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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道:“那也不奇,你的脑子全被其他事塞住了,还怎能静下心来详察?你在吟雪宫一住就是六年,难道从未发现,韵贵妃卧房里有一条秘道?听说那两件宝物,就放在秘道所通往的地下。不过……吟雪宫原本是紫禁城中一处废弃冷落的宫殿,皇上是重新赐名,专程送给她。然而那秘道,绝不是原本就有,而是韵贵妃迁入后的杰作。能够不声不响的开凿出这样一间密室来,连皇上也给她瞒过了,不得不说,这是她的本事。既然无人知晓,那密室就可以派更多的用场。比方说,藏了许多她急于掩埋,见不得光的东西?对……先前怎地没想到?你下去以后,仔细找找,如果有她的罪证,好比草稿文书一类,不必客气,全拿来交给本王就是。韵贵妃自作聪明,不肯乖乖合作,我倒要让她作法自毙!”程嘉璇心里刚一转念,立即给多尔衮料中,稍有慌张,道:“义父怎知……女儿想下密室瞧瞧?本来,是正打算向义父请示的。”
多尔衮冷笑道:“养了六年,你心里想什么,本王岂有不知?只不过你请示是假,询问秘道所在,才是真正用意。本王也不同你计较,毕竟各人全力以赴,所争夺的东西不尽相同。那两件宝物,你可以拿给他去做人情。最好就借机说服他,同我合作。反正将来总有一天,七煞乃至整个天下,都将尽归于本王。做人的眼光就该放得长远些,切忌着眼于眼前蝇头小利,束缚眼界。”说着唤她俯耳过来,将秘道入口详细说了一遍。程嘉璇一边点头,用心记忆。末了问道:“义父,除了女儿之外,您在吟雪宫……还另有不少隐蔽的耳目,是不是?”
多尔衮道:“不错,假如要本王只依靠着你的情报,就只能永远当瞎子、聋子。好比这条秘道之事,又难料几时方知。”程嘉璇心中极是憋闷。本来觉得吟雪宫中的机密情报全由自己打探,是个举足轻重的脚色。然而经此一说,原来多尔衮对她期望并不甚高,难怪有不少通传回的情报,义父反应都极是淡然。说不定早已听过一遍,再到她讲不过是多做一遍确证,是个全无价值的工作。亏她还始终兴高采烈,原来也不过是一个人瞎起劲罢了。一阵由衷沮丧,道:“那他们是谁?定然是……各种身份都有罢?总该做个了解,也免得将来误伤了自己人。”多尔衮道:“不知道才是最好,那就尽可避免你一时嘴快,泄露天机之祸。这也不是不相信你,只不过是加了双层防护。至于你的问题,本王可以回答你:不错。的确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着眼也不仅限于吟雪宫。也许你平日里所碰见的任意一个相貌平常的宫女,乃至于游手好闲的小厮、油腔滑调的太监、老实本分的伙计,都有可能是本王的人所扮。只不过,最接近韵贵妃身边的,只有你一个。”程嘉璇心中起初是一喜,随即重重跌落下去。她这个最挨近核心之人,本应收集到第一手情报。结果进展却比外人更不如。这岂不是间接说明,她的能力是其中最差?
其后多尔衮又将宫中事务大致嘱托一番,仍叫她加倍留意,随后找人送她回宫。这时程嘉璇已提不起什么精神,直到进了吟雪宫,才想到情报一事既非由她一人负担,即使偷些懒,也不致影响全局,倒也并非完全的坏事,心里才觉少许平衡。殿中此时正空无一人,刚好方便她实施计划。即便不然,也未必再能苦熬得住。找到七煞二宝,在江冽尘面前就有邀功之机。他以前讨厌自己,难保不是因任务久耗无果之故?没一会儿就站到了沈世韵常歇息的床榻前。只见床头雕了一只浮凸起的龙头,一眼看去,气势极显威严。这在平时早已看惯了,只当作是皇宫中一件寻常摆设。反正宫中任意一件有些名堂的东西,上头都是雕龙刻凤的。她看得多了,习以为常。这次还是头一回带了另一种眼光来打量这龙头,心中只觉它神秘莫测,由主观意念所控,顿时觉得龙的眼珠也微微活动。
第三十三章(10)
犹豫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手搭在龙头上,整个儿覆盖住,此刻还有些对于大不敬的负罪感。直至想到江冽尘,他不也是离经叛道,不遵世间任何规矩礼法?那么自己即使举动出格,或许也正好能做得他的同类。不知从何处油然生出一股动力来,手掌向旁一转。而那龙头竟当真随着她手上动作,跟着横向躺倒下来。外观看去,虽仍是怒目圆睁,但却少了方才那一份气势,倒显得死气沉沉。稍一出神,忽然心里划过一道闪电,想通这机关必然是沈世韵所造无疑,而她的用意也易于料想。这是企图扳倒皇上,以飞凤盖过翔龙。那躺倒的龙头很是不吉,估计也是为此。还没等她再兴感叹,面前的床板同时向两侧一分,露出一道通向地底的盘旋梯阶。一眼望不到底,末端黑黝黝的,一眼望去,还能引出不少胡思乱想。但她是真心渴望讨好江冽尘,想到自己就被这点滴小难吓退,真连自己也要瞧不上眼。鼓了一番劲,终于迈步踏上了第一级台阶,另一只脚随即紧跟。第二步再次缓慢踏出,正值双【创建和谐家园】错,背后突然传来“吱呀——砰”的声响。那听来就似有人将门推开,又重重关上。密室对沈世韵而言既是绝密,不论何人妄图窥探,下场都只能是死。一边胆战心惊的回过头,同时在心里盘算着,该说个什么借口才能蒙混过关。假如那正是韵贵妃本人,就该找找何处适于逃生了。
她这一圈,简直转得比一年还漫长。转到一半,就见玄霜悠闲的靠在门板上,神情看不出喜怒,冷冷一笑,道:“你在干什么哪?原来你也这么恨那个女人,还要趁她不在,偷偷过来搞点破坏,倒真看不出来!”
程嘉璇惊魂稍定,若在以往,不管她闯下多大的祸,玄霜即使开始时冷嘲几句,最后却都一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到时什么都不必操心,只要气定神闲的看着他将一切摆平就是。但自从两人闹开了矛盾后,哪怕他还稍稍顾念旧情,不来落井下石,也决不会再帮她。这时心中全然无底。结结巴巴的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不小心……”玄霜冷笑道:“嗯哼!你不是故意,已经拆了一架床板。假如有朝一日,你闲来无事,心血来潮,打算‘故意’一下,那是不是整幢房子都要给你拆啦?你的破坏力就有那么大?又不是附身后的怪物!”
程嘉璇干笑道:“这……这个……其实这床也没坏,只要再拼到一起就是了。”玄霜冷笑着走上前,在洞口的台阶上踏了几脚,道:“那这条通道,又是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是你刚刚挖出来的?说实话!整天见你鬼鬼祟祟的收集情报,再加上满口谎言,我都腻烦了。”
程嘉璇道:“这个么,我也不知道……我刚才路过时,见到房门开着,想进来看看。结果才一进房,就是这副样子了。”玄霜道:“是啊,再编,你继续编!我正听得起劲儿呢,别停下来!”
