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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冽尘淡淡道:“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答应给你残影剑是格外开恩,你还敢骂我?怎样,这回总该答应,跟我合作了罢?”上官耀华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容,道:“让我告诉你一句话……”江冽尘道:“洗耳恭听。”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我要残影剑,并不是因为有多稀罕,而是为你折断我的剑,要取的正当索赔,与其他全不相干。此事一了,两者便算扯平。但你是害死我全家的罪魁祸首,一码归一码,这笔帐你永远也偿不清。想要本王跟你合作,连门都没有!”说罢扬长而去,听得江冽尘直有些目瞪口呆。
要说他的怪病,也算事出有因。从小养成的目中无人,唯我独尊,便是认定了别人巴结他是天经地义,而他只须坦然受之即可。暗夜殒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两人时常切磋武艺,又或是争斗口角,皆处于平等高度,自然另当别论。等他当上祭影教主,乃至于其后的“七煞圣君”,因势力越来越大,有不少自求安生之人纷纷倒戈相向,变着法儿的讨好。在他是全不稀奇,甚至常感不屑。此时若是偏有人企图挑衅权威,对他爱理不睬,而对方又碰巧是能令自己产生几分兴趣之人,那自然要对他加倍好些,以此达成令他由不羁而至恭顺的转变,这本来就是一份难得的成就。当然对方还得有值得看重的利用价值才成。此时看着上官耀华意气风发的转身离开,冷峻的脸上露出少许难得的笑容,自语道:“有意思……上官耀华,你给我等着瞧。总有一天,本座会让你知道,‘臣服’这两个字怎么写!”
自此日复一日,江冽尘多数精力都放在了攻城陷地,以及抽空教玄霜练武,带他到近处执行任务上。每次灭的门派、山庄,也算是循序渐进,总比上一个棘手些。而玄霜心结既能解开,应付愈发圆转自如,任务总能出色完成,颇有几分他当年的威风。为此欣慰之余也有少许惆怅,再加上玄霜激烈反对,倒是很少再去寻过上官耀华。但在心里,还是有他一分位置,早晚必要拿下。
转变最大的也即是玄霜的功夫。李亦杰再教他时,常觉他悟性高过以往,只是性子中却嫌少了些恭顺。不过两人相处时向来礼敬稀缺,倒也未以为异。偶尔与旁人闲谈时提起,久而久之,在宫中逐渐传开。这天顺治兴致极好,专程摆驾前来练武场,要看看玄霜在李亦杰口中反复被吹嘘“进展神速”的功夫,上官耀华和陆黔、程嘉璇及几名官员也都自发在场上陪同。李亦杰曾见过不少大阵仗,此时却仍觉稍许紧张,或许还是虚荣心作怪。向各人纷纷见礼后,私下里又不忘反复叮嘱玄霜几句。
玄霜大是不以为然,但在众人围观之下,仍是摆出副谦逊徒儿的假象来,没边儿的承谢师恩。过不多时,经几名官员再三催促,便转头向李亦杰露出个宽心的笑容,整顿衣冠,走到众人身前,拜道:“皇阿玛,各位大人,儿臣在此献丑了。”礼毕双手一抱拳,腾身跃起,落到不远处一个用木桩围起的圈形中。圈中另有根根凸起较低的木桩,排布紧密,即使在其中缓步而行,也几是稍不注意,便要给绊一大跤。这阵势顺治等人来时早已瞥见,起初不明用途,这会儿看来,估计是要在其中试演一套功夫。光凭一眼看去,也知此事难度极高,一面都鼓掌叫起好来。
第三十二章(15)
玄霜在圈中拉开架势,挥拳踢腿,使出一套华山长拳,场上人都能见他出招沉稳而不失轻盈,法度到位而不乏灵动,传承发扬外兼之别具一格,出招间风声破空,虎虎生威。同时不断移形换步,在木桩中穿梭来去,有如一根灵巧的细线,轻松避开木桩阻隔,脚步不受半点妨碍。怕是真寻一位在华山修艺达十余年的嫡传【创建和谐家园】,至少在招法施展上也未必胜得过他。旁人久居宫廷,尚不甚了然,陆黔却是此中行家里手,对华山派的功夫又向来颇有研究,别人使出来的武艺,是好是歹,有何优点弊端,他都能一见而明。此时也不得不佩服玄霜,抬眼向一旁负手站立的李亦杰望去,心里是一阵酸溜溜的。凭什么他就有本事教出这样好的徒弟?再想起上官耀华当日在宴席上大出风头,自己却过不到授业师父的瘾,至少是不能将眼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哪像如今众人凡是对玄霜赞叹一句,便要崇敬的看看李亦杰。而李亦杰神色淡然,一副宠辱不惊的安定神态。陆黔只道是有意做作,以不显而显,存心来在他面前显摆,怀愤更深。上官耀华皱着眉头,在众人鼓掌时跟着随口应付几句,但始终像是担着重重心事。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赞叹并非发自内心,极是牵强。只是众官员都留心圈中,无人来注意于他。顺治虽看得眉开眼笑,心里仍留着一层阴影。起初对血衣一事尚有不信,心想或是存有误会,以玄霜的功夫,在一众弟兄之间也算不得高强,怎能真在外头犯下大案?但现在看到他的身手,要料理几个小门小派必定是绰绰有余。心下难说清是喜是忧。众官员虽交口称道,可一轮到为自身谋利计,又不得不详加盘划。是以场中众人皆怀各异心思,反倒只有甚少开言称赞的程嘉璇是真心欣赏。
到得某一阶段,玄霜借着一式拳法先垂后提的路数,将腰间一柄长剑抽了出来,一气呵成,间隙衔接无分毫生硬,又引得一片拍手叫好。玄霜淡淡一笑,轻轻一甩头,将脑门上几滴汗珠甩了下去,随即手腕翻转,长剑连挽几个剑花,其中又有白色剑光盘绕剑尖,更增几分潇洒气势。左膝一沉,右腿朝后一蹬,借力连转数圈,一剑斜劈,将外围一根木桩砍下薄薄的一片,落到地面,从旁也能见其厚度极薄。其后反复施展此招,在圈中游走速度分毫不减,然剑气到处,甚至不必真正接触,也能将木桩削断。最终落到地面的总是一块圆形薄片。目测视来,还宽不过指甲盖的长度。一把长剑在他手里,也就如有了生命一样。最后脚尖在半截树桩上一个轻点,借力一跃而起。身在半空,手下抬剑一挥,一道剑气疾冲而出,将剩余的几根木桩削断。不待多耽,还没等双脚落稳,剑锋几次挥舞,将散落出大小不一的木块再次削为薄片,地上很快就叠满了各自一撂。玄霜跃出木圈,双手怀抱住长剑,竖在身前,道:“令皇阿玛和各位王爷见笑。儿臣惭愧。”
顺治此时甚喜,为此连一直以来的忧虑也冲淡不少,笑道:“还说什么见笑?朕对武艺虽然不大精通,但宫里武师们的表演还看过不少。朕绝不徇私,毫不夸张地说,以你现在宫里,就算是跻身一流大内高手之列,也不为过。”玄霜自谦道:“多谢皇阿玛夸奖,儿臣受宠若惊。儿臣不才,功夫不过泛泛而尔,是绝及不上众位兄长的。”
顺治笑道:“要朕说,他们练的时间比你久,进境却比你浅得多。不知可是有何特殊诀窍?能否说出来,大家一起分享一二?”
