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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皱眉道:“你不是他最器重的人才么?怎么,他倒也舍得?”
江冽尘冷笑道:“有什么舍不得?我这个少主,在教中虽有点权力,但也翻不到他头上去。唯一的特点,便是所受训练较旁人更为严酷。如果连任一位寻常下属也打不过,反给对方杀死,那我还怎配做他的棋子?失却利用价值之人,死不足惜。他对我有足够的信心,也得以完全放心。”而他敢有此自信,还有另一条不为人知的理由。当年扎萨克图抱着调包后的小皇子逃出皇宫,将他寄养在一户农家,为的便是待得神功大成之日,利用他来发泄心头愤懑。尽管努尔哈赤死得早,但凡要想到,他曾下令杀死自己和兄长,权威大展。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的儿子经自己养育,成了一条处处以他为主,由他随意驱策的狗,最后再吩咐这孩子除灭大清。努尔哈赤身为开朝太祖,便要他在地下亲见,所开创的霸业尽成一场烟云,这一切的祸根,还是源于他的小儿子所为,令他在地底仍然不得闭眼。这计划居心歹毒,而扎萨克图逃亡多年,始终是凭着心中仇恨及这一股信念苦撑。他做梦也想不到,其中竟会生出偷梁换柱之变,苦心养大的孩子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野种,对他而言,讽刺何等之深?这才因一时怒火攻心,失却先机。最终步步落空,惨死在自己编造的一场千秋大梦中。江冽尘幼年之时,对他这一系列复杂阴谋并不尽知,只不过听闻那个寄养在家中的孩子是个小皇子,而那神秘人对他如此上心,必然关系匪浅。此后假冒着他身份,跟随在扎萨克图身边,有时说话行事肆无忌惮,正因相信,他要么是真正疼爱自己,要么就是对自己另有大计,却一定不会轻易杀他。但他初习武艺时,表现得极为谦恭卖力,自不会傻到去惹恼教主。直等日后自忖功力超群,有意篡位,对他的态度也就一落千丈,那又是另当别论。
他如今权势通天,思及往日对扎萨克图言听计从的卑微时期,只觉一阵恶心。淡淡的道:“我说了这许多,不过是想让你明白,假如单是学会祖辈传承下来的招式,即使练得全然无误,堪称精通,将来与人过招时,也不会有多大用处。招是死的,人是活的,自一招有穷之式,可另行衍生出千万招无穷之变,繁复多端,难以料知。唯有当你真正与对手交战,才能逐渐积聚其中经验。我不主张点到为止的寻常切磋,你若是自知绝无性命之忧,出招也不会使尽全力,连防守也将含有懈怠,到得生死相搏时,脑中还记着固有套路,必然吃亏。所谓破釜沉舟,正是要断绝一切退路,才好激发你深心之能,在人前分毫毕露的展现出来。所以我直接叫你去灭山庄满门,一来是看看你的基本功如何,另外正如当年先教主的手段一般,让你随时冒有生命之险。当你懂得了体内潜能的无限爆发,着实记住了运用情形,以后再对敌时,也可将这股力量运用自如。”玄霜似懂非懂的听着他说,还是轻轻点头,道:“我不是很能理解,也不大赞同你的做法。但听来还的确有几分道理,刚才在安家庄,我御敌时的心情,以及出招间的灵敏,实与以往……跟李师父练功时的感受大不相同。似乎,我也成了武林高手,是能够掌控他人生死的主宰。这种气势,老实说还是不错的。怪不得你一门心思,就是要当世间至尊。可是,我还有个疑问……”
江冽尘闻言甚喜,他这些年来虽已掌大权在握,但心中时常格外落寞,绝少再有最初卑微无名,而与梦琳在一起执行任务时,那种发自真心的快乐。此时似乎又找回了些不尽之喜,道:“很好!看来这种训练,果然是有些效果的。只用你尝试了一次,你的脑子就已清楚不少。嗯?还有什么疑问,尽管说。”
玄霜听他说“只用一次”,立时想到他为了栽培自己,以后必然再会有“更多次”,这话他是明白说过的,何况如今又刚得见成果?咽了口唾沫,知道自己稍后说出来的话必是极为扫兴,倒有些“不愿搅了他好心情”的怪异念头。但许多事再如何不忍,也仍得去做,问道:“那些被杀之人跟咱们素不相识,更别提什么知恩图报了。凭什么要人家拿性命来给我试剑,好让我有所长进?我一人练功,倒要牺牲掉这许多无辜性命,那是否太自私了些?”
江冽尘脸色果然一沉,但随即想到,正是在他摇摆不定的关口,多加劝说,才能让他彻底信服。脑中稍一盘算,重新开口道:“不要跟我谈什么自私不自私,此事无须质疑。但凡是人,必有其私心,岂非可以冠冕堂皇的称颂‘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生于天地之间,妄图逍遥退隐,与世无争,根本是个不切实际的奢望。武功高强者,自有人慕名而往,想同他一决高下,以证自身实力。然如是不通武艺之人,乱世中卑贱有如草芥,谁都可以轻易杀了他。庄中死伤,唯有怪他们没去练得一身好功夫,无以自保,那就不必有愧。你该想着,你自己才是世上最尊贵的,其他人的存在,充其量是为了成就你的强盛。他们的生死,有如蜉蝣之一瞬,现下却能以此为你作出些贡献,也算死得其所。世间污秽,与人交友不过是戴了一张伪装的面皮,为谋共同利益,随时都有可能翻脸成仇。只有自己永远会对你好,即使你的身份地位再如何不堪,也不致贵攀贫弃。所以值得爱的,只有自己一个而已。”
玄霜道:“为何非要争天下第一的名头?就算争得了,还要日夜担忧能否守住,又得防备着时不时上门邀战的武痴,日子过得也怪难受。我还是觉得,随心所欲的活着最好。”