程嘉璇听他这一说,便知分明是不相信自己。本来这谎言也的确太过低劣。说给一百个人听,都未必能找得出一个肯信的来。通常人见着这等诡异场面,所先想到的都该是逃得越远越好。而她又向来并非胆大之人,怎会在此时一反常态,迎难而上?面上神情几度扭曲,真不知是应嘴硬到底,还是另编谎言交待。不过中途改口,最是让人瞧不上眼,左右已下不了台。
玄霜冷哼道:“怎么不说话?编不下去了是么?那我就来帮你编。这是一条通往地狱的通道。行了,你,继续。”程嘉璇疑惑不解,道:“继续什么?”玄霜道:“哼,自然是编故事啊!我给你起了一个头,你就接下去编。”
程嘉璇不知他究竟是否有意说反话,闹了个不尴不尬。强撑着道:“人家是在跟你讲真的,你只管开我玩笑!”玄霜道:“谁开你玩笑了?难道我说错什么?如果你现在下去,算你运气好,果然探得些情报,却已经触犯了那个女人的利益。你以为她会放过你?那不就是逐渐走向地狱之门?”程嘉璇慢慢后退,双脚重新踩回实地,道:“那我现在不去了。不就成了?”玄霜道:“你不去,你的义父会放过你?哎,他倒是拿我吟雪宫当成自家了,这里的秘道,竟然连我也不知道。”
程嘉璇奇道:“你怎知道是我义父交待的?”玄霜道:“本来我是不知道的,不过是说来试探你。你这一句,便算是向我正式承认。”见程嘉璇满脸不甘,又道:“算了,这一件事全凭运气,不论技巧,你怕是要不服气了。那我再给你分析一句,让你心服口服。要开启这一条秘道,其中必然有个机关。机关又不会太容易开启,像你这么笨,想一辈子都未必想得出来。既然不是你自己破解,背后就必有高人指点。至于这位高人是谁,不用我多说了罢?简直是闭上眼睛,也能猜得出来。”
程嘉璇听他这时还不忘奚落自己几句,既觉温馨,又由衷而生感伤。以前他便是这样时不时地巧言讥讽,那时两人吵闹不休,可关系却是越发亲密起来。而今是很难再听到他这些俏皮话了。她并不长于斗嘴,有时在心中设想,往往能有极其巧妙的答复,但再诉诸口舌,往往词不达意。所以每逢遭人讥刺,都是面上装作平和,默默挨过去。心里可就或是愤懑,或是苦闷,或是兴奋的积压下了。这次好不容易想出句应答,道:“别就顾着笑话我,我的处境虽然危险,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别忘了,你身上还耽着‘血衣’的担子呢。”
玄霜道:“什么血衣?”程嘉璇见他神色是当真不知,道:“有一天我在料理宫中杂务,将一只箱子顶端的衣服都拿了下来,重新叠放平整。见到最后一件……满是血迹。本来我并不想搭理,但看那衣服很是眼熟,再一细看,却原来是你常穿的一件衣服。我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又不知你究竟是做了什么,多做多错。于是就将衣服照原样塞了回去。宁可让她责备我偷懒,也不能暴露此事,到时那还了得?哎,你到底是干什么去啦?”
玄霜沉吟道:“不可能罢?我……”他最近时常奔波杀人,衣上沾血是得以想见,但每次都十足谨慎,出宫前特地换上另一件衣服,成事后便脱下销毁。还要专门到澡堂子里去泡个半天,洗净身上的血腥气,回宫后再行更衣,也要里里外外的检查一遍,确保没留下半点痕迹,现在又何来血衣?
程嘉璇道:“什么不可能?难道还是我骗你?又或者是我的眼睛出了什么毛病,将好端端的一件衣服也看成血衣!唔,难不成……是你在梦游?”
玄霜险些一口血喷了出来。仔细又想一会儿,忽然灵光一现,叫了声“哎呀!”说来自己确曾有一件内衣不翼而飞。而要说销毁罪证,仅一次是不曾有过。那就是灭安家庄后,自己答应带江冽尘去见上官耀华。而他却半途打晕了自己,送回吟雪宫。那天再醒转后,就已换过一身的干净新衣。看来若要使沈世韵有所觉察,差错就只能是出在那一次。低咒一声:“该死!你害死我了!真不知是否存心?”
程嘉璇满头雾水,道:“什么?怎么说……我?”玄霜不耐道:“不是你。”想到一时半会儿跟她解释不清,又问:“皇阿玛也知道此事么?”
程嘉璇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你也别放心得太早,我确是不知,不代表他就一定不知。你仔细回想一下,这些日子皇上待你怎样?”玄霜皱了皱眉,自语道:“还是老样子啊,没什么变化?”随即脸又是一板,道:“不对,想这些根本没用。那个女人是一定知道的了,她还不是对我一无二致?我看,她是想稳住我,再借机顺藤摸瓜……”
程嘉璇见缝插针,道:“凌小爷,你瞧,我透露给你这样重要的线索,算不算你的恩人 ?[-99down]你是不是应该回报我?就连那么大的事,我都并未履行职责,对你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对我,就也该宽容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说,对不对?”
玄霜双眼一睁一合,道:“是这样么?啊哟,听别人叫我几句‘凌小爷’,我真叫做神清气爽。怎么你叫上一句,我就全身发冷啦?怪不得,好端端的叫我名字,突然改什么口?下次难道要我喊你程姑娘?唔,好罢,我这一只眼睛,毕竟还睁着哪?还能看到这条秘道,不如,你要下去的话,也带上我一起罢?”
程嘉璇皱眉思索一会儿,道:“这样算来,我好像很吃亏啊?你那件或许是一桩牵连甚广的人命案子,我这边,可还什么都没发生呢。倒好像扯平了一样?”玄霜冷笑道:“扯平了不好么?这两件事到得最终,还不知是哪一个更为严重。只有我随你一同下去,自己也亲身参与,成了同一条船上的人。再告发你,也就等于告发我自己,那才能让我严守秘密啊。否则,我就怕一时嘴快,不慎给说了出来。我倒是不在乎,就不知道你害不害怕。”程嘉璇给他说得无言以驳。但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自己吃亏。玄霜从来都不是个多嘴之人,即使自己不跟他互换条件,他也绝无可能出卖自己。不过两人得以共进退,倒也不是坏事。更何况叫她一个人下秘道,总是不免有几分慌张。但还想再试探一句,点了点头又问:“既然如此,你就一定不会再给韵贵妃娘娘说了,对不?”
玄霜脱口道:“你给我去死!我跟那个女人半点关系也没有,为何要去给她告密?”
程嘉璇顿时呆住,以往玄霜对她开再多玩笑,却从不会说半句重话。而刚才这一句疾言厉色,霎时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让她紧张得立时手足无措。
第三十三章(11)
玄霜这时也意识到说错了话,手忙脚乱的安慰她,宽慰道:“对……对不住啊。跟他待得久了,连话也不会说了。我不是成心骂你的啊。”又说了将近一箩筐的好话,才终于哄得她紧张情绪得以放松。又道:“凡是有些名望来头的大人物,他们走在前面,背后往往跟了一大群簇拥者,好像所有人都给他甩到了身后,只有他才是主子。这种感觉,可真是一种享受啊,你说是不?”程嘉璇还没弄懂他话意,玄霜就已先一步走了下去,道:“抱歉啊,那种感受,是仅有我一人独享的。你就跟在后边,慢慢追随罢。”程嘉璇心绪稍有萌动。虽有意大胆猜想,玄霜是因关心自己安危,才打算走在前面,以便随时保护她。但这想法未免太显一厢情愿。连私下想想,也觉不妥。然而这思绪一旦在脑中扎根,又偏偏就根深蒂固,萦绕不去。
这段台阶不长,只是到半途拐了个弯,再走几阶,便到得一间密室中。程嘉璇感叹道:“原本想得有多恐怖,原来也没什么机关。”玄霜头也不回,冷嘲道:“废话,你在跟赫图阿拉王陵做比是么?那位穆前辈可是个盖世奇才,又穷尽半生心血,方始制成,那个女人半路出家,哪能跟她比肩?”