玄霜道:“说来平平无奇。师父曾教导过儿臣:‘世上没有绝顶的天才,只有不努力的庸才’儿臣听后大受启发,不论天生资质如何,只要能将每个招式都参解通透,不惜为其花上一倍、乃至于十倍百倍远超旁人的时间,就定能有所成就。读书讲究一个‘温故而知新’,武道也是同样。儿臣正凭着这份近似于笨拙的毅力,不畏寒暑,坚持实行,终于让我的武功稍具一丝希望,有了那么一点样子。在旁人面前,还不至于太拿不出手。”
顺治笑道:“好极。众爱卿都听见了,一个小孩子尚能做至如此,各位如能也都抱着这份执着精神,勤以治国,又何愁不能有一番大作为、使君民上下同心同德?这个道理很好,足够浅显,却偏偏没几人能真正认清。”又向李亦杰道:“难为李卿家将眼光放得如此长远。不藏私利,一心为公,效忠于朕。真乃我大清数得上名号的一代贤臣。朕定然重重有赏!说罢,你想要什么礼?有任何要求,朕都尽力满足便是。”
李亦杰道:“多谢皇上。”他的功劳有一多半都是冒领,却并没觉着如何异常。这回听顺治问起,脸上微微一红,才道:“皇上,能为您效劳,那是卑职的福分。我不敢要什么重礼,只不知……斗胆相询:皇上可还记得,几日前做下的许诺?”
顺治与臣下相处,随口答应过的也着实不少,但真正放在心上的,还得是与自身紧密相关之事。这会儿见李亦杰和玄霜都是满脸期待,忽然有些担忧:李亦杰可别想钻这个空子,趁机劝我立玄霜为太子?哼,摄政王为表此意,玩了一招装神弄鬼的仪式。你们就想软硬兼施,逼着朕尽早拿出主意来?但想自己似乎也并未向李亦杰答应过这类事宜,料来状况也未必真有如此之糟。李亦杰等不及他回答,先插话道:“卑职惶恐,所指是那位南宫姑娘的下落。”
顺治心中一宽,接着倒有一股由衷歉意油然而生,但见他满脸诚挚,也不好照实说自己忘了。含糊应对道:“你放心,南宫女侠一定并无危险。底下的人手调查,也终于有了些方向。相信不日之内,便可给你答复。”
李亦杰喜道:“多……多谢皇上,卑职简直不知该怎样感谢您才好。卑职此后……愿为皇上做牛做马,以报圣恩!”他欢喜无限,再说话时连语音都不免有一丝颤抖。
陆黔在旁听得,原本想着李亦杰竟也能求人办事,早已甚引为奇。这会儿才闻得是与南宫雪相关,上前喜道:“怎么,万岁爷也要相帮查找南宫雪下落?那下官代李大人,多谢圣主隆恩。”
陆黔刚归降之时,顺治想到他是与自己作对六年的反贼头目,正是青天寨的土匪害得朝廷屡次损兵折将,态度不免生硬。即使偶尔交待他办事,也都是捡几句小事吩咐一番,从没给他实权。其后经沈世韵一番劝谏,说道:“互为其政,各尽本职。从前两军交战,有几分损兵折将也不足为奇。相反您换一个方式设想,正因他能让我大清军队吃过不少闷亏,才更宜明证其有才有能,若得以微薄之力收归,令他一心一意为我朝尽忠,反而是舍瓦砾而得珠玉。但如一味排挤,更教他不安于现状,或许来日再生反意,又必成一大祸患。还请皇上辨明利害,三思而后行,谨慎取舍。”顺治听后茅塞顿开,对陆黔也立时倚重不少。其后有意无意的将一些难以解决的大事交托给他。陆黔本就是个极具才华之人,想着先骗得皇上信任,积累起势力,对日后篡权更为有利,因此也真正卖力献策,每次收效总能令人满意,一连排除了不少“疑难杂症”,这可算是奠定了在宫中的地位。因此顺治再与他相处时,不但平心静气,又能带了几分欣赏。对他的意见也向来尊重。这回听他发问,答道:“不错。朕打算找到她以后,就做主让她与李大人成亲。女人一旦有了归宿,往往就能安安分分,不大再会跑了。只是如今……一时未有下落,怎么,陆卿家有何高见?”
陆黔干笑两声,道:“高见是谈不上,只是那南宫雪么……她,她也是下官看中的女人。前些日子我想请求承王爷代我去各处查访,可惜他不肯。”说着有几分无奈的看了看上官耀华。要看他接下这个烫手山芋后,又要如何应对。
顺治奇道:“不肯?那为什么?”上官耀华狠瞪陆黔一眼,将他幸灾乐祸的目光瞪了回去,恭敬答道:“回皇上的话,并非下官小器,而是陆大寨主……从前乃是土匪出身,平日里行事或许散漫惯了。据闻,他曾将南宫姑娘强行掳掠到宫中,就在这紫禁城内,意欲非礼。后来南宫姑娘虽侥幸脱险,但这份梁子仍是结下了,对她而言,定然不愿见到陆寨主的面。但她是个女孩子,孤身在外,究竟有些不妥。是以下官表面推拒,背地里,却仍是去留心探访过的,也收集了一点线索。现下……不知皇上也有意参与到此,请恕下官不自量力,往后当是不敢再行造次。”
顺治听他说陆黔品行不端,虽猜想多半属实,但那是自己的得力爱将,在人前不愿过多责备,但也不能肯定他。于是不在此事纠缠,直接转移了话题道:“哪里的话,多一个人去查,就多一分力量,乃是更为有利。不如朕就与小王爷双管齐下,既是协作,同时也来比比,且看是谁先一个找到南宫姑娘?”