江冽尘道:“那是相同的道理,只有你做了强者,才有可能实现随心所欲。天下第一,除荣耀之外,还是一份地位的象征,证明你可以随意号令他人,谁也不敢来反叛你,都要为你效劳,以你一眼青睐为毕生之荣。当你的实力果真超越天地之时,那就再也不必担心这名头易主。因为你当之无愧。”他所说都是藏在心中已久的想法,这还是第一次向人坦言。认得玄霜后,他的话似乎也多了不少。正说得热血沸腾,续道:“你以为天底下真有所谓的天才?可以不用任何努力,就轻松将别人远远甩开?那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天赋是有的,却还得付出多过常人百倍的艰辛。本座能成就今日势力,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我能够为长远之利,随时利用着自己,不加半点怜惜。我教你所爱自己,爱的是最本质的灵魂及思想,至于身上部位,稍有残损,也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取舍。因此你想杀我,就得超越我,所做的就得比我更多、更绝才成。你可以有伤痕,只要以外界光环遮掩,从不为人所知,就仍能引得盲目尊崇。在你们眼中,都觉本座不可战胜,威势天成,却从没有见到,我为了得到这些,比你们匍匐的更低,也隐忍得更久。你们输了,仍可重新蓄势待发。对我则不同,在我眼里,失败就意味着灭亡,因为我赌上了一切,我输不起。”
玄霜听得冷汗直流,他以前看待江冽尘,一直是将他当作一个冷酷残忍,眼里唯有杀戮的魔头,听他屡次坦诚直言,说得倒像个身处逆境而自强不息之人。明知他的观点尽是些歪理邪说,但自己的口才在他面前仿佛全无用武之地,辩驳几句就再接之不得。此时说不清到底是何种心思,又或是受不了在一个人面前连遭挫败的狼狈相,忽然发狠般一跃而起,叫道:“老子受够了!老子从此不干了!”话音落地,才种终于出尽一口恶气的满足,拔腿就跑。
江冽尘起初收玄霜为徒是一时兴起,然而时至今日,则是真心想培养出一个能杀掉自己的工具来。毕竟他是由扎萨克图一手打造而成,不论有再高的成就,归根结底,还得算做他的本事。如果自己的工具,能彻底毁了他的工具,此后在武林中,代替自己成为各界之首,那才是至高尊荣。以他现在的武功,当世确已难有匹敌。当苦心追求的一切唾手可得,或许反将失去它原本在心中的价值。人活着是靠不灭的信念支撑,假如再无索取之念,生存也就没了意义。玄霜之事恰好能让他重燃起久违的心思。他为人向来冷漠孤高,有不少怪异的观点也与众人大异。是以俗世之中,难以寻得真正知己。即使是最在意的兄弟暗夜殒,对他的种种理念也不过是冠以“疯子”一评。如今即使玄霜有意迷途知返,他也不会允许。抬掌劈出,一道掌力激贯,相隔数里,仍能正中玄霜背心。
玄霜一声闷哼,扑地摔倒。江冽尘身形如一道暗影般,在林木间急掠而过,转眼间就停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就如已认定他无处可逃。冷冷的道:“你想跑到哪儿去?既然有胆子招惹我,就永远也别想歧路脱身,再回到正道上。”
玄霜急怒攻心,喝道:“你……你这魔头,去死罢!”再抬臂挥起时,手中握了个圆筒,一排细密的钢针疾射而出,有如天罗地网,向着他席卷而去。江冽尘对此眼皮也不抬,横过袍袖拦在身前。按说衣料是柔软之物,即令能挡住暗器袭击,击至眼前的飞针也该钉为一片才是。然而江冽尘腾起的袍袖间暗含高深内功,使这本能随风而飘的屏障化为一块如有形质的坚强壁垒。飞针到处,全给静止不动的袍袖挡了出去,分别钉在玄霜身子周围,却没沾到他衣衫一角。兀自吓得掌心沁出冷汗。但武功输定了他,气势无定,那可绝不能再输。壮起胆子,强撑着耍硬气,道:“怎么,你在向我耍威风么?你以为我会怕你?”
江冽尘道:“本座要真有心杀你,你早已死了不知多少遍。”玄霜也只能承认他所说不假,道:“那又如何?你还希望我为此感谢你?”
第三十一章(24)
江冽尘道:“不必,只要你留在本座身边,继续当我的徒弟,依旧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可以让皇宫里多清静些。”玄霜皱了皱眉,哼一声道:“我这个徒弟,有这么稀罕么?还是你只想要个随身伺候的奴才而已?”
江冽尘道:“那还轮不到你来选择。本座所做之事,自然就有我的道理……就算没道理,你也非听不可!当初你拜我为师,那时是怎么说得来着?不是很豪气干云,一副救世大侠的面孔?现在,你想临阵退缩?”
玄霜钉着地面的泥土,再看到土中密密插放的针。心道:“我是当今圣上宠爱的儿子,本应是天之骄子,就如这片肥沃的土地一般,辽阔无垠,自由自在……这魔头就像那些针,随时钳制着我的死穴。要是不将针彻底拔除,就得长久受他制约……古语有云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想起自己为赌气而与他定下的游戏,看来对于这万事都不在乎的魔头来说,却是真正有了兴趣。反正他不会杀了自己,足可有恃无恐的与他玩下去。假如将来能除此大害,在记载自己丰功伟绩的史书中,又可大书特书一笔。何况中途反悔,也不是他凌小爷的作风。下定了决心,道:“好,我就继续陪着你玩。我还说过,绝对不会偷袭你,这一次,便算我言而无信,你怎么罚我都成。”江冽尘淡淡扫视着他,未置一辞。玄霜却看出他早已胸有成竹,算准自己不敢真正与他决裂。在他气势之下,任何举动都能轻易料准,自己却全无逆转之能。既已主动开口赔罪,那么这一局,只好又算是输了。忍不住便要气急败坏。江冽尘忽而冷笑一声,抬袖一拂,玄霜刚来得及看清他动作,就觉一股强横之力袭到胸前,霎时间胸闷气短。还没想通他怎会突然对自己下手,就听得一阵碎裂之声,手中的重量顿时轻了,地面也散下不少那圆筒暗器的残片。就听他道:“像那种东西,以后不要再用。”说完转身而行,竟不再向他多看一眼。玄霜双拳收紧,看看飞针,再看看残片,忽然觉得自己才更像那些垃圾。
没过多久,两人似乎有种默契,不用直言表达,已算讲和。玄霜仰天躺着,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高举到眼前,三指捏着一根随处拔来的青翠草茎,在鼻尖轻缓拂弄着,好似觉得那痒痒的触觉很是舒服。同时翘着高高的二郎腿,脚尖直指朝天。江冽尘则背靠树干,视线扫视着地面,目光又不知真正停留在何处。两人保持着这份静默,不知过了多久,玄霜忽然转头笑问:“喂,师父,你‘老人家’怎么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啊?在想什么哪?”
江冽尘道:“没什么。”许多时即使一言不发,脑中也未必便有相应想法。继而忽觉对他太过冷淡,又要使这徒弟与自己生疏了。加上一句:“你呢?想什么?”
