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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6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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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耀华心里也在点头称是,想到他这一句话,或许并非虚言。祭影教覆灭之后,他不仅并未随之一败涂地,反而迅速发展势力,成为了朝野上下的心腹大患。他敢自称世间至尊,放眼中原外邦,果然也难以找出一个武功强得过他的高手。“那李亦杰是个草包,有他带领的武林群雄,充其量也只是一盘零星散沙。”朝廷出兵剿匪,即使面上都充得信心十足,但心里仍对他十分惧怕。再看捕快每次出动,都必将被糟践得死无全尸,送回宫中。看到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在面前,也是最大限度的打击往来将士信心及勇气。或许天下真能落到他手中,那么今天对他这番不敬,便是不智之极,日后须得千方百计才能补救。但他心里也有另一重考量,好令他信心稍为充足些:“这魔头很有点毛病,说得难听些,还是犯贱。别人对他好,他从来不放在心上。但谁要是对他不好,他就偏要去讨好那人。好比暗夜殒,拿了刀捅到他身上,他事后提起,还要说那是他最看重的兄弟。就是这个道理,就算我想跟他合作,面上也不能显得太热乎。否则,就不值钱了。”心中思潮涌动,已与本愿背道而驰。面上仍是冷冰冰的板着一张脸,道:“你的话说完没有?那就赶紧给我滚蛋!”

      江冽尘悠然道:“急什么?你在调查那个程【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世,是不是?”

      上官耀华一头雾水,道:“什么?”

      江冽尘故作漫不经心,道:“哦,就是摄政王的义女,你不知道么?那是个很【创建和谐家园】的女人。可怜摄政王一世英名,不免犯了糊涂,收这种女儿自毁清誉。就算是棋子,也该找个像话些的。你义父想借用此事,牵制摄政王。自己又不愿出面,所以就交托给你了。你敢闯进王府,好像也是同此事相关?”

      上官耀华听得浑身不舒服,道:“相关不相关,还不劳你挂心!总之是同你不相关就对了!”江冽尘道:“是啊,还不是为了你?我给你提供点线索,朝着六年前京城首富一家灭门冤案去查。与你料想可能有些出入,别失望啊?”上官耀华听他提起当年灭门一事,即使得知他并非罪魁,仍是感到异常刺耳。总觉着是在讥讽自己,厉声道:“什么意思?”江冽尘道:“你说不愿受本座恩惠,人各有志,那也不能勉强。所以就劳烦你自己去查。反正你也不想听我说话,是不是?”

      上官耀华恼得连头发都要根根竖起,道:“一派胡言,狗屁不通!我才不会去查,人家怎样,也轮不到你来置评。那个丫头不过是看上的男人太过【创建和谐家园】,其他,也没什么不好!”转身将门闩拔下,朝外一横臂,道:“言尽于此,滚!‘请’滚!我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只要你还有半点自重身份,就别死皮赖脸的纠缠不休,你跟她又有什么分别?快滚!”

      江冽尘微微冷笑,果然动身前行。上官耀华忍着火气,极力使自己不至于过分失态。戏固然要做,也该掌握分寸,一旦过了头,必将适得其反。他对于此道,堪称行家里手。江冽尘经过他身侧时,忽然与他挨近了些,嘴巴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程少公子,我想你一直很想知道,自己怎会进宫当了小王爷罢?所以我早就说,那是本座赏赐你的恩惠。用不着乱猜,既然是我要的东西,谁能抢得动?当时你受伤昏迷,那索命斩是我放在你手里的……后来又叮嘱曹大人好生看顾着你,帮你编造身世。正是我有意为之,因为我需要在宫里安插一颗棋子,一个能够手握重权,并完全为我所用的棋子。只要我觉得你还有用,就会留着你的命,更不会让别人来动你。是我的棋子,即使要废,也得我亲自动手才成。所以那个福亲王威胁不到你,不用管他,只要专心给我办事,我不会亏待你。你现在应该懂得,你的平步青云是如何来的了罢?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想自命清高,但只要你还能心安理得的享有着权位之便,那正是在受我恩惠。你还敢说,什么都不欠我么?几日以后我再来看你,等你的答复了。”说着也不管这番话对上官耀华而言,该是怎样的晴天霹雳。大笑着走到门前,重新扮作无事,道:“再会,承小王爷,你——自己保重了。”

      上官耀华这一次的愤怒是真正超过了前几回的总和,怒道:“你胡说八道!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不是什么程嘉华,他已经死了!我不是!不是!听到没有?”

      江冽尘笑道:“没人说你是。不过福亲王调查你的家世来历,许久仍然一无所获,正在于苦无方向。你这样放肆的提起程嘉华的名字,不是正好送上门?不怕给府里侍卫听去?”

      上官耀华懒得同他争辩,又或是气恼之下,失去了理智。顺手从桌上抓起个茶杯,对着江冽尘就狠砸过去。然而手上力道不足,两人又已拉开了段距离,这一只茶杯刚砸到他面前,就直坠下去。在地上砸得粉碎。

      江冽尘漠不关心的瞟了茶杯碎片一眼,视线抬起,落在上官耀华脸上,微微一笑,转过身直行而去。这笑容真如大权在握的嚣张自得。在上官耀华眼里,却觉是透尽嘲讽,仿佛自己是操控在他股掌中的一只老鼠。不论爬到东西南北,都翻不出他手掌心。越想越觉愤怒难耐,口中连连骂道:“七煞魔头,你这个【创建和谐家园】……你威胁不了我!趁早给我去死罢,你这个最肮脏【创建和谐家园】的【创建和谐家园】!”拂袖将茶几上一应杯盆器物横扫落地,乒乒乓乓的碎了满眼。仍觉余怒未消,又抬腿踹翻了桌子。

      第三十二章 见利忘义

      一清早福亲王正在府中料理公务,忽有乾清宫的太监来报,皇上召见王爷,从神色看来,此事可还不小。福亲王心中有鬼,这一来更是胆怯异常。自己最近正密谋篡权,业已着手布置,莫不是哪一处所行不检,给皇上抓了漏处?眼前诸事尚未完备,权势不足,便是立即起事也无胜算。不由得慌了神,路上几次设法试探,那太监总回说不知。也不知是他守得滴水不漏,还是皇上连他也一道瞒了。

