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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7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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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黔在两人间环视一周,向夏笙循赔笑道:“夏姑娘,你最美丽,最聪明,原公子有些见事不明,你不能跟着他犯糊涂。帮我劝他几句,可好?”夏笙循嫣然笑道:“我本就不愿他答应。如今恰是正合我意,你要我去说谎么?如果我本来不愿,即使说了也不诚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陆大人一般,翻天覆地,无遮无拦的。”

      陆黔几如当面挨了一棒,面色顿时极为难看,又道:“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原公子想想啊。女子以夫为天是不假,但怎能为你,妨碍到他的前途?那就不是贤妻,而是红颜祸水了。为着他好,倘若陪你黏腻一辈子,也是没什么出息的。相反劝他出仕,却可让他学以致用,大展宏图抱负……”

      原翼笑道:“陆大人太抬举我了,我又哪有什么远大抱负?不愿跟着我爹习武,并非是对他有任何不孝,不过是不愿惹旁人背后非议,说我仰仗着任何人的势力罢了。连我亲爹的麾下,我也不肯待。好不容易逃到外头,千辛万苦,总算混出了一点名头。难道还是为专程投奔韵贵妃来的?若说我的愿望,简单得很,那便是同笙循在一起,一辈子不离不弃,好好疼她,珍惜她,做一对世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她的幸福,由我亲手奋斗了送给她的,才有价值。你瞧,我也不过是个为情所困的凡夫俗子罢了,这样的人,不值得你们争取。”

      陆黔简直快没了辙,干笑道:“你们二位,还真是夫唱妇随啊?果然有共鸣!”夏笙循微笑道:“多谢陆大人夸奖。不错,一切的恢宏,要靠自己的双手去创造,那才是我所要的。对于女人,不管她嘴上说的再怎么好听,私心里总还是希望,她的丈夫能为了她,抛下手头公事,陪在她身边。即使相对无言,只要静静地坐在一起,他看着我,我看着他。此时无声胜有声。能得到这种平凡的幸福,我已知足。做帝王的**,每时每刻,都要与其余女人争宠,要跟她们共享我的丈夫,我不愿!我要嫁的人,定要一心一意的关怀着我,能待我好。不然的话,无论他的志向再如何远大,在武林间有再尊崇的地位,我也是绝对不会嫁给他的。女人生来渺小,这后半生,那就更不能委屈了自己。”

      第三十四章(13)

      李亦杰身子一僵,夹在筷子中的一口青菜顿时掉到了桌上。只感背脊阵阵发凉。不论他再如何迟钝,此时也能听得出,夏笙循那一句话正是专为讽刺他而言。他岂非正是立志拯民救世,“志向远大”?身为武林中最高一阶的盟主,还不算是“地位尊崇?”南宫雪的心意,他是再清楚不过。无奈一来着实不爱,二来心里搁着沈世韵,明知是难以释怀,更不愿辜负了她。但师妹虽外表坚强,在感情一道,却向来怯弱胆小,敏感的就如同一只易受惊吓的猫儿。难道这竟是向他的公然明示,同时又是对他这位无情郎的谴责?缓缓抬起视线,立即就直触到了夏笙循的目光。仿佛她双眼互呈两面,一道是正与陆黔、原翼言笑晏晏,一如常态。而另一道,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只向他一人注视。李亦杰瞬间又惊又惧,惶恐失语,慌忙埋下头,以碗就口,遮住了面容,大口大口的扒饭。同桌三人其后又谈论了几句什么,他都是一概不知。一餐饭吃完,反比未吃前更饿得慌。胃里沉甸甸的,心里也是一并沉甸甸的。

      似这般浑浑噩噩,不知延得几时,再抬眼处,已随着陆黔告辞出外,走在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转头回望,原府已远远地看不清了。暗自苦笑道:“多走这一遭,全无所获,徒增困扰,且算是我对你不住。”

      陆黔笑道:“李兄别这样说。何况,怎能称得全无所获?刚才,咱们不是已得到了最重要的线索?不过真说起来,这夏姑娘也当真了得,言行举止,滴水不漏,完完全全就是另一个人。要不是我从前就爱着雪儿,还未必分得出来。到底还是你有本事,一句话不说,就能引得她露了底。”李亦杰心中烦躁,暗道:“你要是不认得雪儿,那不过是无从分起,又说来干什么?”直等又走出甚远,脑中才逐渐呈现出他适才之语,蓦然一惊,脱口道:“怎么讲?”

      陆黔道:“这还不是明摆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方才夏姑娘最后那一句,什么嫁错了人,老公不疼之类的,分明就是指你而言。照这情形看来,她对你是既不能忘情,却又怀恨在心。两者难以均衡,如今正作无计可施之处,只好装作不认你。你每次去找她,便尽是出言试探。与你固然是折磨,与她则是更深的煎熬。”李亦杰已然六神无主,道:“却要我怎么办好?她难道就不懂,我是真心祝福她与原公子。只要她过得好,我就安心了。最初之意,不过是为了当初讲下重话,给她道个歉。她又何必如此避之不及?”

      陆黔道:“我瞧着是你不懂。你越是故作大度,只会让她更是伤心,那就表明了,你根本不在意她,失去她对你而言全无所谓。女人么,为何要闹脾气?还不就是等着男人来哄的?她们的眼泪,未必便是无助,更多的是想求得疼爱。否则你要是将一位娇滴滴的大小姐独自丢到荒岛上去,准保她比几个男人还勇敢。咱们是注定要拜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那还能有什么法子?人家划下了道儿来,也只好乖乖接着。雪儿化身为夏姑娘,是为了惩罚无情无义的男人。你就为配合她,也该故意装出一副伤痛欲绝的样子来。女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说就过去了。要论心狠,终究比不上男人。或者我教你一招,在她面前玩一出苦肉计。刀子抵上手腕,便说雪儿师妹若然已死,你也绝不独活,这便是要给她殉情去了。且看她服不服软,叫不叫停?”