玄霜这回极是配合,坦然答道:“我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这世上之人,为什么总也不能安于现状,而尽要去追逐些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为官之人轻而想升官发财,重则想篡权夺位,自己来当皇帝。武林之人则念念不忘那‘天下第一’的名头。一言以蔽之,便是‘追名逐利’的贪念。那又有何意义?如果得到了,难道就能真正开心?你们先教主,如愿灭了无影山庄,又得着过什么好处?最终他还不是也给自己【创建和谐家园】杀了?风水轮流转,世间名利,无非是梦幻泡影,看得见摸不着,更抓不住。还有那个女人,她已经得到了贵妃的名份,深得我皇阿玛宠爱,富贵荣华,享之不尽。可她的生活,全交给了复仇。我不敢想象,真等此事了结,她又该为何而活?为什么她因无用的仇恨,就能牵连那许多无辜之人,害得他们丧命,仍是全无愧疚之心?为什么我定要杀你?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权利,连天王老子也没资格任意剥夺。为什么我嘴上说得高尚,声称不屑我额娘之所为,可我自己又比她好过多少?虽属无心,还是害得好多人因我而死。我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99down]我双手染满了血腥,但我又同情世间疾苦,我的心,是黑的还是白的?”
江冽尘道:“没必要的东西,不用想太多。天道规律,你想一辈子也解答不出。”玄霜道:“我现在不问天道,只说人力所能及。为何要强逼着自己去恨某个人 ?[-99down]爱的力量,比恨要大得多。比如……宽恕啊?汤师父跟我说过,使恶人改恶从善,所创下的功德,远比杀了他更大得多。人怕的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执迷不悟。假如你分明已经不再恨他,仇恨有法化解,又何必硬是驱走心头善念,堕入沉沦?好比溺水之人,眼前见到一块浮木,却偏偏不抓,宁可自己沉入水底,我觉着这念头很是痴傻。自己的命运,应该掌握在自己的选择中。”
江冽尘道:“人生在世,往往要去做许多本心不愿之事。好比两者互无抵触,天道却定要它不可共存。两者惟有取其一,这也是顺天从命。”玄霜呼的一声坐起,双手环抱膝盖,道:“为什么啊?你说话怎么前后矛盾?你走的,不正是‘逆天抗命’之路?在我看来,并非颠覆整个世间才叫逆天,绝境中敢于抗争,最终夺回命运自主,也叫逆天。不如就来试试,化解这一桩仇恨?”
江冽尘忽起几分慨叹,道:“本来,我是无所谓的。对沈世韵,不过是陪她玩玩,谈不上恨不恨的。但她逼得我做下的事……我绝不原谅!”玄霜道:“你还是指殒少帅?我说一句话,你别见怪。此事她确曾从中推波助澜,但事发之时,没有任何人逼你。只因你不愿承认亲手杀害自己兄弟的负担,所以才将仇恨转嫁于人。你恨的,原本是你自己。”
江冽尘眼神几次闪动。这番说法,是自祭影教覆灭之后,他每一日都在极力逃避的真相。他惯于以神秘示众,给人说穿心事,极是恼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必说了,你对于仇恨,看得太过浅薄。前一刻还在信誓旦旦的说要杀我,下一刻就在劝我改邪归正。也不想想,哪有半点可能。”玄霜道:“怎么不成?因为那不是真正的仇恨啊!你连努力都没尽过,就来说它不成,何以如此消极?”江冽尘淡淡道:“你相信邪不压正么?”玄霜不知他究竟何意,道:“可能罢。怎……怎么?”江冽尘道:“我却从来只相信‘胜者为王’!本座所走之路,注定永为世道所遗。哼,还不就是命运么?我接受就是,如此甚好,不必再有任何改变。不管是哪条道路,本座都是最强的至尊。”
玄霜见劝他不动,也只得重新躺了回去,默默生着闷气。到得了来,连他也不知这气从何来,又是在生谁的气了。
江冽尘听得他突然沉默,心里满不是滋味。刚意识到此中悲悯之意,连忙极力遏止。他是世间至尊,无须为世俗感情所羁绊。那是他自己说过的话,如今怎能经旁人三言两语挑动,便明知故犯?停了会儿,暗生戏弄之意,淡笑道:“你觉得咱们这种关系……像师徒么?”
玄霜挑了挑眉,笑道:“咱们是什么关系啊?不像师徒,那又像什么?难道你最近突然佩服我,打算名分颠倒?要真如此,我可也不介意。”
江冽尘冷笑一声,心想也惟有他能时常让自己开心。半是玩笑,半认真的道:“做我的义子罢。如何?我会好好待你的。”
玄霜没料想他语出惊人,微微一愣神,随即暗嘲糊涂,他无非是拿自己当猴儿戏耍。反正做这个徒弟,另还有一大半是充当他取乐的工具。笑道:“你也不觉脸红?比我大不了多少,偏要长过我一辈?”
江冽尘道:“迂腐之人甚多,我很欣赏你独具灵性。”玄霜道:“在你身边,哪显得出我什么灵性?别拐着弯儿取笑我啦!”江冽尘淡淡一笑,道:“那也无妨。反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总之是跑不掉的。”玄霜耸了耸肩,不以为然。接着又叹道:“回宫以后,还不知怎生善后是好。皇阿玛是暂时不会理我,但我夜不归宿,背地里多少有心人要说闲话?烂舌头!越嚼越烂!”一边抬脚在地面狠踏,就如同踩着那些多事的舌头。
江冽尘看着他大显童真,此类举动,自己在以往看来,必定是要斥之为“幼稚”,且不屑一顾。而今却觉很有几分滑稽可爱。等他的火气渐渐消退,才道:“麻烦你一件事。待会儿先带我去见上官耀华。本座让他多过这几个月的安生日子,已是格外开恩了。”玄霜一听此言,不由又是眉头大皱,先是不解他对上官耀华之事为何如此上心。即便是查到了他的真正身份,那作为‘陈府表少爷、青天寨二当家’的程嘉华跟他也没什么非要立即解决的恩怨。陈家灭门惨事,是沈世韵假冒魔教之名,一手创下的大冤案。先不说上官耀华已听说当年真相,倘如不知,也该由他主动寻仇才是。头脑越想越胀,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再尽力替他求一张平安符,道:“你答应过我,一定不会害他,现在还作不作数?”江冽尘并不作答,脸上所现又是那嚣张笑意,犹如万事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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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耀华接了义父命令,出门后就直接来到摄政王府,有意无意的打转。明知此举对打听程嘉璇身份无甚益处,但他还不想与多尔衮起直面冲突。在外头慢待少时,听到点什么都是好的。然而等过许久,仍是风平浪静。待到入夜,往来之人行迹更稀。站在近旁显得尤为惹眼,于是寻了处拐角坐下,不时探出头观察。渐渐地微有倦意,本待小憩片刻,未料想这一合眼,立即沉沉睡了过去。直等得第二日破晓,曙光落到眼皮上,才恍惚醒转。他还清楚记得,当时月黑风高,注定是个不大平静的夜晚。自己竟因一时偷懒,睡了过去,无端放过大好机会。念及心中悔恨,只恨不得重重向脸上抽几巴掌。但事已至此,惋惜也是无用,还不如趁着睡醒时难得的精神,多加留心。说不定皇天不负有心人,能让他有所收获。
