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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亲王干笑道:“凌贝勒教诲得是。”玄霜笑道:“客气,客气,几句废话,不登大雅之堂,还不敢对王爷‘教诲’。如此,你就让他时常进宫,哪怕是信步闲逛,也能走出几分不同来。皇宫是最好的历练之所,一天抵得上外头十年。看看我,就是自小在宫中长大,够不够做这个例子?”福亲王只有苦笑,心道:“你的确是满肚子的鬼心眼,其他的小孩比不上你。我们家耀华已经够不安分的了,你还叫他跟着你混,到时就敢骑到我的头上来了!”脸色僵硬的拢了拢衣袖,道:“皇上,臣家中还耽着不少公务,不打扰您父子相聚,其乐融融,臣就先告退了?”
众人正笑作一团,还没空搭理他。只有玄霜听得清楚,忽扮惊诧,在身上胡乱摸过几下,叫道:“啊哟,我好像有什么东西,昨晚上留在贵王府,忘了拿回来,失策!失策!”福亲王暗中咒骂:“你这小兔崽子,恁的麻烦!又在弄什么鬼了?”面作慈和微笑道:“却不知是贝勒爷的什么宝物?本王恰好便要回府,去寻了给您送来,也就是了。”
玄霜道:“不过是个值不得什么钱的小东西。物与人之间,意义互有相异,关键是你如何看待它。既是我粗心大意,怎好劳动王爷代我跑一趟?自然是随您一道过去了。”福亲王道:“那也太麻烦凌贝勒,本王府上家丁众多,随便寻哪一个跑这一趟,岂不省事许多?你大病初愈,就该在房里好生养着。”尤其加重了“大病初愈”之音,带了几分恶狠狠的神气。
玄霜只作不觉,道:“哎,让我寻个借口多好,偏要揭穿我。王爷您就是这点不好,行事太过老古板。皇阿玛,我也实说了罢,我另有点事与承王爷说,是想趁此,名正言顺的去看看他。”其实他心里是正为此放心不下,想到江冽尘有意找上官耀华的麻烦,作为兄弟暨同盟,不能不为他担心。
程嘉璇忍不住笑着插话道:“你不是刚与他分开么?这才多大会儿,一转身又有话说。倒真像人家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福亲王正忙于派人调查程嘉璇身世,听她开口,视线便在她脸上多打了一会儿转,本想直接开口询问,又担心太过鲁莽,打草惊蛇。尤其是当着皇上的面,没拿到真凭实据之前,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这份暗亏他刚才已吃过一回了。
玄霜笑道:“你懂什么?这是我们男人间的交情,你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小丫头给我闭嘴!”李亦杰也叹道:“才多大点年纪,就学会了欺负女孩子?”玄霜道:“所以才说,英雄出在少年,有志不在年高啊。”
顺治听着众人笑闹,也觉一阵温馨,发话道:“都是年轻人,话题难免多些。既然他俩玩得来,咱们也别多加干涉了。不过,玄霜,你记着多加小心,别玩得太晚。”玄霜满口答应,随在福亲王身旁蹦蹦跳跳,催着他整顿一番,又牵着他手出门,几乎是将他拖出了宫。程嘉璇想到玄霜年纪轻轻,结交朋友之能便已极强。为何自己跟他朝夕相处,就没能得到一点儿“真传”?
等玄霜和福亲王去得远了,李亦杰不愿同时见他与沈世韵的面,再要撞着两人亲亲热热,心里就更在翻搅不适。先一步告辞了出来。然而他前脚刚走,沈世韵也从内室转出,低唤一声:“皇上……”
顺治见她翩然而立,那一份最初令自己倾倒的风姿依然不减。身形瘦弱,包裹在宽大的衣袍中,很有几分弱不禁风的娇媚。然而眼中却似含了些不与人知的烦恼,忍不住问道:“韵儿,你怎么了?现下玄霜平安无事,你不开心么?”
沈世韵轻叹一声,那边程嘉璇也已识趣退下,复正过身面朝着顺治,道:“臣妾有一事,心里好生委决不下。也或许是我想得太多……可是能找到玄霜,还不知是福还是祸呢。”
顺治道:“这句话朕就听不懂了,能找到玄霜自然是好事,看他说话的神气,精神的确已是全然恢复了。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揽过了她肩,走到圆桌旁坐下,又宽慰道:“同朕说说,也让朕来帮你一起参详,且看你是否杞人忧天。”
沈世韵似是犹豫片刻,不知该不该说,顺治一面将她搂紧了些,意示安抚。沈世韵心中一暖,道:“臣妾是觉着,玄霜即使人回来了,可他的心思不在这里。连续几天,他都与这宫中的气氛格格不入。而且,他对臣妾是冷淡多了,说话也时常爱搭不理,几乎是有意的疏远。女人在这些事上,有天生的直觉,莫不是为我往日对他管教得严了,因此心中怀忿难平?哎,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我就有志于将他培养成一位文武双全的人才,逼着他学这学那,做任何事,都得按着规矩来。不过,臣妾又能有什么办法?宫廷中争斗如此激烈,若不多加在意,将来怎当得起国之栋梁?同时,也不能辜负了皇上的信任。”
顺治听到她话里隐约提起立储一事,顿时极不痛快。他还用不着每个人都来提醒自己。这些人意见相左,划分为两个党派,一边是支持他早立玄霜,另一边则是望他深思之后,再下决断。两派整日里尽在争斗不休,想尽了一切办法来排挤对方。倒使得朝堂之上也时有言语不合,对此更是愤怒,勉强安慰道:“别说了。他年纪小的时候,或许少不了抱怨几句,但咱们几时见过他依在膝头撒娇?也许玄霜的性格就是这样,对任何一种感情都不会表现得太彻底……等他以后慢慢长大,自然能理解你的苦心。历来严师出高徒,他也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还不是如同朕的左右手?”
沈世韵低声道:“如若单凭此节,臣妾也不须如此挂怀。另有一事,不知当不当讲,几乎已带了诡异的不吉。您随臣妾进里屋看看,便知端的。”顺治半是为了安慰她,另一半是出于好奇,随着她走入内室。沈世韵立即将门牢牢关上,走到一旁,搬开几个首饰盒子,从底下取出一件长衣,在桌面上平整摊开,道:“皇上请看。”说着转开了头,似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顺治看那衣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大块大块的血点,整件衣几乎已给鲜血染透。即便真是反贼挑衅,最多是胆大包天,一顿刑讯逼供,随即料理了便是。不知沈世韵何以小题大做。
沈世韵道:“别的事皇上能够宽宏大量,但这件衣服……这衣服是臣妾刚从玄霜身上换下来的。”
顺治震了震,惊道:“怎会有这许多血?他……他受了伤么?”那血的意义不同,他的态度也就随时转变。
沈世韵摇摇头道:“不是的,若是他身受重伤,刚才也没法扮那般古灵精怪,强撑许久而未露半点痛苦之色。这是做不了假的。这……这不是他的血。”顺治喜道:“如此甚好!”随即反应过来,道:“那又是怎么回事?他从哪儿染了这一身的血?竟连内衣都浸透了?”