此处算不得宽大,四四方方的一块空间,面前的石台上摆放着两件物品。从外观看去,正是断魂泪与绝音琴。断魂泪已从盒盖中开凿出来,又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石,晶莹通透。但她是亲眼见识过盒上毒箭厉害。为能成功凿出断魂泪,其间不知死过多少工匠?总不可能是盒中毒箭惟有那一支,胡为中招后,便已对旁人失去了威胁。这想法虽是极好,却也最为荒诞。这密室处于地底,光线昏暗,而断魂泪却自行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就犹如夜明珠一般神奇。而绝音琴,自己虽只见过一回,但这样动人心魄的宝物,只一眼便注定了终身难忘。好不容易同时见到两件传说中的宝物,最令人欢喜的还是完成了江冽尘所下任务,程嘉璇好生兴奋难耐,不暇细想就冲上前去。玄霜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手腕,反向一扭,朝旁甩出,冷哼道:“真是蠢货!你不要命了?你以为那个女人会这么笨,如此轻易就容人取走七煞?”
程嘉璇揉了揉发疼的手腕,不愿给他看得小了。奇道:“你刚才不是还说,这密室与庄亲王陵寝全然不可相提并论?”玄霜就如同看一个傻子般瞟她一眼,眼神中既有轻蔑,又存带些居高临下的怜悯,道:“沿途规模,确是远远不及,你不也亲眼瞧见了么?但临到宝物之前,怎会不加最后一道防线,那与拱手让人有何分别?”话音未落,手臂已迅速翻转,甩出一条软鞭。他脚下不动,仅依单手施为,却将软鞭舞动得极是灵活,犹如一条真正的蹁跹游龙。程嘉璇暗暗叫好,看他面上神情也是一副冷静自若之象,颇有大将风度,更是由衷倾慕不已。
断魂泪外形极小,如以圈环套之,不易掌控。玄霜似是一起始便选定了方向,见那软鞭在空中打个旋转,嗖嗖几转,在绝音琴正当中绕得数圈,牢牢缚住。探入时未遇任何屏障,却也稍许出乎两人意料。玄霜眉梢浅浅一低,再次反转鞭势。这次动作轻缓,留有余地,以防万一牵动机括,尚可立即放回。不料直将绝音琴拖到面前,四周围仍是一片风平浪静。玄霜双手抱住长琴两端,几乎刚好捧在怀里,脸上少许挂不住,干笑道:“呃……还当真有这么笨啊……”抱着琴走回石台边,依旧放回原位。又拿起断魂泪,在手中轻轻把玩几下,亦未擅取。自语道:“没有错了,这二者确是真品。看来所谓埋入宝库之中,又有专门侍卫看守,都是骗人的了。这一定是那女人专门的密室,外人谁也不知。她将七煞二宝藏于此处,白日里镇定自若,但我敢作设想,每当趁着夜深无人之际,她都要悄悄到这里来观赏,已数不清多少次。连我现在脑中,都可以浮现出她面对着石台时,脸上那副贪婪毕现的丑态。真令人觉着恶心!”
程嘉璇仍然满腹疑窦,道:“但七煞至宝的事,皇上也知道。假如是专门派韵贵妃藏宝,以后他自己想看了,娘娘又不能带他前来密室,那要怎生遮过的好?”玄霜道:“你不知民间有许多七煞赝品么?连寻常百姓的功力尚可如此,那女人想寻巧匠锻造,也不是难事。唔——说不定国库中,的确有这么两件东西。反正皇阿玛没见过正品,给他看得个大致外形,含糊几句,也就过去了。皇阿玛绝不会想到,她竟还有吞没之心。”程嘉璇追问道:“那为何不可能宝库中所藏是真,密室中二者是假?这个叫做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才能克敌制胜嘛!有时,兵贵便是奇招!”玄霜这回连瞟她一眼业已不屑,勉强答道:“你不懂兵法,别在这儿硬充内行。要作比方,也该另换个喻体。我只问你,这密室无人知晓,在旁人眼中,根本就是不存在。试问,她在空无之地,藏两件赝品掩人耳目?她有毛病还是怎地?”没等程嘉璇反应过来,突然拉了她一把,道:“咱们走罢,上去。”
程嘉璇道:“咦?可是七煞?”玄霜道:“东西就放在那儿,挺好的。走罢,先上去再跟你解释。外头那床板可还没掩上,待会再给那女人看出这天大破绽……或许她不杀咱们,却要将咱们关在这密室中,活生生的饿死、渴死。若干年后,即使再给人发见,也早成了两具白森森的骨架……”程嘉璇吓了一跳,她可绝不愿面对那一种悲惨命运。就如给周身注入了力气,奔行速度竟比玄霜还快过几分。
两人回到房中,幸好此中之事尚无人得见。七手八脚的将床板推回原位,玄霜四肢舒展,懒洋洋的躺在床上,一根手指轻轻拉扯一旁挂着的帘帐。每次他越是悠闲,就更能衬出程嘉璇局促不安。在房中起而复坐,坐而复起,折腾个没完。玄霜清了清嗓子,道:“你刚才是想盗取那七煞二宝?”程嘉璇忙道:“不……不,我没有……”她早已习惯了脱口辩解。而一旦真正开言,却惯常支支吾吾,词不达意。
玄霜冷笑道:“不请自取,不是盗又是什么?难道还要我说你是在‘借用’么?哼,小璇,做人不是不能虚伪,但那是对外欺骗的表象,而不是拿来哄骗自己的。偷便偷了,有什么不敢承认?有几位颇有点名气的大盗,传到后世之人口中,就成了劫富济贫的侠盗,声望还不是生塑硬吹出来的?不过你么,向无爱财之心,对于奇珍异宝,也绝少能提起兴趣。你这么卖命,还是为了讨好我师父罢?”
程嘉璇嗔道:“你师父?那个李亦杰……他要夺七煞至宝,本来就是为讨韵贵妃欢心,没必要多此一举。再说,我才犯不着去讨好他!”玄霜不耐道:“你知道我指的是谁!你不是爱他爱得昏天黑地么?七煞一直是他志在必得之物,是作人情的大好工具啊。怎么,你是瞧不起我,觉得他不会收我为徒?”
程嘉璇心里半信半疑,道:“是真的么?你怎么央求得他肯收你?或者,你也帮我给他说说,徒弟这种东西,就该是‘多多益善’,也再收我一个,好不好?我要是能跟他朝夕相处,他一定可以看到,我还是有很多……那个……可爱之处。说不准就会对我动心。”玄霜冷哼道:“你不成。跟他学武,是世间一大酷刑,身心皆为等同。如果最后没把你逼疯,也只能说,你是个跟他一样的疯子。”
程嘉璇一口应道:“我不怕,我不怕。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再多的苦也是甜的。啊,我知道啦,你衣服上会有那许多血迹,就是——遵依他的命令,到处灭门杀人对不对?这样也挺好的,既能体验到他过去的生活,也定能了解得他更多些。再跟他说话,也好多些共同话题,我也很喜欢啊!再说,我基础差得厉害,练武该手把手的教罢?那不是最好?”
玄霜冷笑道:“做你的梦!我也可以依样教你啊,四个字‘自己体会’!不过么,假如你执意想试,我也不介意。就是师徒间相恋,有违伦常,为世俗所不容。反正他也不会要你,这条束缚是可有可无。”程嘉璇脱口而出:“那可不行!”待觉自己声音过响,羞红了脸。好一会儿才道:“那好,不拜师就不拜师,相比师徒,我还是想跟他做夫妻的好。但断魂泪和绝音琴二宝,为何不许我拿去做人情?”