上官耀华道:“皇上既有此兴致,下官自当奉陪。只不过我有自知之明,懂得自己一定是比不过皇上的。”顺治笑道:“这样想岂非无趣至极?从前朕对你承小王了解不深,但既蒙福亲王如此大力举荐,定有不凡之处。朕要你拿出真正的实力来,好好比试一场!咱们越能尽早分出胜负,就可早一些找到南宫姑娘,也好了却李卿家一桩心事。”
第三十二章(16)
陆黔神色不悦,但不便公然反驳皇上,连忍了几次,压下火气,继续与众人谈笑风生。稍后顺治尽兴而归,连带着众人也纷纷散去不表。原本热热闹闹的场上如今只剩了李亦杰与玄霜二人。李亦杰默然不语,缓缓走到木桩前蹲下,手掌轻轻抚摸顶端断口。但感极是光滑平整,连一丝腾起的木屑也无。再捡起地上堆放的几块圆木片,并在一处观察,面色始终凝重异常。背影犹如散发着无处不在的寒气,玄霜看得憋闷,蹦蹦跳跳的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干嘛这么愁眉苦脸啊?见不到你的南宫师妹,心里不痛快了?别担心,我皇阿玛既然答应过了,就绝不会食言,你用不着担心,会娶不到新娘子。”
李亦杰冷着脸转过头,拔起一根木桩,直举到玄霜面前,冷冷的道:“就是这根木桩,你再给我劈一次。”玄霜翻个白眼,道:“干什么啊?找不到新娘子,拿我撒气……”李亦杰怒道:“快一点!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你不是挺厉害么?在皇上和文武百官面前都能大展身手,现在叫你当了我的面再劈一次,怎么又不成了?”
玄霜抬了抬眼皮,见李亦杰脸色森寒,全无半分笑意,何况他本就不是爱开玩笑之人,噘了噘嘴,道:“刚才不是都劈过啦?是你满脑子想着我未来的师娘,这才分心未见,怎怪得了我?”一边闷闷不乐的取出长剑,李亦杰喝道:“这是什么态度?师父就是这样教你的?倘若御敌时始终是这种状态,不用动手,对方早能将你大卸八块!这些天难得专心了些,现在又犯老毛病不是?”玄霜哼了一声,心道:“他骂我也罢了,你凭什么骂得起劲?自己的武功也不见得有多高哇?好,你说我怠惰,我就偏要一展身手,给你瞧瞧,我还是很厉害的!”做了个深呼吸,右脚向后滑开半步,身子略微侧转,运足力道,猛地一刀砍出。刚好从木桩正中劈为两截。他有意显摆,觉着这还不算数,手腕疾翻,长剑圈转有如电闪,唰唰唰唰连削,上下兼顾,将两截木桩都削成了薄如蝉翼的圆片。随后左面一拨,右边一扫,将圆片列为两摞,齐整码放。双指在剑锋下端一弹,笑道:“你瞧怎样?我没耽误练功罢?”
李亦杰僵硬的一笑,道:“这样的练功方式,我好像从没教过你。看你运用倒是娴熟自如。怎么,是悟性过人 ?[-99down]”
玄霜假作谦恭,拱了拱手笑道:“徒儿不敢狂言,也不敢妄自居功,这都是师父教导有方……”
李亦杰突然变了脸色,大喝一声:“给我住口!跪下!”玄霜近来听惯了命令,别人越是疾言厉色,他反而心怀胆怯,不得不听从。下意识的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李亦杰喝斥不断,道:“还说什么师父?以后,也不必再委屈你了。换我来叫你师父,如何?”
玄霜干笑道:“这个——可不敢当。徒儿有自知之明,师徒之礼,不可废。”他的性格是属苦中求乐。不论对方气到何等境地,他总是假扮嬉皮笑脸,再加几句俏皮话。这倒比相互大骂管用许多。对方要么是给他哄消了气,要么是给他气得无力再骂,最终总能兵不血刃的平息一场纷争。李亦杰却偏生软硬不吃,怒气未有丝毫减退,道:“能将这木片削得大小相等,厚薄均匀,首先需有相当深厚的内功根基才可成事。况且方才出剑时,杀气逼人,那不是劈木头,简直是要将你的大仇人碎尸万段。师父记着曾教过你,学武是为自保,亦或为渡劫救世,而不是为了杀人害人。出剑时该当怀有慈悲之心,你若确然谨记教诲,刚才又何来的杀气?”
玄霜干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困难,都是糊弄人玩玩儿的。不过说什么杀气,尽是些虚词,谁又真能感应得出?”李亦杰冷笑道:“是么?你这一手绝活,只怕连师父也做不到,不知你是从何处学来?还是自行顿悟的不成?”玄霜道:“或许我天资超常,也是有的。哎,师父,你不要自卑。若是想学,改日有空,我教你便是了……”
李亦杰怒道:“还在避重就轻!我看你仍是没有半点意识!”玄霜还待争辩,李亦杰忽然一把扯起他手腕,两指搭住脉门,半晌冷冷道:“瞧你现在的内功造诣,很不错么?”
玄霜道:“客气,客气,徒儿及不上你……”李亦杰道:“我从未教过你内功,你到底是跟谁学的?老实说!”玄霜本就不耐应付,此时更是气急败坏,道:“怎么,不教我内功,倒很得意了是么?”华山功夫虽是向来以练气为主,招式为辅,而李亦杰教导玄霜时,却有意逆转,只因他一早就觉这孩子本性里带了几分邪气,担心未能正确疏导之前,会使他练功走火入魔,是以向来只教些粗浅招式,但‘打基础、扎根基’仍是不容轻忽,毕竟教人习武意义重大,也不愿让沈世韵将他看作了心眼狭小之人。门面上的道理他曾给玄霜说过多次,而玄霜正值年少气盛,将内功看得最为神奇,只当李亦杰有意找他的麻烦,两人隔阂渐生,矛盾也是与日俱增。
玄霜等了半天,不见李亦杰回答,冷哼一声,从怀里取出本册子,道:“是你和陆大人刻了木片,又专程送来给我,不就是叫我去挖出秘笈,照着学么?”李亦杰对那册子简直再熟悉也没有,劈手夺过,大致翻了一遍,更加肯定心中猜想,皱眉道:“这是你在林子里第七列、第七棵树下挖出来的?”玄霜摊了摊手,示意“废话!否则还是从旧书摊上偷来的?”