沈世韵指尖在衣衫上轻轻划动,沉吟道:“血迹触手湿润,尤有余温,似乎便是近日刚沾上的。昨晚玄霜彻夜未归,不知究竟牵扯何事……”柳眉深蹙,满目忧心忡忡。
顺治道:“你担心这血衣之事,与他夜不归宿有所相连?”方才见福亲王满脸尴尬之色,迟滞难言,也知玄霜歇宿在王府一说是假。只为了免再落他口舌,才未拆穿。但不解福亲王本来气势汹汹,满打满算着要将玄霜拉下马,何以听了几句玩笑话,就忽然转变态度?莫非真如上官耀华所言,他确是私下里与几名异装人勾结,图谋不轨?
沈世韵不比顺治,对于家国大业,她充其量也仅将之视为踏脚石,却不会夙夜忧惧。玄霜是她的儿子,也是她最终执掌大权最为有利的棋子,不能让他这么早就失去效用。低声道:“臣妾斗胆直言,唯有亲手杀过很多……很多的人,才有可能将衣衫染至如此……污秽不堪。”又在衣料上掸了掸,指着一块焦黑污迹,道:“如果臣妾没有猜错的话,这是站在火丛中,给烈焰熏的。他既杀人,又放火……”这四字其后,往往便是以“无恶不作”接续,顺治实不愿将这滔天罪名安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身上。但血衣来由既是难以解释得清,又不便给玄霜说什么好话。
第三十二章(6)
沈世韵幽幽的道:“似此世间惨事,血火两重天,倒要令臣妾想起当年无影山庄灭门惨案。话说及此,就不能不提起一个人来。不过……不过玄霜与那魔头一向没什么往来,以前他年纪小,臣妾给他讲民间故事,每提及那些穷凶极恶之人,他亦是满腔义愤填膺,如今又怎会走上这条歪路?除去上次在吟雪宫,给七煞恶贼打折了脚……”顺治好言相劝,心里却是益发不耐。纵使自己也不信他全然无辜,但一旦旁人疑虑远甚于己,令他觉着荒诞,这便会更换立场,维护起那个备受质疑者来。此举也属人之常情。正好给了沈世韵利用之机,一面直言相询,同时也好教他打消猜忌。仍佯装惧怯,道:“皇上,您有所不知,那魔头为人很是死心眼,他认准当初是臣妾害死了殒少帅,一心要杀我,给他祭奠亡魂。此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或许他正是想从臣妾身边亲近之人入手,慢慢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玄霜之事,就是他的一步棋……”
顺治直言打断道:“你不用怕,这吟雪宫周围,都有里三层、外三层的御林军看守着,他想来去自如,再没有上一回那么容易了。无论如何,朕定会保护你,再不允许他伤害到你和玄霜,朕说到做到。身为一国之君,连自己的女人和儿子都无法护得周全,还配当什么皇帝?”沈世韵道:“怎奈得外贼易挡,家贼难防?是了,臣妾如此说法,不大贴切。只是玄霜这孩子向来人小鬼大,自幼给臣妾灌输了不少深切仇恨,再及自身受辱,就怕他会受着冲动驱使,去做些迥异寻常之事,这孩子向来也是不在乎惊世骇俗的。如此,才令臣妾最为担心不过。若他想自己对付那魔头,先一步试探其心思,从中寻出些足以制胜的破绽来。苦于别无良策,这才不惜铤而走险,要去体悟一遍他的过往经历。臣妾单是想想,也觉着不寒而栗……”
顺治不耐再与她争辩,道:“别胡乱猜想。眼下事实尚未查明,玄霜也未必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万一其中另存误会,咱们倒先在这边白白操心一场,岂非不值?”总算安抚得她冷静下来,又道:“此事还有些疑点。你看这件衣服,简直就如泡在血水里洗过一遍,凡是生了眼睛之人,都能一目了然。玄霜如果真做了亏心事,还怎会将这件血衣交给你?对了,他当时说过什么话没有?”
沈世韵丝毫未露欢欣之态,道:“皆因臣妾另有一事,未曾向皇上直言。玄霜回吟雪宫来,不见得是由于自己想通。而是今日清早,小璇在宫门前找到了……昏迷不醒的他。于是匆忙带回房中,相请太医。臣妾又亲手给他换上干净衣物。见他内衣染血之时,真吓了一大跳。可看到他面容,正睡得安详,也不忍吵醒了他责问。那血衣若给宫中旁人见着,恐会惹来闲言碎语,多有不便,这才急忙剥了下来,不露声色的压到箱底藏妥。太医诊治之后,臣妾直等得他康复如初,才请李卿家去禀报皇上。而那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讲过,更不曾稍作解释。要说没半点可疑之处,也难令人信服。”
顺治对此事倒并非看得极重,在他旧有观念中,反而是杀戮越多,越能成其威武之名,前提却还是不与朝廷作对。江冽尘若非如此,早将其视作人才看待,也不致充为乱党通缉。不过满洲子弟讲究出身,假如玄霜所杀是些地位卑微,背后又无利益牵扯之人,为祸自是不大,最多是利用着皇族势力,代他暗中摆平。若说面上处理,还是要讲究些的,不能被人说皇上立严刑峻法,儿子却带头违犯。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等丑闻一旦凭空出现,是足以在背后给人戳一辈子脊梁骨的,到时再想在中原【创建和谐家园】前立威,又必是遥遥无期。迟疑片刻,道:“韵儿,你且放宽心,朕回宫就打发人去城中探听,详查昨夜今晨间,可有发生过什么了不起的命案。只要对方没什么出身背景,寻常城中富豪,多拿几个钱,定能摆平。从他衣上血迹看来,估计是一家子都遭了难,百姓见着,不过是代为不平,时值世道纷乱,能自保已是万事大吉,没几个人会来多管闲事,强要给他们讨个说法。向来民不与官斗,咱们又将态度放得和缓些,寻个替死鬼充数,再赔钱银,做得面面俱到,谅他们也不敢再说什么。毕竟没人看见就是玄霜干的,难道任意一户人家有了凶案,朝廷都得拉一个阿哥去赔命?那于理也是说不通的。六年前陈家贵为城中首富,他的女儿又吃了空头官司,冤案闹得这样大,最后还不是彼此相安无事?”那陈家旧案,从始至终,原是沈世韵为对付祭影教而设。其后徒劳无功,六年来也早已逐渐淡忘,突然听顺治提起,回过神后倒吓了一跳,担心他是拐弯抹角的指责自己,小心的试探道:“依皇上所言,出了这一类命案,反倒是满门尽诛的易办些?”
