全身发冷,眼前浮现出停在福亲王府那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机伶伶打了个寒战,颤声道:“没……没有……”

      说完当即后悔,果然江冽尘道:“很好,那就给你瞧瞧!去抬一具尸体上来。”玄霜恨不得割了自己舌头,看来“言多必失”果是至理,可恨偏就改不掉这多嘴的毛病。磨蹭着走到人堆中,挑了个其貌不扬的中年壮汉,扛到桌上摊平。顶着一张苦瓜脸别过头,不愿见这人间惨象。江冽尘冷笑道:“有什么好怕?”在那人脸上扇了几巴掌,那人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尚不知身在何处,脸上便是阵阵发痛,脱口喝道:“操他娘的哪个【创建和谐家园】?敢打扰老子睡觉?”

      江冽尘冷哼一声,道:“凭他这句话,死一万次也够了。”前臂疾探,指甲迅速伸长,“扑”的一声捅入那人胸膛。五指有如利刃,穿透铠甲通畅无阻。稍一转动,胸前就由五个血窟窿化为一个血洞。玄霜虽是恐惧异常,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看着他从胸腔内掏出颗鲜红、犹正跳动的心脏,平举到那人眼前,缓缓加力,一缕缕血水和成块的破碎血肉都淌到了脸上,散发出一阵阵强烈刺鼻的血腥味。他动作极快,掏出心脏之瞬,那人意识还未全失,眼睁睁的看见自己心脏在眼前被人捏碎,那滋味实在不是好熬的。玄霜看得屡次胃里翻腾,几乎等过了几百年,才终于将这场酷刑熬到头。江冽尘还不肯放过他,冷冷道:“接下来的,你依样行事。不用我多说了罢?”

      玄霜一手轻轻抚在胸前,恍然间竟也有种内里空空荡荡的烦恶感。艰难嚅动口唇,挤出些声音,道:“何必……要挖人心脏?假如纯为向清廷【创建和谐家园】,岂非幼稚无比?一刀给他们一个痛快,是不是……好得多了?”江冽尘道:“你只管想着,只要现在照着我的话办,将来总有一天,你也可以这样对我。过去!”玄霜咬着牙看了他一眼,不知这究竟是出于巧合,还是自己心思已给他看穿,最终仍是点点头道:“好……都交给我罢。”走到角落一人身前,忽地灵机一动。当着他面在那人胸前用力按了几下,随后摊摊手道:“师父,徒儿不及您功力深厚,难以效仿您的高明之处。不敢让仵作检验伤口之时,稍堕您的威名。”自忖此言褒奖有余,拍足了马屁,他就看在这份儿上,也该给些面子。

      岂料江冽尘竟当真是铁石心肠,闻言二话不说,从桌面抽出一把匕首,顺手向玄霜甩了过去。玄霜双手接住,知道这一回反是自绝退路。惟有俯下身去,将那人衣衫解开,脱去铠甲,露出胸膛肌肤。刚将刀刃横了上去,便觉整条手臂都发起抖来,心里仍是在抗拒此事。江冽尘见他迟迟不动,也不再多费口舌,直接端起一杯酒,对准了那人泼过去。酒中隐带内力,那人面门刚中,就醒了过来,眨巴了几下眼睛,环望四周,很快就记起一应经历。立时吓得涕泗横流,语无伦次的哀求道:“凌……凌贝勒,求求你不要杀我,好不好?我把全部家当都给你……不不不,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要靠我养活……你饶过我,今后我一定死心塌地的追随着您,绝不会泄露了你的秘密半句,否则,就咒我舌上生疮……我……我知道您良心最好,上天会保佑好心人,您以后做了皇帝,也必将是一代明君……我还会日夜给您烧香祈福,将您当做我的救命恩人一样敬重着……”说话间,眼角滚下了几大颗泪水。

      江冽尘道:“死到临头,还敢给我说嘴。这种低贱野狗为求保命,什么都讲得出来。不必跟他啰嗦,杀了!”玄霜心里却是阵阵发酸,恳求道:“师父,原谅徒儿对着一个无冤无仇,又是刚刚答应给我祈福之人,实在下不去手。您想,收服人心,远比诛戮净尽要管用得多。他既已诚心臣服,又何必再赶尽杀绝?咱们逼他立一个毒誓,不向任何人吐露我的秘密。然后……就放了他去罢?”

