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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7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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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官耀华急得欲哭无泪,正想再多作手势,忽觉身旁一阵疾风掠过。抬手一扣,却截了个空。眼睁睁的看着江冽尘闪身到了南宫雪面前。无奈只得随着奔行下坡,一路追赶。

      江冽尘出手毫不容情,几个杀招连珠炮般向南宫雪攻了过去。南宫雪尚未及招架,臂上受到重重一击,剧痛之下腕上无力,水桶脱手滑落,淌了满地湿滑。江冽尘一脚将水桶踢开,攻势丝毫不停,一招紧似一招。南宫雪一起始就落下风,招架间极是无力,被逼得一步步向溪水中退去。江冽尘连环几指戳出,南宫雪肩头挨了一锉,立时见血。向后跌倒时裤管踏入水中,直洇到脚腕。这时节溪水极冷,南宫雪蓦然一个激灵,意识也清醒不少,提起内功,一跃出了水面,引着他转向林中。在江冽尘而言,不论何处,都不过是猫戏老鼠,场地倒也由她。不料南宫雪到得树旁,胡乱抵过几招,忽而旋身提脚,蹬中树干,满树上叶子簌簌而落。江冽尘置身其中,一时只顾得扫开叶子。南宫雪趁此机会,转身向林中便逃。

      那叶子虽不会伤人,但一片片落在身上,外及阻碍视线,实是令人厌烦已极。江冽尘好不容易才将叶子拂尽,再看南宫雪已失却踪影,却还大致记得她逃跑方向。为此恼怒更甚,一路直追,同时以细微脚步声分辨,探寻路径。南宫雪在山中待的日久,对此中地形极为熟悉。利用其便,本已将他远远甩在身后。但两人功力悬殊,却最终还是逃不过。见他没一会儿就追到身后,大惊失色,一路上扯足藤条,向后狠甩,能阻得他一时便是一时。江冽尘追赶时不断有藤条扑面,再耐不住,提指横扫。霎时数里之内的藤条尽皆炸为飞灰。南宫雪全力奔跑时,还得时常转头留心身后状况,同是耽搁速度。再跑不了多久,江冽尘抬袖一张,一道黑色软带朝前激射,在树干上弹得几弹,牢牢缠在南宫雪颈上,套作一圈,随后抽手回拉。南宫雪猛觉颈间一紧,只来得及双手扯住线圈,以防窒息而死。此时双脚离地,几乎是被凌空拽了回去。相近时江冽尘一掌击出,正中南宫雪背心,同时撤去软带。

      南宫雪只想剧烈咳嗽,忽觉肺腑间剧烈震荡,一口鲜血险些喷薄而出,强自忍下,同时连咳嗽之感也已散尽。只剩得满身不适,身子内部就如同散了架般。

      江冽尘冷笑一声,道:“还想逃到哪里去?就算你躲进深山老林,最终还不是落到了本座手里?”双指随意一甩,一道指力横贯而出,将南宫雪发上头套掀落,散下一蓬乌黑的秀发,稀稀落落的披了满肩。

      南宫雪看着垂到眼前的长发,深吸一口气,道:“我已决意退出武林,从此再不问江湖世事。阁下又何必一再苦苦相逼?”

      江冽尘冷冷的道:“荒谬!你我之间欠下的债,岂是你轻飘飘一句‘退出武林’所能了结?那也未免太异想天开了!逼着我亲手杀了我的兄弟,此事元凶是李亦杰与沈世韵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但当日围攻我祭影教,别忘了你也有份,同样脱不得干系。本座记得一清二楚,一个都别想逃过!任你躲到天涯海角,本座也能一个个去揪了出来,给他偿命赎罪!”

      南宫雪毫不畏惧,抬起手背抹净嘴角血迹,道:“倒是我要奉劝你,做人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我会选择归隐山林,为的不是逃避,更加不是怕你。你不过是个认知不清,只识一意孤行,最后不幸走上歪路的可怜人而已。在我,最多是心怀同情,感叹你的偏执引发悲剧,引以为戒。却又何必要怕?”

      江冽尘大怒,一手狠掐在南宫雪颈间,一字字道:“本座不可怜!本座之能冠通天地、旷绝古今,谁也无法与我并足比肩。我有什么可怜?反倒是深深恨着我,苦苦练武,却始终无能超越,也杀不了我的你们,在本座眼里,才真正应该为自己的短浅自哀自怜!”

      南宫雪摇头道:“你会杀殒少帅,完全是因一己执念造成的疯狂。事后你不但不肯承认后悔,更连真正的错误也不肯、不敢承认。于是你大开杀戒,迁怒于人。心里所想不是赎罪,而是将罪孽转嫁他人,给你提供一个可以去恨、去报复的对象。真是可怜而又可笑,这种行为,就像一个三岁小孩摔倒在地,不考虑自己行走不慎,却尽在责怪那块地的过失一样。孩童之心尚可谅解,但你……早已不是小孩子了,这二十多年,难道都是白活了?你的认知,仍然只停留在三岁阶段么?天下间众生平等,苦乐相与。你又有何资格妄称世间至尊?你若是连自己都不敢面对,就永远都只能是现在这副样子。总也不可能有所长进!”

      江冽尘恨声道:“本座是什么样子?你说!”同时手上连连加力,立即将她雪白的脖颈掐得瘀紫。

      南宫雪被迫着仰起了头,眼神却仍凛然无畏,道:“卑鄙【创建和谐家园】。龌龊不堪。”

      江冽尘眼神一转,突然甩手将她放开,道:“随你去骂,也只能是些无谓虚词,任何人都动不了我,这是不争的事实!他的仇,要用你们这些罪人的性命来偿。至于我的恨,要用鲜血来祭奠!”

      南宫雪冷笑道:“不错,近月间你状若疯狂,我即使隐居在深山之中,仍时有听闻阁下在各地连犯大案,手上早沾满了数不清的血腥。闻之令人寒心齿冷!天下间竟有人凉薄至此?”