      李亦杰摇头道:“行不通的,我跟师妹从小一起长大,我为人如何,她是最清楚不过。即使偶尔失意沮丧是有的,却也绝不会动不动就操刀子【创建和谐家园】。一旦做过了头,更惹她怀疑,这误会就更加不可收拾了。”

      陆黔一脚踢飞路边石子,叹道:“偏生你这么死心眼。好罢,既然如此,我另有个计较,咱们去请教令高徒如何?那小子啊,哼哼,别看他年纪小,这可是个鬼灵精,只怕咱两个枉活二十余年,处事之道,反而还及不上他。”

      李亦杰为难道:“你指玄霜?可是……可是这……”玄霜确曾是他徒弟不假,但也同时是往日里处处顶撞,最终将他一脚踢开,与江冽尘趋入同流的逆徒。更要紧之处还在于,自己到玄霜面前,本就颜面尽失,没一点师父的样子。假如再赶去求他,为着又是那点“风流韵事”,还不知给他怎样的嘲笑。一时尊严扫地事小,在沈世韵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才是他最为不愿之事,委实不愿迈出这一步。

      陆黔暗自冷笑,深知李亦杰处处谨小慎微,若不激他,他只能在原地畏缩不前。好比当初的武林盟主,不也全是逼出来的?强忍笑意,道:“你执意不肯,我也不能强人所难。但凌小爷么,我是真心钦佩的,那不如我去向他请教好了。彼时待我抢先一步,探明夏姑娘身份,抱得美人在怀,你就在一旁干叹气去罢。”

      李亦杰又惊又急,叫道:“不成!”见着陆黔一脸阴谋得逞的笑意,才知自己是给他摆了一道。骨子里的好胜之心登时又窜升上来,总不见得堂堂武林盟主,还会中了昔日土匪头子的套。昂然道:“有什么了不起?大家一齐去便是,到时谁也别说临场退缩!”陆黔爽快应道:“一言为定!”

      —————

      程嘉璇自服下汤远程熬制的解药后,双唇、印堂几处紫胀终于隐隐退去。却仍然僵卧床上,动也不动。据宫中几位太医所言,她是因中毒过久,伤了心肺。虽然及时服食解药,散去毒素,其后仍得施以针灸药石调理,绵延数日,才可痊愈。但因积患已深,大伤元气,此后只怕也得时刻小心谨慎,每到秋冬换季,但须着了一点凉,也易于引起旧病复发。身子就如秋风中摇摆的一片枯叶,脆弱不堪。

      玄霜整日寸步不离的守着程嘉璇,一会儿唱歌,一会儿念诗,早已失却耐性,却总是不愿离开。仿佛担心自己一刻不在,就将恰好赶上她醒转一般。这天正值一切如常,忽觉背后多了两个身影。一手迅速滑到腰际,摸着了剑柄,才缓缓转过头。有时杀手与对立者之间,讲究的往往是心理战术,谁先顶不住压力,露出破绽,几乎便已奠定了败局。

      房中站的正是那“有事相求的二人”。陆黔干笑道:“凌小爷,你的警惕心还真是高哇。好,很好,这样一来,担保再无敌人有能耐欺近你身前三步之内——”

      还没等他说完,玄霜便抬手挥了挥,示意出去再谈。陆黔分明看懂了他手势,却总觉得他这动作更近似于赶苍蝇的多些,满心不悦。而李亦杰同是二话不说,一切全交由陆黔去与玄霜交涉。

      三人走到殿外一块空地,距程嘉璇卧房已隔出了些距离。玄霜双手抱肩,皱眉打量着二人,道:“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又是来找我的麻烦不成?李亦杰,你这个人怎地如此婆婆妈妈?我不是早已经跟你比武,正儿八经的打败了你,彻底了结过师徒关系?你这会子又来打搅我做什么?我行得端,坐得正,可用不着买你的账。”

      陆黔主动接过话头,笑道:“凌小爷,你误会了,今天我们可从没想难为你。是李大人他,有事相求……”一边推了推李亦杰,低声催促道:“说呀!”

      玄霜饶有兴味的吹出一声口哨,道:“咦?这倒有点意思,可得洗耳恭听!你不是无所不能、神通广大的武林盟主李大人么?竟然会来求我帮忙?一个诡计多端,不懂得尊师重道,不仅背叛了你,又跟着七煞圣君在外为非做歹,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坏小子?只怕违背了你这位大善人,与**势不两立的原则罢?我是好心提醒你,你可不要狗咬吕洞宾啊?”

      李亦杰心中忿忿,道:“你又何必话里带刺?你以为,我就是天生喜好多管闲事?还不是……不愿见你误入歧途?”玄霜道:“多谢了,再怎样的歧途,也比你所谓的正途好玩得多。”

      李亦杰道:“作了你六年的师父,却没能教好你,实在是我的失职。”玄霜冷哼道:“我不是你的徒弟,没必要再受你的教训。你在宫里是什么地位,难道自己不知?我堂堂的未来太子,还肯不计前嫌,站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已算是看得起你。劳烦你认清自己的分量。要是你特地找我,就为了说这几句话,那还是少费口舌。小璇还需要我照顾,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李亦杰心里原就正憋着一团火,此时更怒,道:“你得意什么?难道我还非得求你?不论如何,我以前总是你的师父!你这副态度,那就是大不敬!”玄霜道:“过了气不知多久之人,还敢在我面前逞师父威风,倒也好笑。你既然不求我,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就为了耍威风给我看?”