顺治道:“事有两面,此中利弊如何,还要取决于你如何看待。好比拿人情来说,自是不愿见着那等人间惨剧,但要从办案交差说来,朝廷虽处于最高一级,也不是全无压力,能轻易了结的是最好,毕竟满门尽灭,死无对证,自不会有人盯紧不放。假如单有遗孤幸存,那是拼上命也要伸冤,即使不告状,还会读走偏门,将来说不定又成一大祸害。因此我们倒比那些杀手更不愿见此……”一时说得动情,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沈世韵眼角泪光莹然,表情就如挨了一棒般委屈,记起她是自伤身世,倒也后悔自己怎就一时冲动,将她的苦处忘了?忙道:“韵儿,朕不是说你。你有意铲除魔教,不仅是为自家报仇,同时也能为天下除一大害,无可厚非……”
沈世韵擦了擦眼泪,心中暗自冷笑,暗道:“原来这群为官者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打的却是一般的龌龊心思。灭去满门,自无人再来闹事,压下一桩桩冤案无数,可又怎知其人何为逝者悲夫?怪不得我无影山庄血案,在江湖上轰动一时,官府却始终未正式处理,想的尽是安逸享乐,纸醉金迷。拿百姓的钱做俸禄,却不肯为百姓办事,还配当什么官?就连报案都要拿钱通路,有了钱才好办事,将百姓讨公道的一腔热血全化为谋利渠道,不知其中有多少落入了自家腰包?昏庸糊涂,不思自省,怪不得最后一个个都是亡国灭种!我若不是亲身处之,又怎料得官场之道如此黑暗?幸而我另觅他途,自己手握重权……假如始终眼巴巴地等着那一群畜牲开窍,只怕魔教还能再嚣张个几百年!”她这般设想,却不细想自己有何立场苛责旁人 ?[-99down]她当年为掩饰害死民女陈香香和陈老爷的罪过,急切中便派人将陈府屠杀净尽,临到最终还要将魔教一军,所利用的也正是官场中为她所不齿的几条隐晦所在。世间本有太多人,讲起理来头头是道,临到自身,却将那一套仁善嘴脸全盘颠覆。挂着虚假的笑容,道:“不,臣妾怎敢怪罪皇上?只是一时想起过往经历,难免有些感触罢了。皇上统领整个天下,以一人之心,系千万人之心,又怎能同时满足天下百姓?作为您的妃子,臣妾自应体谅您的难处,倾力相助,不宜复置怨言,令皇上意冷。”
顺治见她宽宏大量,自是欢喜,道:“此次是为了咱们的儿子,不能将他往火坑里推,唯有牺牲几个百姓,左右人死不能复生,本无他途。朕给你保证,往后再有相似案件,定然秉公论处,再不会循私枉法,使这一类冤案扰乱民众的了。”沈世韵心道:“能有一次二次,便能有更多次。人有贪图享乐之心,倘若本性如此,是改不掉的。”
顺治紧接着又道:“此事你先别向任何人声张,也别对玄霜问起,这孩子一向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可别一个不慎,打草惊蛇。那件血衣,也只好秘密销毁了,在宫中为人处事,绝不可有半点落人口实。毫厘之差,来日谬以千里,便能让你从此不得翻身。这也是为你和玄霜着想,别骂朕太过自私。”沈世韵低声应道:“臣妾理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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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霜一路笑闹着,拉了福亲王袖管,大力摇晃着。刚等出了宫门,立即甩开手,态度转变快得出奇。就如前一刻还是温顺的小羊羔,这会儿已比猎豹更警觉。双臂环在胸前,微微冷笑,道:“福亲王,这说起来,小侄对您还真是同情不已。”
福亲王皱眉道:“怎么,不知本王有何处值得贝勒爷同情?”
玄霜道:“咦,不对么?王爷您的年纪一大把,胡子也拖得老长,本应闲居家中,安享清福。你却仍不肯善罢甘休,每日里想的全是算计,耗尽了心力。哎,听说算计人,老得最快。想出一条阴谋,脸上要生出十条皱纹来。不是开玩笑的。”
福亲王看待玄霜,只知他尚有利用价值,还不想轻易破脸。摆出副谨小慎微的无辜相,道:“这话却是从何说起?贝勒爷难道忘了,本王与你是同一条阵线上的。要是算计你,不就等于算计我自己?”玄霜道:“福亲王果然不愧为大家风范!出手就是非同凡响。别人都抱着私心取利,只有您,懂得时不时地算计自己一下,好让自己的功劳不是那么大,也让皇上不是那么赏识您。标新立异。好!有气魄!”说着话朝天竖了竖拇指,脸上满溢着真诚一片的笑容。给人突然见着,都免不了被他的伪装骗得团团转。
福亲王是在此道滚爬多年的人物,警戒心胜过旁人百倍,静等着他下文。玄霜果然紧接着又道:“能够取舍有度,同为一门慎思之才。不是所有人,都能办得到的。我并没责怪您啊,相反,我还欣赏您的精明,抉择在前,能够及时舍鱼而取熊掌。牺牲小利,换得长远之益,若是没有极好的定力和恒心,是坚持不下去的。”扬起头甜甜一笑,表示自己能够理解。
第三十二章
福亲王也不知他究竟怀疑到了什么,又掌握到多少证据,走到宫门前,弯腰掀开了轿帘,做个“请”的手势。等他上轿坐稳,自己也跟着登了上去。随后高声下令:“起轿,回府!”轿子便在晃晃悠悠中抬了起来,玄霜还没醒过神来,道:“王爷,您没糊涂罢?竟要跟我同乘一辇,确准是与我?”福亲王笑道:“本王与凌贝勒乃是同盟,如此才更显得情义深重,贝勒爷肯不肯赏这个脸?”心想笑里藏刀有何难?我倒要来同你比试比试,且看是谁装得更像些。玄霜笑道:“王爷客气了,而今木已成舟,不管你愿不原意。倒像是一刀砍了一个犯人的头,再来问他:‘我得杀了你,行是不行?’哎,不过也好,你就用不着在另一乘轿子上动什么手脚。少算计一次,也能多活个十年八载的。”
福亲王虽是处处算计玄霜,但也着实没想过在轿子上耍鬼,理直气壮的笑道:“那怎么会呢?”其实玄霜打算与他同去王府,不过是瞬息之事,他又哪得余暇,事先备妥?不知是何缘故,见着他一副成竹在胸的了然笑意,总觉着不是滋味,又道:“凌贝勒的情报工作,果然做得完备,本王佩服。您方才在皇上面前所言之事……到底知晓多少?”