      第三十三章(3-U-W-W)

      江冽尘出了片刻的神,才道:“我并非寻常之人。本座就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口中的神、魔!我身上的确早已血债累累,自幼如此!是以我的罪孽,生生世世得不到救赎。本座也从未想求得你们的宽恕。”

      南宫雪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也会懂得后悔么?只要你动过这份心思,任何时候都不算太晚。这几个月我在庵中翻阅佛家典籍,虽不敢妄言精通,但至少已懂得了其中深理。有一句言辞令我感触颇深:‘天下无不可渡化之人’。无论是怎样的邪魔外道,不论他曾经作恶多少,只要改变了作恶的心肠,从善如流,那么过往一切皆可忽略不计。他尽可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在行动中使他的仇家逐渐舍弃仇恨,愿意谅解他、接纳他。在世上之时,广泛积德行善,借此偿清一身罪孽。到得大限之日,亦可无悔。或是最终修得正果,位列仙班。受世人敬仰、爱戴,岂不比你从魔道入手适宜得多?人皆有宽容之心,不会死揪住你以往的过错不撒手。有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江冽尘不耐听她说完,斥道:“荒谬!可笑!这真是本座听过最大的笑话!什么才是你的道?你也想渡化我么?我倒想听听,你要如何完成这个连半分希望都没有的任务?如能完成这一桩功德,足够你‘位列仙班’的了。但遗憾的很,你偏是不能如愿。叫我立地成佛?是不是也希望我跟着剃了头,随便找家寺庙当和尚去,整天敲那个破木鱼,敲得整个人也成了榆木疙瘩?”

      南宫雪轻声道:“不,出家与否,不过是了断六根清净的一种形式罢了。如能真正一心向善,则时时是善时,处处是善地,有太多善举值得去做。你也希望能重新过上一个正常人的日子罢?再不用居无定所,东躲【创建和谐家园】;也不用如过街老鼠,人人唾弃。”

      江冽尘冷笑道:“本座可不想跟你们这些贱民混为一谈。在我所遵循之道,你们是蝼蚁一般卑微的东西,唯有我才是整个世间独一无二的至尊。什么又叫正常人 ?[-99down]那是你们的荒谬理论。等到本座正式执掌天下,这些理论统统都要推翻。什么仁德执政,只有强过一切的力量才是至理!现在东躲【创建和谐家园】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群无能的失败者!”南宫雪道:“真理永不会因压制而泯灭!天道自有公理,任何暴政,都逃不脱短命而亡,谁也不能长久统治。你若再执迷不悟,下场……也是一样。”

      江冽尘道:“你所指是夏桀商纣、秦始皇隋炀帝之流?那不过是因他们力有不逮,又怎配同本座相提并论?我就偏要来开这一个先例,叫你们这些自以为正义之士亲眼看看,他们在真正的实力面前,究竟渺小到何等地步。你的命早已经捏在我手里,我随时动一动手指,都可以使你粉身碎骨,你却在这里向我夸夸其谈,宣扬善道?你不觉得,这是太过可笑了么?”

      南宫雪目光凛然,道:“我从来就不觉得,自己是多有骨气的人。但你的威胁,我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你自然可以轻易杀我,但这对你,又能得到什么好处?不过是令你在毁灭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了一步而已。”

      江冽尘道:“你说这些话拖延时间,究竟是指望本座发善心放过你,还是指望李亦杰会来救你?我告诉你,这两者都绝无半点可能。今日既是本座叫你死,你就非死不可。”几乎全无预兆,一团掌力直击而出。

      南宫雪身子一转,避了开去,也抽出一把短剑迎击。在他攻势间灵活翻转,将凌厉杀招逐一挡过。逮着空隙,唰唰几招进击。江冽尘报以冷笑,招式迅猛犹如疾风暴雨,几个起落间,就将南宫雪的反抗压了下去。逼得她再无还手之能,连招架也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冷冷的道:“本座说太晚了,那便是太晚了。即使我有意改过自新,也要等踏着你们的尸体过去以后。你不是讲究什么行善积德么?杀了你没有其他好处,只是我的愿望得到满足,我就会很开心。有句话叫‘毋以善小而不为’。如果你的死能令人愉悦,那也是做了一件好事,你就该乖乖站着,束手待毙。如果你因贪恋生命,不愿为之,难道行善也由得你来选择的么?那就只能说明,你给我说的普度众生,不过是哄骗世人的假象而已!”

      南宫雪并不答话,全心应战。又过得没几招,身上衣衫已片片开裂,脸颊的血痕溅了一块又一块。手腕上“噗”的声炸开一团血花,短剑脱手。江冽尘还不忘讥刺道:“看看你自己,连自保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救世渡人 ?[-99down]这就是你所谓的善心,带给你的一切回报!”

      南宫雪索性也就不避,任由他在身上划出更多条伤口,浸得整件衣服都成了真正的血衣。咬牙道:“我从未想过救世渡人!我所主张的,不过是人尽其责,每个人都做好自己的本分罢了!”

      江冽尘道:“是么?我的本分就是统治世人。你们的本分,则是臣服于我的脚下!还不恪守本分?”袍袖猛然一挥,南宫雪胸口受雷霆一击,直跌将出去,摔倒在地。江冽尘冷笑一声,五指急探,向她头顶击去。

      正当电光火石一瞬,斜侧里忽然闪出个白衣人,跃入正中,翻手拦在南宫雪额头前,替她挡住了一掌。随即迅速旋身回转,双掌齐出,再次交了一阵。江冽尘微微一惊,只觉对方丹田中若谷之虚,自己便再多内力推出,仍是转眼间便被消散得空空如也。只一个疏忽间,那白衣人已弯下身扶起南宫雪,叫了声:“走!”便拉着她飞奔而走。江冽尘还顾不得调匀内息,喝道:“来人休走!报上名来!”那白衣人并不打话,反手抛出个烟雾弹,护着南宫雪逃得远了。

      四周一层浓厚大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江冽尘虽自负武功高强,眼力过人,但在这一片大雾中仍然分毫不能辨物。抬手胡乱扫动几下,雾气仍如具有实质一般粘稠,这烟雾弹似也专经特制。等到烟雾好不容易自行散尽,那两人又已逃得不见了踪影,这一回相隔太远,连脚步声也分辨不出。心里又恨又急,狠狠一拳击在树上。

      上官耀华此时才匆匆赶到,刚才只远远看到南宫雪脱险一幕,着实松了口气。拉了江冽尘一把,道:“怎么回事?你又冲动什么?我不是早已警告过你,想要胁李亦杰,则对南宫雪,要她生比要她死更为重要!如果此时就处死了她,将来逼得李亦杰狗急跳墙……”

      江冽尘此时全无心情同他纠缠,喝道:“给福亲王效命的是你,不是我,我没必要考虑你们那个该死的任务。废话少说!滚开!”手臂狠狠一甩,将他直推到一边,恨恨道:“南宫雪,你别想逃得出本座手掌心!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势力范围,你又想躲到哪里去?我定要你死!我要李亦杰也尝尝我当初的感受!”