      陆黔扯了李亦杰一把,低声道:“别冲动,这么凶干什么了?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李亦杰也转过头,低声道:“我本来不想发火。但见着他那副趾高气扬的架势,实在难以忍耐。”

      陆黔道:“小不忍则乱大谋,多想想夏姑娘罢。”见李亦杰仍是一副呆头呆脑的不开窍模样,懒待同他多耗,向玄霜道:“凌小爷,就算你跟他不合,咱两个总还是朋友,权当买我几分面子,可好?咱们这一回,要的正是你的诡计。咳,我来说罢,其实是这么回事:李大人把他的宝贝师妹气跑了。最近无巧不巧,又遇上个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名叫夏笙循的,李大人顿时对她极为关注。三天两头,便要找个借口,赶过去蹭饭吃。长此以往,人家纵有金山银山,也早晚给你吃穷了。”

      李亦杰辩解道:“这可不是移情别恋,我只想对雪儿负责,亲眼看她找到幸福。那位夏笙循姑娘,与雪儿外貌毫无差别,就是性格、气质不像,嘴巴上也始终不肯松口……”玄霜一摆手,道:“一个人来说!才懒得听你们两个夹杂不清,乱七八糟的,吵得我头都大了!”

      第三十四章(14)

      李亦杰唯恐再任陆黔信口开河下去,会扯出许多更为不堪的话来,忙道:“还是由我来。此事须得从头说起——”说完便将与南宫雪曾经种种,长话短说的复述了出来。其后谈到自己是如何自作聪明,伤到了师妹,让她负气而走,从此杳无音讯。又说起与夏笙循屡次交谈,在试探间都从未讨得过半分便宜,不知何去何从。末了道:“你说,我到底是怎么办好?我实在厌倦了这种惺惺作态的日子。两人分明是老相识,感情又是极好,如今却偏要装作刚识得不久的陌生人,在几个显而易见的身份间反复兜着圈子,互作试探,就等对方露出马脚。我再也不愿玩这该死的猜谜游戏了。”

      玄霜听时,始终垂首低目,脚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地面。最后挑眉问道:“说完了?”

      李亦杰在他这一眼下竟不禁有些惊慌,好一会儿才应道:“完了。请你给我拿个主意出来。”

      玄霜满不在乎的笑笑,却是全没将他一脸苦大仇深的惨象放在心上,道:“你觉得无聊,讲不定她倒觉得有聊得很。她不是你师妹嘛?你又觉得有愧于她,那陪她做个游戏,又有什么大不了?”李亦杰道:“问题不是我猜不出,而是她始终不肯承认我的谜底。时常变换谜面,令得我晕头转向……”玄霜道:“别找借口了,说一大通废话,只是为了证明你的谜底,说不定,这还正是她的目的呢?哎,简单着啊!你倒是想想看,她身上可有某个隐秘处,生有什么胎记?除了她自己,谁也不知……”李亦杰沉吟道:“胎记么?唔,这个……”顺着他话意,果然在脑中寻思。半天才反应过来,一下子涨红了脸,道:“尽在胡说!我又没看过她身子,哪知道……知道什么胎记?”脸上发烫,连话都快说不完整了。

      玄霜道:“是嘛?从小相识,一起长大,关系竟然从未更近一步?你们两个,还真是规矩啊?”语气间讥刺意味极浓,摆明了是不相信。即使李亦杰有法子证明,也可借机再称为“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桩冤案便算是背上了。

      李亦杰道:“一直以来,我都是拿她当作小妹妹一般疼爱着。又怎会对她……如此无礼?”他这边神情越是窘迫,陆黔就笑得越是欢快,道:“到了床上,不正方便你更好的‘照顾’么?”

      李亦杰大怒,喝道:“混账东西!”猛地一拳挥出。他此时内功深湛,出招更是迅捷无伦。陆黔见攻势袭到,浑没放在心上,懒洋洋的一躲,不料几乎连移动少许也还不及,那一拳正中面颊,登时显出大块瘀青。李亦杰此时才觉解气,恨恨的道:“让你嘴巴里不干不净,再胡扯些什么?我与雪儿之间,清清白白,绝不许你污辱她的名声!”

      陆黔捂住伤处,惊得几乎呆了,痛楚直延伸到骨子里,心中只想着:“李亦杰功力,几时精深至此?”也不由他不奇,还在不久之前,李亦杰尚自惟有徒手挨打,全无反击之能,自己占着优势地位。而今情势逆转,终于想起上次在山洞内学来,由那位楚氏女子遗留下的心法和功夫,难道真有如此奇效?可假如她当真是那样绝顶的武学高手,怎会任意由人欺凌,最终悲惨的死在一个山洞中。又或是李亦杰另有际遇?但回宫之后,自己几乎与他寸步不离。唯一暗中学武的机会,便是到潮州寻找南宫雪一程。难道那一座外观毫不起眼的水月庵,里头竟然寄居着几位前辈高人 ?[-99down]

      玄霜默然看着两人冲突,就如瞧一出最有趣的闹剧般。幸好他是两不相帮,还未落井下石。其实他表面是一幅满不在乎神态,心里却也在暗中盘算。道:“还是很简单啊!有什么事难得住我?依你师妹的性子,眼下尚能嘴硬。可一句话一旦说了出来,就再也不会收回,对不?所以咱们只要设法,让她松口一次,也就成了。不过嘛,等量交换,我也不能吃亏,明白罢?”见李亦杰一脸迷惑之相,摆明了是不知,自己再跟他说什么,都不过于对牛弹琴。叹道:“就是大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财货两讫,谁也不占谁的便宜。你求我为你办事,相应的也得帮我一个忙才成。”

      李亦杰怒道:“你怎能得寸进尺……”在陆黔眼神压迫下,最终仍将火气压了下去,道:“要我帮什么忙?你尽管提。”

      玄霜想了一想,道:“唔,上次你用的那个暗器,倒是挺别致的,威力也够惊人,我的暴雨梨花针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什么都不算的玩意儿。不如你设法去弄一个来给我?”李亦杰眉头拧起,道:“那东西杀伤力既强,自然是十分危险。给小孩子拿着,很是不安全……”玄霜冷笑道:“别给我唱高歌了。那你又何必来求我这个没用的小孩子?”