玄霜道:“哦,是说你贪玩享乐之事么?放心,人各有所好,你不过是喜欢喝一口小酒,又没打算去篡我皇阿玛的位子,他不会对你怎样的。至于承王殿下,您也别怪他,其实他没跟我说什么,只是担心义父您的身子……”福亲王冷哼道:“耀华这小子,实在太不成话。哪有帮着外人和自己父亲……咳咳……的道理?你也不用假惺惺的说这些好听的。”
玄霜端正了神色,嘴角却始终噙着一丝笑意,道:“不想听这些,那咱们就来说些不好听的。王爷在皇阿玛面前,大加诋毁于我,劝他改立新诏,另封太子,端的是用心良苦。你没招我,也没惹我,我还是忍不住要佩服您一下。”
饶是福亲王定力极佳,此刻也耐不住惊愕,身子微微一震,道:“你怎么……莫非……莫非刚才在乾清宫……”一边暗骂自己大意,简直是越老越不中用,进谏大事之时,竟未先留心周围是否伏得有人。难道他在吟雪宫称病养伤是假,而借此机会,暗中潜入埋伏。待得两人预备着起轿动身之时,再骑一匹快马,立即赶回吟雪宫,做品茶之若然悠闲状。打了这一个时间差,神不知鬼不觉,便不会再有人来疑心于他?想到身边竟有个如此危险的对手,以后再要行事,定须步步设防,甚至盘算起了他的往来路线。
相比他愁眉深锁,玄霜却是一脸了然之色,随意挥了挥手,道:“别乱猜,你跟我皇阿玛说什么,我想想也知道,何须偷听?再说我身子还弱着呢,没必要多作劳顿。此事原本只须意会,既然你不服气,我便来解释给你听。单从你在皇阿玛面前,不肯替我圆谎,又为此一再苦苦相逼,就如是巴不得见我立时出丑才好,便可想见一二。在我面前已是如此,对着我皇阿玛,更任你信马由缰。只不过,睁眼说瞎话,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如果你不痛苦,那便是可悲,因为你良心丧尽,无药可救了。”
福亲王听他只是怀疑,心中顿时宽了不少。他对自己功力还颇具信心,绝不会有人挨近身侧而无知无觉。看来仍是宝刀未老。但也懂得这“小魔星”诡计最多,谎话张口就来,面上不露半点破绽,这是连许多混了大半生的江湖骗子都有所不及。仍旧强充着笑脸,好声好气的给他解释道:“贝勒爷说这句话,未免太过。以后你再想拿本王当幌子,就该在事前知会一声,也好让我有所准备。你知道,人上了年纪,脑子总是比不得年轻人。当时李亦杰提及此事,我当场愣了神,张口就否认了出去。哎,如今想来,也是悔不当初啊!但说出去的话,赛过泼出去的水,那是收不回来的。刚才在吟雪宫,我也只好顺着起先意思来追问你。没奈何,前后说辞定当维持一致,在圣上面前,你怎能颠来倒去?那就是一个欺君大罪啊。我总得先设法保住了自己,才能继续与你合作罢?因此实在抱歉,本王也是爱莫能助。”他同是个戏道高手,脸上果然应合出一副愧悔万状的神情。若给旁人见了,必能立时招引同情。对方如是个善心人,还会痛恨起自己“为何对他苦苦相逼”来。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惜他这些掩饰在玄霜眼里不过是些雕虫小技。在装假扮无辜之上,当世他称第二,无人敢枉称第一。心道:“你以为我是瞎子。这种事从眼神中就能分辨得出,当时皇阿玛摆明了不再追究,都是你这个大奸臣在旁撺掇。”冷冷一笑,道:“王爷是朝中元老,跟随先帝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早修炼得刀枪不入。如你一般精明强干的人物,竟会在皇上面前慌张失言?这是糊弄谁哪?别拿我当小孩子好骗。你可以贬低自己的才能,但不可低估我的聪明才智。”
福亲王还从未给人逼得这等张皇、连连哑口无言过。心里狠狠想道:“来日我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将你这小鬼剥皮抽筋,吊起来打它个三百鞭,以泄今时之辱。”但现阶段毕竟还得仰仗着他的势力,再多愤懑都只能忍下。强笑道:“当时凌贝勒不也应付自如,揭了我的底?说起来,咱们就算扯平了。”玄霜道:“揭你什么底?与几个异装人相邀饮酒是么?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现在的武士,有几个不好这一口?咦?莫非你是亏空了国库钱银,去喝、去赌?那几个人跟你又是什么关系?总不见得是……你在外头金屋藏娇的相好?”
福亲王哭笑不得,听他信口瞎扯,心里不信他一概不知,但更不愿承认自己的秘密全给他探听了去,一时间倒不由左右为难起来。惟有扯开话题,道:“凌贝勒,本王也给你说一句明白话。自打亲口应允了与你合作,咱两个就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祸福与共。要说陷害你,我能得着什么好处,不用瞒你,我的确会去做。但现在剪断绳索,咱两个都会掉下去。你想想,我还得仰仗着你的权势过活呢!在万岁爷面前败坏你声名,让你当不成太子,与我有什么利益可捞?”
玄霜道:“倒也好笑,自己肚里转的心思,却要逼着别人给你说出来。好罢,谁叫我凌小爷心善呢?依照咱们的约定,是我打算夺位之时,由我拿主意,你出兵相助。如果让我顺利当上太子,来日继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那就不必再串通你冒这个险。你担心得不到原有好处,所以非要逼着我篡权不可。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眼下皇阿玛已有疑我之意时,前去进献几句‘逆耳忠言’。有时雪上加霜的后果,往往比锦上添花更为显著。没猜错的话,你会劝他另外立个太子。为了【创建和谐家园】我尽早动手,选个越废物的越好。皇阿玛在盛怒之下,说不定真就答允下来。为此必使百官寒心,不愿尽忠辅佐。那新帝初即位,诸事不通,很方便就能动手拿下。另一方面,你也能做得个二手准备,反正那人蠢笨,说什么就信什么,更易于受你掌控。假如我这边失利,你就再周转风向,去把持住新皇帝,到时,还会成了诛灭叛逆的有功之臣,就可名正言顺,‘指使’那人给你加官进爵。不知我猜的,有几分合王爷心意?”
福亲王确是两种心思兼有,目前还处于走一步看一步,尚未有所决策。但一个刚成形的计划,最要不得便是给人提早看穿。好在他福亲王在朝中的招牌一直是“忠心为主”,假如他真有意告发,大不了先一步下手将同谋者灭口。他们图谋造反,横竖都是个死,就算有所察觉,也定然不敢声张。到时仅凭玄霜一面之言,谁都会觉是匪夷所思。何况他又曾自掘坟墓,假扮中邪成了疯子。到时便向百官说,凌贝勒是再一次犯病了,也不会有人怀疑。倒要看看情势是倒向他,还是向着一个小孩子?但事情牵连得广,哪个环节出了差错,都将影响全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暂且以和为贵的是。干笑道:“凌贝勒,这是要掉脑袋的。本王没亏待过你,你这不是害我么?您说我一心为权,这不错,但等您当上太子,乃至于当上皇帝,念着咱们过往交情,也不会对我弃之不顾。各处都对我多照拂着些,权位岂不来得更是名正言顺?动乱风险极大,我又不傻,何苦舍近而求远,舍本而逐末?凌贝勒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一回事?”
玄霜大幅度颔首,恍然大悟道:“说得不错!的确极是有理!都怪我疑心病太重,竟始终没想到这一层上来。倒是误会了王爷,信口雌黄的瞎说,王爷不怪罪罢?那些话是咱们自己人之间说说,可千万别传到外头去。”
福亲王暗自冷笑,心道:“总算你也知道害怕。眼下还得利用你,我也不会一步整死你。”他见玄霜态度前后转变极快,本也不敢尽信。但想着没准是自己口才一流,将他绕糊涂了。此时不能容他细想,连忙一语带过,道:“凌贝勒放心!你我既为盟友,我就绝不会让你难堪。盟友是什么?就是危难中相互扶持之人!”接着转开话题,道:“昨日驱鬼,听说那几个法师是摄政王请来的?什么提早立太子的瞎话,是他自作主张,还是凌贝勒的授意?”