      没一会儿到得乾清宫,守门太监高声通报,声音刺痛了福亲王耳朵,他也是第一次对早已听惯的太监语声如此厌烦。还没等醒过神来,便被延入。顺治正在桌前批阅奏章,一见了他,立即遣退身边侍从,道:“福亲王,快坐。”福亲王心中更是忐忑,有意先摆出谦卑状加以试探,赔着笑脸道:“在皇上面前,哪有臣的坐位?”顺治道:“朕是有事相求。今日单以世叔侄身份会见,不必囿于君臣之别。朕叫你坐,你就坐。”福亲王见他的笑容固是一派亲善,谁又知背后是否藏有致命利刃?流着冷汗坐了下来。同时见殿中只有自己与他二人,稍稍宽心。但愿皇上是因未经深思熟虑,太过大意。倘若他在宫外埋伏了大量兵将,一旦动起手来,自己尚可就近挟他为质。不过眼下时机未到,只要能不破脸,还是尽量维持着表面祥和的好。

      顺治将堆积如山的奏折推到一旁,在桌面留出了块空地。道:“福亲王,近日朕有件烦心之事,百思难解。想寻个人相商罢,可事关皇家机密,万一走漏消息,实在不妥。朕想来想去,您是从小看着朕长大的长辈,又是早已效忠先帝的朝中元老。朕有不少麻烦,向来都是说给您听,请您相帮着解决的。今日一事……您不是皇室宗亲,无利害相涉,要说商议的最佳人选,当属您居首。此事多拖得一天,便多一分牵扯。因此朕急于征询您意见,没误了王爷正事罢?”

      福亲王小心翼翼的答道:“能为皇上排忧解难,臣……实是荣幸之至。”顺治道:“如此甚好。爱卿可知昨日在宫中,给凌贝勒做法驱鬼一事?”

      福亲王心道:“那又怎地?难道你怀疑是我指使他装疯卖傻?”想了想答道:“当时臣虽未亲身在场,事后却也听小儿复述了个大概。”顺治颔首道:“那萨满法师告诉朕,玄霜是沾染邪祟,若要彻底根除这怪病,就非得尽早立他为太子,另赐宫殿居住。依你所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福亲王听过这几句,料想顺治召见该是与己无关,不由暗笑起先的杞人忧天。在心中默默盘算了一番利弊得失,答道:“最终的决定,自然还是由皇上来下。臣不过是略表心中拙见……依臣主张,是不立为宜。”顺治心生共鸣,脱口道:“朕也是这样……”随即想到此事是个不便外露的秘密,决议定下前,还是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心思为妙。硬是将一个“想”字咽了回去。但话既已说到这层面上,继续与否,也是无关紧要了。改口问道:“何以见得?”

      福亲王何等机智,对顺治先前一句失言,故意装作没听见。接话道:“回皇上,臣对此事并不尽知,只能说来给皇上参详一二。”若能说得与顺治不谋而合,则是皇上英明。假如是意见相左,那就换成了臣见事不明,稍表愚见。续道:“臣总觉着,凌贝勒的疯病是装出来的,为的恐怕就是尽早谋夺太子之位。若不是他有意而为,便是背后另有专人指使。那几个萨满法师,也是与摄政王勾结,早已买通,故意向皇上进献谗言。若是此时依言行事,岂不正遂了图谋不轨之人心愿?大清几时敕封太子,想来皇上心中自有考量。又怎能轻易被旁人牵着鼻子走?到时,皇威何存?”

      顺治叹道:“不错,这也是说到朕心坎上了。朕非是不信邪秽作祟。鬼物施法迷人,这一类传说古来有之。只不过,哪有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了当不成太子,就会中邪?此事也过于离奇,编故事都嫌太假,怎能叫朕信服,令天下臣民信服?”

      福亲王道:“臣惶恐,这推论仅出于大胆猜想。从凌贝勒的言行中,看不出任何破绽。但臣唯一想不通的,便是既已有意欺瞒皇上,定然有备而来。怎会编一个如此站不住脚的谎话?当今之世,尚有不少怪病难以诊断病因,只怕这邪秽作祟,也是其中之一……”顺治道:“玄霜这孩子,年纪幼小,便极为乖巧伶俐,一向是朕最疼爱的儿子。但如此欺骗朕,想来他也是做不出的。只怕他另有共犯同谋,此事还不知更牵带出多少人,朕还想借此机会,彻查一番。倒要看这宫中几个是真正忠于朕,几个又在私底下不安分?”

      福亲王干笑道:“皇上,有一句话您未必爱听。但臣实为皇上着想,却也是非说不可。凌贝勒或许并不像您眼中所见那般天真纯朴。他的机心,甚至更超过其余几个老谋深算之人。”顺治一惊,道:“爱卿何出此言?”

      福亲王道:“凌贝勒与小儿耀华交好,连带着与臣的关系也亲近了。他曾口口声声向臣抱怨,说皇上分明答应了他封太子,为何又迟迟不肯履行?人在抱怨之时,说出来的话往往不大好听。臣听过就忘了。他又曾对臣讲,他的耐心有限,如果皇上仍不能给他个满意答复,他就打算……私下里篡权谋反,逼宫退位!并邀臣与他合作,必要时出兵相助,此事若成,将来定然不忘今日恩典!”

      顺治大受触动,道:“这怎么可能?”脑中所浮现出的仍是玄霜乖巧可爱的模样。但想起他在驱鬼之时的言行,的确透着些微压抑极深的怨毒。最为关键之处,却是想起了宫廷争斗向来污浊不堪,同室操戈,父子反目之例数不胜数。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也同样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在他心里自是永远不要听到的为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当时情形究竟怎样?你详细说来。不得隐瞒。”

      福亲王道:“他提出之时,臣并未明辞拒绝。而是也装出有些动心的样子,想取得他的信任,才能听到他更多心思,及日后筹备动向。有些时为了能将一场戏演得逼真,是不得不另做许多额外戏码的。臣做这一切,最终都是为了皇上和大清着想。”他预先布下安排,为的是今后纵有变故,也好在皇上面前得以开脱,还能为行事讨得一份名正言顺的幌子。顺治道:“朕自然是信你,还解释什么?”福亲王笑道:“皇上固然圣明,但臣多年居官显贵,只怕不服者甚广。若是给别有用心之人稍加篡改,以讹传讹,立将与真相彻底颠倒。君臣间许多不必要的误会,往往都是由此而来。这句话传到皇上耳里,假如能在您心上激起一点微小波澜,也是臣之罪过。”

      顺治道:“朕赏罚分明,处事向来讲究确凿证据,王爷不必挂虑。玄霜……却又怎样?”