李亦杰指尖在秘笈封皮上刻出道道划痕,咬牙道:“我从来不知,陆黔埋的竟会是这一本?亏得他还跟我说,要埋些古代圣贤之书,假如实在难以感化你,再埋几本兵书,好让战力伤亡尽量少些,到时新君登基,大清折损也可降至最低。可恨我竟信了他的鬼话?瞧我不找他算账去!”
玄霜一见这浑水之下,大有漏洞可钻,笑道:“要怪,就只能怪你们协调不清,自己人瞎起内讧,与我何干?反正,我可是严格遵照二位的嘱咐行事。这样看来,命令传达中往往走样,终究不可尽信。下次是否能容我自行判断?”
李亦杰极力压制火气,将秘笈揣进怀里,以最大耐心道:“听我说,若是如此,那不是你的错,师父也不怪你。我早该料到陆黔野心不息,一定没安着好意。那些内功,你练过的也就罢了,我总不能强逼你自废武功。但从此以后,再不要去想,也不可稍加运用,逐渐淡忘了就是,首要的练武,还得尽快回到正道上来。这本秘笈,暂时由我保管。”
玄霜斜睨着李亦杰,满怀不屑,道:“你不是总说,我学武不够专心么?等我有意自学成才,你仍是不满。哼,反正你就是看我不顺眼,谁叫我是你最爱的女人跟别人生的儿子?可难道是我愿意?我也巴不得另投一胎啊,不如成全了你们……”李亦杰听他越说越不成话,“啪”的一声重重抽了他一耳光,喝道:“放肆!”打完后望着自己发红的掌心,似乎也是呆愣难以置信。
玄霜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顿时浮起大片红肿,这一掌同时打落了几滴眼泪。李亦杰心生怜悯,还想上前安慰几句。岂料刚抬起手,就被玄霜愤恨拍开,极其缓慢的抚上肿得发烫的脸颊,怒道:“好啊!你敢打我?我……我跟皇阿玛说去!你不是为我私自练功,是为了那个女人,同他争风吃醋!真是不值!我竟然为了那种女人,在这里挨你的打?我也不知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
李亦杰一生之中,最不能忍受有人侮辱沈世韵,即使对方是她的亲生儿子也不例外。本已被愧疚浇灭的怒火又重新燃了起来,喝道:“你胡说什么?礼仪伦常,孝道乃为人根本!这岂是为人子所应说的话?从小,你也算读遍了圣贤书,如今连这一点禽兽尚通的道理也不明白?你学得再多,又有何用?对你娘而言,她将所有的希望全寄托在你身上,难免要求严格,就算你心怀不忿,也不该讲这等大逆不道之言来诋毁她!她要是知道了,不知会有多难过,你这个唯一的儿子,怎能忍心?你就没有一丁点的孝顺之念?”
玄霜振振有词,道:“忠不仁之主,是为愚忠!孝不贤之亲,是为愚孝!她的希望是将我培养成一个唯命是从的傀儡皇帝,线头的一端,则是握在她手里的。如此心愿,不寄托也罢!我不是那么小心眼的人,别人对我要求严格,如是为我好,就算我当时口中咒骂,事后在心里,却必定还是感激的。师父,我叫你一声师父,你枉为人师,只知对我处处苛求,却根本一点儿也不了解我!我不是那样小心眼的人。只不过么,她为了祭影教的陈年血仇,屡次出卖色相、借刀杀人,我觉得恶心透了。为【创建和谐家园】,她不能恪守本分;为人友,她不能虚怀若谷;为人母,她开的统统都是坏先例!子女初到世间,言行举止从何而来?那自然是同母亲学。所以你现在骂我卑鄙恶毒也好,自私偏狭也好,一律好比是在骂她!古人尚且讲究:大义灭亲……”
李亦杰喝道:“住口!”指着场中一块太阳最大的空地,喝道:“站到那儿去!继续练你的马步。途中好好想想,母亲十月怀胎,对你的生养之恩,你是不是就该这样回报?如果想通了,就给我认个错。我若能觉得你态度诚恳,便放了你。否则,就一直扎下去。我倒不信,竟会治不了你?”他听得玄霜对沈世韵百般辱骂,再也按耐不住,这等刑罚还是他从未加在任何人身上的,此举几乎已成了真正的严惩。玄霜叫道:“给你认错,我头一低腰一弯,口是心非的说上几句,也就是了。但对那个女人,连口头上的妥协,我也不愿给她。我是绝不会认错的,就算今天叫我活活累死在这儿,我也不说!不愿做的事,谁都不能勉强我做,这是我一贯的原则!”
第三十二章(17)
李亦杰心道:“等日头真正大起来了,看你还求不求饶?”他本意既有惩罚玄霜,却也没想真正对他不利。相信他的骨头绝没有自夸的硬,挺不了多久就得服软。谁知玄霜强撑了一个又一个时辰,竟始终不肯倒下,额头兀自汗落如雨,脸色渐化惨白,嘴唇死一般的枯败。此时身子已在微微颤抖起来,这却是不由他所控制,似是周身肌肉都抽了筋。李亦杰终于心疼不下,上前劝道:“算了,咱们快到阴凉处避避暑。你这副样子,需要喝一点水。”
玄霜僵硬的转动着眼珠,神情空洞,低声道:“我……不可能的……我绝不……承认她。”李亦杰叹一口气,但想以前自己身在华山派,练武时每当刻苦,也时常夜以继日。即使撑一整天,也没什么大碍。不料玄霜却是体质娇贵,又过不到半个时辰,眼前一黑,直挺挺的晕了过去。
李亦杰起初还以为玄霜有意作假,可见他跌倒时双腿没半点弯曲,后脑勺撞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等过许久,仍是僵硬的仰天躺着,不见任一点多余动作。将信将疑的走上前,将他的头垫在自己腿上,轻轻唤了几声:“玄霜?玄霜?醒一醒,你不要吓我!”然而玄霜仍是一动不动,就如死去一般。李亦杰这回真发了慌,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太阳穴,将他拖到一块树荫下,不敢贸然惊动太医,只好自己到附近去找了些凉水,淋在他脸上。同时不断自背部推入真气,口中再三呼唤。
一连多次,玄霜终于醒转过来。茫然的看了看四周,终于记起方才场上之辱,眼前晃动的即是李亦杰面孔。只不过他先前是怒气冲天,这会儿只是满面喜悦、怜惜。凑近身子问道:“玄霜,你还好么?”