玄霜心道:“盟友是什么?盟友就是为了共同利益,暂时厮混在一起的权谋之交。完事后则是用来互相出卖的。”叹道:“我能不能当上太子,在宫中与太多人休戚相关,他怎能不急?不说别的,就连他的义女,也时刻在我身边等着刺探情报呢。不过,我没有那么笨,编不出什么风水犯冲的瞎话。”
第三十二章(8)
福亲王喜道:“既然如此,皇上的心里也一定有数,咱们何不借此机会……”想到要篡权艰难,想扳倒多尔衮也是不易。不如先同他联手除去这个劲敌。玄霜虽还只是个五岁孩童,盘算时心机已如运筹帷幄的大将。沉声道:“不可卤莽,现在还不到对付他的时候。你既说皇阿玛心里明镜似的,那么我装疯的事也瞒不过他。不拿与自身相关之事犯险,是我一贯的原则。再说摄政王势力极大,除面上明示所见外,暗地里还不知埋藏有多少分支,现在不到贸然动作之时。能够利用,总是要先利用起来的。他跟我谈过合作,我答应了,原因你应该明白。没有利益的合作,我也不会接受。而凡是利益,无论大小,我一律来者不拒。”
福亲王半点不敢放松,追问道:“那等得利用过后,两方真正交手,你还是会站在我一边的罢?咱们可是有言在先哪,你是真心合作罢?”玄霜心道:“背弃一个承诺,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没打算立个守诺牌坊?不过你们两个,真心为我的利益卖力奔波,我自会真心接受。真心换真心,也叫做‘真心合作’了。想要好处,我就给你们一点蝇头小利。唔——等我坐上了皇位后,对你们革去兵权,依旧保留王位封号便是。”在他眼里,这似乎已是赏赐的最大限度。抬眼见福亲王还一脸期待的等他回话,张口答道:“自然是真的!我凌小爷说出来的话,几次不作数过?就算你信不过我,但我跟承王殿下的交情总是不假,难道还会害他?”
福亲王心道:“既与耀华相关,本王也好放心不少。那小子并无实权,你这聪明人当能一眼看出,没什么值得你巴结之处。无利而结交,是为挚友,一定会给他几分面子。哈,没想到这半道上捡来的便宜儿子,还能有这个用途!”他一时高兴,话也多了起来,问道:“盟友之间,不该遮遮掩掩,私藏秘密。不知凌贝勒昨晚究竟是歇在何处?”
玄霜笑了笑,道:“天机不可泄漏。”随后凑近福亲王身前,低声道:“不瞒王爷,小侄也喜欢喝酒。说不定某一天,你正同那几个异装人喝得欢畅,咱们恰好在路边一家小酒馆中‘巧遇’。当时我正好带了几个御林军的兄弟,出来乐和乐和,顺便阻止你的‘酒后失语’……”几句模棱两可的话一说,的确唬住了福亲王,连称“不会,不会。”玄霜才满意的笑笑,向身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此后直到轿子到达王府之前,一路无话。
要说玄霜怎会突然信任福亲王?这又是他的计划之一了。其实对于这老狐狸的心思,不用直说,他就能摸得一清二楚。福亲王要的并非大权,凡是看重权位,随时借机上爬之人,个个野心似海深,不管“多少万人之上”都是个摆设,只要还处于“一人之下”,再多的权利也满足不了他。他全力以赴的,不过是那最高的皇帝宝座。但福亲王在朝堂【创建和谐家园】中,说平分秋色显然还太过抬举。表面看来,他也是手握兵权的一员大将,但实打实的较量起来,却要落后甚远。假如不攀上个合作者,是掀不起什么大风浪来的。即使铤而走险,要不了多久,也立即会被镇压下去。唯有坚定了玄霜篡权信念,相信凭他才干,必能大有一番作为。等他将道路铺得差不多时,就可将他一脚踢开,自己来做皇帝。了解其中隐情之人,杀的杀、贬的贬,想来封住消息也还不难。因此在皇上面前连撬反边,就为了让他当不成太子,不得不选择谋逆。但他先前只说了一部分,便即点到为止,即使不能彻底慑服,总也能吓他一吓。此举还得掌握火候,凡是做了亏心事给拆穿之人,第一个念头都是狡辩。直看得实难说服对方,再留下去,会对自己产生威胁。这才不得不动手灭口。玄霜却在听过解释之后,立即装作“给他说服”,同时再扮作真心合作,这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使其今后对自己有所忌惮,总做个任人戏耍的笨鬼,也不是一回事,而且往往只能成为走卒,得不到有利情报。这样一来,倒教那人在畏惧中生出一层敬服来。想到自己能如愿摆布了福亲王,心下极是喜悦无限。
轿子一路摇摇晃晃,很快到了福亲王府。玄霜先跳下轿来,等福亲王慢吞吞的整理好衣冠,遂一齐走入。路上玄霜连声赞叹道:“福亲王,你的家可真大!”
福亲王笑了笑,道:“贝勒爷又不是第一次到本王府上,何以再兴此叹?”玄霜笑道:“走不同路径,就能看到不同的风景,所以才说它够大。我是来一次,赞一次。只不过都是即兴而发,不会憋到一块去说。以往跟着家丁进府,就赞给他们听了。”一边又是东张西望一番,笑道:“有些话是总也说不腻的。这院落的确漂亮,雅致大方,堪称得是‘美不胜收’。假如我也能住在这么好看的大院中,即使只是在此当一个侍弄园艺的家丁,我也欣然而往。”
福亲王笑道:“孩子气!这是什么话?以后你当了皇帝,整个一座紫禁城都是你的。到时你就不会稀罕我这简陋府第了。”玄霜道:“那也未必。人各有所好,家大而无景,不如陋室而和睦。不如咱两个交换,我把皇宫大院儿送给你,你拿这王府交换?”福亲王摸不清他意图,唯有但笑不答。玄霜也未加留意,道:“我是说着玩儿的,这种事,哪有这么容易?你瞧,帝王之家总有无奈,做了皇帝,连住在哪里,都不能由自己喜好定夺。不过么——这府第也好得异同寻常了,单凭一位亲王的每月俸禄,应该是支付不起的……嘻嘻,王爷身具大才,一定暗地里动过不少操作,怪不得给我探病,礼物也是随取随用,贵重的了不得,还一点儿也不心疼。嘿嘿,却不知有何生财之道?说出来大家一起发财啊!”那意思不仅是中饱私囊,还指他与人勾结,收下了不少好处。福亲王辩解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默默加快脚步,快速前行。玄霜再要跟随,便得一溜小跑。
到了一幢房前,福亲王向内一指,道:“这便是了。”同他一道步入。刚进门就看到满地杯盘狼藉,一地的碎瓷片,桌椅翻得东倒西歪。墙上几幅装裱整齐的画也都乱得一塌糊涂,画纸扯得粉碎,成了几个皱巴巴的小纸团,丢得到处都是。上官耀华还站在一处未干的茶渍旁,自江冽尘离开,他心中怀忿不下,又在房中大肆破坏了一通,这团火气堵在胸口,却是始终也消不下去。要说是对七煞魔头的仇恨,倒不如说是当身份被人揭穿得一点不剩时的尴尬畏惧,与受到心中向来厌憎之人威胁的恼火,两者混杂在一块,尤为一发而不可止。听到门板推动声,大怒转头,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烈火,吐出刀子来,喝道:“你还敢……”才骂了三字,方看清眼前之人,这一来犯了大不敬之罪,忙上前施礼,胆怯的叫了声:“义父……”畏缩地抬起视线,躲躲闪闪着看向他。
福亲王见到府中这等狼狈景象,气得一张脸上乌云密布,大喝道:“岂有此理!这都是怎么回事?本王进宫面圣,才走了多久,你就在家里闹翻了天,要拆房子不成?本王哪里亏待了你,要你这样大发脾气?脾气也是你配发的么?这算什么?向我【创建和谐家园】不成?简直是发了疯魔!好端端的砸什么东西?以为王府的钱都是天上落下来的?你要是有什么不满,干脆卷铺盖给我滚出去!”