玄霜厌烦道:“你的感情,全是造出来的么?什么做不做的!我提醒过你,那个女人对密室很重视,时不时要下去偷瞄个几眼,一旦发现宝物不见了,你说她会怎样?再说断魂泪也罢了,绝音琴却要藏在哪里?你的眼皮底下,同时也是她的眼皮底下,你敢么?假如藏得远些,保不准就被其他觊觎者捷足先登,偷拖回自家地窖。你要是舍得,我也没意见啊。所以最好的方法,还是暂且放在密室里,等一切准备就绪再说。那才是最安全的所在。”
第三十三章(12)
程嘉璇连连颔首,若有所思,又道:“你时常见到他么?那帮我给他带一句话,可不可以?就说……唔,我很想念他,让他也来看看我。还有,这两件宝物可是我找到的,是我程嘉璇的功劳。”玄霜道:“前一句,我没心思给你转达那些肉麻的废话。后一句么,我更没那么好的兴致跟你争功。”程嘉璇听他语气还颇为生硬,但总算已无排斥之意。拉着他的胳膊来回摇晃,喜道:“这么说,你就是答应了?那你现在就去罢?好不好?凡事宜早不宜迟。我……可就全指望你了!”玄霜甩了甩手,音调古怪的道:“璇姊姊,你对我一个小孩子撒什么娇?鸡皮疙瘩都落满地了。记住,你想要人喜欢,就扮得聪明些,灵动些,或是更有深度一点,就是别再装可爱,与你气质不符。”程嘉璇对玄霜所言,无论有理无理,一概匆匆应承,又催着他即刻动身。玄霜没好气道:“你想叫我飞过去?是了,我正好有一要事,你随着同来好了。会不会呐喊助威?”程嘉璇怔怔点头,心想他或是打算展示武艺,反正自幼已经历过无数遍。玄霜在宫里没什么朋友,每学会几招新功夫,都是一定要来自己面前试演一遍的,为的就是多听几句赞美之言。暗夜殒自恃造诣极高,对他这一点小孩子的玩意根本不会放在眼里。与其给他奚落,倒不如自行识相的好。这也不难,在他每有几个出彩动作时,随意尖叫欢呼几声,便能打发过去。
玄霜果然带着她来到了练武场,却并不拉开架势,而是在旁侧一块略微高起处坐下,还不忘翘个二郎腿。时而掌心支着额头,肘尖撑地,晃荡着双腿,一派悠闲自若。程嘉璇不耐道:“你不是要给我演示武功么?正好这时辰没几个人,快点罢!”
玄霜“呸”了一声,道:“谁有闲心给你演示武功?我有毛病?老实告诉你,我一早就同李亦杰讲好了,只要我的功夫胜得过他,从此就不必再拜他为师,可以自己作主。我苦练数月,终于有了些把握。只不过我的战果没人瞧见,颇为遗憾。承王爷正好有事要办,暂时又找不出合适之人,只好勉为其难,拉你过来凑个数了。”
程嘉璇今日真是连遭打击,先前上官耀华对她态度忽好忽坏,江冽尘仍是一如既往地对她非打即骂。刚才又在摄政王府获知,她只不过是众多细作中的一员,辛苦收集来的情报多属无关紧要。而今还道是玄霜对她尤其重视,这才带她观战,怎料得却是一个“凑数的”。顿时垂头丧气起来。
玄霜不悦道:“哼,我是叫你给我鼓劲,没叫你摆出这副苦瓜脸来。这个表情,冲着李亦杰做去。”程嘉璇满心无奈,转换了语气,欣然道:“打败李亦杰很好啊,这样的师父,亏他还东一套规矩,西一套规矩,人家早就不稀罕他了。他这个武林盟主,称号听来威风,还不是绣花枕头一包草?我也赞同你啊!不过,趁着他还没到,你要不要再练一会儿剑?要取胜,才能更有把握。”玄霜冷哼道:“练什么?躺在这儿吹吹凉风,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看看远山风景如画,练什么剑?实话告诉你,我连剑也没带过来。比武时不宜过于拘泥死板,无招胜有招,以不变应万变。不论李亦杰用什么招式,我都不可能预先练着固定的破法,那又何必劳心伤神?到时见招拆招即是。”
程嘉璇虽觉李亦杰功夫不高,但比玄霜总该强过不止一个档次。劝道:“你可不要过分轻敌。李亦杰学过祭影教秘笈中的招式,正是以此夺得武林盟主之位。前不久他又在山洞中学得一套心法,彻底化解了体内异种真气翻涌之苦,现下内功已然突飞猛进。内外兼修,几可跻身江湖中一流高手之列,不可小觑……”
玄霜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道:“妇人之见!你这是‘杞人忧天’!他李亦杰有什么了不起?他练过魔教功夫,我也不是没练过。他参照的是秘笈中的一点皮毛,我则是将整本书册也不知翻过了几遍,各般变化,尽数了然于胸!不仅如此,就连秘笈原身的七煞真诀,我也能精通第一重口诀的奥义!比招式我不输他,他要是拿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功对付我,我就用‘天魔解体【创建和谐家园】’!气死他!李亦杰唯一的优势,不过是比我虚长个几岁。以小胜大,那才更是令人钦佩呢!你别再给我瞎操心,坐下!”程嘉璇不免提心吊胆,她为人很是执著,对点滴小事都看得极重。即使并非她自己比武,仍是抑制不住担忧。
玄霜从地上捡起几块细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抛接着,不一会儿就失了趣味。突发奇想,道:“这回是失策了!咱们就该带来个苹果,到时一边啃,一边等着李亦杰过来。咬一口苹果,抬起头对他说几句话,这是对他最大的轻蔑。说不定他生气是有的,继而要想:为何我胆敢有如此自信?莫非是练成了什么不外传的惊世神功?动手时便得对我有所忌惮,时刻提防着我使出杀招,难免影响实力发挥。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正理!”程嘉璇轻声道:“只要你有信心胜,那就好了。”
玄霜道:“自然是胜,还要胜给你看。我凌小爷何曾输于旁人 ?[-99down]”手边正好摸到块方形木片,顺手拾起,指尖顶住木片正中,旋转起来。程嘉璇总觉他话里含了丝怨怼,而且这股无名火还恰恰就是冲着她来的。这还真弄不懂,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个不好伺候的小祖宗?
玄霜将木片转得越来越快,“扑”的一声,忽将木片戳出个洞眼来,刚好容一根手指透过。那木片体积虽小,也算不得极厚,毕竟是木板材质,旋转时又不易借力,他竟能穿出个不大不小的孔洞来,不论内劲是自行催动与否,必然已是极为了得。正想称赞几句,远远的就见李亦杰走了过来,看到玄霜,还很是欣喜,笑道:“玄霜,今天这么勤快啊?一大早就过来了?很好,练功要的就是这份毅力。程姑娘,你在旁边,会使他缚手缚脚,能否先让开些空地?有什么悄悄话,等习武结束以后,再说不迟。”程嘉璇看他此时还笑得一脸灿烂,心里油然生悲,暗道:“很快你就笑不出了。”但她是个不易记仇的,心里固是时常发狠,但旁人一旦待她稍好些,她纵有天大火气,也必将尽数化为无形。这会儿只是不忍打破李亦杰的好心情。
玄霜站起身来,道:“不必麻烦了。我今天来,不是向你学武,而是特为证实一件事。”李亦杰微一皱眉,道:“别任性。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玄霜冷笑一声,抬臂挥出,指尖直指李亦杰,傲然道:“你曾经答应过我,只要我与你切磋武艺得胜,从此便可出师,与你解除师徒之名。这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没忘记罢?”