      —————

      南宫雪跌坐于地时,本已闭目待死,忽然身子一轻,只来得及看到一个白衣人拉着自己站起,接着后方“砰”的一声,陷入了白茫茫一片。一路被那人拉着飞奔,等到自己快要累得趴下时,才总算得以停下。那人却仍是背对着自己站立,一言不发。南宫雪也不知他对自己究竟是好是歹,但他救了自己,总不好始终沉默相待。刚才在江冽尘面前,她还敢直言不讳,而如今对着这个陌生人,反而勇气消丧。足足鼓了老半天的劲,才道:“这位……这位恩公大侠,敢问高姓大名?”

      那白衣人道:“我么,我不姓高,名字也没什么大。如果你实在想称呼,就马马虎虎唤我一声老前辈便了。”

      南宫雪狐疑的转了转眼珠,听他声音清朗,背脊挺得笔直,全无老年人的“弯腰驼背”。而刚才他拉着自己一路飞奔,腿脚灵便至极。虽说老人也可“年老而力不衰”,但其中仍是有所差别。再说他头发没半根花白,还不信世上真有“返老还童”之术。试探着叫了声“老前辈”。又道:“你转过来给我看看。”

      那白衣人道:“女娃子好生无礼!你既要见我,就该自行转到前面来。哪有叫我老人家转过身迎合你的道理?我这几根老骨头,多动一动,就该散了架啦!”南宫雪听这声音倒极像是个与自己年龄相近的青年小伙。想到适才那一顿飞奔,连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而听他语调,竟似是全无影响。这可绝非寻常人所能做到。既如此,骨头又怎会轻易散架?但他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道:“好罢,那我就绕过来了?”说着从后到侧,缓慢前行。那白衣人道:“如今的小朋友,越来越不懂得尊敬长辈了。老夫又有什么好看?不过是一副老态龙钟、奇丑无比的老头子模样。”说着习惯性的伸手捋须。在颔下竟捋了个空,心中登时“突”的一跳。

      这时南宫雪已绕转过来,一见之下,当即欢声叫道:“原公子,原来是你!好哇!你耍着我玩儿呢?还说是什么老态龙钟,分明是一副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青年公子哥儿模样!”

      若是换作另一位青年,听得这番赞誉,即使嘴上不说,心里也定要乐开了花。但原翼却偏是沮丧不已,伸手在脸上一顿乱摸,叫道:“啊呀?怎么回事?当真是失策!失策!我特地粘的白眉毛、白胡子飞到哪里去了?”

      南宫雪好笑道:“还说呢!你干嘛要扮成一个老头子来耍着我玩?还骗我叫了你几声老前辈,也不害臊!”

      原翼一本正经的道:“那倒不必害臊,这‘前辈’一词,也并非定要年龄老才能作数。比如我哪些方面强过了你,就可称为前辈,你的命还不是我救的?不过,哎!枉我精心打扮一番,特地打扮成一个老头子来救你,就是为了讨几句嘴上便宜。让你多叫我几声老前辈,或者指点你几招剑法,让你一高兴,拜我做个干爷爷什么的。”南宫雪笑道:“你想的倒美!”然而细细一想,隐约听出些端倪,皱眉道:“怎么回事?你有机会‘特地’乔装改扮,定是在几天前就已着手筹备。怎么,你早就知道我会有危险?”

      第三十三章(6)

      原翼道:“正是。山人神机妙算……”见南宫雪面色不愉,忙半途改口道:“终究抵不过眼见为实!我老人家前几日云游到此,本想盘桓一日,便即归去,却无意中发现了你的行踪。好像是跟李盟主闹了什么别扭,一个人赌气跑出来。我不放心,就多观察了几天,这几日总是见到有来历不明之人在此地东张西望,似乎正是以你为目标。哎,确切说来,那几位师太都是与世无争之人,除了你,又有谁能惹得上这许多麻烦?我并未顺手替你料理他们,不过是为顺藤摸瓜,揪出幕后真凶。可那人总也不出现,我等得都快要没了耐性。好不容易,功夫不负苦心人,总算是给我等到了。”

      南宫雪惟有苦笑。听他语气间,似乎自己遇险还是一件值得期待之事,正好便于他大展身手。原翼紧随着又问:“不过,你到底是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怎会惹上那么厉害的仇家?”

      南宫雪没好气道:“谁说是我伤天害理?分明是他坏事做尽才对!我想劝他弃恶从善,他听不进去,就来动手杀我。当真好没道理!”

      原翼道:“唔,这么说来,就是好人打坏人。你作为好人,竟然还打不赢,真丢咱们这帮忠肝义胆的侠客脸面。”南宫雪啐道:“去!你是大侠,怎么没能把他打败?却要拉着我落荒而逃?倒真能显出忠肝义胆的侠客本色?”原翼道:“要是独我一人,自然可以跟他大战个三百回合,三天三夜不分胜败。不过,当时还耽着你这个累赘,我不能害了你啊!”随即板起脸,叹了口长气,道:“我也并非是盲目自满。那人的确极为了得。想来我的白头发、白眉毛……”南宫雪急道:“别再想你的白眉毛白胡子了!我知道你是个老公公,是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公公,可以了罢?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翼道:“往常遇到的对手,我都能大致察觉出他实力深浅。再计划着,该用几成力道去对付他。可别万一手脚太重,打死了人。但跟他对过两掌,却完全探不出根底,只能说他的实力深不可测。掌风过体,甚至连脸上粘的东西都克制不住,不知给它飞到了哪里去。我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必提了。”接着摇头叹息,显得大为沮丧,道:“我周游四方,为的便是回到中原后,有机会与七煞圣君一争短长。待我好不容易觉着自己有所长进,刚打算去寻他比武,谁知就先遇上了这样强的对手。可不是成心打击我么?哎,看来我的修炼还不够格,还得寻个隐蔽处,再练个一年半载的。中原高手如云,看来以后,我是再不敢待在原家庄中,做井底之蛙了。这次出来,也算给我大长了见识。”

      南宫雪蹙眉道:“你在说些什么?刚才被你称为‘高手’的那人,就是七煞圣君江冽尘啊!”

      原翼身子一震,道:“当真?”但这副亢奋相只维持一瞬,立即萎顿下来,两条眉毛深深搭下,显得沮丧已极。南宫雪道:“你又何必这么怕他?”