上官耀华满脸羞愧,道:“义父,都是孩儿一时冲动……打碎的器物,全记在我头上,由我补偿就是。”福亲王怒道:“本王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使的银两,全是每月到账房上支付的,还不是本王的钱财?你拿什么来赔?就算把你卖了,又能值几个钱?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这是惯得你愈发无法无天了!昨晚上你有模有样的出门执行任务,不知几时就偷溜回来啦?你主意见长啊?是不是!本王看重的倒不是这些个不值钱的茶杯,是你这副目中无人的嚣张态度!凌贝勒前几日真正遭了邪祟,人家也仅仅造害自己,毛病比你轻得多。他好心来看你,你就给他看这个怪物模样?养了你这个儿子,把本王的脸也要丢尽了!上次闭门思过,看来是全然无效?”他在皇上面前,满打满算的计划功亏一篑;随后在玄霜处也不知碰了多少个钉子,以他的气性,早已是怒发如狂。凭着仅剩的一点儿涵养强忍着。最终见到王府中闹得一团糟,造事的还是这倒霉儿子上官耀华,再想到自己的底细都给别人看得一干二净,唯独派她去查程嘉璇的过往身世,始终也得不着个好消息回禀。忍耐已达极限,终于找了这个出气筒。直是前所未有的失态。
第三十二章(9)
玄霜在旁站立,也受到不少余势波及。通常各人即使发火,顾及着外人在旁,也总该为避讳而稍作收敛。此时福亲王就当着他的面,也敢大发雷霆,究竟是对他不见外,还是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看到上官耀华给他骂得灰孙子一般,仍是一句话也不敢还口,一副可怜兮兮的惨象,只好上前打圆场道:“王爷,气大伤身,您先消消火。谁还没有个手滑的时候?谁又没有发脾气的时候?刚才您不也正在发火么?有了火气,就该慢慢冷静下来,不是找旁人撒气,这是贵为皇室宗亲,所应有的胸襟、气度。假如皇阿玛一生气,就到民间抓几个人来杀了,那还不得天下大乱?做父亲的,应该关心儿子,真正了解他心中所想,怎能还未了解青红皂白,就骂得人家狗血淋头?就算真是失手打烂了茶杯,一个茶杯值得多少钱?堂堂福亲王府,还怕短了这一个茶杯?假如是前朝古董,早应束之高阁,您也舍不得拿来喝茶罢?再说了,难道身为王爷您的义子,还及不上一个茶杯?若是如此,龙生龙凤生凤,对您自己的价值量度也不好。小侄可都是为您着想,看在我说得口干舌燥份上,原谅了他罢,大不了这几个茶杯的钱,我赔给您。”说着走到一旁,将倒地的桌椅纷纷扶起,再趁机教导道:“做事就该着眼于尚能挽救之处,执着于已损事物,它也不可能自己复原。”
福亲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凌贝勒,你不要动。这逆子自己闯的祸,叫他自己收拾!你是本王的贵客,给你看了笑话已是不该,怎能再叫你出钱相赔?”玄霜笑道:“无所谓啊,反正也是闲得慌。不过我知道,王爷您‘一直’公事繁忙,咱们也不耽搁,你还是快去忙罢。我跟承王殿下在这里聊几句天。”福亲王看这情形,也真不愿意再待,道:“好罢,你们谈着,本王把地方腾给你们。”说着又向上官耀华喝道:“你瞧瞧人家,小小年纪,多懂事!你这逆子虚长他几岁,简直都活到狗身上去了!”说着一甩袍袖,愤愤离去。
上官耀华双拳握得格格直响,恨恨道:“有什么……有什么了不起?跟那家伙一样的【创建和谐家园】!连他也要对我客客气气……”一边骂骂咧咧着,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玄霜就近坐上了桌子,笑道:“声音轻些,给他听见了,又该给你大谈孝道。你熬得住,我都受不了。”双腿来回晃荡着,轻踢面前椅背。道:“刚才是我及时帮你解围,也不谢谢我?怎么,看到我不高兴么?”
上官耀华有些困惑的看了看他,皱眉道:“凌贝勒?你……你正常了?”
玄霜又气又笑,道:“我几时不正常过了?前几天是有意装疯卖傻,来刺探我皇阿玛心意。怎样,我扮得挺成功罢?所有人都给我骗过去了,还以为我是真的中了邪。”
上官耀华哼了一声,道:“你也别太自满。什么骗过所有人,我看是大多数人都不信。还有什么多此一举的做法驱鬼,我都瞧见了,最后竟说得出‘当不成太子,就与居所风水犯冲’,简直瞎扯得一塌糊涂!场上都拿你当小丑看待,只有你还不知。我说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玄霜懒洋洋的笑道:“喂,喂,你跟你义父使气,别拿我撒火啊?那也不是我的错,都是摄政王弄出来的名堂,我是再无辜也没有了。唉,枉我刚回吟雪宫,就急匆匆的找个借口,赶来看你,还真是不给面子。不过,你没事就好,我可从几天前就在担心,就怕七煞魔头会对你怎样……”这时才感到自己是一时嘴快,竟而忘了向来信奉的“言多必失”至理。忙想另说几句话掩饰过去。上官耀【创建和谐家园】言却是立觉有异,再联想刚听得的情报,似乎所有线索已串成一线,扯住他衣袖,问道:“你说什么?你早知道他会找我的麻烦?”
玄霜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遍,忙道:“不是……我的意思是,看到你房里乱成这样,大致猜出了几分。你平时还是极能隐忍,即使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也不致失控,除了他,有谁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我猜得对不对?看,到底还是我比较聪明。”他在福亲王面前也曾如此遮掩,当时是给他含糊混了过去,上官耀华则执意追究,道:“那你又说什么‘早几天前’?以为我没听到么?你跟七煞魔头到底有什么不寻常的关系?听说最近,他另外带了个助手,还是个年龄很轻的小孩子,出手跟他一样的狠辣无情……”玄霜仍以掩饰为上,道:“没有,没有!你千万别胡思乱想,天底下的小孩子多了,怎能判定是我?凭我这一丁点三角猫的功夫,人家大名鼎鼎的七煞圣君怎能看得上眼?带着我,都是堕了他自己的威名。而且,你知道,他跟我是不共戴天的仇家,我怎会勉强自己,去为他做那些伤天害理之事?”
上官耀华站起身,绕着桌子走了几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沉吟道:“据我猜想,你之所以接近他,倒不是本性堕落,而是为了杀他。但这也毕竟太冒险了些?你不是答应过我,即使是万不得已,也绝不会去跟他厮混?昨晚上京城附近的安家庄灭了满门,是不是也算他……算作‘你们’的杰作?”