李亦杰初时并没放在心上,只道他是抱着念头,前来试探。道:“我是答应过。怎么,你今天是打算向我邀战?”玄霜道:“不错!师父,我先称你一声师父,奉劝你好生记牢了。以后再想听我叫,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李亦杰笑了笑,道:“口气倒不小,看来你对于打败我,倒是信心十足?”玄霜道:“若无十拿九稳之把握,怎敢狂言?我苦练至今,等的就是这一刻!”李亦杰道:“很好,那正便给师父看看,你这几月狠下苦功,究竟练出了什么名堂来。”玄霜冷冷的道:“不会令你失望的。就怕吓住了你。”李亦杰哈哈一笑,双手五指各自根根收拢,手背上现出了突起的骨头。
程嘉璇在旁观战,还比两人更为起劲,一阵咋呼,遂问:“你们打算怎么比?文斗还是武斗?”李亦杰道:“有何讲究?”程嘉璇道:“我也是听说来的。所谓文斗,便是两人面对面的站立,你打我一拳,我也打你一拳,永无休止的循环下去。直到最后其中一人被打得趴下,或是主动认输为止。而武斗则是全无规则,乱打一气。最后倒下失去还手之力,或是先行弃权的,就算输了。”李亦杰先应道:“两种都可以,我没什么问题,看玄霜的意思了。”
玄霜不假思索,道:“还是武斗好了,没有那些麻烦规矩。何况在外头正式性命相搏,谁会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等着你来打?修炼身法,正是为避开对手攻击,又为何要站定了给他打?”其实论起真正的内功,他虽练过传说中神乎其神的“天魔解体【创建和谐家园】”,毕竟也仅是粗通门路而已,怎能与练了十几年正宗内功的李亦杰相比?文斗虽是说来好听,但他却是必输无疑的,而且还得平白挨上一顿拳脚,又不知要腰酸背痛上多少时日。对他而言,希望可全是寄托在身形灵动、见招拆招上了,又怎能自舍优势?
幸而李亦杰也十分赞同,道:“不错,要考较一个人的真功夫,还是得看武斗。那文斗的规矩么……局限太过狭隘,倒适合那些修炼金钟罩、铁布衫功夫的门派拿去上手。不过玄霜,你志向远大,就恐怕力有不逮。师父让你一让,不必你打得我弃剑忍输,只要能在我手下走过百招,就算你胜了。”玄霜冷笑道:“什么叫算我胜了?在外头可不会有人这么好心让你。不必了!咱两个一切按江湖规矩。”
李亦杰嗯了一声,道:“不占人好处,不领人恩惠,对于一个合格的剑客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能力。你小小年纪,已能有此领悟,好!”从腰间解下那一把从不离身的长剑,因年深日久,剑身上早已生满锈迹。转头问道:“玄霜,你用什么兵刃?”
玄霜道:“与你动手,还用什么兵刃?不瞒你说,徒弟今天是轻装上阵。不是我自大,就算你让我用,我也没带一件称手兵器。不过……我也不想给别人说,你占了我的便宜。这样罢,”一眼看到手指上还套着那块木片,就地取材,道:“我就用这块磨损了毛边,破破烂烂的木片,随便跟你比划比划。”
第三十三章(13)
李亦杰一见之下,顿觉受辱。好半天才极力压下火气,道:“那就请你多多指教。”一剑横削而出。玄霜站在原地,犹如没见到长剑袭来一般,仍是笑呵呵的看着他出招。等得剑刃砍到颈侧,这才仰头避过,举起木片迎击。不等打实,瞅准一处破绽,以木片钝处向李亦杰胸前撞去,自下而上,威力更添一倍。李亦杰略微有些意外,“咦”了一声。往日两人比武拆招,一贯由自己把持攻势,玄霜跟他一交上手,顿时只能仓促招架,再无还击之隙,手脚间配合生硬,也显得极不灵活。一旦踏入此境,撑不了多久,便得被逼认输。玄霜为此也考虑过不少招式,但他心里盘踞得尽是“招架”二字,即使前几招占得先机,很快还得化为被动。这几乎已成了玄霜进招间的一个致命弱点。而这次他竟能将惯例彻底抛开,由自行进招为主,同时眼中留心对手。那一招不论何等精妙,在他看来都不下于四、五个破绽。攻击任何一处,都可使自救、攻敌兼备。如此过了数个回合,脚下突然转得几个圈子,欺近李亦杰身前。两人距离如此之近,倒是短兵刃更为有利。李亦杰的长剑只能远攻,却不能半途弯转过来戳他背脊,由此倒成了累赘。而玄霜出手也是极快,直要令人眼花缭乱。常是连他上一招还没看清,那边早已使到了三、四招开外。环绕着李亦杰,刀光剑影闪个不停。而持在玄霜手中的只不过是一块寻常木板,竟也能给他使出了刀剑锋刃之利。
李亦杰这一回不敢掉以轻心,他上次觉得玄霜功夫有所进展,但没想到过不几月,竟又能有此大进。这也算不得好事,难保他不是纯为贪快,走上歪路。武功间正邪之别,差异分明,假如一步踏错方向,就极难再回归正途。于是一边拆招,同时留心他的招式门路。他如今已算得在武道小有成就,兼之身为武林盟主,各门各派的武功均有涉猎。虽算不得精通,能认得总是有的。只觉玄霜的功夫仍与那秘笈中记载招式相像。而还不仅止于此,要说的具体些,是脱胎于秘笈,在他手中使出,则是经过不少后期完善的成品。手臂间流转过的真气也透着丝丝阴寒之息。一个疏忽,突见他眼眸中一道狰狞红光一闪,瞬间布满了整个眼球。等再定睛看时,红光竟又消失无踪。同时为这一疏漏,小臂上被木片划出一条长口子。
玄霜一察觉李亦杰正盯着自己看,表情怔怔的出神,立即想到他定是在研究自己。索性将计就计,木片正好抬到高处,劈空转个小圈,自李亦杰左肩斜削而下,从他右腰透出,叫道:“这一招是你教我的华山功夫,叫做‘有凤来仪’。”李亦杰向后纵跃,躲得及时,没给他划伤,但木片挥舞时带出一道凌厉剑气,几乎连自己也难以抵挡,身前衣衫依着来势走向,被划开了长长一条。还没来得及吃惊,玄霜欺身直上,一剑撩起,直刺他喉咙,叫道:“这一招是华山剑法‘白虹贯日’!你看不懂么?连自己师门的剑法也瞧不出、破不开,可见你平日里,一定常在偷懒,没有好生练功罢?”
李亦杰又惊又怒,玄霜两招出手,他都只觉他剑招间带有股邪气。最初有这想法时,自己也要哑然失笑。剑招自古只有强弱之分,何来邪气?其后多接几招,终始转醒。原来玄霜出剑时毫不留情,招招直逼要害,仿佛与他有着解不开的深仇大恨,每一式间都要来偿。与华山派“稳重平和,轻动灵敏,出招不制敌死命,战时留有余地”的剑道宗旨大相违背。但这些功夫都是本门不外传之秘,除了身为华山派【创建和谐家园】的自己,还有谁能教他,并加以误导?这招式确是他所授不假,在玄霜手底,却已形似而神非。不知怎地,杀着一招紧似一招。
又这样过了数招,玄霜招式间,时而是秘笈中的招式,时而是华山派的功夫,时而又是自创的几式新招,统统叠杂在一块,搅得李亦杰头痛昏花,同时也是手忙脚乱。几乎已完全摸不清他究竟要使哪一招。玄霜几招急攻,口中喝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李亦杰这一惊更甚,道:“什么?!”这几句并非七煞真诀,而是玄霜有意说来迷惑他,借机抢攻。实则若以真实武艺而论,玄霜再怎样走捷径,毕竟修行时日尚短,怎么也比不得稳扎稳打十余年的苦功。而李亦杰一来受他怪招迭出所震慑,二来心存顾虑,不敢贸然使出狠招,当真将他击伤,难免束手束脚。玄霜却只是一味进招,将李亦杰逼得一时也是难以招架。终于忍不住叫道:“够了!暂且停手,我有话问你!”