      原翼道:“怕他?哎,我才不是害怕,是遗憾哪!刚才都是为了救你,动作太急,竟连他长什么模样也没看清!”上一次他在荒山破庙中与江冽尘比武,当中隔了一根石柱,两人彼此间谁也瞧不见谁,只是凭着武功试探,都颇有些忌惮对方,至于原翼,则更是自知不敌后,苦练武艺,仅以江冽尘为奋斗目标。

      南宫雪简直无言可答。刚才原翼现身搭救,出手间还颇有几分大侠的豪迈,而转眼之间,却又像一个被抢走了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一般,大哭大闹的发脾气。道:“你又何必见他?外貌如何,不过是源于天生,却不与品行相关。有的人觉得他好看,也有人觉得他是世上最丑陋的恶魔。又不是小姑娘挑……挑丈夫,管他长得怎样?”

      原翼道:“不是那一回事!我还没庸俗到以貌取人。只不过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七煞圣君,我竟连他的长相都不知道,岂不太显得孤陋寡闻?哎,我是为救你,这才痛失良机。你不安慰我也罢了,还在边上尽说风凉话?”南宫雪苦笑道:“好了,好了,反正他这么有名,以后见他的机会还多得是,也不尽在这一回。”原翼左思右想,倒也认同。道:“好罢,下次再见着他,你可得指给我看。对了,南宫姑娘,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是跟李盟主闹了什么别扭,怎会一个人留在这荒山之中?”

      南宫雪哼声道:“终于想起问我了?哼,还算你有点良心!上次在赫图阿拉,你走后不久,我和师兄带着索命斩,与大队伍一齐起行返程,打算进宫去向沈世韵讨要解药。半道上遇着七煞魔头,他让我们交出索命斩……”

      原翼又是一声惊呼,道:“我才刚走不久,你们就又遇上他?当中只差个前后脚的间距?”其实这其间是差了好几天,但南宫雪见原翼看得认真,有心开个玩笑,满脸诚恳的点了点头。

      原翼闻言,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又足足惋惜了好一会儿,才能听南宫雪继续述说。直将李亦杰最后赶她走,及其中理由都说了一遍。原翼最后问道:“那你又怎会待在山里,又是这副打扮?”

      南宫雪道:“我负气离开师兄后,只觉心灰意冷。似乎天大地大,再也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一个人碾转跋涉,一心只想到最偏僻的地方,去一个让他永远也找不到我的所在,从此消失在他的生命中才好。当初在思过崖终身面壁之罚,我是半途逃脱的。虽说是为人所迫,但……师父也早已当众说过,他不愿再认我这个徒弟。那么华山派……是从此不能回去的了。我独自一个,孤苦无依,吃过了不少苦头,最后才到达潮州。有一天到一间小庙烧香,想问一问菩萨,我究竟是哪里做错,为何上天要安排得我如此坎坷?而当日里住持的一番教导,让我幡然醒悟,萌生了遁入空门的念头。独自来到水月庵,想请师太为我剃度出家。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圈已是隐隐发红。师太是过来之人,懂得我的苦处。她说我尘缘未了,暂时还不宜剃度。但可允许我带发修行,其间尚可妥善考虑。几时想离开,随时都能离开。哎,其实还有什么值得考虑?能够收留我的地方,也只有水月庵了。否则我还能去哪儿?每日里吃斋念佛,清心寡欲,我已经什么都想透了,看穿了。其实这样简单的生活,也很好啊,不是么?我真的很想远离江湖的那一切恩怨仇杀,像这样平平静静的过一辈子就够了。”

      原翼道:“你根本没有想透,反而是越陷越深。李兄的顾虑,有他的道理。你这样贸然跑出来,的确是任性了些。而你始终不让他知道,你还平安。到底是想让他活活急死呢,还是让他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天南地北的找你,最后整个人活生生的被拖垮?”

      南宫雪听他一针见血,苦笑道:“原公子言重了。我在他心目中,还没有那样的分量。长痛不如短痛,或许他会有一段时间不能适应。但等他醒悟过来,就会明白,这世上没有谁是缺少了谁就不能活。这样的结局,对我对他,都是最好。”

      原翼道:“何苦这样消极?或许中间另有所转机?以前在王陵中与你们初识,我就觉得李兄待你很好,对你实在是非常关心的。不如我去将他找来,大家一起说个明白,也好过当中始终隔着误会,抱憾终生。”

      南宫雪急道:“不……不要!他爱的只有一个沈世韵!我了解那种心情,一个人的心,实在是很小的。当已经装满了一个人的时候,就再也容不下其他。现在……又怎能有我的位置?我是他的师妹,永远只能是师妹而已!他对我的关心,也只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关心罢了。既然这样,不如我远远的躲开。免除他的顾虑,也好成全他与沈世韵相亲相爱!”

      原翼道:“你还没有试过,又怎能知道?”南宫雪道:“许多事明知结果,就用不着再多此一举。不如早些放手,将来大家面子上也都能好看些。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你不要再来动摇我!就算找到了他,我也不可能再跟他回去,继续过那种三人间的尴尬生活。不过是徒增困扰而已。”

      原翼道:“如果你的决心真有自己所想一般坚定,又岂是我三言两语所能动摇?再说,你又见过哪个师妹为了师兄另有爱人,就要绝望出家的?当不成夫妇,难道你连朋友也不愿跟他做了?”南宫雪垂泪道:“你又何苦逼我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至少可以强迫着自己,彻底退出他的生活。我不希望你在其中插手干涉。”

      原翼道:“好,我自然可以不说,但你能确保自己也不想么?勉强来的放弃,与勉强来的坚持,又有什么不同?你刚才说他……说七煞圣君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但请问你,你正视过内心真实的渴望么?”