玄霜心道:“我若是死了,到时在皇阿玛面前,是他不好交待——”因此李亦杰并非关心自己,也不过是为这宫中惯常的利益牵扯罢了。又听他连连道歉,心中不由冷笑:“这算什么?先打别人一巴掌,再给他吃一颗糖?我不吃你的糖,也不要挨你的打。”想起在驱鬼做法那一日,自己毅然弃众而去的豪情。如说那时还须有所顾忌,现在对着李亦杰,就更可以大耍一通脾气。二话不说,从地上嗖的一声站起,在原地仰天大笑几声,头也不回的去了。李亦杰还想阻止,但想到即使追上,也没有什么话说,最终仍是止住了脚步。如今首要任务,倒是待会儿如何向皇上和沈世韵解释。此事在民间可大可小,然一旦与权贵扯上干系,注定再无平等可言。何况玄霜贵为皇子,给他罚得晕了过去,毕竟还是一件家丑。皇上不可能不追究,既然追究,就必定护短。再者此事原本闹不到这般严重,全是因他极力维护沈世韵而起。在皇上面前,怕也并不大好交待。
然而玄霜这一走,却并未向顺治告状,或是他也不愿讲清前因后果。直等得晚间在林子里,才向江冽尘诉苦道:“我还真是命苦,竟然给李亦杰罚得晕倒了!你也不同情徒弟么?”
江冽尘冷冷道:“你想要我怎样?为了你去寻李亦杰理论?笑话!动不动就晕倒,又怎配做我的徒弟?”
玄霜叹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虽说你也罚过我很多次,但至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晕过去罢?连你也做不出来?”江冽尘道:“或许。李亦杰兴致不错,既然罚你,自己竟然还待在一旁相陪。换作是我,连看也不会去看。”玄霜苦笑道:“是了,所以我才能趁机偷懒。不过,不如你教我几招功夫,让我去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好不好?他可够嚣张的,在宫里一再骂你,连我都听不过去了。我是去帮你讨回场子。如果我打不过他,不就等于你也打不过他?”
江冽尘道:“什么歪理?我的场子还不用你来讨。”玄霜大叹一口气,道:“无论如何,我是不想再跟他学了。除了基础,还是基础,永远都不会有所长进,只能浪费时间!”
江冽尘冷笑道:“功夫越差之人,才越是会重视扎根基。也不想想,就算他现在防守再好,又真能活到练成的一日?况且那李亦杰就算练一辈子的基础功夫,他也不是我的对手。”玄霜忙捧场道:“是啊,都知道你最厉害了。李亦杰算什么东西!什么武林盟主,还不是你的手下败将?所以,你只要教我十分之一的功夫,让我去对付李亦杰。打败他以后,我就可以出师了!再也不用跟着他练武,受尽窝囊气……”
江冽尘冷笑道:“你想打败李亦杰,一来是为出师,另外,只怕也是发泄心中怨气罢?你在他手下吃过那许多苦头,这回逮着机会,自然要一并给他好看。”玄霜道:“不错,你还真聪明,那你帮不帮我?李亦杰前几天又说什么‘魔教不除,天道不兴’的鬼话来。他还不准我练内功,仍说是什么邪气、鬼气,又说不练是为了我好……”
江冽尘冷冷道:“不让你练那‘天魔解体【创建和谐家园】’,倒的确是为了你好,不要不识好人心。”玄霜哼了一声,倒:“我偏偏不识。哎,总之,我不管,你教教我罢?”说着拉起他衣袖来回摇晃,模样有如幼童撒娇。
江冽尘沉思片刻,道:“好罢,你把那几套剑法再使一遍。我教你几句口诀,能否领悟,就要看你自己了。”玄霜大喜,忙连声应好。随即抽出剑,迅速舞动起来。江冽尘冷着脸瞟向他,从身影看来,玄霜都更像是个孜孜不倦,勤学不舍之人,但这努力最终却都是为了杀他。只觉讽刺。脑中想到的是七煞真诀第一重,便就随口念了出来。这在武林中是给多少英雄抢破头的宝物,此时却有如漫不经心一般,毫不避讳的念给他听。玄霜起初无丝毫异常,而到了某一阶段,忽感身上掠过一阵寒意。几乎连五脏六腑都要一齐冻将起来,抱着身子直打寒颤。好不容易熬到这一阵劲头过去,又有一股暖烘烘的热浪蹿上,初时尚觉温暖,半晌则热度陡升,犹如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岩浆烈焰,在这交相冲击下,连思维也丧失一空。稍后神识渐复,才觉这两种感受并未散去,也未加融会。而是从正中裂作一道分隔,两旁半边如寒冰覆体,半边如烈焰烧灼,冰火两相煎,真有说不出的难受。蹲到了地上,背靠树干,不断发着抖。研习内功走火入魔者,古已有之。但向来是自身修炼有所偏差,还从未有过听旁人念念口诀,就抵受不住的先例。
好不容易等到江冽尘停止念诵,玄霜身上的怪异感也终于消失。皱眉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念几句话,就能让我浑身不舒服,停止后又恢复正常?这是什么咒语不成?”
江冽尘道:“那是现今天下一等一的功夫,七煞真诀中的心法。不少人争夺一辈子,也无缘得见。而今你小小年纪,便能亲身修炼,这一辈子也不枉了。”玄霜皱眉道:“这功夫有什么神奇了?难道都是给伤透心的人拿来虐待自己?若真如此,成效倒是不小。”江冽尘冷笑道:“修炼七煞真诀,敌对矛头从来都指向外人,怎会鞭挞自身?那不过是你眼前功力不纯,才会轻易受其影响。等练至最高一层,天下间还有谁是你的对手?也不必操之过急,姑且先尝试着在口诀中练完整套剑法,缓慢融会。当你做到了,李亦杰这种蹩脚货色,不过是手到擒来。”
玄霜似懂非懂的仰头看了看他,道:“听来不错。但那口诀我确是全然不懂,什么气要如何引,又须如何散的,这些高深玩意儿,它认得我,我不认得它。”江冽尘道:“自己去体会。假如练武时尽想着依赖旁人讲解,永远无法真正化为己用。好比给你指路,也不可能代你走完一遍。”玄霜惟有苦笑,想到他每教自己练武时,从不细讲具体招式,连仅有的几招剑法也是叫他照着秘笈,“自己体会”,唯一的实践便是隔不了几天,就得提着剑奔赴各处烧杀抢掠。因对手一次强过一次,平日里若不专心练功,到时小命不保。既是有生死大患,由不得他不下苦功,是此武艺果然突飞猛进,倒比李亦杰一再的“打基础”及手把手的教导收效甚多。叹一口气,道:“眼前我仅是听听口诀,已至如此,说适应也要等些时日,几时才练得成?”