玄霜手上丝毫不停,木片翻转如飞,叫道:“凭什么要停?你没认输,我更没认输,咱两个又是谁都没趴下。这场比武就还没结束,怎能中途停止?”
李亦杰无可奈何,但尽快查【创建和谐家园】相显然比继续比武来得重要,逼不得已,道:“好罢,就算我输了。”话音未落,木片又在肩头重重一顿。玄霜喝道:“男子汉大丈夫,输便是输,赢便是赢,怎地如此拖泥带水?什么叫‘算’你输?我要是说‘不算’呢?”
李亦杰反手架开木片,同时一撒手,将长剑抛落到地,叫道:“我认输!是我败了!”这一举动实则甚险,万一玄霜仍不肯认,在其兵刃脱手后继续攻击,自己又不敢以内力震伤他,处境必将极其凶险。好在玄霜还不至做绝,见他投降,喜出望外,道:“这么说来,李大人,你是准我出师啦?”李亦杰苦笑着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这样的徒弟,我教不起。现在只问你一句,那些功夫到底是谁教你的?”
玄霜满脸的不屑一顾,道:“哎,怎么还是这个老问题?刚才不是一招一式,都报给你听过了么?那就是你教我的华山剑术啊!”李亦杰怒道:“还在撒谎!我华山的武功,怎会带有那么强的杀气?你每一剑刺出,都是一副拼上性命,要和对手同归于尽的势头!到底是哪里不对劲?”玄霜道:“师父教过,每次与人比武,都务须出尽全力,将对方真正想象成你恨到极点,一心欲除之而后快的仇家。只有这样,才能将自身的力量,完完全全的发挥出来。绝不可因名为切磋,就掉以轻心。其实点到为止的过招,根本就练不出什么来。如果你出手时,总想着尚有后路,即使战败,也不会受一点轻伤,不会有性命之忧,你就不会有危机感,不会有一种非赢不可的信念,到时你也不会拼尽全力。可不能全力的出手,永远都只是小孩子家玩玩的把戏。因此出战前破釜沉舟的典故,叫我要好好记牢了。只有当你首先把持住先机,才有权利决定,到底是杀掉对方,还是对他‘点到为止’。这一切,都是建在赢家的基础上。”
李亦杰听得他一番侃侃而谈,直是气不打一处来,道:“一派胡言!师父几时教过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观念?我给你讲过许多遍,那些正道之礼,仁善之仪,你怎么却又记不住?一个人想学坏很容易,再想改好,却是千难万难。我倒想听听,大发这一通谬论的是什么人,他安的又是什么居心?”
玄霜道:“我偏不告诉你,你能怎样?你已经亲口答应了我出师,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怎么,还想逼问我啊?是不是还要我在大太阳底下,再给你晕倒一次?不过你现在不是我师父,没有资格管教我。如果你还想行使不属于你的权利,就是对我的虐待,我给皇阿玛说去!”将李亦杰堵得哑口无言后,招呼道:“小璇,我们走。”
程嘉璇心中不安,深感抱歉的看了李亦杰一眼,又望望玄霜,终于还是快步跟了上去。两人在前头尽扯些“我就知道你会赢的。”“那是自然,我怎么会输?”一类言谈。李亦杰心中思潮起伏,唤道:“等一等!程……程姑娘,你和玄霜走得近,他有任何事,你应该是最清楚的罢?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玄霜的功夫是跟谁学的?你知不知道,他的剑气内力中,每一招都含了邪气,已隐隐带有走火入魔之迹象。如果他当真在修炼什么偏门内功,若不及时中止、根治,后果不堪设想!他现在年龄还小,一时争强好胜,只想着力量强过他人是最为重要。却不知这些仅仅是无谓的意气相争。假如让他从小就信奉着那一套理论,完全可与一个再世魔头比肩。你知道他会犯多大的错,有可能再也走不回来?整个武林,是全天下人所共有的净土,不是某一个人可以随心称霸、任意耍威风的地盘,这种唯我独尊的念头要不得!任何病症,都只有从根处治愈,趁着他受的毒害有限,劝他迷途知返,才最为有效。如今的一时放纵,只会造就了他来日的万劫不复!假如你还是真心为着他好,就告诉我一切的真相,咱们一起来想办法。但要是一味替他隐瞒,那么你不是帮他,而是害他!”
程嘉璇怔仲了会儿,才道:“凌贝勒的事,我一个小小奴婢,又怎能尽知?他是他,我是我,每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谁也没有资格介入谁的生活。别人的事,假如他不愿说,你就不能逼他。他要走怎样的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再说,上次他的武功,皇上也是看见了的。连万岁爷都没说什么,你又有何立场来指责他?”
玄霜拍掌大笑,道:“小璇说得好!李亦杰,不过是几招武功,招式是死的,人是活的,辨得出什么邪气正气?也不过是你自诩正义,看旁人任何举动都带着邪气,都要走火入魔。哼,你那些假惺惺的正道救世之论,说给你们那些同道中人听去。顺便向他们问一声好。在我这儿,行不通!别想来游说小璇。”说完拉着程嘉璇,两人背影很快消失在了视线中。
第三十三章(14)
李亦杰心里一片混乱,只觉状况如今是出现了先前难以料想的大变故,而他却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却抓不住根本。想以一己之力劝说玄霜,完全是痴心妄想。回到吟雪宫时,突然想起程嘉璇方才一言:“上次他的武功,皇上也是看见了的。连万岁爷都没说什么,你又有何立场来指责他?”而顺治却是对真相不明就里,才会如此包容。看来不得不向皇上告知些消息,让他插手干涉。也希望父皇的话,还能让玄霜听进一些。刚欲转身赶往乾清宫,又想:“韵儿对我不满已久,总觉我是有事没事,尽在找玄霜的麻烦。假如一句话不说一声,就径去禀报皇上,她必要怀疑我另有他念,生出误会却是不好。”再想到玄霜本来也是沈世韵的亲骨肉,不论有何不妥,她都最应知晓。几个盘算间打定主意,先去向她托一个底儿,有何应对之策,还能一起商量出个计划来,总比自己闷头苦干,末了仍是两头不讨喜,要好得多了。
他本性里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急脾气,多数时候虽能勉强克制,然而一旦事况超出预计,难免发慌。一路直奔过去,路上的宫人都报以异样眼神。李亦杰也不搭理,到得殿前,不等侍卫禀报,迈步就直闯了进去。第一眼就见沈世韵与顺治一齐坐在桌旁,面前还摆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看来正有事相商,还没等开口,就被他这个不速之客打断。见得此景,心里竟有种莫名的【创建和谐家园】。
那侍卫骇得面无人色,不等李亦杰开口,先一步赶来赔罪,道:“皇上,娘娘,卑职该死……李大人他……”沈世韵淡淡的道:“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先下去罢。把门给本宫带上。”那侍卫还不知自己到底算不算逃过了这场飞来横祸,愣了半天,才醒过神来,慌忙依着礼数退下。如今只剩下李亦杰独自站在他二人面前,显得格格不入。
沈世韵神情尽显嫌恶,道:“怎么回事,李卿家?本宫正与皇上共议大事,你怎地就直闯了来?宫里的规矩都忘了么?你向来稳重,如今怎会出这等差错?”李亦杰刚给玄霜奚落一顿,又给她骂得像个灰孙子,苦笑道:“是卑职唐突了。只是此事至关紧要,卑职一时情急,想立即来禀报娘娘,讨个主意。”沈世韵冷笑道:“在李大人的圈子里,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是早已告诉过你了,你不是个吃干饭的。宫中一应秩序,都交由你维持的么?李卿家,本宫念你多年办事勤勤恳恳的份上,暂不追究你这一回,下不为例。行了,你先到偏殿去等罢。本宫忙完以后,再抽空去见你。”
李亦杰急道:“娘娘,此事等不得……”沈世韵脸色冷如千年不化的寒冰,道:“有什么等不得?到底是你的事重要,还是本宫与皇上的事重要?李卿家,便是你统领的武林盟,其中也该分三六九等罢?那些下九流之辈,注定了事事落于人后,无人理睬。”
李亦杰心中大力一跳,强自压抑着道:“卑职的一应私事,确然是上不得台面,在皇上和娘娘面前,连提起也没有资格。但现在却是我的徒弟…玄霜他……”沈世韵不耐道:“玄霜又怎么了?”