      李亦杰心里隐有动摇,想到此前那许多侮辱都忍下了,如再撑不下去,还不成了功亏一篑?脑筋一转,已有意让步。先试探着问了句:“你要这东西,是打算干什么?”

      玄霜一耸肩,嘻皮笑脸的道:“自然是拿来玩啊。反正就像你说的,我不过是个小孩子,整日里除了玩,能有多大的作为?”

      李亦杰又沉思片刻,再向陆黔望了望。陆黔是唯恐天下不乱,自然点头示意。李亦杰一咬牙,心想大不了时刻盯着他,也未必引得起太大危难,点了点头。玄霜笑道:“好啊,那可就说定了,不准反悔!不过,陆大人,一个条件,只能交换一次。他负担过自己,就顾不上你了,还得另起炉灶才成。不过,你跟李亦杰可不一样。你就像我一样的聪明,与其费心考虑怎样讨好我,倒不如多花些时间,自己想办法。说不定更有效得多啊?”

      陆黔听了这句赞扬,心里说不出的舒畅。要知玄霜极少赞人,便是假话也很难得。这一来对他不肯教自己的抱怨,登时烟消云散,极力捧场道:“凌小爷,你还真是个机灵的孩子。怪不得连七煞圣君那样的魔头都喜欢。”此言一出,李亦杰抬起头,狠瞪了他一眼。玄霜则是似笑非笑,模样古怪。

      ——————

      吟雪宫中的夜晚,往往极不平静。玄霜的铺盖早已搬到程嘉璇的房间,在地上随意铺设。他白天打发走了李亦杰与陆黔二人,正仰挺着躺在被褥上,耳中又听得细微响动。刚直起身子,便见房中的蜡烛熄灭了一排,昏暗中立着个人影。能够如此无声无息,而不被他察觉的,现今除了江冽尘,也找不出几个了。

      玄霜一见是他,冷笑一声,道:“是你?哦,吟雪宫的常客了,我也不多招待,随意坐罢。”江冽尘冷冷道:“不必。哼,你最近还真是好兴致啊?”

      玄霜道:“兴致再好,也及不上你。到吟雪宫,是找谁来了啊?莫非终于良心发现,肯来看看小璇?过来啊,好好看清楚你造的孽。闹得人家好端端一个女孩子成了这幅模样……”江冽尘不耐道:“开什么玩笑?谁有闲心理她的死活?我就找你,随我出来。”玄霜道:“开什么玩笑?天寒地冻的,我还想窝在被子里取暖,谁有闲心陪你出去挨冻?既然是你找我,哪有叫我出去之理?”

      江冽尘道:“啰嗦什么?”不再与他多说,转身便行。玄霜唤道:“喂!喂!”百般无奈,只得匆匆披上外套,一边拔步跟上,嘴里嘀咕着:“真不愧是个疯子。”

      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以往那片林子中。江冽尘背靠着树干,脸色僵硬,似乎走这几步路,已然极为吃力。玄霜慢慢跟上,再出言口中仍带着些许怨气,道:“亏得小璇现下已无大碍。否则,我以后当真不想再睬你了。”

      江冽尘冷冷的道:“真没出息,那个【创建和谐家园】对你,就这么重要?一个有弱点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强者,因为他总会有所牵挂,来日必将为人所制。”玄霜道:“我才不在乎呢。如果活在世上,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了,即使拥有天地无可匹敌之力,又有何益?”

      江冽尘微微一怔,想起自己当初在楚梦琳面前,也曾拼尽全力卖弄。如今纵有再大成就,也无法使她得见,再也看不到她眼中欣羡的目光。这一来竟是满心酸楚,道:“自暴自弃是懦弱者的行为,你不能如此。我要真害死了她,你就更应坚定信念。一门心思的来向我复仇才是。等到有朝一日,再杀了我。”

      玄霜道:“你这个人还真古怪。分明爱活得要命,一意要当世间至尊,称霸天下,却又总把满口消极之语挂在嘴边。真要那么想死,自己横刀抹脖子便是了,为何非要让我杀你?”

      江冽尘道:“本座固然可死,我的牌子却不能倒。如能培养出一个与我不相上下的继承者,武功更胜我一筹,甚至有能耐杀我,那么他便可传承我的基业,世世代代的发扬下去,直至千秋万载。那我,虽死无憾。”

      玄霜皱眉道:“你的想法还真古怪。不过先劝你死了这条心,我是绝不会做你的继承人的。”叹一口气,问道:“对了,你的伤怎样啦?”

      江冽尘道:“死不了。我生平受大小创伤无数,养得几日便罢。”目光中突然微微一荡,继而冷笑道:“真稀罕啊?难得你竟会主动来关心我?”

      玄霜道:“当然关心你啊!你是我师父嘛!不过,这也挺好的,至少能够说明,你并非全然不可战胜。对于我的将来,还是有几分指望的。”江冽尘冷哼道:“那有什么好说?李亦杰用那种东西对付我,根本就是胜之不武。要讲真正的实力,他绝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玄霜道:“笑话!既为除灭你这万恶魔头,多股势力汇集,兼并力量,就为待得时日,群起合围,一举而奏奇效,创不世之功。你这许多仇家之中,除了我,还有谁肯跟你讲公平?”

      第三十四章(15)

      江冽尘目光复转倨傲,淡淡道:“那些蝼蚁鼠辈,他们动不了我,我也从来不放在心上。有你一个,足够了。”玄霜心头突然涌上一股身为强者的无奈,实不敢想,自己未来的结局也会是如此。霎时间却有种同病相怜之哀。叹了口气,道:“别说得好像临终托孤一样。对了,李亦杰今天有事求我,我就叫他去寻那种暗器来给我看。倒要好生研究一番,看它到底有何奥妙。”江冽尘眼神一扫,道:“怎么,你也想用它杀我?”