      第三十一章(9)

      江冽尘不屑道:“你要毒誓,我随时可以给你发一百个,又见谁应过誓?你不是没杀过人,杀一个就能杀一百个,不管杀人还是鞭尸,两者本无不同,你身上沾染的罪孽,绝不会因此而稍有减轻。够胆子来做我的徒弟,就该提早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一旦迈出了作恶的第一步,便是走上所选的不归路。不管日后说得如何冠冕堂皇,总是无力回天。永远只能站在受世人唾弃的角落里,得不到真心接纳,万世沉沦于苦海。等得走到尽头,面前剩下的只会是一条绝路。你愿意接受这注定的死局?人生悲哀,往往在于当你有意拔步,却早已泥足深陷,抽身不得。这个肮脏天地间,所谓的公道、真理、正义,都不会允许罪人与善人共存。既然如此,罪人就该抗天逆命,将那些假惺惺的善人除尽,既不存善恶,个中差别也不言自灭。但如你生而为恶,却对善道念念不忘,处在这层夹缝之中,两方势力都容不下你。甚而便是,天诛,地灭。你还是下不了决心?”

      玄霜眉眼低垂,握刀的手颤抖渐止,深吸一口气,道:“不必再说。我明白。”手下用力,已在那人身上割出了道血口。这一刻他权当自己已经死去,现在动手杀人造孽的,不过是一个会活动的躯壳。为赌一口气,决意杀江冽尘,这场豪赌没等继续,他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连体内灵魂也一并输掉。难怪上官耀华曾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即使走投无路,也不能去拜这魔头为师,否则只会毁掉自身。是他一向自视甚高,以为能将局面全盘掌控在手。而今除了作为一颗行尸走肉般的棋子,他已再找不到任何存活的价值。

      那人感到胸口剧痛,顿时什么也顾不得了,破口大骂道:“你这恶毒的小鬼,没心没肝,不得好死!皇上早已认清了你的真面目,明日就将你拖去凌迟!我死了变成厉鬼,也要再来寻你索命!你这个坏透了良心的畜生!”江冽尘冷笑道:“听清楚了?这个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保证替你日夜祈福之人,一转眼又将你贬得一钱不值。那些贱种的话,也能信得?”

      玄霜紧闭双眼,匕首用力刺了下去,将那人胸膛剖开,一蓬鲜血溅到脸上,也是浑然不觉,擦也不去擦一下。指尖触到心脏,尚有微温,一点粘稠的液体立刻粘上手指。只感恶心,苦笑道:“他……他说咒我不得好死呢。”江冽尘道:“那又怎样?假如你立志做个杀手,今后比这更难堪的辱骂,你也能听到很多。假如实在不爱听,就只有赶在他开骂前,抢先割了他的喉咙,让他再也不能开口。”

      玄霜苦笑一声,终于真正将那人心脏掏了出来,感到一件粘软的东西填充了整个手掌,边角仍旧有如活物。尝试着轻轻捏紧,极力忽视掌沿与心脏相触时,那一种作呕之感。看到指缝间流下的血水,隐隐有种悲凉预感。自己手上的鲜血,今生今世,恐怕真就再也洗不清了。

      江冽尘等得不耐,道:“还不动手?”重新倒了一碗酒,作势再泼。玄霜忙叫道:“别……不要!别再弄醒他们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眼前死去……”江冽尘道:“哼,幼稚。速战速决!”玄霜应道:“是……不过乎杀几个人,那有什么难的?”接着就如发了疯一般,在人堆中蹿来跳去,一刀刀划破众人胸膛,肠子流了一地。直等得杀过最后一人,仿佛最后支撑着他的一口气也已耗尽,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倒在地,额头冷汗直淌,目光呆滞,视野所见尽是一片雾蒙蒙的发花。呼吸急促,喉咙中灌入几口僵冷气息,倒像是一根刺戳在了嗓子眼上。嘴唇灰白,四肢不住颤抖。感到紧贴地面的掌心还有些粘粘的,鼻中交织的气味逼得喉咙犹似发苦,胃里仍正翻腾搅动,到了口边,却连呕吐的力气也被抽空。只想躺下身去,化为一摊池水,溶入这土地之中。此后便再也没有那许多烦心事作乱。