      南宫雪摇了摇头,道:“我不想说。可是……你救了我的命,其实我一点儿也不感激。因为我早已经不想活下去了。失去师兄,我的生活就永远只能是一潭死水,激不起半点波澜……但我却仍然要向你道谢,只为维持最起码的礼节。”

      第三十三章

      原翼皱了皱眉,道:“除了爱来爱去,活着岂不还有更多事值得你做?又何必定要吊死在……”南宫雪轻声道:“你不会明白的。且不说你从来没有爱过一个女孩子,将你全部的感情都托付给她,毫无保留,也许到那一天,你会稍许懂些。但你们男人,究竟与女人不同,心里最牵挂的永远是家国大事,美人不过是茶余饭后,随手拈来解闷的附庸品罢了。而且,三妻四妾,用情不专,都是寻常事,却也不会受任何人指摘。在世人眼中,男人一手操持天下,在家里就该舒舒服服的坐在太师椅上,身后妻妾成群。这个给他摇扇子,那个给他端茶倒水,再有一个给他捶腿。那才有真英雄、大丈夫的模样。而少数专心一致,看待情人高过江山基业者,天子也罢,寻常男人也罢,无非被冠以一个‘多情’之名。怎知旁人在背后谈及,最多是一声叹息,叹他的本末倒置,没有出息……”心中模模糊糊又想起暗夜殒来,他正是始终爱着楚梦琳,至死不改。无论他曾在外头创下过多大的威名,归根结底,还是毁在了女人手里,唯独败在一个“情”字上。即使江冽尘及世间众人为此都觉不屑不值,却唯有自己真心的同情他,理解他。假如他如此深爱之人是自己,当初是否便会不顾一切,跟了他去?再思及古往今来,美人一笑误国,实例早是数不胜数。据此纵观,能成大业之英才枭雄,感情都是一大命门,决计碰不得。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可我只是个厮守在大英雄背后的卑微女子,生命中唯一的意义,便是留在原地等待,等他回头看我一眼,给我的一个哪怕是逢场作戏的微笑。为了这个笑容,可以献出我的一切。别用‘好男儿志在四方’来要求我,我只是个寻常的女子,也渴望寻常女子平凡的幸福。古时夫死,妻妾理当殉葬。而今与师兄共生而不得相守,那么就许我为他,埋没于江湖,成全了他的大业就是。”

      原翼神情微有困惑,他是个绝顶聪明之人,初涉江湖不久,早已将一应明暗规矩都摸了个透彻,驰骋武林,如鱼得水。若是他愿意,也不愁拉不起一支自己的队伍来。只是他天性飞扬跳脱,不愿受种种规矩束缚。便是将皇帝宝座供手让了给他,他也不会接。唯独对这感情之事,要借所见所闻胡侃两句,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即是他真正有过爱情也无用,各人情事,千异万殊,外人既没有过一模一样的亲身经历,永难感同身受。即便事有凑巧,每人心思却又大不相同。因此对于男女之事,最好的对策倒是不要去劝。否则除了越劝越糟,极难有何助益。过了半天才道:“情爱像一张网,你是自愿跳进网里,去给它束缚住。世间多少痴情儿女……算了,我懂得分寸,不惹人厌烦。你和李盟主之事,往后除非是大摆宴席,请我喝一桌喜酒,否则再别对我提起一个字,我不插手,也不想听得头疼。那水月庵么,深山中的尼姑庙,环境之差可想而知。我给你就近另寻个住所,你择日搬过去。心里已经不舒坦了,外在总该让自己好受些。”

      南宫雪淡然一笑,道:“多谢原公子好意,不必了。心既已死,留在世上的不过于一具空空荡荡的皮囊,又何扰于身外舒适与否?事事称心如意之人,将来也难免生老病死。在此一点,各人都是平等的。”

      原翼叹道:“好罢,那我以后,还能来探望你么?只我一人。”他怕南宫雪再脱口拒绝,这才匆忙补了一句。然而这却是不增损半分效果,南宫雪想也不想,道:“我想,没有这个必要。诸事已了,凡是该说的,我今天都说过了。何必再多此一举?况且水月庵房舍简陋,不适宜招待原公子。你向来是闲云野鹤,还是过你舒心的日子去罢。至于七煞魔头……你也不用担心。该来的总是会来,只要他恨意一日不除,就随时可能前来杀我。躲得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总不能要你时时刻刻都守在我身边。或者,死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原翼被她几句话说过,竟然勾起满腹愁绪。让他这个不知烦恼为何物的青年公子着实伤神了一把。其后单手扶着树干,心道:“我敬佩李盟主的为人,你这位大嫂,在他没寻着之前,我是一定要保护好的。你能尽妻妾之道,就不能叫我失了为兄弟之义,那也不算我背弃信约。”他最爱有趣事物,也偏好着手处理些极尽难为之事。倘是世人皆所不能,独由他尽力办到,其中成就感是三言两语间诉之不尽。接着又想:“不过么,两人暂时离别一段时间,倒也没什么不妥。不是有句话叫做‘小别胜新婚’么?最好让他仔细想想清楚,心里爱的究竟是哪一个。哼,韵贵妃,韵贵妃,别人都说她美艳如花,勾魂一笑,倾国倾城。不过就从她那些手段听来,也不怎么样嘛?倾国倾城倒不假,我瞧着是整个国家都要塌了。”又向南宫雪看去一眼,在她身上衣袍在方才一战中,被割得破损不堪,处处是缺口,道道是血痕。衣不蔽体,倍生憔悴。她此时正站在一块山崖空旷之处,瘦弱的身影仿佛与背后的青天连为一体,尽显苍凉,仿若只要一阵微风,就能将她吹得消散无踪。一时间竟看得怔仲不已。

      —————

      另一边江冽尘见得有人在他手底救下了南宫雪,怒火直要将整个人烧作灰烬。他与原翼不同,对待强者并无与其一争短长之意,而是一味好胜心作祟,指望着天底下只有自己是顶级的高手。多半时候,他已算大致如愿。但如遇上武功胜于己者,他却不会私下苦练武功,以备来日之战,而是一门心思地要将那人铲除,以巩固自己至高无上的地位。除非对方废去一身功夫,从此沦为废人,否则即使他甘愿臣服,也不能留他苟活于世。刚才与那白衣人交手一掌,竟让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转过头问道:“耀华,刚才那人的身手,你也看见了罢?”上官耀华还记着一言之辱,冷冷道:“怎么,我是你随捡随丢的垃圾?你不是叫我滚么?现在还问【创建和谐家园】什么?”