      福亲王道:“臣起初也在极力规劝凌贝勒,让他懂得,皇上首先是天下之君,然后才是他的父亲。皇上做任何事,都得以大局为重,不能满足每个人的喜好。即使他近日冷落了你,但在心里,也定然还是在乎你这个儿子的。你要理解皇上的难处,别再给他添扰。却是千万不要怀有与皇上做对的念头。那无异于是与整个大清王朝为敌,任何人都不敢起来帮你。皇上,臣也曾尽过一番口舌,都是劝说凌贝勒走回正途,重新辅佐皇上,在其中绝未起过推波助澜之用,还望皇上明鉴!可惜,凌贝勒已是陷得太深,经臣连番苦劝,仍然无效。”顺治道:“你忠心耿耿,一心为我大清。此中心意,朕都是懂的。只是玄霜……哎,没想到他一直都在骗朕,所能见的表面皆是虚假,这也实在令人可怕。那朕不是始终处于受人算计之中?……哎,这就是身为一国之君的悲哀。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将你当作敌人。反不如寻常父子家的闲适自在,得以共享天伦之乐。现在,朕还真是羡慕你啊,有些时候,自己的亲生骨肉,贴心深浅反不如收养来的孩儿。耀华一定很孝顺你罢?”

      福亲王面上媚笑,心中冷笑,暗道:“耀华?别提他了。我的儿子跟你的儿子串通一气,狼狈为奸,这些也罢了。竟然处处跟玄霜这小王八蛋学,还妄想来造我的反?我怎能轻饶了他?”

      顺治心思反复,总是围绕着立储一事打转,道:“朕原本以为,玄霜是一时任性,才做出那样的事来,也不是不能原谅。但朕如今倒不得不重新斟酌了。即使他能力再强,小小年纪,就有如此之重的机心。来日大权在握,岂不更得唯利是图、生杀予夺?为了千万年的江山社稷,皇位不能交给他。你说,朕又该怎么办,才能真正摆平?朕也不想看着一个儿子,无端变成傻子……”

      福亲王道:“照臣看来,不如顺其自然。凌贝勒越是急等答复。咱们就越是给他耗着。倒看他能忍到几时?如果他真有耐性,甘愿为此扮一辈子的疯傻,臣也无话可说。不过凌贝勒该懂得此中得失,想必不会做那赔本的买卖。”

      顺治沉吟道:“此法虽然可行,却不免要拖延甚久,迟恐生变……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

      福亲王道:“真要说嘛,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别看凌贝勒还是个孩子,却极能沉得住气。想逼得他尽早动手,就不得不用些过激的法子,才有望奏效……”顺治喜道:“那还等什么?快说,别卖关子了!爱卿便是会吊朕的胃口!”

      福亲王顿了一顿,一字字的答道:“速立太子!”

      顺治一怔,脸色立时沉了下来,道:“这算是个什么法子?现在立了太子,岂不正中某些不臣之士下怀?岂可对他们如此迁就?”

      福亲王道:“不,皇上误解臣的意思了。立太子,并非真立凌贝勒。而是请皇上预先将万事部署妥当之后,在所有阿哥之间,另外挑选出一个,赐予太子之位,并昭告天下。那时凌贝勒被逼到绝路上,再不造反是不成了。如果他还对皇位贼心不死,就一定会立即有所行动,那也是他最后的翻盘机会。”

      第三十二章(2)

      顺治长叹一声,道:“这可要难倒朕了。朕也知道,现在外头风言风语,传得极为严重,分明是捕风捉影之事,偏能给他们说得有板有眼。但朕其实从未有意改诏。不仅是为遵守与韵贵妃的承诺,也是因为玄霜着实当得起这个座椅。只不过我渐渐觉得,他对于长久滞留于贝勒之位,很是不满。朕也由此觉得,他的个性还并非最佳,偶尔未免偏激太甚。暂时不立太子,是为了能让他多磨练些时,但这位子一直便是给他留着的。朕也不知最初的谣言是如何出现,宫中向来是一传十,十传百,竟至……”福亲王宽慰道:“皇上要往好处想想,要不是为此,您还看不清凌贝勒的真实面目。假如贸然将皇位传了给他,日后只怕会后悔莫及。”

      顺治面有忧容道:“以前看准了玄霜,也就从未再加深想。实则在朕的众位皇子中,仔细选来,没一个及得上他。仓促之间,又立谁为太子的好?”

      福亲王淡淡一笑,道:“既然要做,就做得彻底些。皇上索性选个最差劲的,凌贝勒一见差距如此之大,心中必定不服。到时才会顿失耐性,一意造反。藏着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如此行事另有个好处,凌贝勒是您的亲生儿子,将来即使不立储君,也能封上个亲王当当,手中权力同样不小。只要他还有未死贼心,对咱们就仍是心腹大患。不如趁此机会,借得他谋反之名,革兵权、削封号,再遣入宗人府思过,就可彻底免除祸患。同时,摄政王正有意栽培他,为的是日后加以利用,这样做无异于断去摄政王一臂,与您摆脱其操纵大有益处。”

      顺治轻哼一声,道:“有些事即使想得到,也不一定做得出。但你考虑过没有,君无戏言。假如随意任选一名庸才上位,日后处理了玄霜,也不能就反脸不认。到时他做得皇帝,事事不通,大清江山岂不要毁在了他手上?到时,朕同样是罪人。”