第三十一章(25)
这一次的运气果然不错,刚过不久,就有两名侍卫从面前走过,看来都是满腹心事。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其中四字“七煞圣君”钻进了上官耀华耳朵。他面色蓦然一肃,盯紧了几人。
左首一名侍卫道:“你听说了没有?那魔头七煞圣君近来在江湖作案,手段凶残,一如既往。官府朝廷仍是拿他没办法。有不少**见他势大,索性倒戈相向,认了他做主子。他倒是转性得快,竟然破天荒的收了个助手,而且还是个小孩子。”右首一人立马接话道:“可不是么?不过你可别小瞧了人家,那孩子年纪虽轻,手段却也同样狠辣。上次出动的那批捕快,据市面上打听出,正是由一个幼童所杀。我就想了,那胸膛前的血洞形状,怎么看也不像出自七煞圣君手笔。”上官耀华心下狐疑,对那助手的身份有了几个猜测,却都尽速否决。又听那侍卫道:“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不学好,竟去跟七煞魔头厮混在一块儿?”“谁说得清呢?也讲不定他是图个威风,自愿助纣为虐。小孩子懂得什么是非好歹?听说昨天晚上,离京城不远的安家庄,也给七煞魔头带着那孩子灭了。”“这也说得是。你自以为在帮他,他不领情也就算了,却必然以为你在害他。小孩子的心思,逻辑道来蛮不讲理,又能死撑着不松口,教谁都猜不透。因此跟他们说话,最好是不要太过较真。”
另一名侍卫嘲笑道:“行了!现在你还有心思担心别人 ?[-99down]要是七煞魔头再迟迟捉不住,恐怕宫里再无可用之人。皇上病急乱投医,就会吩咐咱们前去追捕。我可不想给人剖了心脏!”前一名侍卫也见过那些捕快血淋淋的尸体,忙连声符合着,道:“对对对,咱们还是该装着憨厚愚笨,好像什么都不懂,才能活得久些。”一边说着,几乎同时收了声音,走入府中。
上官耀华还坐在角落里,默默将方才听得消息回放一遍,除了更为痛恨江冽尘外,再无收获。又等过几个时辰,府前虽是人来人往,却再无情报可传。这才想起自己看似卖力,但对义父而言,便与游手好闲没分毫差别。看来干等着是不成了,借着人群遮掩,晃到府前,直接向守门侍卫亮出身份,假说是福亲王有事与王爷商谈,要他来传个话。那侍卫不敢对小王爷稍失敬意,口中应着:“哎,待奴才给您通报去。”上官耀华原想趁他转身,立即一个手刀敲晕了他。但自忖未必有此功力,假如一击没能见效,反惹事端。同时瞧瞧府前守卫的森严架势,只怕也过不了他们这一关。于是打消了念头,盘算着借机行事。过不多时,那侍卫又来回报道:“王爷请您进府详谈。”说着当先领路。上官耀华也就假意应合,跟在他身后,紧随着行出一程,到了块僻静之地,周围也不见几个守卫。心想此时正是时机,猛向前跨了一步,拉住那人掩到块假山后,提一把刀抵住他背心,低声喝问:“王爷如有机密书文,通常是放在何处?带我过去!”那侍卫吓了一跳,本来他武功并不低于上官耀华,此时反被他制住,全因措手不及,痛失先机之故。好汉不吃眼前亏,忙不迭的应道:“小王爷,您这是干什么?您要的那些,都……都在书房,奴才给您带路……”上官耀华道:“还不快走?”一边押着他,同时还得由他领路。此时也只能相信他不敢欺骗自己。在府中曲里拐弯的绕转半天,停在一处小阁前。那侍卫道:“小王爷,就是这里了。奴才能走了没有?”
上官耀华知道若是留下此人活口,他必然立即赶去通报。想也不想,转过刀子捅入了他腹中,将他撂倒。又向眼前房屋观察一番,确认不似有何埋伏,这才闪身进屋,同时立即将门掩上。他做任何事,都要确保滴水不漏。
大致张望几眼,只能说此处确是一间书房,但满室却无丝毫书卷气,反像是种肃杀之息。各处都堆满了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书册。规模甚至比起上书房来,也差不了多少。假如他是个书呆子,或许早该为此吸引。拿了其中一本,便凝神翻阅,将其他事都暂时抛开。然而他并不是,也幸好不是。前后诸事都在脑中逐一闪现。想起义父是如何叮嘱,摄政王又是如何步步相逼。他刚才未向侍卫打听程嘉璇之事,原因有三。身为王爷义女,就算身世有些不同寻常的秘密,也无人敢多饶舌询问,此其一;须防打草惊蛇,不可给两人先知道了自己意图,此其二;他所要的,不是一句话的消息,而是货真价实的证据。再来交给义父,才算是任务功德圆满,因之书房还是不得不去,此其三。
上官耀华环视一圈,见桌案上压着几卷文书。他明知假如有关程嘉璇,绝不会公然堆放于此,何况时隔多年,更没道理将这桩陈年旧务仍置于最显眼之处。这极有可能又是桩毫无价值的情报。但对摄政王的暗中储备及出力成效,总还是查明得越多越好。随手一翻,尽是些与诸王互通信件。一排排小字写得龙飞凤舞,密密麻麻。他才看过一眼便无意深究。桌上还收了个书简,叫他尽管看着、学着。再看到案面正中,放的是一张地形图。绘得极为精巧,上端凡是军事重地,都用笔单独做了圈划。看来这些日子摄政王所着眼之处,就是这幅图画部署。他小时候也读过几本兵书,尽管自己并不喜欢,但拗不过父亲,也是照他所言:多拓宽各面能力极有必要。这话倒是不假,便知此时他看到攻防部略图,就比旁人更多些许了然,再看几眼,大致记在脑中,随后到另一侧书架上搜寻,他仅有一条手臂可用,翻找时更为困难。还没等拣出几本,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一人喝道:“什么人 ?[-99down]你是干什么来的?”
上官耀华立即将书收好,侧转了半边身子。这样一来,他既能看清敌人排布,以思应对之策。同时对方也不易看清他的脸。‘闯入书房偷窃’之事,倘若传扬出去,名声必定不大好听。
其中一人忽然叫道:“是你!你是承王上官耀华?”上官耀华想道,反正此前也未作出伤天害理之事,便承认了也无大碍。何况凭着身份,他们也不敢拿自己怎样。当即大模大样的转过身来,道;“不错,正是本王。凭你们也配对我大呼小叫?我在王爷书房看看字画,有何不可?