      玄霜一脚踹了出去,喝道:“滚你的死去!我早就说过了,我要杀你,定会堂堂正正的杀。你以为我就是个言而无信之人 ?[-99down]”见他那副惨象,又觉不忍,语气略微放缓,道:“我都是为了你好,打算查明以后,跟你说个清楚,可别稀里糊涂的死在这些暗器上。妨碍了我的复仇大计,我饶不了你。”

      江冽尘神情黯然,道:“是么?多谢你了。”要讲缘由,只怕两人都难说清。但玄霜却是所有人中,真正关心他的一个。不知是因这段异缘下的师徒之情,还是他本性善良若此。既然不愿明说,也就暂留余地。随后又问:“李亦杰求你什么?”

      玄霜道:“凭什么要告诉你啊?”江冽尘微微冷笑,默然半晌,道:“如果他吩咐你任何事,你会不会出卖我?”说这话时全没了玩笑意味,语气中甚或有几分沉重。玄霜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道:“我才不做小人!他有本事,叫他自己去查啊!喂,你有闲心管那些,不如随我去看看小璇。她要是知道你来看她,一定开心得发疯。这样一来,病就好了……”越想越是起劲,探手便去拉他衣袖。江冽尘不动声色的将袖管抽出,道:“我绝不可能爱上她。你让她忘了我就是。再执著于此,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

      玄霜道:“是啊,我也是这么劝她。谁叫我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她根本不肯听呢?是你自家的孽债,还要你去了结才管用。”顿了顿突然心生一计,道:“我老实告诉你,李亦杰最近可没工夫搭理你。他正为私事忙得焦头烂额呢。”江冽尘心下转得几转,要属李亦杰的私事,尽是在女人间周转。不是为沈世韵烦心,便是为师妹闹怀。而从近来推想,多半是因南宫雪一事。念及上次在潮州,正与上官耀华相对僵持,还是福亲王及时赶到,解开僵局。事后愤懑难平,索性一把火烧空了水月庵,随手杀了几名年老尼姑,却仍未能捉到南宫雪,也不知她究竟逃到了何处。自己这些日子来东奔西走,除惯常屠城陷地外,搜寻南宫雪的下落也是首要目的。既立志要对李亦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就绝不能失去这要紧筹码。本待向玄霜打听一二,但一来他未必尽知,即使暗地里得着些小道消息,所言也未必详实。二来不愿依靠徒弟行事,最终仍压下未提,只道:“李亦杰正是这样的人,在他眼里,永远有些乱七八糟的事,比江山天下更重要。却偏要立志拯救百姓,千方百计的想消灭我,实在可笑。”

      玄霜道:“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小璇她待你这样好,便是再冷血无情之人也会感动。你就算去看她一眼,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推三阻四的干什么来了?莫非你也有什么‘私事’要办?”

      江冽尘冷冷的道:“啰嗦。我一样也不爱。告辞了。”说完当真抽身远走。玄霜站在荒林间,眼睁睁地看定他背影,没来由地升起一阵感伤,又伫立许久,心想自己对他,也不过是难解二字涵括。这样的伤心人,却偏偏是天下间首恶的魔头,此事岂不滑稽?叹了口气,这冬夜森寒,默默看定呼出的一缕白烟在空中逐渐消散,直到一缕轻影也无,才转身回到吟雪宫。头一步先赶去探看程嘉璇,见她仍是生息全无,手掌冰凉,单以轻微触感,一如握了几块碎冰。轻叹道:“小璇,你还真懒。这一觉到底要睡到几时去?哼,你就好了,什么也不用做,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让旁人为你奔忙,连我都忍不住想同你掉换了。这可不依,等到你醒了,一定要多为我做几件事,弥补我吃下的亏。”强撑着说笑几句,眼眶渐感酸涩。太医向来说此病最难治处,正在于其中难解毒素,压制心脉。如今好不容易已给她服食过解药,假如静养几日,仍无起色,那就等于最后的一点指望也破灭了。叹道:“小璇,你为什么还不肯醒过来呢?我宁愿你醒后,一见着我不在你身边,就大发牢骚,骂我几句,或许我反会开心得多,就是别像这样死气沉沉……喂,我给你说啊,我刚才见到你的心上人,还说了好几句话,你怎么还不起来?快起来追他去啊!你不是爱他重于一切的么?能够超越生死,还有什么是不能跨越?只要你追上,以后他就是你的。不管怎样,我都会叫他留在你身边。你要是再装睡,那就是你根本不喜欢他,一点都不在意他。喂啊……喂?”念过几句,床上仍无分毫起色。只觉此法并无收效,仰起头靠上身旁廊柱,又是一夜独坐到天明。

      —————

      李亦杰为尽早完成玄霜任务,当可说是下了番苦功。一连奔波各处,打听出的都是那暗器“仅此一件”,至少是在中原,再也找不出相类之物,顺治也称,都是为了抓捕七煞魔头,特地征来备用。李亦杰不得已,却又不甘心放弃,兜了个圈子,去寻西方来的那几位精通机关暗器之士,听得云里雾里,好不容易才得到一张构造图纸。(其实却也是那几人觉得‘朽木不可雕也’,不愿再同他浪费口舌。)

      李亦杰正乐得自在。又等得几日,仍未稍见转机。只好直接将图纸拿去交差,少不得要辩解几句。实则如此一来,对于分析原理,详尽研究的好处,有增无减,更可免去另行拆视的麻烦。玄霜一见之下,心中甚喜。他一向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故意将脸一沉,道:“怎么,我要的是实物,你就拿这玩意儿来打发我?薄薄的一张纸,捏在手里也没什么分量,又有什么好玩?行,你这是打算跟我讨价还价,那我也就跟你明码算账。我的任务,照说你连半点都没完成。但我宽宏大量,便算你做了一半。我给你出主意,也只能随便捡一个而已。到时不管收效与否,都不与我相干。怎样,你还肯听么?”李亦杰是个老实人,还不知他暗地里正疯狂偷笑,心中满怀的只有对任务失利的歉仄。抱了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点一点头。玄霜招手唤他凑近,附在耳旁,低语了几句。李亦杰眉头越拧越紧,最终张口结舌,道:“这……能行得通么?”