      江冽尘没心思同他纠缠,胡乱劝道:“行了,就算我口不择言,你别见怪。”上官耀华道:“怎么,我是你随骂随哄的狗?这一句就够么?我不是程嘉璇,你不要用对待她的态度,来对待我。我可不会对你客气。”

      江冽尘立时胸中有火,心道:“跟我耍威风?倒像谁还稀罕你这小子?”但看他这股死不服输的傲气,敢对他直言斥责的脾气,都像极了当年的暗夜殒。又涌出一阵愧疚,简直分不清是在向谁道歉,语气极显服软,道:“我对别人说话,一直就是这样的,早已习惯了。”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对别人怎样,我管不着。但对我说话时,就是不成!你问我那小子的身手?嗯,比你好过几百倍了,人家刚才还是让着你,正经些动手,你连一招都走不过。怎么着,是不是心中自卑,没脸见人了?你那个什么世间至尊的称号,在别人眼里不但不值一提,连大牙都得笑落了满地。我劝你是趁早消停些,别再摆那块牌子丢人现眼。”

      江冽尘恼道:“胡说八道!世上怎会有人更强过本座?”上官耀华道:“那不是明摆着么?他能从你手下抢人,出手还能分毫不乱,让你忌惮至此。强弱之判,分明的就像秃子头顶的虱子。高下已分,自欺欺人又有什么意思?最讨厌的就是打肿脸充胖子之人。哼哼,不过你那张脸么,跟僵尸差不了多少,我瞧着是充也充不像了。喂,我刚刚才警告过你,你既然骂我胡说八道,又何必听我说?”

      江冽尘不解他何以对自己莫名排斥,每次所言,总要让他在气到极点之后,还能觉得好笑。却不知正是上官耀华算准了他心思,对症下药。一边全力攀仿着暗夜殒,同时多加些不羁。再者他本来就带了三分怨气,扮假时不过稍加深化,倒也并不怎样为难。

      江冽尘直等得一会儿,才道:“我不是叫你品评高低,只要问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不知?”上官耀华冷笑道:“连见多识广的‘七煞至尊’大人都不知,我又怎会知道?谁有闲心搭理你们这些武林俗务?听见了就烦,一群草莽贼寇,自己也不晓得安分些。整日里跳出来强出头,当自己是跳蚤怎地?”过了会儿心中忽然一动,道:“好教你懂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该记住这个教训,免得将来给人杀了,还要吵着自己天下第一,不肯闭眼。我是随便猜想的,你不用相信:能有这种身手之人,世上不多。我刚好见识过一个。听说过多年前隐居的四大家族没有?原少公子原翼是新近在江湖中绽露头角之人,在赫图阿拉,我们众多人束手无策,是他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了索命斩。他当时的智慧、身手,我敢说你也办不到,甚至还及不上十分之一。从李亦杰手里捡现成便宜算什么本事?换作是我,也未必比你差过多少。我就提醒你一句,你去想了,一个原翼已是这等了不起,假如四大家族之人全员尽出,你又怎能抵挡得过?他们只不过是自命清高,只要你不犯到他们头上,他们也懒得同你这种蝼蚁一般的小脚色计较。你给我好好掂掂清楚,自己的分量!”

      第三十三章(8)

      江冽尘一怔道:“原翼?就是当年原捷大侠之后?”当日未能与原翼正面交战,心里倒也常引以为憾。他的家世背景,同样不能全无顾虑。刚才交手时,两人却是谁也没能认出对方。下次相见,又不知是几时,上官耀华道:“从你嘴里听到‘大侠’一词,我怎地就只想发笑呢?听说那位原公子曾专程云游四海,苦苦修炼。这一次回到中原,为的就是给你一个教训。你还是趁早躲起来罢?行了,我去给福亲王讲明其中关节,他可不会像你一样顽固。这些天原公子定会留在南宫雪身边保护她。你识相的,尽早闻风而逃。反正我是言尽于此,肯不肯听从,随你的便。”此时越将话说得满了,便更为不易劝服。一番软硬兼施,猜想任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江冽尘听了这一套威胁,就如那原翼是自己的克星,绝不敢当着他的面去找南宫雪麻烦一般。怒意更盛,冷冷的道:“这样就算交待了任务?也不觉得太早了点?难道我还会怕他?反倒是你,如此心急火燎,这么担心南宫雪?”

      上官耀华脸色一僵,道:“担心你个鬼。我……我都是为了任务着想。”

      江冽尘冷笑道:“是么?你怎样,我倒是不知。不过那位程嘉华程公子,上次可是为了南宫雪,不惜跟我同归于尽哪?”

      上官耀华道:“你对李亦杰有火,冲着他去发,别拿他的女人撒气。最看不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畜生。”江冽尘道:“晚了,旁人胆敢如此欺我,我为何要忍让?沈世韵学得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会。我说了要南宫雪的命,就不会宽恕!你们想走,自己回去就是。左右跑得了和尚也跑不了庙,待本座一把火烧了她的尼姑庙,看她肯不肯滚出来见我?早晚叫她死在我手上。我通融一马,让李亦杰来给她收尸罢。”上官耀华心中升起少许忧虑,那原翼的性子,他虽然与其接触不多,却还是略微清楚些的。堪称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怎能指望他随时贴身保护南宫雪?莫非真要将消息告知李亦杰?突然一手提起残影剑,剑尖直指住他喉咙,道:“假如这是真品,应该就能杀了你罢?”

      —————

      京城中另有一番变故。程嘉璇起初在巷中等候,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跟上,忽见福亲王也赶了过来。登时心中大急,也不管避讳与否,只想立即赶去提醒上官耀华。但顾虑到江冽尘,实在担心再给他骂一顿。明知只要是自己站在他面前,这就是必然之事。又难以下定决心,这一犹豫间,福亲王已到了面前,皮笑肉不笑的道:“程姑娘,见了本王,跑什么哪?我又不是洪水猛兽,哪有这么可怕?”

      程嘉璇仓促施礼,忽想:“对了,既然来不及通报他,那就尽量拖住福亲王,说不定他们谈完以后,也就散了。”赔笑道:“奴婢并未见到王爷。不过,在王爷神威凛凛之下,奴婢这等小小草民,自须退避三舍。”福亲王一边同她说话,也同时向各处张望,心道:“耀华这小兔崽子,现在应该就在前头不远。你以为我会容你通风报信?”扯着笑脸,道:“程姑娘也太抬举本王了。本王的这点威风,哪里及得上令尊大人 ?[-99down]我现在哪怕是一只虎,到了他面前,就变作一只虫了。程姑娘名为奴婢,实则却是摄政王府的小姐。对本王赞誉太过,我可担当不起啊。对了,耀华人呢?怎地将你一个人丢在这偏僻处,还真是不懂得照顾人。这孩子对宫里的规矩还没学全,让你见笑了。”程嘉璇见福亲王态度还算和蔼可亲,管他是真假与否,想来不致突然变脸,跟着摆手假笑道:“没有,没有。耀华哥……哥……他,对我挺好的。”这么说着心里突然一酸,如果这一句并非谎言,那自己可谓是格外幸福了。