      福亲王淡淡一笑,想着事况进展究竟仍是如自己所料,心怀大畅。听顺治语气,显然对此已动了些心思,只需要一个万无一失的保证。语速缓慢的劝道:“没有真正昏庸无能的君主,只有暗怀私心,辅佐不当的臣下。等皇上另行立储,臣等一干旧部也必将竭尽全力相辅。大清的江山社稷,乃为祖宗福荫庇佑着,必能长盛不衰。这人选么——”劝人时该当讲求技巧,若是如连珠炮般甩出话来,对方最多给唬得一愣一愣,事后对你说了什么,根本全无印象。尤其谏于一国之君,更加不可如此。抱定模棱两可的态度,慢条斯理,简言细语,再时刻留些余地,暗示最终决策之权仍是在他。此时意见往往能受采纳,断断不该强要将他说服。否则即使他当时迫于情势,应承下来,从此久怀激愤,作为高高在上的君王,随便寻个借口,往轻里说也能定个革职查办。福亲王劝谏的多了,渐渐摸清此中规律,很多时也不过是代皇上将迟疑难决的心理话说出来罢了。是以他久驻官场,长年顺风顺水,颇受历代皇帝器重,正缘于此。

      顺治皱了皱眉,起身在室内缓步而行。他即是一时动怒,说出几句气话,但还指望着能从玄霜身上教导入手。众皇子中,他不能不说确为有所偏爱。连年以来,最大的心血和栽培之力,还是花来看顾着玄霜,也常要他以一国之君的规矩,严于律己。先不提寻常言行中,便就时常潜移默化的暗示传位之意。就说当着他和韵贵妃的面,甚至在沈家祠堂,也是亲口应承过的。后来心意有变,恰好赶上各地匪患加剧,起义军也是处处拔地而起,疲于应对国务,恰好假此因头,将敕立太子一事暂时拖了下去。如若真依福亲王之议,到时各项俗成事宜亦必将有所变动。朝堂纷乱之际,再值内忧外患,暗怀心思之人正可浑水摸鱼。还真不敢轻易下这等重大决策。况且就算查清属实,得知自己的儿子将他当作仇人,也不是一件开心事。这闲乱游走,一来是为整理思绪,二来也是为不必与福亲王面面相对,须得立即回答他的问题。

      过得许久,好不容易想出个借口,道:“朕熟读【创建和谐家园】史书,当年三国战乱之时,以诸葛孔明何等经天纬地之才,尚自扶不起一个后主刘阿斗。其他人又济得什么用?此事关系重大,朕得妥善考虑一番,福亲王先请回罢。”

      福亲王道:“皇上——”也从椅上站起,跨前了一步,还待再劝。须知打铁得趁热,他已将事理讲明到了这一步,如果皇上顾全大局,就应按自己所言行事。假如仍是犹豫难决,便说明心中仍难割舍父子亲情。稍后给他自行设想,只怕他一时心软,又搁置下来。则自己一番苦心劝说,自不免都白费了。这时门外忽然有个太监来报,李大人求见皇上。顺治心下正烦,随手一挥,道:“不见!去打发了他,告诉他朕正忙着。”随后余光瞥见背后的福亲王,方觉后悔。这一赶走了李亦杰,旁边还有个更难应付的脚色等着。他势必又将追议改诏一事,迫得自己为难已极。虽说避得了一时,终究避不了一世,但能暂将今日局面应付过去也好。说不定过得几日,脑中开阔了不少,能拿出个主意来。刚欲转口延入,那太监带些慌乱的禀报道:“可是……李大人说,终于有了凌贝勒的消息,正急于向皇上报喜。”顺治闻之大悦,道:“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请!快请!”

      过了会儿李亦杰急奔入殿,满身的灰尘仆仆,尚不及打理,可见确是刚得到消息,便急急赶来,忠心可表。到了顺治面前,正要行君臣之礼。顺治急道:“免礼。李卿家,玄霜他怎样了?”此时不加掩饰,关心之情尽显。一旁的福亲王见苗头不对,不禁微微皱眉。

      李亦杰道:“皇上别急,卑职找遍了紫禁城内外,哪里都没有凌贝勒的消息,宫中侍卫也说没瞧见。卑职心中焦急,一边安慰着韵贵妃,甚至打算到宫外张贴皇榜寻人,又或是请武林中的朋友代为打听。卑职眼下还是他们的盟主,大伙儿再不愿,也会给我这个面子。后来,还没等出宫实施,就听说凌贝勒已经自己回到吟雪宫了,且是安然无恙,实乃幸甚!”

      顺治心道:“你只说最后一句,不就成了?倒害朕平白操了半天的心。”福亲王也先言不由衷的跟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一番,才开口问道:“皇上,这是所为何事?凌贝勒那边……有什么不妥么?”

      顺治道:“哦,你还不知。耀华可有对你提起过,昨日驱鬼时玄霜神色有异,忽然起身大笑,随后就跑出去了?朕恼他口出不逊之言,几个萨满法师也趁机危言耸听,实在可气。一时未遣人去寻,只想着宫中安定,他也不会遇着什么危险。小孩子闹脾气,发泄一通就过去了。谁知他这一跑,竟就失了踪,当晚也是整夜未归。韵贵妃当时带着小璇在附近寻找,直到天明,无计可施之下,这才来禀告朕。哎,她也真是糊涂,怎么就不早些说?耽误一夜,也不知会有多少变故。当时有不少臣下都打发了去寻,李卿家也在其中,还是其中最为上心的一个。好,李卿家,玄霜虽然不算你找到的,但这份功劳,仍然重不可没。朕绝不忘了赏赐。”

      福亲王不卑不亢的道:“能找到凌贝勒,固然可喜可贺,那都要仰仗皇上的洪福啊。不过,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又不是三岁小儿,怎能随随便便就闹脾气?也不知会害得皇上和娘娘有多焦心。”

      顺治道:“孩子么,哪有不犯错的?朕以前年幼之时,也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总之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又向李亦杰问道:“你见过玄霜没有?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这话问得隐晦,李亦杰却已深明顺治之意,答道:“可喜可贺!凌贝勒已恢复正常了。他对前几天的事,脑中还稍有记忆。想到给大家都添了许多麻烦,很是过意不去。本想立即到乾清宫来磕头赔罪,但又怕皇上不肯谅解。而且他这几天折腾得太厉害,现下身子十分虚弱。韵贵妃要他先躺下休息了,卑职只匆匆见得一面,想到皇上还急等消息。不待久候,就忙着来禀报您了。”