      江冽尘终于淡淡赞了一句,道:“做得好!”玄霜牙关紧咬,坐在地面上,更时不时有一阵阴冷掠过周身。问道:“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江冽尘道:“对旁人而言,全无意义。这不过是为了培养你有一颗嗜血的心,足够的残忍,对任何亲近之人都绝无手软。这次只叫你杀些不相干的废材,已算得最为轻微。来日如有所需,也说不定会叫你残杀至亲。你要想杀我,就一定得成为完美的杀手,当务之急,是你的作风须得比我更狠。也不得受任何感情羁绊,否则那些无用情愫全会在战时落为负累。你活着,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玄霜脸色白了白,最终却仍是答不出口。江冽尘站起身,在他身旁缓缓兜着圈子,道:“才这么一点血,就受不了了?我对你的特训,还没结束呢。”这话竟听得玄霜毛骨悚然,思想全无,只剩得上下两排牙齿,还在微微碰撞。咔咔声应和着血液流淌的滴答声,交织在死寂一片的小酒馆中,回荡出几如人间地狱般的诡异气息。

      —————

      程嘉璇这些日子受尽玄霜冷落,对于自己到底是怎样得罪了他,实在百思不解。几次试图挽回未果后,渐渐的没了兴趣,反而专心收集起情报来。玄霜不跟她在一起,也就没人干涉。因此这工作近来进展神速。约摸过了半个多月,这一日寻个因由,回到摄政王府探亲。多日未归,再站在这府邸间竟已隐约有了种陌生感,似乎与其中环境格格不入。双手交垂在身前,头颈深埋,低唤了声:“义父……”就不知再说什么。瘦弱的身子掩映在单衣下,凸起的骨头也清晰可见。肩膀轻轻绷着,一副风吹欲倒之象。

      多尔衮见她忽然前来,其意不言而喻。也不多言,挥手屏退一众下属,指着长桌对面一只紫檀木椅,吩咐了声:“坐。”等程嘉璇坐立不安的绞着手指,才开口问道:“近来宫中情形怎样?局势可有任何变动?”程嘉璇眼神闪烁,视线紧盯脚尖,小心地道:“不知义父所指为何?”

      多尔衮不悦道:“本王命你这许多年待在吟雪宫,就是为了‘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说本王在宫里最为看重的两人是谁?”程嘉璇稍一犹豫,道:“韵贵妃前些日子受了伤,她最重视自己容貌,总担心脸上会留有疤痕。而且那天……险些被杀,一直心存余悸。尚无暇与人争一时之短长。再加上,她利用着玄霜的事,好不容易与皇上重修旧好,赢回了他的宠爱,两人正好得蜜里调油。再怎么讲,她也该安分一段时间啦。”

      多尔衮道:“那还是老样子,归根结底,女人到底还是个女人。她的独生儿子却比她更厉害得多,这一点对她而言,也不知是可喜,还是可悲。但只怕七煞魔头未必动得了她,她真正要栽,反而是败在这个儿子手里。”程嘉璇沉思良久,终于下决心问了出来,道:“近来外头传言甚广,都说皇上有意改诏,要废去凌贝勒的未来太子之位。其他人拿着小道消息,乱传个没完,我也不敢尽信。等过许久,如今是特来请教义父。”

      多尔衮道:“皇上的意思瞬息万变,谁也看不透,本王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据我看来,此事不敢说十成十,至少有七八成的可能是真。”程嘉璇惊道:“那却是何故?凌贝勒难道不是目前的所有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个?”多尔衮冷冷道:“要说优秀,那自然是优秀的。就只怕他聪明反被聪明误。皇上择定储君,也不是全凭谁展露的才能最大。”

      程嘉璇愁眉苦脸,道:“这可如何是好?我就此事,请教过不少人。皆是皇上身边的亲信近臣,却都是同您相近的说法。就算帝王的心思再难猜,也不该教宫中各人众口一词,都认准对凌贝勒不利一节。他现在虽已不大搭理我,可我还是放不下……我一直拿他当一个小弟弟看待。义父,您想想办法,能不能有法子帮得到他?”

      多尔衮道:“本王这一边,家务事尚自忙得焦头烂额,哪还得闲管旁人闲事?这凌贝勒怎样,你很在乎?该不是真对这小子动了什么莫须有的心思?”

      程嘉璇慌忙摆手,越是情急解释,倒越是语无伦次。多尔衮不耐,道:“这小子野心勃勃,不亚于朝中得势枭雄。皇上逼得他越狠,加深他的反抗心思。则动乱时由本王暗中取利,对咱们的行事,倒更为有利。他最近可有露出过任何端倪?”