江冽尘道:“各人资质不同,有些庸才穷尽此生,也只能停留在起点。不像我当年得到七煞诀真本,轻轻松松就练到了第三重,其后再要突破,才须得闭关静思。”玄霜道:“你是天才啊!世上的天才毕竟不是那么多。”江冽尘道:“什么天才!不过是寻常人用来推搪的借口。我告诉你,勤能补拙,你夜以继日的练,一个月之后再来看看成果。”玄霜一会儿哭丧着脸,一会儿又笑得前俯后仰,道:“改天就该介绍你去跟汤师父聊聊,你们两个都爱讲究一个‘苦’字。”见江冽尘脸色森冷,并无玩笑之意,不想再给他骂一个“学武不专,脑中尽在乌七糟八”,只得乖乖闭上嘴,径寻僻静处去练了。
那口诀初听来是一团浆糊,塞在脑中,理不出个头绪来。经几日反复,终于能耐着冷热相煎,将剑法从头施展到底。虽说微乎其微,毕竟还算有所进步。江冽尘自是不屑一顾,这也在料想之中,反正他除在两人闲聊时,偶尔态度和缓,其余从未说过一句好听的,倒是李亦杰每见他稍有起色,都要天花乱坠的夸奖一通。
第三十二章(18)
又过几日,练习时已不再全身战栗,可剑法也没多大进步,成了个不上不下的局面。闲时口诀在脑中翻转,似乎看出些什么,又摸不着抓不住。有次悄悄默写在纸上,待得夜深人静,独自关在小房间中,桌上点起一盏昏暗的油灯,双手支着下巴,眼睛几乎都要贴上纸面。这在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却未深入细思,趁晚间清静,将每一字逐一拆开详解,同时结合起练功时身体各器官的异同感受,逐渐稍入门路。到得最终,油然而生豁然开朗之感。但他极重面子,尤其是在仇家面前,更加不能丢了半分颜面。于是瞒过众人,起早贪黑,先在暗地里自行练习,等得足够满意,才正式给江冽尘试演。剑气在夜晚带起道道白光,静谧中任何细微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气势又比白天强过了一倍。最终收势时腾身而起,手臂惯常挥出,还未等看清,就见面前一棵大树轰然倒地,腾起尘土弥漫。玄霜半举起袖子,遮在眼前,脑中想到的是武林高手仅凭一剑之气,将一列大树尽皆砍倒,姿态潇洒已极。早就深深盼望自己也能具这等功力。江冽尘静静看过,经玄霜几番催促,才道:“马马虎虎算你通过了。正好前些天拖下个任务,这就随我走罢。”
玄霜这一回真哭丧起了脸,自己依他所言,日夜苦练,最终直令得自己喜出望外,在他眼里,还不过是一句“马马虎虎”便罢。沮丧许久,脑中忽然一亮:不管他赏识与否,练成功夫的好处总还在自身,到时打败李亦杰,就可趾高气扬的说几句风凉话,都是迟早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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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在权力中心,争斗一时半刻也不会稍停。混乱中宫廷内外各有行动,程嘉璇时常前往摄政王府,如实禀告“最近凌贝勒总像是很累的样子,白天读书会哈欠连天,练完武功,就腰酸背痛的。女儿留心许久,总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多尔衮奇道:“莫非他已在暗地里筹谋?你再给我盯紧了些,密加探察,有情况速来回报!”玄霜这一次不论何事,都摊在了明面上,正因一切太过寻常,才让程嘉璇抓不出破绽来。在多尔衮面前也就一拖再拖。
这天正好是玄霜灭了“仁义山庄”,回宫后累得倒头就睡,第二天也直躺到日上三竿。程嘉璇来探过几次,他都只是随意挥挥手,拉过被子抱在胸前,翻来覆去,躺得四仰八叉,继续做他的美梦。后来觉得闷乏无趣,干脆叫程嘉璇坐在一旁,陪他说故事取乐。双眼半眯着,一派悠闲懒散。等到又是昏昏欲睡,耳边忽然听到一声响动,似乎有人脚踩瓦砾,轻步疾行。那人已自忖谨慎,但玄霜如今功力非同等闲,任何细微声音都逃不过耳朵。当即瞪大双眼,恰好看到一个黑影在眼前掠过,门板前又闪现一道阴影,随即隐没不见。莫非吟雪宫又进了刺客?这回困意全消,一骨碌爬了起来。四处张望一番,低声道:“小璇,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程嘉璇倒给他吓了一跳,眨眨眼道:“没有呀!是你自己做梦了罢?好啊,骗我给你讲故事,害得我口干舌燥,你倒是舒舒服服的在一边睡大头觉?”
玄霜哼了一声,道:“幼稚!像你这种浅薄无知之人,是听不出来的。也怪我自己不好,何苦浪费口舌,对牛弹琴?”顺手在床边抓过一件衣服套在身上,边系着扣子,同时翻身下地,一步跨到门前,先附耳细听片刻,遂将门板稍稍推开条小缝,眯起一只眼睛,凑了过去。程嘉璇只觉好笑,道:“这是干嘛?在自家还要做贼么?”玄霜迅速做个“噤声”手势,又将缝隙推得更大了些。就见福亲王与上官耀华正在殿内,与沈世韵寒暄几句,三人各自分宾主落座,遣退一应下属,又将大门牢牢关紧。玄霜“咦”了一声,暗道:“莫非那刺客是来刺杀福亲王,想嫁祸给吟雪宫?”有此一想,不但不存慌张,甚至还有几分幸灾乐祸之念。心道:“恶有恶报,这回叫你也尝尝,给人栽赃陷害的滋味!”但躲在斗室内,听得断断续续太不过瘾,稍加思索,笑嘻嘻的招呼程嘉璇道:“喂,想不想去见见你的耀华哥哥?”
程嘉璇顿时羞红了脸,嗔道:“你便是取笑我!再说,那也不是想见就见得着的。”这一说来,已承认她确是有所动心。玄霜淡淡一笑,道:“我会法术,包你心想事成。”想到她与上官耀华真是亲兄妹,那句玩笑话却怕是会一语成谶,顿时一阵闷闷不乐。程嘉璇心道:“真有本事,你叫‘他’……叫他娶我,待我好些啊。”但这些话不敢随意乱说。即使玄霜对她与江冽尘种种知根知底,她也还有一份女孩子家的矜持。帮衬着他穿戴梳洗,收拾得一应俱全后,玄霜又走到门板边,低声道:“福亲王父子就在殿内,跟那个女人不知谈些什么。你过来瞧瞧。”
程嘉璇将信将疑,虽怕玄霜有意拿她开心,但即是万中取一的概率,也不愿错过了见上官耀华一面。叮嘱几次“可别骗我”,才肯挪着小碎步,走到门前张望。
玄霜一边招呼道:“是了,是了,就在这里。”等程嘉璇放下心思,整个人贴上门板,忽然用力将她一推。程嘉璇猝不及防,直跌了出去,连带着将门板一同推开。顿时殿中几道视线齐刷刷的投射过来。程嘉璇大是窘迫,匆忙行礼。沈世韵斥道:“怎么回事?没有一点规矩!”