      福亲王笑道:“很好,这小子以后若是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本王,瞧我不老大耳括子教训他。”装作无意间看到她手中宝剑,几乎是一眼判定与索命斩属同类之物。估摸着正是七煞至宝残影剑。双手一拍,道:“哎呀,我这个义子啊,还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连自己的佩剑也交给女孩子拿,万一让你身上伤到哪里,可如何是好?来来来,给本王拿去给他,顺便再训他几句。作为一个战士,随时弄丢自己的兵器,还打什么仗?”说着故作热情地伸手接剑。而他动作,却分明便是明抢。

      程嘉璇急道:“可是……这……这把剑……”上官耀华虽已说了送她,以他个性,想必就不会再来讨回。但自己是真心喜爱残影剑,好不容易等到失而复得的一日,正想加倍珍惜。何况这剑给江冽尘用了这许久,几乎已是看到宝剑,就会随之想到他,此时还怎能轻易舍弃?但她想到其中原委复杂,自己一时半会儿怕也说不清楚。手上力道一轻,残影剑已被他取了过去。这一急,就急出了满眶泪花。

      向来满蕴在眼眶中的泪水,外在是看不出的。而福亲王即使察觉,也定会装作未察。继续说着风凉话,道:“拿了这么久,一定是很重罢?哎,别看这把剑外观挺华丽,其实啊,是中看不中用。如今外头不是有不少‘七煞’的赝品么?这一把,虽说是最高等的一种,仿冒得确已十足相像,但充其量也只顶得一把寻常宝剑。哈哈哈,那真正的残影剑,又哪是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用得起?哦,对不住了,程姑娘,本王忘了只有男人才爱舞刀弄枪。武林中那些个人称‘女中豪杰’的,都不过是些男人婆,像你这一位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哪会对剑有丝毫兴趣?我跟你讲这几句,你都该听烦了罢?”不等她答话,就带了残影剑寻子而去。全程倒要比上官耀华料想中平和许多,只因福亲王暂未想与多尔衮撕破脸皮,对待他的义女,还不敢太过失礼。程嘉璇满心委屈,等他走后,小嘴一扁,当真哭了出来。她常有满腹不愿之事,全因不善拒绝,常给人强压在身。以往还能向玄霜抱怨几句,现今举目四望,却是连一个能听她倾诉之人也寻不出来。这一副丧气脸色,还不愿回宫见沈世韵,到时又要给她觉着“整日里无所事事,成天惺惺作态”。此处正好距摄政王府不远,拐了个弯,抄近路赶了过去。路上小心的想擦尽泪水,谁知却偏是越抹越多,哭得气噎声塞。

      一路赶到王府,多尔衮依照惯例屏退下属,道:“你依本王之命,对那二位游说得如何?”

      程嘉璇咬着嘴唇,轻声道:“耀华哥哥……他……他已经答应了,而且能得义父赏识,他很是欢喜。”多尔衮抬手一拍桌面,赞道:“好!算他识相。那七煞圣君又怎么说?”

      程嘉璇道:“他……他……”一经提起,顿时勾起满腹伤心事,一腔难言辛酸,强撑的冷静全盘瓦解,哽咽道:“义父,为什么您教我的办法……不管用呢?我已经照您的吩咐,一开口就同他谈公事,况且……这都是原样转达义父之意,就算他再讨厌我,也不必迁怒于您啊?我还对他保证过,如果我会吓到他,以后……我定会谨慎,再不造成他的困扰。结果……结果……他对任何一个人,都比对我好上一百倍。”正想哭诉一番,多尔衮不悦道:“岂有此理!你办事不利,不思自省也就罢了,现在凭什么来向本王抱怨?那上官耀华与你年龄相仿,可比你有能耐得多!为何他能得到七煞圣君赏识,此中道理,你仔细琢磨过没有?”

      程嘉璇双眼盯着脚尖,嘴唇咬得肿胀,直过得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道:“对了,义父,说起上官耀华……原来他就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哥哥。当初他正是为报家仇,及洗清香香表姊的冤案,才会到青天寨为匪,那位程二当家也就是他。可是……可是不知何故,他对我的态度冷淡得很,始终也不肯认我。还叫我……以后都不要去找他,否则,会给我们两人……同时带来解决不了的麻烦。”说到前半段时,满脸欢心雀跃之色。到得后来,声音转低,几滴泪水跟着滚落下来。

      多尔衮不必细思,道:“这还不简单?也怪不得人家。你们陈家当年虽是一桩冤案,但却是皇上和韵贵妃一手促成。他两个既怕报复,又怕有人企图翻案。现在见着你们陈家遗孤,绝不会想到给你们任何补偿,唯一的行动,只会是斩草除根,尽速灭口!那上官耀华假如认下你这个妹妹,就等于将你们当年见不得光的身世一道认下。别人不动,福亲王就头一个不会放过他。那只老狐狸,怎会将一个祸胎养在身边?到时不仅荣华富贵化为泡影,连性命也保不住。他可就比你聪明多了,及时选择明哲保身!只有你整日里傻头傻脑,尽想着兄妹相认。你这位哥哥,六年未得音讯,还不是如此便过?这个名份,多了还是少了,与你又有什么影响?你还是趁早跟他划清界限,不然别怪本王,到时候保不住你。”

      程嘉璇道:“不错,我知道福亲王想借此事,掀起些风浪来,他也提醒过我。可是……我第一次见他的面,就很喜欢他了。如果我能够名正言顺的与他成为兄妹……福亲王想怎样,我才不来怕他!或者叫耀华哥哥离开那个福亲王,你也一并收了他做义子便是!”多尔衮冷笑道:“你想得倒挺美,这等于直欺上福亲王家门,他怎能轻易善了?到时闹到皇上面前,什么都抖落出来。上官耀华摆明了不想认你,你又何必另去害他?假如你二人真有兄妹情份,哪用得着在乎他一句话?”程嘉璇道:“那不一样……”多尔衮冷冷打断道:“有什么不同?本王收下你这个义女,是要你给我办事。你倒好,整日里不是情爱烦恼,就是这边哥哥妹妹的纠缠不清。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用干的大小姐?”程嘉璇吓了一跳,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孩儿……全听义父吩咐。”

      第三十三章(9)