      顺治闻得玄霜无碍,心中甚是喜欢,耳中听来,任何事都仿佛是极好的了。道:“不错,自是他身子要紧。朕稍后就摆架吟雪宫,亲自去探望他。韵儿也累了一夜,未尝安寝,朕也正好去瞧瞧。”

      福亲王见好好的一桩事原已水到渠成,现都给李亦杰搅黄了,实是气不打一处来。低声道:“皇上,不可啊。凌贝勒闹这出离家出走,摆明了是想重新赢得您的注意。他做错了事,本应登门赔罪,皇上又怎能先一步去探望他?那岂不同于向他做了妥协,好教他诡计得逞?”

      顺治微有不悦,道:“福亲王用词未免太重。小孩子同长辈耍耍小性子,不过是寻常的情绪展露,怎称得上‘诡计’二字?”

      福亲王低声道:“皇上,忠言逆耳,您可千万记着老臣所言。不可因凌贝勒一时之善,就忘了他的叵测居心,怎知那不是他的新一重战术?太子一事,千万拖不得,此乃国家根本大计啊!储君立,则朝野定、四海平——”

      顺治冷冷的道:“朕是请福亲王做个参谋,怎么,现在就要喧宾夺主,妄想干涉朕的决定了么?未免逾矩太甚罢?”

      福亲王谦称:“老臣不敢。”却已是恨得牙痒痒,向李亦杰问道:“李大人,据闻凌贝勒一向娇生惯养,这一夜只怕过的挺辛苦罢?别是在某个大街角落里窝了一夜?那可真委屈他这堂堂的阿哥了。不知他可有向你说过,是在何处歇宿?”

      李亦杰道:“当时凌贝勒累得慌,我也正赶时间,没顾上多问。不过听他所言,昨晚上都跟承王殿下在一起,也没吃什么苦。还要多谢王爷款待得周到。说好不容易把礼钱还清,这会儿又欠下了新的人情。同您福亲王府还真是有缘。”

      第三十二章(3)

      福亲王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个得意的笑容,道:“哪有此事?回皇上,昨晚老臣并未见过凌贝勒,甚至连他失踪,也是刚才听说知道。耀华也有不少布置下来的功课,哪能抽得出空陪他谈心?”接着装出痛心疾首之态,道:“皇上料事如神,看来所作凌贝勒品行不端之猜测,确为属实。这孩子可也真是的,怎地任何一件小事,都要扯上几句谎?又要牵连老臣在内?不过……他不肯交代真实行踪,只怕里头也有点问题。不知是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皇上,这样的太子,您敢立么?”

      顺治心中又腾起一阵烦躁,简直不知该相信哪一方才好。半晌才道:“别说了。随朕一起去看看,是真是假,总能有个定论。”

      福亲王倒也乐于前往。到时借题发挥,自能再给他找出些差错来。先出外替皇上张罗轿子去了。这边李亦杰赶上一步,深深一揖,道:“皇上,卑职有一事相求,请您成全。”

      顺治大出意料,道:“这是做什么?李卿家,你跟朕还见外么?有任何事,尽管提。只要是朕办得到,就定会满足你。”

      李亦杰道:“多谢皇上。”然而他既得皇上亲口允诺,却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忸怩了半天,脸上瞬间罩了一层潮红,道:“说来惭愧,卑职也知皇上国务繁忙,劳烦多有不妥。不过依卑职之力,确已不及……您权势通天,耳目遍地,这个,是卑职的一点私事,说来,着实难于启齿……”

      顺治看了他这副情态,心中已料到了七八分。笑道:“私事?是女人的事?”

      李亦杰一惊,更显局促。他这位武林盟主,此时却成了个被人撞破秘密的小孩。讪讪道:“皇上……怎么知道?”

      顺治笑道:“这有何难?谁不知道在你李卿家身上,就要数儿女情长的纠葛最多?你又是个好面子的英雄,若是自己的事,砸锅卖铁也要坚持一个人扛,不愿领外人恩惠。只有你所在意的女人出了事,你又束手无策之时,才会为她放下身段,向别人求助。怎样,朕猜的有没有错?”

      李亦杰面色更红,道:“皇上目光如炬,卑职在你面前,是藏不住秘密的……”

      顺治道:“抬举了。朕作为国君,每日里同那许多心思各异之人打交道,要是这点本领都练不出,那岂不是要被人家玩弄在股掌之间?说来倒也讽刺,在这宫里,文武百官莫不臣服。但真正能同朕说上几句真心话的,却也寥寥可数。除了韵儿和汤少师,就剩下李卿家你了。朕当你是兄弟,也就不避讳什么。其实你进宫不久,朕就知道,你不但是韵儿的救命恩人,而且,你一直深爱着她罢?”

      李亦杰大惊失色,手足冰凉,道:“这……这……卑职……”没想他的举动,即使处于江湖之远,又已过去多时,但只要皇上有心彻查,仍是能一桩桩的重新翻出来。顺治叹了口气,道:“并非朕刻意去查,很多事,朕不介意睁一眼,闭一眼。说得太清楚了,谁都不快活,那又是何必呢?却偏生有些人企图邀功,代朕将身边之事尽数查清探明,再来禀报请赏。朕也没法子,有些无关紧要之事,就叮嘱他们不必声张,塞点银子,足够封住他们的嘴。这些人对朕,总不敢如江湖上的无赖一般,每几天就索要一笔……朕不想做个不开明的皇帝,不能连别人心中想法也去干涉。想归想,只要不起暴动,也就是了。你二人相识在先,朕却借着天子之便,横刀夺爱,胜得也不够光彩。你怪不怪朕?”