上官耀华轻摇折扇,眉峰略微一挑,悠然道:“耳濡目染得久了,难免会做出些出格之事。还得看她是谁家的丫鬟。”福亲王也淡淡一笑,道:“想来是娘娘治下仁厚,以致吟雪宫规矩宽松,主子议事,丫头们可以随便出现打断。在本王府上,却是决计不允。轻者杖刑,重则死罪。”说时目光犹如两道利剑,落在沈世韵脸上,又缓慢转向程嘉璇,似乎要看她如何收场。
程嘉璇左右辩解不得,只道是玄霜有意出她的丑,一边讪笑着连连请罪,刚想关起门来,再好好的算一算这笔帐,玄霜忽而自她身后转出,脚步悄没声息,大摇大摆的走到众人面前,浅浅一揖,笑道:“在商量什么哪?开什么秘密的大会,也不邀上我一个?真不给面子。”
沈世韵全没好气,皱眉道:“本宫正与几位贵客商谈要事,你不要插嘴,人越大越不懂事了么?小璇,带他回房间去。”接着立即向福亲王道:“王爷,小儿不懂事,让您见笑。”
玄霜瞪起双眼,心道:“凭你也配命令我?”程嘉璇轻拉了拉他衣袖,低声道:“贝勒爷,咱们别自讨没趣,还是先回房罢。”玄霜重重一甩手,冷哼道:“怎么,是谁不欢迎我啊?拉出来咱们理论理论!”这一句说得声音甚响,殿中众人都能听得分明。
福亲王微笑道:“娘娘有所不知,且让凌贝勒留下便是。他是自己人哪,咱们的大事,没什么需要避讳他。”沈世韵眉头一拧,似是对玄霜牵扯进此事极为不满。但碍于福亲王,也暂不便多说。
玄霜走到正中,立即一跨步奔到上官耀华身前,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他身旁,笑道:“承王爷,我同你一起坐,不会不欢迎罢?”上官耀华淡笑道:“乐意之至。”沈世韵眉头又是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拧,抬眼瞟向一旁侍立的程嘉璇。程嘉璇也还识趣,立即站到她背后,垂眉低首,双手交叉,规规矩矩的拢在腹前,唯恐惹祸上身。
福亲王哈哈一笑,将尴尬气氛拉了转来,道:“凌贝勒少有大才,本王也十分欣赏。到底是皇宫天杰地灵,才养得出这般人中龙凤。吟雪宫果真人才辈出!接下来么,不知娘娘希望我多讲几句客套话,还是单刀直入?”
沈世韵道:“本宫也倦了,最讨厌别人说话时,给我拐弯抹角。因此王爷……还是开门见山的好。”
福亲王本已备足了一肚子的客套话,给她一堵,顿时极不自然起来。过半天才道:“娘娘果然是爽快之人,颇有几分女中豪杰之象。本王若再支支吾吾,倒是小家子气。好,您也看到了,皇上对凌贝勒的太子一事久拖不下,私底有不少人怀疑,他已有意改诏,可不是本王独个儿危言耸听,此事在宫里几近无人不知。只是谁都不敢对娘娘和凌贝勒讲明。本王不过是冲着作为一位朋友,特地好心前来提醒。一个人若是有心做一件事,方方面面,定然会露出稍许破绽。前些天的驱鬼一事,也能得到不少线索。皇上并不是个无情之人,现下竟不答应玄霜请求,是要眼睁睁的看他中邪而死,也毫不关心。那是为何?只怕另立皇储一事,是十有【创建和谐家园】。再加上前几天,本王与他闲谈时套出口风,依万岁爷之意,打算随便封一名阿哥为太子,至少先断了你的念头。谁能正式继位,才是一应琐事之根本。不管他说几句‘玄霜是最疼爱的儿子’,都是不值钱的,不听也罢……”
玄霜从案前捡起个茶杯,翻过杯底,贴近眼前察看。又将视线横到两人之间,听着福亲王不加避讳的高谈阔论,想来倒并不全是谎话。自己暗中调查是一回事,从外人口中得知真相又是另一回事,两者感受全然不同。表面还做着搞怪模样,心里早在暗中盘算。上官耀华抬手将茶杯直接按了下去。福亲王余光扫了眼同侧争端,又看向沈世韵,微笑道:“本王此来,一是给娘娘提一个醒,好让您和凌贝勒心中有数。二来么,也想听听,您是什么态度?”
沈世韵微微一笑,道:“既是皇上的决定,本宫无法扭转,也唯有遵从。最多是心中稍觉惋惜,还能有什么态度?”这是将问题又推了回去,玄霜冷哼一声,眼皮翻上了天花板。
第三十二章(19)
福亲王对此早有预计,仍以先前备妥之言应对,道:“娘娘果然认知不明,看来本王特地登门拜访,还是极有必要的。您当年宠冠**,甚至协助皇上理政,满朝文武,再加上太后,对此也不敢多加非议。自古有哪个妃嫔能有这般荣耀?足可享誉一时。但皇上的心,便是喜新厌旧,伴着同一个女人久了,总会厌倦,听说最近得宠的,好像是那个董鄂妃,可惜过不了多久,也得重蹈娘娘覆辙。如今,您的时代是已过去了,之所以地位尚未全盘丧失,原因之一是旧有积权,其次是怀有子嗣。但要是当不上储君,仍是一场空。等得新帝即位,新太后私心报复,你们这些曾得宠,而又失宠的妃嫔,日子就不是很好过了。在本王眼里,一直十分欣赏娘娘,您才是当真魄力十足,岂是寻常的庸脂俗粉所可比?如果凌贝勒做不成皇帝,连本王也会觉得可惜。眼前皇上尚未正式下诏,一切还有转机!娘娘如想有任何行动,就得赶在尽早。有任何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提,本王定然全力配合。”
他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以为将一切利害都说了个明白,兼以重酬相诱,料来她在惶恐之际,定然极想攀上个靠山,好的、坏的一把抓,不怕她不上钩。然而沈世韵偏偏镇定如常,远超出他料想。翻转手指,似乎在欣赏指甲上涂抹艳丽的凤仙花汁。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道:“这都是大逆不道之语,一旦张扬开来,杀几次头也够了。王爷怎敢毫不避讳的来说给本宫听?这么信任我?”