      玄霜冷笑道:“怎么,不相信我?那又何必求我帮忙?”李亦杰想及他每临事,方式虽稀奇古怪,为人所难解,却总能收获奇效。苦笑道:“不是。我只是担心自己太笨,将你的计划弄巧成拙。你知道,事及行险,成败唯止一线之隔。”

      玄霜颇具高深的点了点头,道:“唔,人处于世,就该有几分敢于冒险的精神。不敢有所突破,便永远只能居于原地,止步不前。你要是实在不敢,那也无所谓,尽管跟她当一辈子的李大侠与夏姑娘便了。等她出嫁之时,你就前去道贺几句,作为贵客列席。其实这挺好的,不是么?相逢何必曾相识,嗯?”

      李亦杰经他一激,心中竟油然生出一股惶恐。长久以来,他都习惯了南宫雪陪在身边,这惯常中竟衍生出一种忽视。直到旧有的平衡被打破,才感到此中不适。对于沈世韵,一向是当作仙女般敬重着,也一直觉得这样超凡脱俗的女子不应受世间浊物所染指,想与她长相厮守的念头虽生出已久,却始终因自惭形秽,未敢深想。就连她嫁与顺治为妃,也不过是听闻当场,大受打击,但不久也就恢复,另起一股斗志,发誓定要出人头地,好教她刮目相看。从此以后,自己地位处于她之下,再也不是她的保护神。这份差距甚至还会因局势易变而日渐加剧。好在刚捡来一个武林盟主的头衔,勉强可将颜面挽回几分。正是从那时起,对这莫名其妙得来的地位再不抗拒,反而倍加珍惜。心里更是暗暗盘算,该如何在百姓心目中,得到真正的认可。他嘴上所说的心系天下,关爱百姓,安定四邦,都不能不说是私心驱使下的产物。最后终于有了进宫机会,在她身边一待就是六年,无数次的看着她与顺治晨昏嬉笑,恩恩爱爱,始终毫无怨言,或称是隐忍极佳。唯独没有想过,如果南宫雪也离开了他,那会是怎样一番情境。一直以来,他都独自在前走得太快太急,一厢情愿的以为,不论他走得再远,南宫雪总会如影相随,紧紧地跟在他身后,逐渐才知是大错特错。青梅竹马的师妹与人相好,竟比一见钟情的心上人嫁与旁人,给他的打击更重。因此数月前在华山,才会对暗夜殒百般排斥,就怕他抢走了雪儿。如今若是听任事态按部就班的发展,玄霜所言是必然要应验的。丹田之中如有一股火苗,“嗖”的一声窜升上来,直蔓延到了胸口。

      再也等不下去,当天下午就偷溜出宫,打算依计行事。就如玄霜所言,不论结果如何,他总不能在未试之前轻言放弃。不战而败,才是最丢人的。一路上格外谨慎,就怕遇上熟人,寒暄起来,缠夹不清。甚至在心中暗骂:“一派虚情假意,哪有这许多话好说?”谁料一路行来,竟从没碰到一个拦住他打声招呼之人。暗自苦笑:“我在宫里,果然是个不受欢迎的人物。甚至连一个朋友都没有?”但现在可不是追究什么朋友不朋友的时候,加快脚步,在大街小巷间健步如飞。

      绕过几个拐弯处,来到原翼府前。对于此地,他早已走得比自家更熟,便是脑中也会反复盘旋路线。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有多少次,连梦里都不肯放松。任何一条路经这番记忆,那是闭着眼睛也能走了。

      第三十四章(16)

      这每一步都如灌了铅般沉重,好几次抬起脚,竟然迈不出去,脸上是一片深深的愁苦。有几名路人驻足围观,李亦杰喝道:“多看什么?小心你们的眼珠子掉出来!做你们自己的去!”他还穿着一身的满清官服,当街喝骂。引得路人指指点点,咒诅的尽是满清夜郎自大。

      好不容易到了原府,双腿再次失灵。数百步都扛了过来,最终却撑不住这“临门一脚”。徘徊数步,终不敢抬手叩门。脑中尚自踟蹰,忽听“吱呀”一声,两扇门板自行开了。李亦杰一惊,身子嗖的一闪,让到一尊石狮子身后。自己也说不清在心虚何事,却不愿给府中人瞧见。而双眼仍不肯争气,偏要圆瞪着瞧了过去。不看还好,这一眼登时大出意料之外。只见夏笙循与陆黔并肩出府,有说有笑,神态亲昵无比,直送到巷口,方才依依惜别。李亦杰想起早前在宫中,是何等小心翼翼,就怕无意中撞见陆黔,再给他缠着自己来见笙循之机。那个相认计划,绝不能当着他的面使出。否则经此人惟恐天下不乱的个性,口没遮拦的捣乱几句,一切全完。却不想还没等感叹这份好运气,陆黔早已先了他一步到府,近水楼台先得月,吃亏的只能是自己。见到两人这一副比老朋友更亲密的相互依偎,心里就如戳进了一根刺,直推到心肺深处,五脏六腑都在阵阵发凉。这时夏笙循蓦然回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报以一瞥,嘴角边浮起个嘲讽的冷笑。李亦杰大半身都探出了狮子,猝不及收,那一刻两人视线相接未接,登时冒出一身的冷汗。凭这一眼饱含哀怨的目光,已足能认定,夏笙循是看到了他。此时处境尴尬,匆忙在脑中想好几句对答之词。辩解自己为何恰在此处,又为何一直盯着她看。谁知夏笙循走到面前,竟然目不斜视的径行入府,对他,对狮子,都已视若无物。李亦杰心中疑窦暗生,难道刚才的惊险都是平白发梦?无论如何,此时绝不是商谈的好时机。直等陆黔走出甚远,才记起去追。

      好在陆黔仅是悠然闲逛,步伐缓慢,李亦杰终于在拐角处追了上来,唤道:“陆贤兄留步!”等他转过身,突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想到他与夏笙循亲近的模样,阵阵醋意滋生,脱口道:“你怎么会从那边过来?”