      李亦杰忙道:“不不,卑职只是一介草民。即使当了武林盟主,也是整日刀林剑雨的闯荡,极不安定。而韵儿跟着您,贵为皇妃,不仅一世衣食无忧,更能享有高不可攀的地位、权势,这些都是卑职给不了的。韵儿生性柔弱,她……她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女孩子,怎能伴着我过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生活?再者世道大乱,江湖上每日死伤者重,在皇宫中至少有一份保障。总而言之,还是跟皇上在一起,才是最好的归宿。卑职不能因为一时自私,而耽误了她。不瞒皇上,起初我确是有些不平之气,但等真见过皇上,才输得心服口服。您比我聪明,比我年轻俊朗,比我富有,比我有才识,比我高高在上,比我懂得哄人开心。卑职也就释然,应该多谢您这些年照顾韵……韵贵妃。卑职只要还能在宫中当差,即使是个最低微的小官,只要可以留在她身边,时刻看着她,就已知足。”

      顺治点了点头,道:“你也懂得说,她是朕的韵贵妃,朕又怎会待她不好?其实两人若真心相爱,便是相濡以沫、贫贱相依,也是一种幸福,何须讲究虚华的名头?如果韵儿心里有你,朕也可以让你带她走。或者赐你一个爵位,给你们风风光光的置办一场婚事。身为皇帝,就该以家国大业为重,不能为女人委屈了将才,这也是朕的规矩。‘不爱江山爱美人’本没什么错,只是那一类人,不适合当皇帝。如果有一天,朕当真爱一个女人胜过了皇位,我就先一步离开皇宫,带着她云游四方,做一对神仙眷侣,绝不因儿女私情误国……不过李卿家,恕朕直言,朕见过那许多女子,对她们到底是情真意切,还是逢场作戏,一看便知。朕想韵儿,她对你并无男女之情。或许,是将你看作一个值得她敬重的兄长。有些时,亲情是永远也不可能转化为爱情的,你明白么?”

      李亦杰听他言谈间,对沈世韵虽也疼爱有加,却绝不可能独宠她一人。这原也易于料知,历来帝王之爱,便该是雨露均沾。**任何一名妃嫔,不论往昔如何恩宠无限,等得年老色衰,宠爱都再无望维系长久。苦笑道:“不错,就连称卑职是她的哥哥,都是皇上给卑职面子。朕祝愿皇上和韵贵妃百年好合,琴瑟和鸣,可不敢有任何过了头的奢望。再说,卑职也有负于另一个真心相待的女子。她叫南宫雪,是我在华山练功时的同门师妹。前几个月,我把她气跑了,至今仍无半点音讯。可我……我又的确是为了她好……”说着将自己对南宫雪的一番用心良苦向顺治讲了一遍。又道:“师妹的性子,一直颇为刚硬。每遇事定与人据理力争,很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之势。如果自己没错,就绝不向强权低头。我们都觉得她有几分女中豪杰的派头,她也常自称为‘南宫女侠’……”想到南宫雪曾说,要与自己做一对江湖上人人称羡的侠侣,到时两人又该有个合称的名号。念及往事,心头一阵酸涩,又道:“可是单凭一股意气,假如武功不足以横行天下,那仍是步步艰辛。雪儿在华山派,也算得上是较为出色的女【创建和谐家园】。然而到了江湖上,一旦碰到真正高手,那点防身功夫根本无济于事。她一个女孩子孤零零的奔波在外,祸福难料,我……我着实放心不下。”

      顺治道:“朕听懂了,她留在你身边之时,你担心因你的身份,而连累到她。但等她孤身在外闯荡,你又恐怕照应不及。这也确是十分矛盾。不过,别担心了,等朕的人一找到她,我吩咐他们给南宫女侠讲明误会,邀她进宫来与你团聚。你道如何?”

      李亦杰心里一阵感动,如今能设身处地为他着想之人已不多了。但这份恩情他却是领受不起,道:“不,卑职并不想与她重聚。在消灭了七煞魔头之前,我不敢奢谈儿女之情。只请皇上能够打听出她的所在,告知卑职,让我能知她还平安就够了。至于那误会……如若向她说清,卑职了解,以她的性子,必将会不顾一切,立即前来,那便是违背了卑职起初一心保她平安的本意……卑职希望,她能在某个隐蔽的所在,找到一个好婆家,过一份平静的生活,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愿望。卑职即便不能亲眼所见,得以听在耳中,亦足堪慰平生。请皇上成全。”

      顺治满是无奈,对这个死心眼的多情人真不知该说什么是好。道:“怪不得你师妹会被你气跑,换作任何一个女孩子,也是从此不想再睬你的了。李卿家,你什么都好,惟有这……哎,你分明最重情义,却为何如此不解风情?在你师妹的眼里,不论贫富贵贱,都只有你一个,才是她生命中最为重要之人。你不能领会她这份情谊,不予回应,那还罢了。但你一门心思催她嫁人,叫她如何自处?跟你又解释不清,万般无奈,只好暂时躲开你了。可怜她给了你时间,你仍是弄不清楚。”

      李亦杰道:“卑职不敢给她一个无法实现的承诺,拥有而后失去,比从未拥有更残忍得多。您知道,那七煞魔头丧心病狂,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他又认定是我逼他杀了暗夜殒,一心要杀我报仇。雪儿曾落在他手上两次,已害得我提心吊胆,惶惶不安。如果再有第三次,那我……简直不敢想。上次凌贝勒脚腕断折……”顺治道:“对,就是他伤的,朕都知道。此人近日屡作大案,犯我江山基业,罪无可恕。朕也想将他就地正法,只是派出去的兵将无一人是他敌手,不免令人忧心不已。况且他也极是狡猾,每次作案后,都能很快逃得无影无踪。”

      李亦杰恨恨道:“这个该死的缩头乌龟!有种的就出来真刀实枪干上一场!皇上,卑职枉为盟主,却放任武林中出了这一个【创建和谐家园】败类,惭愧无地。”

      第三十二章(4)