玄霜道:“安家庄?哎,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皇宫内外啦……”叹了口气,道:“好,我就实话对你说了,我现在是他的徒弟。这也没有办法,他敢自称世间至尊,并不是全属自吹自擂。除了他本人,的确已没有第二个人能杀得了他。而且,他这个人么……要我怎么说,才能叫你明白?相处得久了,才会觉得,他也不是特别可恨,只不过是性子太极端了些,所欲又是苦求不得,郁郁寡欢,就觉得所有人都欠着他的,以致愤世嫉俗,一心报复。再加上从小孤僻,也没什么真正能说话的朋友,所有事都只凭自己去想,任何人憋得久了,都是会发病的。其实他也很可怜,只是最初走错了方向。”
上官耀华双眼圆瞪,简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道:“我没听错罢?你竟然开始同情那魔头了?别忘记他手上有多少洗不干净的血污?他杀人的时候,为什么又不同情那些无辜枉死者?”玄霜道:“我想劝说他,让他回到正确的道路上,为时不晚。可他总也不肯接受我的好意,我说得多了,他就骂我没出息。”轻轻敲着脑袋,愁眉苦脸。
上官耀华一想起刚才情形,怒火几乎全要爆发了出来,道:“谁稀罕原谅他?让他去死了才好!你……你跟他在一起,杀过人没有?”
玄霜苦笑道:“这个,自然是杀过的。他的用意便是将我培养为一个杀手。你猜得不错,安家庄灭门血案,不仅与我脱不了干系,而且,我还是那个刽子手。所有人都是我杀的。”想起了在小酒馆中第一次被逼迫以残忍手段杀死一队捕快之事。那时的血腥场面还在眼前浮动,喉头却已没有了惯常的作呕之感。莫非真是给他训练收效,自己对杀戮已是麻木了?这真不知该欣慰还是可悲。为求心里能舒坦些,又补充一句:“他给我说,只有现在杀了那些人,我才能够进一步成长,将来才能去杀他。在此之前,他不会伤害我。其实想想他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我额娘使那许多诡计,事实也说明,借来的刀杀不了他。那还不如全心全意,将自己这一把刀磨得快些。”
上官耀华一声冷哼,道:“你信他的鬼话。那魔头无恶不作,难道还会对你安什么好心?”玄霜道:“这个么,好心自然是谈不上,但也有那么点好处。以前我一直是个连半截手臂粗的木头,都得连劈几次,才砍得断。跟了他几天,就能独自在安家庄血战一场,连那武功不错的安老庄主也不是我的对手。我的确觉得,自己的武功是好得多了,你是没看见,我当时所向无敌的英姿勃发……”
上官耀华半点也不捧场,道:“你变了。现在的你,竟会将屠杀无辜看作一种享受?最后还能面不改色的与旁人就此谈笑风生?这与那魔头又有什么分别?早晚有一天,你会变得像他一样嗜血成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说得当真一点也不错。就因于此,我才不希望你跟他搅和在一道,那会把你整个儿毁了的!”
玄霜叹了口气,道:“不是的,谁都不会真正喜欢杀戮。即使当仇人温热的血溅上你身子的一瞬间,或许你会有些【创建和谐家园】。但等到夜深人静之时,独自想起日间的血光,便会觉得似乎自己的身体也成了那般支离破碎,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他也渴望终止这一切,但却已无法再回头。越是强大的人,内心则越是脆弱,因为他想保住自己的所向无敌,可他永远害怕,下一场便会落败。他曾造过那许多孽,他怕到时会逐一在他身上报偿。什么强者无畏、艺高人胆大,都是在人前说的。其实他们很怕,因为他们谁也不相信。以一己之力,与全天下为敌,久而久之,的确会很累的。”
上官耀华不耐道:“杀人造孽,那便是造孽!找这许多借口做甚?你还真是将那魔头的心思解说得淋漓尽致,怎么,正式跟他成为同道中人了是么?所以感同身受了是么?我地位卑微,七煞圣君的徒弟,我高攀不起。你走罢,咱们以后,也用不着再往来。”
玄霜赔着笑脸,拉着他在椅中坐下,双手轮番给他敲着背,笑道:“别生气啦,装得是一副道貌岸然,假正经。你也不是那种嫉恶如仇的大侠罢?何必这样教训我?大道理,谁不会说?哎,你要跟我吵架么?那我也给你说个明白,为了使自己有所长进,就算是为了得到他的信任,那些人我也非杀不可。唯其如此,将来才有希望杀他。牺牲数十号人,换得将来万千众生平安,这笔买卖还是挺值得的,是不是?有的时候,杀人并不全是恶举。即使我为了这个目的,杀再多的人,我的心还是干净的,我就不是一个真正的坏人。”
第三十二章(10)
上官耀华大是不屑,道:“笑话,那不过是一种道貌岸然的说词罢了!好比你为了救乙,要去杀了甲。那么在乙,固然将你当作救命恩人,可在甲,甚而还要加上他的亲人、朋友,眼里所见的都只有一个凶手。你就成了他们的仇家。什么以少数人的命,换多数人的命?我只知道,死者离开人世,是一件残忍至极之事,他们很痛苦。凭什么同样是人,他就得被归结到‘少数人’一类?人生而不分高低贵贱,没有人是活该被牺牲的,什么天道,正理,全是废话!他早已经没命享受,再拯救天下又有何益?凭什么是他为别人死,而别人不能为他死?你这观点,不也是太自私了?哼,根本都是歪门邪说!”
玄霜正色道:“谁都不愿意,但当代价是所有人的性命,而筹码却是其中不足十分之一后,他们的牺牲就成了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可说!从个体而言,他自己的生命胜过一切。但当你将目光放得长远些,以全数人类为一个整体,所有人都仅是它身上零零碎碎的细胞罢了。为了让整体继续存在,不过是割去了某一部分。换言之,假如整体灭亡,个体也不可能存在,妄论权益平等,双生共存!既然无论怎样,都必将有所伤损,那自是要将害处减至最低,才算够本。哪有你选择的余地!”
上官耀华叹一口气,要说彻底与玄霜决裂,终究不舍,听他这番话,简直高深到自己难以理解的程度。粗听来再也无处质疑,叹口气道:“算啦!你自己的道路,自己去走,我也不管了,只希望你将来莫要后悔。不过我跟他有什么牵扯?他好死不死的,干什么要找我的麻烦?”
玄霜苦笑道:“他连我也一起瞒了,只利用着苦命的徒弟当廉价苦力,叫我带路来找你。结果……后来我就晕过去啦!气死我,要过河拆桥,也不必做得这么彻底。最可气的是,待我刚一醒转,竟是躺在吟雪宫中。明知我不愿去面对那个女人,还开这样恶劣的玩笑……”上官耀华冷笑道:“那也不错了,总比让你晕过去以后,再也‘醒不转来’要好得多。”两人一番闲扯,原已处于低谷的交情重又加深。上官耀华还惦记着程嘉璇身份一事,满心要解决这任务,好在福亲王面前找回场子。他每受人指责,首先想的并非报复,而是要真正做出些成绩来,好叫对方认同自己,再不敢瞧不起他。话题没转几句,就主动扯了过去,道:“玄霜,我向你打听一件事,摄政王的那个义女,在你们吟雪宫当丫鬟,她……跟你很亲近罢?”