也值得这等大惊小怪,一惊一乍!”说到最后,连自己也坚信了无辜假象。
刚才那人冷笑道:“看看字画自然没什么。但小王爷自己心里也明白,你果真是为来看字画的?”上官耀华听他语气嚣张,自己在宫中府外哪曾受过这等待遇,正欲发作,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到他说的该是门外那一具尸体,不由暗骂实属百密一疏,竟会忘了先将这证物妥当处理掉。那人见他半天不语,冷笑道:“怎么,没话说了?你入府行凶,又到书房盗取机密,这些重罪,就算不禀明皇上,也可私下将你处以极刑!”上官耀华脸色死灰,仍然强自支撑,道:“你想怎么样?要将我私下里秉公论处?”
那人见吓唬得他也够了,正是谈条件最恰当之机,冷笑道:“你终于害怕了?刚才,气势不还很足的么?或者,还有一条路,你不过是一条替人办事的狗,追究你也没什么意思。只要你随我们去见王爷,当众指证福亲王的罪行。称这一切,都是他唆使你去做的。或许,王爷还能宽宏大量,留你一条贱命。”
上官耀华头脑迅速运转,心道:“摄政王身为圣上皇叔,手握兵马重权、行政实权,连皇上处事也得收制于他,家大业大,福亲王是斗不过他的。说句老实话,想扳倒他,根本就是不自量力,就算收养了反贼后人又怎样?此事他大可再反咬你一口。我又为何要一辈子跟着这个垂垂欲倒的窝囊废?何况,他还想杀我,假造罪证来陷害我……哼哼,也只有他才会做这等卑鄙龌龊之事。手段不留待对付外人,却先针对起自己人来。此时跟着他,谁知日后再由何事,他会突然翻起旧账来?究其路散其志,人都是往高处走的。福亲王,最后叫你一声义父,对不住了。”昂然抬起头来,身边也恰好聚拢来了一群侍卫,正七手八脚的将一掌按在他肩上,便要押了他去。当即重重一甩袖管,道:“去就去!你们别碰我,我好歹也是个小王爷,等有朝一日,恢复了往昔势力,不是你们得罪起的。待我亲自去向王爷解释!走罢。”那人见他还算爽快,也不对他多做刁难。只抬起手,向众人做了个“走”的手势,同时口中冷笑道:“自己犯下重罪,还敢理直气壮地使唤他人。承小王就是承小王,果然临危不惧,不同凡响!”
上官耀华不理他句句尖酸讥讽,随着众人一同走出书房。天地为证,他此时确然一意投诚,别无二心。府内也是恬静怡人。一名侍卫当前带路,自己却被众人围拢在一个圈形当中。不悦道:“怎么,何必这样防着我?还怕我逃跑了不成!”
那人道:“你当然不会跑。不过么,王爷时常教导咱们弟兄,防人之心不可无!假如你真正问心无愧,再多一百人来盯着你,也仍能镇定如恒!”上官耀华冷哼道:“就为本王一个,要劳动贵府上下几百人 ?[-99down]我这么荣幸?”
那人还未答话,忽听“啊”的一声惨呼,上官耀华身前那带路的双眼翻白,身子抖了抖,竟已倒了下去。上官耀华敏捷的朝旁一闪,以防同时有暗器追踪。再看那人时,却见他身上并未流血,从外头也看不出任何异状,但就是这样不明不白的倒地死了。后方侍卫一见之下都是大为愤怒,道:“喂!你在搞什么鬼?”
上官耀华怒道:“我什么也没做过!与我何干?”
那人回想自己一直紧盯着他,他先前的确连手也没抬过,虽然心里不无恶感,但也不能太冤枉人。重重哼了一声,道:“好,这一次就算了。待会儿你要是再敢使坏,我绝不轻饶了你!”
第三十一章(26)
上官耀华同是报以不屑冷哼。一行人又走出不远,忽觉风声有异,但起初并无人留心。随后就听“啊”“啊”几声,惨呼不绝,围在上官耀华身侧的几人胸前俱是血流如注,相继萎顿倒地。一名侍卫大喝一声,道:“好小子,敢使妖法作怪?先砍了你再说!”长枪刚刺到中途,颈上立时闪过一道白光,那伤口就如同一道细线般,起初渗出的仅是几道血丝。那侍卫不过感到喉咙微痛,抬手抹了一把。岂料创痕早向深层逐次推进,被他这外力一施,登时两相交叠,上官耀华眼睁睁的看着那人几乎是亲手将自己的脑袋从脖子上推了下去,一个满头黑发的圆球在地上滚得几滚,擦到了他裤脚。感到几根头发摩挲脚腕,吓得当即向旁跳开。拔出宝剑,目光仰望着四面八方,急于找出凶手所在。不知那人何以单独避过了自己,究竟是想将几人一同歼灭,还是好意搭救?脑中竟还怀疑到:可会是福亲王派来灭口之人 ?[-99down]但自己正依他命令,特来打探情报,他怎能在棋子“尽其用”之前,先一步下手废棋?可要不是福亲王,又有谁是仇家?陆黔当面也不过是辱骂他几句,怎会在背地里暗遣杀手?此事怎么想都是十足古怪,更因敌暗我明,深透着几分诡异。
经此突起大乱,仅剩的几个侍卫纷纷聚到一处,目不转睛的瞪着上官耀华,眼中又是愤怒,又是畏惧。还未等出言指责,上官耀华也只来得及辩驳一句“不是我……”又见一道白光从几人胸前掠过,与同伴别无二致的倒了下去。顿时全身都感到一阵乏力。对死亡的最大恐惧,莫不如眼睁睁的看到身边之人一个接一个遭难,而对方隐于暗处,不知哪一天,毒手就会轮到自己头上,短暂的平静,又能延续到几时?这份表面仁慈,恰恰是最真切的残忍。要让他在面临死亡的恐惧中,自先骇得魂飞天外。
但上官耀华心中虽慌,头脑仍能维持清醒。有多少次大难当头,他也都是凭着一份过人的镇静,终能死里逃生。大不了再向对方说几句好话,攀几分交情。反正从那人出手看来,定是个武林高手。拉上这样的后盾,也不吃亏。但这次是正面看到袭击全程,那道白光擦过众人身子时,并不跌落,却是如有生命一般,横向打了个转,向半空中飞去。这回终于看清,那物是个金黄色的短镖,在空中仍拖出一道盛光,颇具王者霸气。他虽未曾有幸亲眼得见,然此物外形,却在众口相传中不知听到过多少次。描绘得可说栩栩如生,因此冷不丁一眼,立即认出。失声惊呼道:“丧心魄?!你……你是七煞魔头?”而今七煞至宝复现,立时成为天下间最炙手可热的宝物,不仅武林中人,就连平民百姓也想一睹其风采。不论到任意一处市井摊头,都能见到打造得外形相似的仿品。不同之处仅在于,规模越大的店,仿制便愈为精细。单从外观看来,足能以假乱真。或是这群俗世平民自知得不到宝物,有个看来一模一样的赝品握在手中,也可自得其乐。不过能听从主人命令,杀伐自如的邪门暗器,除了真正的丧心魄,不做他想。
他一想到那人便是江冽尘,最初的恐惧渐渐消退,不知为何,似乎得以肯定,他即使来找麻烦,也不会杀了自己,反比旁的敌人威胁小得多。顿时一股猛烈怒火蹿升而起,站在空地上,横剑指天,破口大骂。又道:“打算跑路么?你就这么见不得光?呸,只能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垃圾,滚出来!”话音刚落,忽听“嗖”的一声,一件细小的暗器朝着他飞了过来。单从风声判定,势道也是凌厉非常。不敢硬接,连忙向旁闪开。终究觉着气不过,抬起宝剑砍去,能稍挫败他些威风也是好的。但两人功力相差实在太远,仅凭那不盈寸长的暗器,就将他剑锋击偏。连带着手腕、虎口尽受牵连,手臂酸软,剑尖斜指于地。那暗器同时钉在了地面。只插入小半截,上方一大半都露在面上,如同一个自大之人,正挺胸昂首的向他挑衅。差距不因高下互异而逆。