李亦杰留心到她一个“又”字。而从语气听来,是在指责他屡次告状,而并非玄霜最近惹下的琐事多。却又怎知自己所想是全然相反?道:“是有关他的武功……”顺治道:“哦,玄霜最近进步不小,全仗你李卿家的功劳。怎么,迫不及待要来讨赏了?”李亦杰神色郑重,道:“卑职惶恐,不敢妄自居功。今日特此前来,正是为禀报皇上:也许我们眼中所见的‘不断进步’,都不过是一种假象而已。”沈世韵问道:“那是何意?他岂非能几招间劈断木桩?难道那木桩预前做过手脚?李亦杰忙道:“这倒没有。只不过,玄霜的功夫忽然突飞猛进,未必是什么好事。他方才还来吵闹着,要跟我脱离师徒名分。”沈世韵不悦道:“这孩子真是越大越不成话。李卿家,你尽管放心,不管他行止如何,本宫始终只承认你这一位授业恩师。”李亦杰道:“不,并非卑职斤斤计较。而是另有一事。不得不防。”说着将今日情形与一概疑虑详说了遍。
顺治听罢神色严峻,从身旁拉出一张空椅,道:“李卿家,坐罢。”李亦杰受宠若惊,谢了恩后,便在位子上正襟危坐。顺治径去与沈世韵交谈,道:“韵儿,九月初七那一晚,地方上的确是有些不大太平。京城左近的安家庄被灭了满门,上下数十口人杀得一个不剩。据后来之人描述,当时十数里外都能闻得出血腥气,火光映亮了天空……
李亦杰虽知事态严峻,但听在耳中,脑内总是一头雾水,也不知山庄灭门与玄霜之事扯得上什么干系。问道:“皇上,怎么回事?那安家庄……”沈世韵还想有意瞒过,道:“不该你问的,你不要多嘴多舌。”顺治却道:“无妨,李卿家也不是外人,朕就给你说说。你还记不记得九月初七那天?正是请萨满法师入宫,给凌贝勒驱邪一日?当时玄霜很是任性,说过几句挑衅之语,大笑了几声,就跑得无影无踪,一夜未归。”李亦杰连声应道:“正是,初八一早,卑职还曾带人到处搜寻他下落。后来,他终于自行回宫,才算安全。”
顺治道:“说他自行回宫,也不尽然。据朕后来调查,他是被人打晕了送回来的。当时身上穿着一件衣服,被鲜血染得通透。是韵儿给他换下,担心给别人瞧见,就暂时压在箱底,想等他醒来,自己做个解释。然而事后,他却始终绝口不提,其中必有隐情。为了玄霜着想,我们表面上仍装作一切如常,私下分工合作。韵儿打听宫内有何蹊跷,朕则查探宫外事端。时至今日,才查明当晚果然有一桩血案。十有【创建和谐家园】,是同玄霜脱不了干系。”
李亦杰闻言,既痛且怒,提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道:“真要翻了他的天!我本来以为,他只是有些任性调皮、不守规矩,在小孩子来说,心情不好就闹闹脾气,也在所难免。谁知他现在……现在竟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灭门烧庄?亏他想得到,做得出!小小年纪已至如此,等得长大以后,又当如何?往日里我谆谆教导,给他讲得除暴安良、积德行善之理,就因学武固然重要,为人处事的公道良心,却是更为重要百倍!他嘴上也能头头是道,哪料想……真正做起,便会忘得一干二净?不去济世救人,也还罢了,最起码,也该本本分分,与世无争!他却倒来反脸害人,注定了不肯学好。他要跟我解除师徒名分,解除得好!这样的徒弟,我是没有福分教!我可不想辛辛苦苦,最终栽培出一个杀人魔王。亏我还当着武林盟主,竟教出得个祸水徒弟!做他的师父,我要愧对整个武林,愧对天下之人!”他一时义愤填膺,浑然忘记是在皇上面前,自顾自的大发脾气。等得恍悟过来,忙告罪道:“皇上恕罪,卑职……一时失态。”
顺治眼中见得李亦杰,向来是个温和敦厚之人,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怒气冲天。何况自己作为皇帝,下官即是发火,也绝不会当着他的面。愣得半晌,沈世韵已怒道:“李卿家,你为人臣子,管好自己的言行!圣驾尊前,岂容你无礼……”顺治打个手势拦下,遂道:“李卿家,你先消消气。如你一般嫉恶如仇,不加掩饰的性子,朕很是欣赏,暂且恕过你不敬之罪。眼前当务之急,还是尽量先安抚下民众,替玄霜遮掩过……”李亦杰说到此,压下的怒火忍不住又蹿了上来,道:“依卑职看来,根本不该为他遮掩!自己闯下的祸,让他自己去承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干脆将他交给安家庄附近的民众,任由处置!也好证明大清绝不徇私枉法,正便于在民众间立下威信!”
沈世韵冷冷道:“怎么,李卿家是欲以牺牲小儿为工具,而立我朝之威?”李亦杰辩解道:“不是的,卑职所主张是实事求是……”顺治道:“此事尚有待商酌。李卿家,你先听朕说,虽说自古向来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也不是包庇自己的儿子。但玄霜平日里足不出户,与安家庄众人更枉论有甚私怨,他灭人满门,目的何在?况且如此滔天罪行,如非背后有人教唆,也不是他一个小孩想得出来。”
李亦杰皱眉道:“皇上是说,玄霜受人指使?但那人狠毒至此,连一个半大小孩都要利用,却又是何居心?假如有意对付大清,怎地又不见针对朝廷?还有,也不知那教过玄霜武功之人,同他又是什么关系?为何专创下一套功夫来对付我?”沈世韵道:“也未必是为了你。李卿家觉得,你有资格使旁人专门创下一套武功么?本宫虽然不懂武艺,总也知晓此事千难万难,往往惟有一代宗师,穷尽毕生心力,才能留下些功夫来,供后世流传。假如对方真是这样的绝顶高手,也不必在暗中忌恨你了。”李亦杰窘得脸上微微发红,垂下了头。顺治颔首道:“不错,对于玄霜连犯血案,本来朕是不信的。前几个月看了他的功夫,造诣远超过现今年纪,才不得不有所怀疑。方才再听李卿家一言,终算大致确定。朕再大胆推测一句,或许玄霜背后的那两股势力,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因此咱们对他,不仅不能限制得太紧,还要尽量宽松着些。不过得派几个身手好些的一流侍卫,日夜埋伏在周围,说不定就能取得线索。目前对方还不知,咱们已猜到了他的存在。敌明我暗,这凶手再狡猾,也总是要露出马脚的。到时,或许还能给玄霜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沈世韵道:“本宫理会了。皇上打算以玄霜为饵,彻底挖出这颗毒瘤,予以铲除?”顺治道:“正是。据现今分析,那人武功很高,心计极深,同时又有几分称帝霸权的野心。等得日久,或许将来就是新一个反贼头目。此等隐患,朕不能留他。”
第三十三章(15)
沈世韵轻嗯了一声,道:“臣妾另有一桩情报。那人利用玄霜,极有可能……是冲着七煞来的。”顺治和李亦杰顿时起了兴趣,探过身子,齐问:“怎么讲?”