      多尔衮道:“这就是了。前几天吟雪宫中行刺一事,据说你是亲眼所见。说说罢,怎么回事?”程嘉璇勉强平定了心绪,道:“那都是福亲王一手策划,为逼韵贵妃答应合作,借此自表忠心,以情动人。同时,也算是给她一个下马威。”将大致情形说了一遍,道:“韵贵妃的真实心意,谁也猜不透。只能说她在福亲王面前,虽然尚未摆出明确态度,但举手投足间,已大致是应承了下来,那么,她以往与咱们的联手之议——”多尔衮冷笑道:“哼,她敢赖账?韵贵妃和凌贝勒尽是一丘之貉。明面上对谁都不得罪,处处结盟,都不过是握在股掌间操控的工具。如果她敢拿本王的兵力耍弄鬼把戏,我也尽可将计就计,让她自讨苦吃。这些个欲擒故纵、假义施恩之局,不是只有福亲王会布。到了本王手上,定能布得出天衣无缝的死局。就让他们在里头折腾去。”程嘉璇稍一转念,道:“凌贝勒近来与韵贵妃日渐生疏,几乎已有决裂迹象。依女儿看来,他二人已是各为其利,难再协作。不如咱们趁此机会,从中分化……”多尔衮一抬手,道:“不,韵贵妃母子失和之事,传遍宫廷内外,本王亦有耳闻。不过是故意做戏给外人看,引得有预谋之人蠢蠢欲动,相继暴露,就此失却先机。咱们要是也凑这个热闹,那就中了计。即使此事属实,咱们也不必心急太甚,等对手倒得差不多了,再来插入也不迟。”

      程嘉璇轻轻应了一声,道:“耀华哥哥的确才能出众,但想来在义父手下,德才兼备之士甚广,一抓就是一大把。也不会短了这一号人物。您想邀他合作,不知是有什么任务交给他办?”多尔衮一抬眼,犀利目光直射。程嘉璇心中没来由的一虚,头颈再次深埋下去。多尔衮道:“你心里始终抱着万分之一的指望,还想认回他这哥哥,是不是?你老实给义父说。”程嘉璇捏紧双拳,心中一番天人交战,最终仍是鼓足了勇气,轻轻点一点头。多尔衮道:“好,那本王也就不瞒你。如今你二人身份特殊,利用价值却是同样的。假如我现在牺牲你,去指证上官耀华的身份,对此事皇上宁可错杀一千,也不会放过一个,杀了他不算,连福亲王也得通受牵连。即使能保住爵位,也须将兵权如数交出。没有了兵权,就如失却利爪的猛虎,空具其表,再不必有所忌惮。同时既然我连自家义女的身份都不隐瞒,主动禀报,皇上念我忠心,又有及时悔意,必定不会多加追究。说不好还重重有赏。俗话说得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六年前,你就该死在陈家灭门血案上。是本王担着罪责,收留下你,让你过了这六年的安稳日子。此时要你为我的大业牺牲,你也是没有理由拒绝的。”程嘉璇大吃一惊,道:“义父……我……”她如今过得算不上快活,但想到死后无边无际的虚空之感,甚而舍却所有记忆,来世又是全然不可预计,对生命实有加倍的珍惜。

      多尔衮淡笑宽慰道:“不必担心,你是本王一手培养起的重要棋子,即使要弃,也不能死的这么不明不白。以后还有更多任务交给你办,如果都能出色完成,那么你的命,还可以多留些时候。但有现成的便宜不捡,不是本王的作风。这一笔天降横财,说什么也得从其中捞上一点油水。不得已,只好对上官耀华下手。要怪,还是怪他的命不好。这样罢,以后你再想接近他,本王也不再反对。不过这‘取悦’,也得取得有些技巧才成,最好能得到他全副的信任。此后让他碾转两地,传送情报。福亲王也不会放过这个送上门来的好机会。不过,他不知道,这小子不仅是细作,还是个双重的。因此本王即可据时局之变,随时给他些相应消息。前几次暂且吃些小亏,骗得他信任。等他尝到甜头以后,本王再弄些八分是真,两分是假的情报,让他依此而动。正是这两分的疏忽,便会要了他的命。如果能就此扳倒了福亲王,就不必再牵扯上你的身世秘密,但为免夜长梦多,那上官耀华还是不能留。”程嘉璇可怜兮兮的道:“义父……可我和耀华哥哥……我们自小失散,六年后好不容易有了重逢机会,却只因身在宫廷,为各方势力所使,各自卷入阴谋争斗,拼得你死我活……错过了兄妹之缘,仅能以对立双方相处,表面虚与委蛇,背地里则使尽浑身解数,斗得你死我活。我们的命,是不是太苦了?”多尔衮道:“想成就大业,不但需要无以匹敌的力量,还须吃得寻常人无法想及的苦。都说时势造英雄,却为何只有乱世,方能成就人才?那便是受时局所迫之故。”

      程嘉璇轻叹一声,或许就从自己与哥哥分别投入宫廷两派阵营后,这份敌对到死的局面便已注定,偏生她对身边亲近之人最重感情,怎么也狠不下心来。多尔衮还没给她喘息之机,又道:“以前你提起断魂泪、绝音琴两件七煞至宝便在宫中,本王时时留心,到得近日,终于不负我所望!不过,你猜那两件宝物是藏在哪里?你绝对料想不到。”程嘉璇想到宫中千奇百怪的地形,顿时头都大了,道:“女儿猜不出。”

      多尔衮道:“那也不奇,你的脑子全被其他事塞住了,还怎能静下心来详察?你在吟雪宫一住就是六年,难道从未发现,韵贵妃卧房里有一条秘道?听说那两件宝物,就放在秘道所通往的地下。不过……吟雪宫原本是紫禁城中一处废弃冷落的宫殿,皇上是重新赐名,专程送给她。然而那秘道,绝不是原本就有,而是韵贵妃迁入后的杰作。能够不声不响的开凿出这样一间密室来,连皇上也给她瞒过了,不得不说,这是她的本事。既然无人知晓,那密室就可以派更多的用场。比方说,藏了许多她急于掩埋,见不得光的东西?对……先前怎地没想到?你下去以后,仔细找找,如果有她的罪证,好比草稿文书一类,不必客气,全拿来交给本王就是。韵贵妃自作聪明,不肯乖乖合作,我倒要让她作法自毙!”程嘉璇心里刚一转念,立即给多尔衮料中,稍有慌张,道:“义父怎知……女儿想下密室瞧瞧?本来,是正打算向义父请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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