上官耀华皱眉凝视,双手紧握剑柄,等着它突发暴动,到时才不至于手忙脚乱。这暗器的厉害他是见识过了,自然不愿成为下一个靶子。然而停了一停,才知是自己疑心生暗鬼,原来那并不是丧心魄,不过是一块寻常木片。面向自己的一端,还有几道白色划痕,似是刻得有字。上官耀华刚脱危难,又忍不住发起火来,喝道:“这是什么意思?你瞧我不起,对付我连丧心魄都舍不得拿出来?这种烂木头,糊弄谁啊?你有什么话,出来说个清楚。别给我打什么哑谜!”但一连喊过几声,江冽尘那边均无动静。四面的大树枝冠上皆有沙沙之声,作响不绝,难以分辨他究竟是躲在何处。原想赌一口气,最终还是耐不住好奇。随便寻了个借口:反正看上一眼,也不会死。这话正是拿来打发自己。不过在他看来,弯腰便是意味着鞠躬服软。想他承王爷身份高贵,怎能在这万恶魔头面前弯腰?脚尖一勾,将木片挑得弹了起来,等再落到面前高度时,才拂袖接住。还不知木片上可下得有毒,用衣袖裹住,匆匆扫了一眼,见上头刻的是“敌援将至,退!”五个字看得上官耀华满心羞愧,暗叹自己真叫做给这魔头气糊涂了,竟一时忘了自己身处险境,在王府中公然叫骂起来。到时再引得侍卫前来,看到这一地死尸,那是说也说不清了。窃取情报已是重罪,再加上反抗行凶,罪加一等,平白怎吃得起这天大冤枉?将木片狠狠摔在地上,假作自言自语,大声道:“我本来就是要走的!才不是听了你的命令,少给我自作多情!”此后连自己都觉此举幼稚可笑,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寻小路遁出时,心里还在想着:“提醒归提醒,我不领你的恩,也就是了。谁叫你多管闲事,我又没求你帮我?”几句自欺欺人之言念过,顿觉舒坦不少。
顺利逃出了王府,正不知该往何处,空中又抛下块木片,刻了个箭头指示方向。上官耀华不顾木片,先抬头往各处张望,可恨的是头顶依然风平浪静。面前恰好是几条岔路,对着那箭头迟疑片刻,打定了主意:“跟着你去便是,难道我还怕你不成?”一咬牙,朝着左侧冲了出去。
连着转过几个拐角,指路牌始终是一块从天而降的木片。不管他观察得再仔细,也找不出江冽尘半点形迹。木片上并无多余言语,始终是一个指引的箭头。粗看是以指力刻出,痕迹极深。上官耀华心中不满,自语道:“显摆什么?想说你内功厉害?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成啊!只是我懒得去刻木头而已。”这又成了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追踪一路,两旁景物却始终极为熟悉。再翻过一堵墙,始知缘由何在。只见所处之地分明是福亲王府,又刚好在自己的房间门前。木片也不再抛下,看来确已到了终点。这感受更是怪诞,就如将他当作了个找不到家的孩子,还须得步步指引似的。上官耀华最恨给人轻视,也不管这想法是自行胡诌,未必属实,便在院中大骂起来。好在当时并无仆役经过,都未见到小王爷大为失态之象。
骂了半天,除去自己气喘吁吁、口干舌燥外,再无异状。气得捡起一块石头,对着面前一棵大树狠狠丢了过去,怒道:“七煞魔头!喂!江冽尘,装神弄鬼的干什么?给我出来!没空陪你捉迷藏!我最后警告你,再不滚下来见我,休怪老子他妈的不奉陪了!”说完作势转身回房。实则这是他战术之一,这一路上始终是自己给他逼得沉不住气,也该翻翻盘才算够本。
果然身后一阵风声大起,倒无传言中魔头现世时天昏地暗之外象。上官耀华脸上露出一丝冷笑,回转过身,便见面前立着一个身披长袍,一眼望去通体漆黑的暗影。若不是故造声势的稍显预兆,简直就如同从地底冒出来一般。上官耀华一见他,气不打一处来,喝道:“果然是你。说!想做什么?在江湖上闹腾不够,又到我家里来撒野?活得不耐烦了,当真以为,世上就没人能治得了你?”
江冽尘缓缓放下横在面前的袍袖,淡淡道:“本座应邀出来见你。小王爷不必火气这么大,一开始就给我看脸色。”停了会儿又道:“说什么家……笑话!你还当这里是你的家?刚才你不是打算好了,要另攀高枝,径去投靠摄政王?反正你一直在往高处爬,那福亲王老匹夫,也不过是落得个跟陆黔小子同样的下场,给你随捡随弃。小王爷真是本座平生所见,最善于观望风头之人,佩服!谁又能阻拦你择佳木而栖,嗯?”
上官耀华心中并无愧意,只是给他说中心事,很觉慌张,冲口道:“你不配说我!我知道就连皇宫内院,你也能兴风作浪,来去自如,对区区亲王府更是不在话下,所以才骂你犯贱啊!自己老窝给人剿了,就来鸠占鹊巢,搅得别人也不能安宁,趁早滚回你的乡下种地去!说我见风使舵是么?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正好,我顺便告诉你,你是本王生平所见,最不识相、恬不知耻之人,我看不起你!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忘恩负义?那陆黔是匪,我怎能与他同流合污?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岂会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弃他于不顾?那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你这魔头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再敢胡言乱语,挑拨是非,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江冽尘耐心极好的等他一长串骂过,冷冷道:“对本座说话,最好放尊重些。念你是初犯,饶你一次。下不为例。”
上官耀华气得脸色迅速发红,道:“你得意什么?哪个用你饶恕!我就偏要骂你,谁叫你自己讨骂?你能怎样?有种的敢杀了我?别人怕你,我上官耀华不怕!我见你一次就要骂一次,你这下流败类,贱到极点的龌龊东西,【创建和谐家园】之尤!”