      程嘉璇忧心未除,再答话时,也不免颇有含糊,最后道:“要说凌贝勒,他从无训练军队的经验,资历老的兵就只有那几个,谁也不服他这样的‘黄口小儿’,更别提是跟随起事。不过要说是不寻常,最近倒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多尔衮闻言大喜,道:“越是反常,才更有作乱之意。你倒是说来听听。”程嘉璇支颐苦思,皱眉道:“这个——女儿也不知要怎样说才好。凌贝勒本是生性洒脱,不大拘于小节,近来却格外爱干净。每天要洗上好几遍的手,那盆水端来端去,忙个不停。就像是觉着,他的手很脏似的?还不仅如此,他突然变得怪里怪气,好像特别害怕红色……不对,那还不仅是害怕,更有种极强的抵触之意。远的不提,就说前几天,西域使臣前来进献了几个西瓜,皇上分赏诸王之后,特别带了一个,到吟雪宫探望韵贵妃。玄霜在皇上面前,是最长于争脸的,这回却只推说不适,连见也不出来见驾。当时万岁爷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可女儿看得出来,他很是不满。最后大概是顾念着玄霜大病初愈,这才没再计较,还叫韵贵妃送那个西瓜去给他吃。因为玄霜一向很喜欢吃西瓜,所以皇上才想到了这等赏赐……但他不知是怎么了,竟会公然拂他皇阿玛的面子,口气极为不善的吩咐拿走。皇上自然不乐意,气得当场甩袖而去。后来我还想喂着他吃几口,就用勺子挖来给他吃。还没等送到他嘴里,他就呕吐起来。最后还说……看到红色的瓜瓤,他就觉得恶心。就连平素间看到红色的布料,也要立即避开,吩咐我们拿去烧了,不然也要彻底远离他视线才成。这场病来得突然,连太医也瞧不出症状。只说他是受了什么【创建和谐家园】,试着多卧床休息,或许几日后方能痊可。皇上来探望过,他都正昏迷未醒。皇上就随口吩咐,让我们几个好生伺候着,随后就直接走了。”

      第三十一章(10)

      多尔衮沉吟道:“是么?突如其来的古怪毛病?”稍加寻思,道:“依本王看,他倒极有可能是装的。”程嘉璇一惊道:“那……那怎么会?我可完全没看出来啊?”多尔衮道:“要是能让你轻易看出,他也不必装了。否则还怎能瞒过宫中众人 ?[-99down]”程嘉璇沉吟道:“若说做戏的才能,在玄霜而言,的确高过常人。但女儿想的只是,万事皆有起源、动因。他突然装疯卖傻,可说是全没必要。皇上早将他视为最疼爱的儿子,犯不着用这笨法子哗众取宠。而且他这副模样,慢待了皇上,影响极为不妥。这总不成还是‘欲擒故纵’?”

      多尔衮沉思少顷,道:“有时确需得‘反其道而行’,才能得获奇效。说不准他正是想凭着装病,来引起皇上怜惜?要知放在眼前,他就算再得宠,也捞不到那太子之位。对了……不是连太医都束手无策?那索性死马当活马医,去请几个法师,到宫里来做一做法,最后说凌贝勒是中了邪,被鬼魅附身,随即再讲些模棱两可之语,最后才说,须得照他说的办法,才能驱散厉鬼。”

      程嘉璇惊道:“那……行得通么?毕竟玄霜真正情况怎样,谁也不清楚。一旦所言有误,那这个脸就丢大了。”多尔衮道:“正因无人能知,才更便于编造瞎话,谁也挑不出毛病来。本王就吩咐他说,凌贝勒中邪,是受吟雪宫风水所扰。他是未来的太子爷,却没有一座正经的府邸,实在太不成话。这言下之意,就是催着皇上尽快敕立太子,赐他殿宇。等得此事一成,他的病自然便能痊愈。”

      程嘉璇道:“可是……他正生着怪病,神志失常。大请未来的江山,怎能交在一个疯子手里?皇上又不知道,他的病是不是能治好?况且,假如到时他仍旧迷迷糊糊,又怎样向皇上交待?”

      多尔衮道:“此事另有讲究,你还不懂。他如是作假,等心愿一达成,那还再装些什么?如果不是,突然得此一激,说不准一个高兴,病就好了。这些还在次要,关键的是,能让本王看清,皇上对此事究竟是抱何种态度,你不是也很好奇么?假如他宁可看到凌贝勒病魔缠身,仍不愿正式下诏,立他为嗣,那此事就的确再没戏可唱。你也可以去告诉凌贝勒,叫他死了这条心。”

      程嘉璇听得半懂不懂,道:“这样做,的确不会损及他和皇上?那……那就由女儿去办……”多尔衮道:“不必了,此事复杂,假如有任何一处关节没能理顺,都会功亏一篑。你理解不深,未必能知会详尽,本王另外寻人去办。不过,我瞧你最近,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又会莫名其妙的心软、犹豫,倒是更为感情用事了?”