      顺治道:“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在朕统管的天下处处为乱,朕尚未说自己枉为人君。李卿家,你我如能同心合作……朕的意思是,由你出面,平息了各地起义之军,让他们也与清军协作,一起对付七煞魔头。集众人之力,或许还能有些胜算。假如这外患未平,咱们自己人却先在私底下斗得一团乱,那算什么?是以朕时常在想,好比摄政王和肃亲王那一干人,若能暂将夺权之心安定下来,一力歼灭反贼,或许局势……还不至于到今天这一步。”李亦杰听他谈及政局,插不上什么话,惟有沉默聆听。许久后顺治一笑,道:“朕一想着这些事,就不免出了神,让你见笑了。哎,春宵苦短,人能在一起相守的时日是不多的。在有望之际,就该牢牢握住,别等得日后再来悔恨。你还下不了决心,不如朕就替你做主,找到南宫女侠后,你就娶了她为夫人。朝夕相伴,也好方便照应。只要让她时刻不离你左右,七煞圣君再厉害,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伤到她。宫里能相帮置办你们的喜事,正可让大伙儿在一起乐上一乐,恰好这皇宫,也闷乏了这么久。”李亦杰忙推脱道:“这个万万不可。我只拿雪儿当作一起长大的小妹妹,并没爱过她……我,我不能欺骗她的感情啊?就请皇上做主,给她说合一门有些来头的亲事罢了,也好让她日后……即使我死了,也能有个依靠。”

      顺治笑道:“朕倒是盼望你早些成亲,那就再不会动韵儿的脑筋了。”见他神色立转惶恐,一脸急于解释的老实相,不由得哈哈大笑。最后道:“朕给她另说亲事,难道彼此间倒反有感情了?他两个可以培养,你们怎么就不能?别这么扭扭捏捏的,说定了,即使朕将来当真指婚,也唯独看好你们二人。你就当作买朕的面子,也得跟南宫女侠好好的白头到老。她的下落么,只要她还待在这个世上,朕就一定查得出来。到时盼着贤伉俪同来朕身边扶持,你二人正直仁义,绝不会私下惹出是非,将大权交给你们,也好放心。这全是出于一番求贤若渴的惜才之心,但请李卿家不负朕望,勿要拒绝。”李亦杰闻言,自然又是千恩万谢了一番。但对于正式入朝为官,便有些含糊其辞。外头福亲王候着轿子,久等他两人未出,不得已只好寻了个太监入去相请。两人才发现一时谈得投机,竟忘了要紧事。互相自嘲几句,出门上轿。福亲王早已等得不耐,对顺治还得表面赔笑的扮顺从,看到李亦杰,就没什么好脸色了。然而李亦杰心情正好,对他无端的白眼全没放在心上。独个福亲王气得胡子大翘。

      众轿夫知道皇上心急,奔行时也都卯足力气。很快到了吟雪宫,顺治和李亦杰、福亲王三人各有各的焦灼,轿子刚一停稳,就立刻都赶了过去。见殿中只有玄霜与程嘉璇二人,玄霜正坐在正面一张太师椅中,双手捧着一个茶杯,默默喝茶。听得太监通报,僵硬的转过头颈,就如突然恢复了精神般,当即抛下茶杯,半跪行礼,唤了声道:“皇阿玛……儿臣给您请安。”

      顺治看了玄霜恢复如初,心里也是欣慰,连福亲王说他极富机心等情都暂略不计,关切道:“玄霜,前几天你病得很重啊。如今可大好了?”

      玄霜毕恭毕敬的道:“多谢皇阿玛关心。儿臣前几日突染恶疾,劳顿宫中各位叔伯为我劳心伤神,感激愧疚,并集于怀。那时神智不清,有过许多异言异行,私下想来,委实难安,甚而无颜再与皇阿玛相见。不管曾胡闹说过什么,皆因邪秽作乱,实非出于儿臣本心。但现在,也许说什么都晚了,皇阿玛再不会相信,儿臣从今往后,是永远失去皇阿玛的疼爱了……”说着话眼眶“唰”的红了一圈。

      他说得可怜,程嘉璇心中也是一阵酸楚。顺治也并非无情之人,叹道:“你这孩子,尽说些什么傻话?朕怎会不要你?人吃五谷杂粮,都是会生病的。有些是身上的病,有些是心里的病,有了病就要医,等得痊愈之后,仍能康健如初。从未听过哪位君主以病罪人。”摸了摸玄霜的头,道:“你病中胡言,眼下既是都过去了,一切既往不咎,朕也就当作从没听过。所有儿子中,最喜欢的还是你了。以后你要拿出比往日更大的成就来,行不行?”

      玄霜道:“多谢皇阿玛包容!其实今【创建和谐家园】阿玛还愿亲自前来探望,心里尚有儿臣一席之地,我便是立时死了也不枉。此恩此德,儿臣今生永不敢忘。日后必以更为出色的政绩相报,不枉皇阿玛相恕之情!”说着在地上连磕了几个头。

      顺治叹道:“起来罢。”等他战战兢兢的站起,忽又似漫不经心的问道:“朕近来在想,让你住在吟雪宫,算不算亏待了你?可还适应?”

      玄霜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正是在试探自己那风水抵触之说,忙道:“皇阿玛取笑了,儿臣能在宫中有一住处,已是天降恩典福泽,安敢再生怨言?”但那风水一说,也不能全盘否认,自相矛盾,又加上一句:“儿臣心想,只要一个人行得端,立得正,庞杂邪祟再强,也近不了他的身。有句俗话叫做:‘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假如轻易被鬼魅上体,八字轻重仅为原因之一。最为重要的,是他自身是否有能与邪祟之气引起共鸣的污秽之息。儿臣今后端正态度,一心一意为大清出力,做皇阿玛的好儿子,且看还有什么邪魅能伤得到我?”