沈世韵道:“方才不久,臣妾见玄霜与小璇鬼鬼祟祟……”将大致情形讲过一遍,唯独改换了密室地点。续道:“然而最终他两人上来时,却是双手空空。不知何故,对宝物观而不取。莫非——也是那人下达的指令?”
李亦杰沉思半晌,道:“想夺断魂泪与绝音琴?那会不会……七煞魔头江冽尘对这两件宝物,可始终是贼心不死。卑职无能,如今撇去索命斩,其余四宝全落到了他手里,假如此二者再失,最后一宝于他则是随想随取。情势对我们而言,必将极为不利……”沈世韵道:“没错,本宫也这么怀疑过。但玄霜对他可谓恨之入骨,哪会甘心去给他当徒弟?七煞乃上古至宝,传言中集齐即可掌控天下。武林中觊觎者比比皆是,倒也不忙做这最坏打算。臣妾倒有个提议,咱们有意使人放出消息,还要营造出‘漏了嘴’的假象,便说七煞二宝是在吟雪宫。到时不论是玄霜给他报信,还是他得闻情报,都定会进宫来夺。这是请君入瓮之计。彼时咱们另在近旁伏下人手,缓慢收拢这一张网,给他来个‘瓮中捉鳖’!”
李亦杰拍手称赞,道:“好极了!娘娘果然深谋远虑!七煞魔头一日不除,朝野上下都将永无宁日。咱们就趁此际,彻底了结这个祸害。”沈世韵淡淡一笑,道:“还不宜高兴过早,毕竟那人究竟是不是七煞魔头,尚未可知。不过多除去一个反贼,于巩固江山社稷总好一分。李卿家,本宫在此,想向你求一个情。玄霜是受人引诱,误入歧途,等此事了结,你能否再收他做回徒弟?这孩子的脾气心性,有待磨练,还有不少需要你多教他。”李亦杰难得见到沈世韵一个笑容,听到她一句温言软语,喜不自胜,这时哪还有什么要求能够拒绝?应道:“这是自然。卑职刚才……也只是一时气话。玄霜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假如真教他为此事,毁于一旦,也是于心不忍。只要他还愿意跟我学,我就总是他的师父。”沈世韵笑了笑,道:“那就最好不过。为其后事宜排兵布阵,设下战略,操练士卒等等,就全交由李卿家负责。咱们要对付的是一位强敌,其中困难,也不亚于打过一场大仗。相信你绝不会辜负本宫期望。不知皇上的意思呢?臣妾自作主张,可不见怪罢?”顺治顿了顿,抬起双手鼓掌,道:“韵儿是说到哪里去了?哪次处理难解之事,不是你在朕身边,相助出谋划策?朕又哪一次没有依你?你已然给了魔教重创,又献计剿灭为祸一时的青天寨。功绩累累,难道朕还信不过你?唯独七煞魔头一人,他又没有三头六臂,迟早也得伏诛,又何必过于忧虑?朕能有你这个贤内助,办事是有利得多了。”沈世韵笑道:“臣妾献丑。却不知**不得干涉朝政的祖训,是否可废?那是汉家的规矩,如今皇上治理天下,正应广开言路,才更有望使国家兴盛……”顺治道:“嗯,可以考虑。不过毕竟是千年规矩,贸然更改,恐会引来闲话,待朕与众卿家商讨再说。那瓮中捉鳖一计,便就这样定下了,麻烦李卿家费心。”李亦杰忙道:“卑职领旨。”
其后好一段时日,宫中均以此事为头等要务。玄霜是一早知道七煞二宝在吟雪宫的秘密,因此沈世韵不必多漏口风,只管顺其自然即可。一面另派心腹,盯紧了他一举一动,随时禀报。情报只须稍有价值,立时重重有赏。旁人即使未轮到任务,如是无意中得见端倪,也可许下大笔厚酬。这可比整日里劳碌琐事,只拿点微薄月钱优厚许多。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吟雪宫众侍卫都卯上了劲,昼夜留心,片刻不止。玄霜却机灵无比,办事极有分寸,不是以更高的价钱买通了那人,推他去酒馆喝酒,并说以后他“喝酒赌博,乃至于逛窑子”的一应花费,全算在自己头上;便是及时察觉,转几个弯将他甩脱。实在不成的就几掌敲晕。反正沈世韵不敢明说跟踪之事,也不会摊到面上责问。叫她吃个哑巴亏,自己倒也开心得很。
另一边则是御林军的操练。李亦杰和沈世韵一道商量,并围绕着宫殿缓行,一路详细考察地形,同时随手记上几笔。回房后铺纸研墨,勾画阵形图。其间又经数次修改,最后才拿着成品给众将操练。李亦杰每想起那人,第一反应总是当作江冽尘看待,偶尔几次,才提醒自己未必是他。然而这份非成功不可的劲头,还是脑中念着他得来。训练时可谓下了苦功。一众御林军本就是此中好手,经他摆布几日,竟也现出倦怠难当之象,李亦杰自身疲累更不必说。但凡有动力,辛苦再多也得以忽略不表。
此事持续甚久,一日不成,那也就一日不得松懈。御林军究竟不是铁打的,于是分为几班,列由上、中、下三个时段分别操练阵形,未轮到的两班暂在吟雪宫埋伏。等得真正作战之日,立可发出信号,招呼援军前来。一切可说是排布得滴水不漏。顺治与沈世韵看到这等战果,也常连声赞许。
李亦杰劳心劳力,拼命得连血都能随时吐出。每日回房,头才一沾上枕头,顿时呼呼大睡。但在他日间清醒时,仍能时刻保持一等一的警惕。这天刚结束一番训练,距离下一场,当中只余一、两个时辰的间隔。刚打算回房假寐补眠,没走出几步,忽觉背后有个人影,偷偷摸摸的跟随着,每次回头,又都是空空荡荡。但即使不论直觉,单从耳力说来,身后不远处定然有个跟踪者,而对方武功低微,顿地声、喘息声全能听得清清楚楚,即使真是敌人,也不足为虑。一边紧走几步,同时将脚步放得忽快忽慢,从声音听来,那人时刻紧随着这速度。只是体力难以为继,喘息越发粗重。此时得以确定,他正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下反而一宽:并非对沈世韵不利的刺客,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也不去怕他。快步拐过一个小弯,猛地停步转身。那人一怔,此时躲闪不及,在他视线中落了个正着。却原来是上官耀华。
李亦杰整日听陆黔在耳边念叨,说尽了这不孝徒弟坏话。逐渐受其同化,对上官耀华也不失恶感。冷着脸道:“原来是承小王爷。一路上跟着我,辛苦了。不知有何贵干?”
上官耀华起初给他察觉,心中还极为慌张。过不多久,一等恢复镇定,立即重新摆上副高傲的架子。昂着头道:“若不是有头等要事急待相告,本王也不必迂尊降贵,来寻李大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