      程嘉璇暗自一惊,深知义父洞察秋毫,不知自己的一点小小心思是否能给他看出,面上微微一红。多尔衮倒自行将话题转开,道:“你难得过来一趟,不能耽得过久,就拣要紧的禀报。近日间‘七煞圣君’可有再到过吟雪宫?”

      程嘉璇一张小脸胀得通红,道:“没……没有啊。我也很久没见到他啦!”难掩心中慌怖,双手不自觉地揉搓着衣角。多尔衮一眼看去,心知肚明,审视般端详了她几眼,道:“究竟是他当真没再出现,还是你关心着他,不肯透露他的行踪?”

      程嘉璇心脏“咚”的一声大跳,慌忙坐正了身子,道:“女儿怎敢欺瞒义父?上次他在吟雪宫一场大闹,也折腾得够了。不过近来,民间倒是屡有消息传来。称他在各地连连作案,屠城纵火,以致民怨沸腾,百姓纷纷向衙门投案鸣冤。有些品级的官僚也上书朝廷,请皇上尽速逮捕他归案,严刑正法,以立国威。前几天不也时有捕快尸体送进宫来?全身上下,尽是一片血肉模糊……”多尔衮端起案上茶杯,轻抿了一口,笑道:“说起此事,前几日本王的探子来报,有几具血迹未干的尸体抬到了福亲王府,最有趣的是,身上都穿了龙袍。他现下是两头为难,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唯有压下案子,知情不报。假如他顶不住,暗中将尸体处理掉,那是犯了大忌。本王正可借此机会,向小皇帝多进言几句,帮他下这个决心,同时,也算是为自己铲除了这个多年宿敌。今后离着权力巅峰,便又近了一步。一举两得,都是七煞圣君的功劳。利益牵涉人各相异,说起来,本王还真该好好答谢他一番。”

      程嘉璇道:“他跟朝廷没什么怨仇,那些捕快么,也够不上资格去招惹他。依女儿猜想,他不是个嗜血成性之人,会有此一举,不过是为向韵贵妃挑衅。其他事尚可容忍,但是娘娘害死了殒少帅,是他一直视其为最重的兄弟,是以才如此追究。本来,他待娘娘是极好的。”说到最后一句,话里难免显出几分醋意,却又为如今的大逆转偷偷欣喜。

      多尔衮指尖在桌面轻叩,沉吟道:“原来如此。以本王与他的交情看来,倒也确实像他做得出的事。看来韵贵妃不用我对付,便会早早作法自毙。为多铎报仇之日,也该到了。”

      当年青弋江一战大败,多尔衮早得专人报知消息,此事却始终未曾公诸于外。由几位权臣把持,严守密防,甚而于豫亲王每次战功照记,封赏照发不误。直到几年后,才以染疾身故为名,诏示天下,始将衣冠正式迁入祖陵。多尔衮心里始终存疑,就为此事须得欺上瞒下,查来不易,可供情报却又极少。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得知原来当年多铎所以战死,皆是为沈世韵使计陷害。表面虽扮作若无其事,每日再见到她仍是笑脸相迎,心里却早在暗中打着主意。皇室子孙,亲兄弟间勾心斗角,往往斗得头破血流,而多尔衮与多铎两人情谊倒极深厚。即使并非亲生,于这一节却也并无大碍。而程嘉璇只听得了其中一句,喜道:“义父,原来您认得七煞圣君,还跟他有交情?”