      顺治颔首不答,见他仍不愿承认串通萨满法师的谎言,稍感失望。但转念一想,也或是他担心受到怪罪,才加隐瞒。倒为他能圆得滴水不漏之才暗中赞叹。口中发誓尚在次要,关键的是从心底里真正改正,那才比任何保证都有效。心中一阵柔和,道:“这些天你闹得够了,叫御膳房里多做些山珍海味,给你补补身子,好生调息。等过得今日,诸事照旧。”玄霜恭敬应下。

      福亲王在背后耐不住,轻轻拉了拉顺治衣袖,示意他‘是时候揭穿了’。顺治却尤有不愿,宁可相信玄霜还如自己印象中的纯真善良,一般无二。而他能忍下,福亲王却绝不肯错过这大好机缘,笑眯眯的走上前,道:“凌贝勒,本王听说过一句话:只有离开了家的孩子,才能意识到家的温暖,你现在莫非正是归途游子?外头不比家里,对于平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阔少而言,定然要吃比常人更多的苦。如今将近入冬,天气也渐渐冷下来了,天黑得更早,独自在大街上,饥寒交迫,真不是好玩的。哎!多可怜的孩子啊?不知是哪家好心人收留你过的夜?到时真要送上份厚礼,郑重感谢他一番。”

      玄霜想也未想,道:“哦,我跟承王爷在一起啊。我们几乎谈了一整夜,他跟我真是越来越有共鸣,将来也一定是个王霸之才。唔,对了,就像你一样,这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在我皇阿玛跟前,大赞贵府待客仁厚,又讲明了索要重礼。咱们先来讲讲清楚,正好我也是要答谢你的,不如就趁此机会,一并算我还了你的人情?”说着假装凝神思考,轻轻扳动着几根手指,口中还在计算着将人情债换作礼钱,该当如何折算。

      此言大出福亲王意料之外。本来他料想玄霜与上官耀华交好,或许是随口扯上他,又没想到自己会在一清早前往乾清宫,这才露了马脚,眼前要做的便是证明给皇上看。自己当面发问,他回说时总该换一位大官府上去住,而言辞前后不一,便是最好的破绽。却没料到他对着自己也敢扯这个谎,答话时面不改色,好似原本就在陈述事实一般。这突来变故击得他一时发懵,最后不得不临时改变了计划,讪笑道:“凌贝勒……到得此时,再找这种借口,又是何必呢?好像也太晚了点儿,皇上已经什么都知道了。你说到了我府上,我可压根儿没看到过你啊?”这话出口时气势已无端降去大半,毕竟你没看见与人家当真没去,中间还是差了老大一截。

      果然玄霜眨了眨眼,表情看来极是调皮灵动,反唇相讥道:“哦。可是我也没看见您啊?”

      福亲王见他这狡黠之态,便知他又有了鬼点子。果然玄霜滔滔不绝的说了下去,道:“小侄到府上拜访,不声不响总嫌不大礼貌。本来是打算去向您请安的,可您不在。承王爷跟我说,他的义父晚间时常不在家里,或许十天中倒有八天在外头。而且每次出去,身边都会跟着些个打扮各异之人。低声交谈,也不知究竟在密谋些什么,神神秘秘的……”

      福亲王面色大变,他为了篡权,早已在暗中笼络实力,与各府中人都有些交情。每次与之商议时,的确皆是选在半夜。而为掩人耳目,常叫对方易容改装。就算扮相再奇怪,只要面对面也瞧不出本人就成了。现在给玄霜嬉皮笑脸的揭穿,假如皇上顺藤摸瓜,不知能探得出什么来,心里总觉着发慌。

      玄霜可不管他正备受煎熬,纯为自己反客为主,占取守势而暗中欣喜。道:“对啊,这种情况,通常是他们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找个僻静所在谈谈!那是个什么地方呢?据我们两个深思熟虑,估计王爷是在……”这一次福亲王再也按耐不住,打断道:“什么?”

      玄霜笑了笑,道:“在酒馆喝酒?还是在赌场试试手气?王爷您也上了年纪,却还像个小孩子一样,每日里不是吃便是玩,过得倒也快活?”

      第三十二章(3-U-W-W)

      福亲王咬了咬牙,经这一番地狱到天堂的大肆颠倒,还真有些承受不住。但这样一来,也就只好顺着他,干笑道:“是了,昨晚还不是跟几位王爷在一起,到外头喝醉了酒,也就胡乱睡了一宵,今早才回府上。那时贝勒爷已回宫来了,倒不知犬子招待您可还周到?”想到这一回虽能将夜夜不归之事掩盖过去,但毕竟还是在皇上面前出了大丑,自己不在府上,却一口断定人家未曾到访,甚至一个劲儿的鼓吹另立太子,最后也不过是终于一个误会。何况福亲王位高权重,每晚不安分些待在府上处理公务,反还夜夜笙歌。时值多事之秋,他如此放纵,分明是没将大清基业放在心上。福亲王为官多年,还从未栽过这样大的跟头。对玄霜又是佩服,又是忌惮。想到上官耀华暗中留心着自己行动,又在外头没口子的乱说。这一回能告诉玄霜,下一回又不知另要告诉谁?暗中打定了主意,回府后定要寻个借口,将他骂个狗血淋头。见顺治看向自己的眼光中,带上了几分不满,惟有硬着头皮加上一句:“也是本王疏忽了,虑事过于武断,教皇上困扰。耀华平时从不带朋友回府,不过你跟他关系很是亲密,非同等闲,这个……或许便有不同。”

      玄霜摆了福亲王一道,大获全胜,心里正自得意,笑道:“是啊,我和承王爷是好朋友,为他说几句话。世伯千好万好,就是管教儿子太过严格。别总是让他关在府里,平时有空,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增长些见识,顺便多攀些交情。往后给世伯办事,才能更为利落。现在这年头大家玩儿,不是拼谁的力气大,而是比谁的脑子好,只要肯动脑筋,没什么办不到的。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功,是一本万利的好生意,你不吃亏啊。”

      福亲王干笑道:“凌贝勒教诲得是。”玄霜笑道:“客气,客气,几句废话,不登大雅之堂,还不敢对王爷‘教诲’。如此,你就让他时常进宫,哪怕是信步闲逛,也能走出几分不同来。皇宫是最好的历练之所,一天抵得上外头十年。看看我,就是自小在宫中长大,够不够做这个例子?”福亲王只有苦笑,心道:“你的确是满肚子的鬼心眼,其他的小孩比不上你。我们家耀华已经够不安分的了,你还叫他跟着你混,到时就敢骑到我的头上来了!”脸色僵硬的拢了拢衣袖,道:“皇上,臣家中还耽着不少公务,不打扰您父子相聚,其乐融融,臣就先告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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