      陆黔哈哈大笑,道:“怎么,这天下道路,四通八达,难道偏有哪一块,是我陆黔所不能走?李兄之问,倒也太过可笑。”

      李亦杰冷喝道:“少装蒜!我的意思是,你怎会从原府那边过来?”

      陆黔听他问及此事,本来无甚表情的脸上登时放出光来。道:“你真想知道?哈哈,怎么着,没猜错的话,你是在吃醋?因为我现在跟原公子与笙循,已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就许你去蹭饭,不许我常去拜访?尤其是笙循,闺中寂寞,更将我视作良师益友,待我好得很。她实在是个挺不错的女孩子。实话说,有些人适合谈情说爱,有些人则适合厮守终生。她就是做老婆的最佳人选。”

      李亦杰听他直呼“笙循”,又似是平日唤得纯熟,毫没留心,随口叫出,没来由的便觉一阵怪异。陆黔一笑续道:“我都想清楚了,她若是一口咬定,自己便是夏笙循,与我倒反而有利得多。六、七年前旧识,与我一番爱恨纠葛、缠绵不尽的是华山【创建和谐家园】南宫雪,至于夏姑娘,我从未见过,自然也谈不上什么得罪。同我相处,她就绝不能显出一点不满,否则在你面前,岂不是穿了帮?我大可仿效一个陌生人般,若无其事的重新与她结识。孤男寡女,干柴烈火,待在一起久了,还怕生不出感情来?这就是我想出的办法了,先下手为强,待我抱得美人在怀,你就只等着扼腕叹息去罢。”心里正想:“李亦杰真是个迟钝的东西,如果雪儿假扮夏笙循,为的便是同你赌气。你始终不开窍,时日一久,她与原翼自得假戏真做。与其便宜了那小子,倒不如由我来捡这个现成的便宜。”

      李亦杰闻言,果然大怒不已,道:“过不了几日,雪儿便将嫁与原公子为妻,你不要再去私自打搅她!听到没有?”陆黔冷哼两声,道:“哦,不知李大人是以什么身份命令我?武林盟主么?还是宫里一个穷打杂的?你以为我是个旁人一抬头,便会缩回头去的乌龟?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就是瞧我不起!但你整日里迫着她,承认自己是另一个人,终久不休,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打搅?说不定人家雪儿根本就是打算彻底脱离过去,这才换一个身份重新开始。你以为做你的师妹是什么美差?人人都得趋之若鹜?”

      李亦杰心头剧震,面如死灰,感到天地都如在眼前旋转。陆黔仍要火上浇油,笑道:“我告诉你,我与你不同,从不会做无把握之事。早在与夏笙循见过第一面之后,我就打发人手,仔细去调查过她了。这些人都是久经训练的老手,宫里有多少隐闻秘报,都是给他们挖了出来,以致大局生变。想来还不会栽在一个女孩子手底。谁料最后交给我的资料,却是一片空白,查无此人。”

      李亦杰蓦然升起一丝希望来,忘了前一刻与他的隔阂,追问道:“那是否也就是说,夏笙循这个人物,分明是凭空杜撰,实则纯属子虚乌有?”

      陆黔淡然一笑,就如有心吊他的胃口,道:“那也未必。历来唯有功成名就的大人物,才会在史上留有诸多记载。当世便更重如此,谁会去看重一个籍籍无名之辈?要说查不出来,那只有两种可能。你看她自述的身份,是小城中平民之女,往日仅在闺阁中自得其乐,未曾涉足江湖,确然相符。这第二种,是她极善隐藏,将行事留下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令人难以察觉。不过我看这两个女子,背后都没有这样大的势力庇护罢?”

      李亦杰茫然失措,单凭了一股信念,坚持道:“不,不可能的,世上绝不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况且……况且上次你也说过的,你说得到了线索,只待查明……”陆黔笑道:“我怎么判断是一回事,如何随机应变,却又是另一回事。李兄,在这一方面,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我现下可是真正想开了,与其苦苦追逐看不见、摸不着的虚影,不如务实求真些。好比我,现在追求的便是夏笙循夏姑娘,与南宫雪没有半点相干,你也没有资格以她的师兄自居,再来与我横加干涉。”李亦杰怒道:“你不必在文字上同我扯嘴皮子!你我都很清楚,那夏笙循她分明就是雪儿!”陆黔笑道:“是啊,证据呢?除非你拿得出真凭实据,或是让她在我面前承认,我才相信。否则的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胜负未分之前,谁都有资格加入这场赌局。”

      李亦杰便是心中再恼,面对他这副近似无赖的嘴脸,也是无以辩驳。古语有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何况还是他这个没读过几天书,字也不识几个的?眼睁睁的看着陆黔张狂冷笑,偏偏连一句也顶不回去。暗暗悔甚,实不该一时嘴快,竟将南宫雪的秘密透露给他,如今挽之不及。

      两人同路回至吟雪宫,随即不欢而散。然而陆黔的得意也没维持多久,刚在房中换了一身便装,正有侍卫来请,称韵贵妃召见。陆黔一路随他前去,暗自盘算最近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处,给她抓住把柄?还是另有任务布置?但沈世韵的心思,翻覆万变,直如他自己的一般难猜。最近忙于向夏笙循大献殷勤,的确没用心办过几桩“正经”任务。疏漏之处,给人察觉也属寻常。最担心的还是沈世韵为大计做想,会要他将南宫雪拱手让与李亦杰。他为人风流多情,招惹上的女人不少,却也个个都是真心喜爱,从未厚此薄彼。对于这个求而不得的女子,怎么说也有些割舍不下。慌则添乱,竟是始终没能理出个头绪来。在殿外等候通报之时,终于定下心思:“反正你韵贵妃将来也是我的**之一,怕你何来?不过你的醋心可也真重,这时节就来提防老公纳妾,未免也太早了些。”边做着自我安慰,举步入内。先向四下张望一眼,桌上冷冷落落,既无满置的糕点,想必不是副言谈和睦的光景。沈世韵站在高悬壁端的一幅山水画前,负手背对着他。陆黔瞬时之内,大致探明她有意公事公办。便就依着正礼请了个安,道:“卑职参见娘娘。恭祝娘娘福寿安康。”