江冽尘神色如常,并不因他这几句话而怒,道:“本座多嘴问一句,小王爷可是江湖人士?”
第三十一章(27)
上官耀华怒道:“不是!本王是大清国堂堂的小王爷,地位尊贵,你们那一群草莽贼寇,祖宗十八代烧八辈子的香,磕九辈子的头,也巴结不上我!”说这话时的确感到一阵尊荣无比的气势。无怪乎权力巅峰,向来是天下众人为之打破了头的宝座。
江冽尘道:“嗯。本座是武林中威名最盛,人尽皆知的七煞圣君。不过跟宫廷中人,大多没打过几次交道。小王爷常年居于宫室,怎么也认得我?”
上官耀华急呼几口气,道:“本王足不出户,便能知天下之事,不可以么?你这魔头恶名昭著,远播于外。居庙堂之高,仍得时闻你死有余辜之罪行,扰人清闲!我认得你也没什么稀奇。但这是我一生当中,最为倒霉之事。”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有辱小王爷清听,本座实在荣幸。”
上官耀华大怒,只觉自己愤怒已达顶点,轻微言词所不足表。恨恨的道:“不错,你是朝廷的头号要犯,各地官府衙门,查办得紧。正值风口浪尖之际,你还不懂得安分些,竟敢再到王府闹事,无异于自寻死路。快滚罢,趁着还没人发现你,滚得远远的!”
江冽尘道:“你这是在担心我?本座是否该多谢小王爷厚爱?”上官耀华给他气得双眼发花,愤怒极限再次上涨,道:“谁会担心你这万恶魔头?你死了才最好,本王恨不得亲手将你碎尸万段!哼,我担心……我是担心你再害得我家血流成河,化为你取乐的修罗场!你手下那些捕快尸体……我只要一想到,就觉得恶心透了。好死不死的,干什么要给我看见?”江冽尘道:“怎么,吓着你了?那过失在我,本座不知小王爷没见过世面,胆子如此之小,还真是对不住。我给你赔个不是,成么?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对你。”
上官耀华大声道:“少来假惺惺的扮慈悲。在你这魔头眼里,人命算得了什么?多杀一个,少杀一个,对你没半点影响。你不杀我,我却会杀你!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今日你放下的血债,债主众多,来日必当百倍千倍的奉还与你。你要是想记住我,就听好了,在你的所有仇家中,我上官耀华——首当其冲!”
江冽尘前行一步,淡笑道:“没听错的话,你恨我?本座跟你有什么仇?是曾对你的表妹见死不救,不允你入教,迫得你上山当了强盗,中途自断一臂?还是无妄给人假冒名义,杀了你全家满门?要说这样的冤家对头,我倒是见过一个,便是青天寨的二当家程嘉华,没什么名气的一个小人物,现在早已死了。像他那样的,草莽贼寇,你自然没听说过。本座跟他有仇,跟大清国的承王爷可没有仇。既然你是福亲王的义子,名叫上官耀华。以理推算,当是与我素昧平生,初次见面,何来这等大的敌意?”
上官耀华全身一凛,自他改名换姓以来,所听得的尽是质疑之声。又或是骂他连祖宗也不认,不孝已极。他总能沉着应对,一口咬定最初谎言。唯有江冽尘愿意承认他的新身份,又能以此为凭,深加论理。但正因如此,才逼得自己更是难办,想来这也是他的目的,恨得咬牙切齿。如仍以旧有态度相待,就等于承认了是与他结过仇的程嘉华。但要想装得一无所知,他还没那么好的耐性,在这位大仇家面前维持心平气和。狠狠握紧双拳,道:“你这魔头,凡天下有良知之士,无不欲除之而后快!我也不例外!本想留你一条出路,是你不识好歹。”向旁跨出几步,喝道:“来人!快来人啊!去拿下这反贼,皇上和王爷重重有赏!圣旨有云,格杀勿论!来人哪!我要叫人给你一点教训,看你还不知天高地厚,不知马王爷长几只眼?!再敢猖狂试试?该死的!这王府之中,人都死光了不成?你……”忽然抬起眼瞪向江冽尘,怀疑是他提早下了杀手。
江冽尘就如看猴子耍把式一般,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在庭院中四处奔走,大唱独角戏,始终冷静自持。末了才道:“不是。那些渣滓,还不值本座亲自动手。你这是戏台上唱戏么?倒起劲得很哪?”
上官耀华怒火万丈,喝道:“你闭嘴!那些个不长记性的,每月里拿我王府工钱,胡吃海喝,要紧时却个个偷懒!过得今日,我非得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不可!先得拉个队长做榜样!再求情也不管用!早就叫义父对下属管得严些,总是不听!”江冽尘笑了笑,道:“杀鸡给猴看,那也很好。”
上官耀华抬步就向外走,自语道:“翻了天了!竟要本王亲自去请?该死,你不是很厉害么?给我待在这儿别动!谁敢走谁是孬种!”骂完后“蹬蹬蹬”的又走了几步,想起先前最后一语,颇有些自抽耳光之意。
江冽尘身形一闪,拦到他面前,道:“你慢些。”上官耀华只道他终于怕了自己,顿时气性更高,拿腔捏调道:“现在再想求饶,已经晚了!”
江冽尘道:“本座好心劝你,做决定前先考虑清楚。我知道你现下也是自身难保,就说你那个义父福亲王,不是正热衷于调查你的过往身世?正愁找不到把柄。此时再让旁人看到,你跟我这魔头待在一起,那不是现成的罪证?这是为你今后的前途着想。至于我,不过是多杀几个人,没什么所谓。”
上官耀华怒得七窍生烟,只知睁大双眼瞪着他,眼珠子都似要喷出火来。真盼着以目光化成万把刀剑,要他死无葬身之地。江冽尘道:“别这么瞪着我,吃亏的是你自己。怎么,到了你的家门口,还不请我进去坐坐?”