福亲王心道:“往日向来与你没什么交情,这会儿突然扮得太过亲近,着实令人起疑……”还没想出个妥善应对之策,上官耀华便道:“韵贵妃娘娘何须太谦?谁不知您虽是一介女流,却在朝廷群臣间稳据一席之位?人心不足蛇吞象,单是如此,还不够满足您胃口。娘娘天生便是人上人,怎能忍受居于旁人之下?在小王料想,您图谋动乱已逾数年之久,我义父不过是说到了您心坎上。您却又故意惺惺作态,到底是试探我们的诚意呢,还是质疑我们的合作价值?”
福亲王心里一紧,暗责耀华未免将事情挑得太明。万一激得她动怒,大事可就要砸。一颗心忐忑不安。沈世韵却是神色淡然,道:“本宫久闻承王爷大名,连皇上对你也是赞誉有加,一直无缘结识。如今看来,果真是伶牙俐齿。将门虎子,诚然不凡。”上官耀华道:“多谢娘娘夸奖。小王自是远远及不上凌贝勒。我义父雄才大略,文武双全,颇有过人之长。小王能得一成,已乃万幸。”他在这灭了陈府满门的大仇人面前,仍能谨慎克制,彬彬有礼,不露半分脸色。玄霜在旁观闻,也得由衷敬服,叹以为奇。
沈世韵道:“小王爷远非池中之物,来日成就,必将不可估量,又何必太急于一时?须知权力相争,一步走错,满盘皆输。即使本宫确有此意,但二位何以认定,我会答应与你们合作?”
福亲王道:“这一件事,凌贝勒是答应了的。本王心想,二位母子连心……”还没等说完,玄霜忽然“啪”的一声,在桌上重重一拍,站起身来,道:“福亲王,咱们讲定合作之初,您好像并没跟我说,还要跟这个女人一起干罢?早知如此,你们归你们搅和,我自己拉党结派,我退出!行了罢?”
沈世韵斥道:“不得对王爷无礼。你给我坐下!”玄霜冷笑道:“凭什么?你叫我进去,我就得进去;叫我坐下,我就得乖乖坐下?我又不是你的玩偶,何必受你摆布?你倒是沉得住气啊?我对你不敬,你在外人面前假扮贤淑,不予追究,却先叫我来敬重别人 ?[-99down]”
沈世韵目光冰冷,薄唇紧抿。程嘉璇见势不妙,忙转入内室,匆匆倒了几盅茶水,出外一一敬上,劝道:“凌贝勒,您先消消气,坐下来慢慢谈。”玄霜劈手夺过,仰头倒入口中,依旧是满脸倨傲,道:“我跟那个女人,有什么话好谈的?”不过总算是重新坐了下来。
程嘉璇又好言相劝几句,端着茶水敬转一圈,最后一个才送到上官耀华面前,心脏早是咚咚狂跳。本来他与玄霜相邻而坐,随手就能敬茶给他,然而其时还未等准备充分,有意逆时针转了个大圈。对他总有种难言的亲切感,这是与其他人都不曾有过。玄霜同他是要好兄弟,这份小心思自不敢轻易相告。现在一站到他身前,双颊不自觉的泛起两片红云。
上官耀华略微抬起眼皮,向桌面一瞟,冷冷的道:“放下。”程嘉璇轻声道:“是。”她敬到旁人之时,福亲王和沈世韵即使再不耐烦,也不会太削她面子,接过后象征性的喝一口,再放到一旁。惟有上官耀华待她最是刻薄,连接也不肯接,更懒得看她一眼。满心酸楚,要知她匆忙倒茶,安抚玄霜还在次要,真正目的却是借机给上官耀华敬茶,以此卖好。见他不肯领情,放下茶盏的手不禁轻微颤抖,一不小心竟将茶水洒了出来。慌道:“对……对不起……”忘了手中正捏着帕子,第一个念头便是用衣袖擦抹,袖口顿时沾上一大块污迹,桌上水痕也氤散得更开。
上官耀华不悦道:“干什么哪?笨手笨脚的!”同时趁着她低头擦拭的工夫,双眼紧盯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的打量,心道:“这个笨丫头,怎么可能是我妹妹?一定是陆黔成心耍我……”这时程嘉璇突然抬起头来,拨了拨额前刘海,目光不期然与他相撞。两人心脏同时一声大跳,程嘉璇是倍感惊喜,上官耀华则尴尬不已,瞪了她一眼,仍然忍不住要仔细研究一番。与其说是观察真伪与否,倒不如说想找出证据,以证明她并非自家妹子,否则贪上这般无用亲戚,连自己脸上也是无光得很。福亲王正以调查她身份为头等要务,此时看到她近在眼前,也将视线转到她身上。程嘉璇同时感到两道刀锋般的目光,在她皮肤上寸寸凌迟。一阵慌乱,转过身走回沈世韵身边,也觉芒刺在背。胆战心惊的回过头,果然那两人仍紧盯着自己。心脏跳得快蹦了出来,脸红过耳,不知自己究竟是做错什么,要引得他俩如此关注。从眼神看来,又分明是坏的一面。
沈世韵轻咳一声,道:“有道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福亲王乃朝中大将,手握重权,如若真想动乱,大可自立门户,何必依附于本宫之下?”
上官耀华迅速收回目光,对答如流,道:“还有道是‘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侍’。娘娘您夺得统权,是早晚之事。到时第一步即是排除异己。小王与义父若不尽早投诚,来日就是第一个标靶。因此这也算得是:明哲保身了罢。”
福亲王哈哈大笑,抚掌道:“不错,耀华方才所言,也正是本王想说的。我并不求君临天下,但求依托上一位值得倚靠的明主,将来坐定了江山,还能继续予我【创建和谐家园】厚禄,有个王爷做做,也就知足。娘娘尽可放心,此事涉及本王切身之利,绝不致有所偏差。今后我二人就跟定了您,还请您不吝,赏一条路走走。”
沈世韵淡淡一笑,道:“王爷太客气了,本宫实在愧不敢当。若真全然依我,首要之务自是大兴朝廷之兵,平定各地起义反贼。再来敲定自家局势。”
福亲王皱眉道:“本王愚见,娘娘所言顺序似乎稍有颠倒。眼前正值最佳时机,外有近忧,内有伏患。何不趁着内外交困之际,一举发动政变?皇上正忙得焦头烂额,宫中一应事体,只怕也没更多心思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