玄霜怔了怔,随即突然大笑起来,前仰后合,椅子都给他摇晃得一个劲儿吱吱嘎嘎作响。接着肘尖支上桌面,嘻皮笑脸的看着他,一根手指充作鼓槌,轻轻敲打着。上官耀华本来没什么心虚,倒给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起来,红着脸道:“笑……笑什么?”
玄霜道:“我一直觉得,你总是冷口冷面的,原来也好这一口?小璇要是知道,你主动来关心她,一定开心得晕过去!”接着叹一口气,表情正经了不少,道:“我跟小璇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因为我一向太过出众,又饱受皇阿玛宠爱,难免遭到其余兄长嫉恨。那个女人在妃嫔间也是备受排斥,所以我几乎没什么朋友,只有小璇陪着我,我有什么心事,也都是说给她听,就算她不能帮忙拿主意,可她也很聪明,听她自以为是的分析几句,往往能给我不少启发。不管怎样,烦恼说出来了,心情就好过许多。我俩那时候两小无猜,真称得上是亲密无间,一起玩,一起胡闹,一起闯祸,不过最后往往是我挨骂,她挨罚,有点儿对不住她,不过也没办法,谁叫我是主子呢?这点优待还是能享着的。因此久而久之,我已经习惯了她陪在我身边,并将她视为生命中的一部分,就像每天的阳光、空气那么寻常,不可或缺。人都是自私的,眼前拥有的东西,总盼着得以长久保留。我甚至没想过,如果小璇不再睬我,日子还是要过的,但一定会很无趣,就像是你的魂魄被抽走了一片。所以我想,那并不是爱,只是一种寻常的依赖感罢了。跟任何人或物相处得久了,彼此生出感情,一旦分别时都会舍不得。可我总不能都娶回家当老婆啊?最近我好像渐渐想通一些了,上次跟汤师父谈起,他说我还太小,不懂得真正的爱情,只是贪图新鲜,看到一时的迷惑,乃至于错觉,便信以为真。其实另有一个关键,我从小就见识着**众妃嫔为了我皇阿玛,整日里爱来爱去,又是争风吃醋,热闹无比。我也加以模仿,才会一本正经的说什么娶小璇当嫡福晋之类的傻话。我的确是对她有几分好感,但既然她根本不爱我,勉强来的也不会有真正幸福。虽然世人常说,爱情不仅是一见钟情,还是可以培养出来的。但我堂堂的阿哥,未来的太子,为何要去迁就一个女人 ?[-99down]将来我真正娶的老婆,不仅为了皇家传宗接代,她定要很爱我,全心全意,心里只有我一个,我也是很自私的。不过小璇么,还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将来谁敢欺负她,我一定帮她出头。即使是我师父,也不能例外。”
上官耀华没听过几句,就知玄霜是有所误解,但他既已开了头,总不便再打断。耐着性子听过了他一通长篇大论,已是有气无力,道:“我可没问你这个,你便是娶一百个福晋,我也不来关心。只是有关那个丫头的身世,给我详细讲讲,成么?”
玄霜闻言一惊,立时警觉起来,道:“怎么,是福亲王让你问的?”
上官耀华心知要是照实说,他定然不肯回答,但叫他说谎,一时也拉不出合适的挡箭牌来。情急中唯有含糊带过,道:“你别管是谁叫问的,只是我……我是你的兄弟,你连我也不肯据实相告?”
玄霜不用细想,也知是福亲王的又一重阴谋,心想:“索性给他来个半真半假,看那老狐狸还敢有什么怀疑?”于是清了清喉咙,也摆出一副神秘象应景,低声道:“她是摄政王的义女,这你是知道的。入吟雪宫为婢,表面推说是叫她多加历练,其实明眼人都知道,太皇叔野心极大,不满足于现下‘无冕’之状,总想着皇袍加身,跟福亲王也差不多。但他要是动作过大,难免落人口舌,为了避嫌,才叫他的义女深入皇城内部,设法打探宫中情形。这许多年,她一直在悄悄传递情报。我不想害她,往往是睁一眼闭一眼;但我又是忠孝两全的好儿子,不能眼睁睁看皇阿玛的江山葬送在她手里,所以就暗中做些手脚,阻止她得到情报。再故意透露些无关紧要之事,以便她到太皇叔处回禀交差。其实我么,对朋友还是很仗义的。说到上次,江湖中传得沸沸扬扬,赴各大山头,单枪匹马打伤各派掌门的那个魔教妖女,就是她奉摄政王之命假扮的。不过也别以为她武功有多高明,其实比我还不如,只是因为她带了七煞残影宝剑,都是借了这份力量,哼,赢得也不光彩!还有那各大门派,我也瞧不上眼,人家一个小姑娘独自将你们全挑了,是自家武功不济事啊,不懂得闭门反省一番,却要扮作个冤大头,广示天下,好像自己败得有多了不起。成千上万的人赶去对付魔教的数百人,最后虽然赢了,可也好像没半点值得吹嘘之处罢?假如这还胜不了,它们也不用开宗立派啦,趁早找个地洞,埋头钻进去干净。小璇自打认得了我师父以后,心里只剩下爱他,我看也找不出什么可利用的宏图远志了。太皇叔这一回可要失策。”
上官耀华全神贯注的听着他说,这一些消息,他在探听中便已查得了个大概。但想这常规之言,苦熬过去即可了事,是以总不敢稍有懈怠。而玄霜说到此处,就停了下来。这正是到得紧要关头,急问道:“然后呢?你再说啊!”
玄霜道:“就是这样了,还有什么然后?”上官耀华充了这半天的木雕,竟就换来一通早已滚瓜烂熟的情报,怎能甘心?还道是玄霜给他开的一个玩笑,道:“你说还有什么?那丫头进摄政王府以前,是什么来历?”
玄霜一脸无辜,两手一摊,道:“我怎会知道?”
上官耀华给他气得几乎当场吐血,表情连连扭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极力做着手势,尝试给他解释清楚,道:“你跟她,那个,关系那么好……咳咳,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个,怎会不知道她的身份?换言之,你怎能连你真正的岳父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玄霜笑道:“她没跟我提过,我也不问,那又怎能知道?你以为我是未卜先知的活神仙不成?哎,你知道,她可不简单……”说着又重复了一遍“心机深沉,相处日久,仍瞒得滴水不漏,我也大伤脑筋”诸如此类之言。这些借口,是上次在吟雪宫套一众死士的话时,拿来描述上官耀华的。现在对程嘉璇,也用上了相似的一套。心里还在暗暗发笑:“瞧我多公正,将你们兄妹形容得一模一样,绝无半分偏私。”其实即使旁人有意隐瞒,也防不过他。别看他年纪幼小,简直是个小人精,打探任何消息都是“手到擒来”。暗地里曾将两人身世做过一番比较,大致可以认定,上官耀华正是程嘉璇失踪已久的亲哥哥。对这等造化弄人也一直深觉离奇。或是出于私心,始终未向程嘉璇透露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