上官耀华几乎是为了给他验证这句话,刚才瞪得太过用力,双眼立刻酸痛起来。再收回目光时,头都有些发晕。但想长久僵持终究不是了局,步子僵硬的上前,先行进屋,同时向旁一让,倚着门框站定。等他也进了房门,片刻都不耽误,“嘭”的一声就将两扇门板狠劲摔上,插了门闩。转过身瞪视着他,咬牙切齿的道:“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要是自控再差些,真想冲上前一口咬死他算数。
江冽尘却是不慌不忙,在房间中缓慢散步,这里看看,那里摸摸。最后才下了定论,道:“你这住处还真不错,比本座在祭影教的总舵还好些。可惜我没你那么好命,认不到这样一个有权有势的义父。”
上官耀华听他赞叹自己房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还怀有满腔虚荣之心,头也抬得更高了些,道:“废话!王府尊贵之地,自然比你那匪窟好过千万倍。哪个人短命,敢收你做义子啊?你不是连亲生爹娘都能杀的么?我还真是同情他们,只怕这两人是亲戚【创建和谐家园】,以致遭了天谴,才生出你这疯子来的罢?他们要是有先见之明,你刚出生时,就该一把掐死你。还有你们魔教的前任教主,就是养蛇不成,反遭蛇咬!死在你这种逆徒手上,我都替他不值!”
江冽尘面上现过怒意,一闪即逝,道:“你一定要这样讲话?本座虽然声名不佳,但世上活着的人,还没一个敢这样骂我。”那意思就是说,骂他的人是有的,只不过早都被杀了。上官耀华道:“惭愧!对什么人,我就说什么话。你这种畜生,我跟你多说一句话,都嫌掉了身价。你还敢嫌东嫌西?就凭你,也敢杀我?也配杀我?”
江冽尘冷哼一声,道:“随便你罢。不过饮水思源,你能有今日荣耀,包括你的宅院和爵位,全拜本座仁慈所赐。怎么了,连一句感谢都没有?你对待恩公,就是如此刻薄?”上官耀华冷笑道:“恩公?哈,谢谢了!你这魔头的恩惠,本王还受不起!满口胡言乱语,真不愧是个疯子。你有话快说,不想说就给我滚,我这里不欢迎你!简直是徒耗我的口舌,浪费我的时间!你说是不说?!”抬手在身旁茶几上重重一击,拍得掌心【创建和谐家园】辣的疼。
江冽尘道:“好,既然小王爷爽快,本座也爽快些就是。我要你同我合作,出兵助我。待我平定了天下局势,绝不会忘了你的好处。还有给沈世韵藏在宫里的七煞至宝:断魂泪、绝音琴,本座事务繁忙,没空闲去找。其他人指望不上,你替我多留心些。”
上官耀【创建和谐家园】言只是不住冷笑,道:“说!再说下去啊!就让本王听听,你还能唱一出多精彩的滑稽戏?我又不是你的奴才,凭什么听你的命令?要我跟你合作?真亏你说得出来啊!做你的春秋大梦去,想也是休想!早晚我亲自带兵灭了你!”
江冽尘冷冷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如今本座不对你要求过多,只讲一码归一码。你的性命是我救的。远的不提,就说刚才在摄政王府,还不也是本座替你解围?”
他不提此事还好,这一来上官耀华更是愤怒,道:“你还有脸说?谁用你救我了?本来我可以借机跟摄政王合作,从此更上一级,你凭什么多事,阻碍我获得荣华富贵?”
江冽尘冷笑不屑道:“哼,蠢货!”上官耀华怒道:“你说什么?”江冽尘看着奚落得他也够了,心平气和的道:“我是说你头脑不大灵光。不论做任何事,首先都该讲究天时地利,刚才那算什么?你自己记不清楚,要不要我提醒你一句?你是行窃时给抓住的贼,被几个家丁押着去见主人,难道他还会对你有多器重?你希望他赞你偷得好,还是偷得妙?就算是收下你,也不过是多一个卑贱奴才而已。我并非阻止你的好事,倒是好心忠告你一句,不如先自行发展势力,等得手中握有实权,在朝中处于举足轻重之位,你不去求他,他也会主动请你合作。毕竟有利用价值的人,那是谁都喜欢的。”
上官耀华心里是认同了他观点,嘴上为维持面子,仍要逞强,道:“那还用得着你来提醒我?别给我说什么好心,你这魔头仅有的一点好心泛滥,全花在我身上还是怎地?本王要怎么做,那都是我的事,你给我闭上狗嘴!我听了心烦。你就像一只过街老鼠,走在路上,人人喊打!你明不明白?”
第三十一章(28)
江冽尘连碰几个钉子,仍无放弃之意,道:“我知道突然逼着你做决定,有些强人所难。这样好了,多给你几天考虑。到时我再来拜访。”上官耀华冷冷道:“不必了,见你一次,我会短命十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不会考虑的!你说的话,我就权当没听过。尽是一通废话!”
江冽尘一时啼笑皆非,偏要锲而不舍,继续劝道:“你不是随时攀附强者为生的么?这整个天下,将来都是本座囊中之物,你现在跟我合作,以后就算给你做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上官耀华冷笑道:“很好!那就等你真正能够兑现承诺,再来给我胡吹大气。到时我听你吹,我专门安排个场子,听你尽情吹个够!在此之前,劳烦免开尊口。我对陆黔也是这一句话,身为弱者,是没有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你还是一介贼寇乱党,普天底下,是满清最大,真正位列正统。我从不相信,任何人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独自打下整个中原,抗天下之军?自古以来,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失民心者,亡天下!谁跟着你这个魔头,简直瞎了眼睛。怪不得魔教下属宁可去死,也不肯再听命于你。”
江冽尘不以为忤,道:“你不信是么?那本座就证明给你看。指日可待!我跟那些平民百姓,毕竟不同。得罪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何况我所着眼的,也不仅仅是独个人间便够。”
上官耀华心里也在点头称是,想到他这一句话,或许并非虚言。祭影教覆灭之后,他不仅并未随之一败涂地,反而迅速发展势力,成为了朝野上下的心腹大患。他敢自称世间至尊,放眼中原外邦,果然也难以找出一个武功强得过他的高手。“那李亦杰是个草包,有他带领的武林群雄,充其量也只是一盘零星散沙。”朝廷出兵剿匪,即使面上都充得信心十足,但心里仍对他十分惧怕。再看捕快每次出动,都必将被糟践得死无全尸,送回宫中。看到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在面前,也是最大限度的打击往来将士信心及勇气。或许天下真能落到他手中,那么今天对他这番不敬,便是不智之极,日后须得千方百计才能补救。但他心里也有另一重考量,好令他信心稍为充足些:“这魔头很有点毛病,说得难听些,还是犯贱。别人对他好,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但谁要是对他不好,他就偏要去讨好那人。好比暗夜殒,拿了刀捅到他身上,他事后提起,还要说那是他最看重的兄弟。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我想跟他合作,面上也不能显得太热乎。否则,就不值钱了。”心中思潮涌动,已与本愿背道而驰。面上仍是冷冰冰的板着一张脸,道:“你的话说完没有?那就赶紧给我滚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