      多尔衮尚自沉浸于追思中,随口应道:“是啊,我认得他的时候,还没收过你这义女。当时他仅为教中少主,和那位魔教小姐之间就有些卿卿我我。他便是应本王之邀,才答允出战潼关助阵。我早就看得出,这小子矫卓不群,很有几分出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过了没多久,他就反教篡位。俗人多觉弑师不孝,在本王看来,却觉这更是足以体现他本事之处。连魔教根基覆灭,他还能在千夫所指的逆境下东山再起,成了让人闻风丧胆的一代魔头‘七煞圣君’。了不起。”

      程嘉璇听得两人交情愈深,心下便越是欢欣鼓舞。没等他说完,急急嚷道:“义父,女儿从没求过您什么,但可否请您……在他面前,替我多美言几句?便算是女儿的一个小小心愿。我的确是爱极了他,为了他,我什么都愿做。可他待我却是差到极点,我虽然年纪小,总归还懂得好赖,他是真切的厌恶我,那也算不得打是亲,骂是爱啊?”说着撩起袖管,露出一条疤痕满布的胳膊。上一次她割得太深,隔了数月,伤疤仍未消退,粗看去还是尤为狰狞。饮泣道:“就连我在他面前,将自己虐待成这副惨相,做一个人,尊严已然贬损殆尽。他却还是……他只对我说,直接拿刀抹脖子会快得多。他就这么讨厌我?”

      多尔衮见得她这条胳膊,也有几分震惊。随即心下稍一动念,立即转惊为喜。他早已有意与江冽尘合作,但作为朝廷亲王,又拉不下这个脸。正好义女同他有这一层关系,单看她平素娇生惯养,连一点苦也吃不起,却肯为他自残到如此地步,也知情感是极其真挚,且不论盲目与否。如能加以利用,必是一颗极好棋子。假意扮作关怀,道:“你怎会认得他?平时,都说过什么话?”

      程嘉璇道:“就是那一次,跟踪韵贵妃到了赫图阿拉的古墓……说起此事,女儿一辈子感激义父,要不是您交给我这任务,我也没机会见到他了。那天,我是一见倾心,总想着有什么办法,能让他认得我。有件事我从没向您禀报过,但从残影剑与蒙面妖女的传闻中,料想也能获知一二……”多尔衮接话道:“不错,那个受尽唾骂,在最后关头救走魔教教主的,就是你罢?不过倒也不坏,你以为本王全在顺着韵贵妃行事?自必不然,这一趟灭了魔教,又使正道各派也大损元气,唯我朝廷兵马,未损一兵一卒,这是何等完备的胜利?本王并没责怪过你。”

      程嘉璇心虚的垂下头,两只脚尖并拢,又轻轻分开,这动作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才道:“女儿倒从没想得如此深远。不过是尽我所能的去待他好,让他平安快乐。哎……其实在他面前,又哪有我说话的份?都是他在命令我啊,好比最近,他要我在宫里寻找韵贵妃藏起的断魂泪和绝音琴,是我没用,至今仍没能完成任务,才会惹他生气。”多尔衮趁机道:“如果本王代你找齐这两件宝物,交给你去做人情。不过在他面前,还得稍微提上几分功劳。你看如何?”程嘉璇喜出望外,道:“自然是好!义父在宫中权重势广,要找这两件宝物,定然不成问题!我代他给您道谢。假如他能到王府做客,与您同席闲谈,我只管在旁做一个端茶倒水的丫头,也是享足了幸福。哎,算啦,做人终究不能太贪。我也向他提过很多遍,说我爱他,想跟他在一起。如若不成,也可以做他一个最卑贱的下人。不是常有言道,许多男女分明已然两情相悦,却因谁都不肯先说,彼此间未跨出的一步才成了永远的鸿沟,再也无法逾越。世上有许多痴情怨侣,便是如此产生。我绝不愿自己也陷于其中,我希望,能让他明白我的心意。不就是明白示爱么?那又有何不敢?”

      第三十一章(11)

      多尔衮见程嘉璇虽痴情有加,却偏又无知得很。想从她言语中找出关节打入,是再容易不过。故作高深莫测,道:“这一类的事,女子就该矜持些,都应由对方开口,否则将来也会被他瞧不起。有了两相誓约,再等的就是媒妁之言。也须他亲自登门拜访,给未来的岳父岳母下一笔重金做聘礼,才能讨得他家的小姐。女子家里越是富贵大户,所收的聘礼也就更多。不单是为女儿日后生计,单在十里八乡,地方上也长得个老大面子。但你一开口便是求爱,敢这样大胆的女子,古今都是十分罕见,人家也要给你吓着了。假如你肯暂时抛开情爱,一本正经的跟他谈谈公事,到时再看他对你态度如何?”

      程嘉璇愁容满面,道:“他自称七煞圣君,是武功天下第一,世间最为了得之人。又怎会给我区区一个弱女子的几句话吓住?”多尔衮循循善诱,道:“男子善文韬武略,常有过人之长。或许对于应付女人,反而经验稀缺。他不正是讨不得楚小姐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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