      沈世韵轻哼了一声,悠然转身,利刃般的目光环绕着他周身打量一番。陆黔始终镇定自若,不卑不亢。即是在主子面前,也不能先给她气势压垮。果然沈世韵看不出什么异常,轻巧转入正题,道:“陆大人近来忙得很啊,整日里瞧不见个人影。就不知如此卖力,所为何来?”

      她说得快,陆黔心思转得更快,在她头一个“忙”字出口,暗地里已做起了活动。心道:“她敢这样问我,想必早已将我近来动向查探详实。若是隐瞒过多,反会令她起疑。哼,我又不是你的犯人,何苦将我盯得如此之紧?担心老公在外头沾花惹草?还真有贤妻风范!不过么,此事并未损及你丝毫利益,照实说了也不打紧……慢着,且待我来探你一探。”于是故作讶异,躬身道:“原来娘娘已知道了?”

      沈世韵也听出他语调中刻意营造出的颤抖,自以为他是丑事揭穿,心中害怕,这正是给他一个下马威的大好时机,冷笑道:“不错,下属之事,有几件瞒得过本宫?我可不是皇帝那样的睁眼瞎。你要有任何小动作,最好全给我收下去。”

      陆黔道:“卑职本想将此事办妥后,再来禀报,也算是给娘娘一个惊喜,怎料到娘娘耳目通天,背后又有不少贪功之人碎语……上次您交待我游说四大家族的原公子,我好不容易遇上了他,近来正是在他身旁做工夫。”

      沈世韵眼波微一流转,道:“此话当真?难为你还肯将本宫的任务放在心上。那么他又怎生回答?”

      第三十四章(17)

      陆黔道:“娘娘的吩咐,卑职自然铭记在心,片刻不忘!我对他说尽了好话,讲娘娘宽厚待人,对他这位难得的人才也是赏识得紧,许他【创建和谐家园】厚禄。那小子说出来的话,可就气人了。他竟说……咳咳,说自己不是由人随意交易的奴才。视金钱如粪土,更不可能贱价卖了给你,让您……那个,别再妄想。还说他们四大家族何等高贵,倘若有意为之,十个满清也收拾下了。他连自己亲爹都不肯依附,怎会借着您的势力生存?在他眼里,您可远远及不上他。认为女子生来无用,不过是借红颜美貌,勾引男人罢了。而您……也只是将这种媚功发挥到了极致,堪称狐狸精内的……个中翘楚……反正这些大逆不道之言,全是他讲出来的。这小子实在有些不识抬举,咱们也用不着理他……”在他一边,是决计容不得原翼后来者居上,更得韵贵妃赏识,动摇自己的地位。他是个投降的反贼,在宫中原就备受排挤。如不能大有作为,时日一久,必定混不下去,还怎能实现自己称帝为王的抱负?但却更不能显出自己办事不力。于是将原翼当日所言截取半数,添油加醋,半真半假的说了一通。大赞自己尽心,大吹原翼狂妄。只望沈世韵勃然大怒,对其恼恨大于赏识,放弃拉拢这位人才。此后自己才能继续做她身边的“第一人”。

      沈世韵心头瞬间掠上不快,胆敢对她如此不敬之人,即使是在背后所言,仍听得她一阵怒火。然稍加蹙眉凝思,考虑这些世外异人,又有几个不是带有几分怪癖?只要对自己谋划有利,管他是何态度?大不了成事以后,再来秋后算账。望着陆黔满脸谄媚之象,冷冷的道:“世上从来没有真正不识抬举之人,只有不称职的说客。况且他敢放胆狂言,必有相衬实力。此人本宫是要定了,你务须给我不遗余力地争取!若是再搞砸了,就别再回来见我。”

      陆黔怎料得一番极言夸大,竟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充作沈世韵对原翼更为欣赏的凭依。苦笑道:“敢胡吹大气之人,世上还怕找不出成千上万个?难道都是确有奇才?要夸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上有地下无,用不着旁人,卑职便可每日里向娘娘自夸十次……”沈世韵冷哼道:“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没几分真才实学,仅以招摇撞骗度日?你要是觉得他并无才能,为何在他手里,竟夺不下索命斩?回宫后又为何要向本宫哭诉,夸大其词,单是为了推脱你的罪责?据此看来,他再如何不济,比你也总强过几分。你自己想一想,究竟是承认从前扯下弥天大谎,外加一个办事不力、欺君罔上之罪,还是宁可担下心胸狭窄,懒惰怠命一说?”

      陆黔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竟不敢抬手拭抹。一滴汗珠沿着侧脸流下,那股凉意竟似直透入心。沈世韵看似轻描淡写的几句推测,固是全然无懈可击。如再一味抨击原翼,他最好的结果,就是卷着铺盖滚蛋。又想沈世韵办事向来狠辣,斩草除根,毫不容情。怎能留自己这野心勃勃,又曾亲身参与多桩阴谋之人再活在世上?由两重罪名看来,自然是后者轻过许多。可一旦认下,日后又将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原翼看似温文尔雅,实则倔强得很。再同他周旋下去,也必将再落得个“办事不力”之罪。在沈世韵面前,容不得他太久迟疑,只得匆忙答道:“那是卑职懒惰,此后……必将全力而为……卑职只是不懂,这小子如此狂妄自傲,以娘娘的实力,自是不惧于他,又为何甘愿对他如此迁就?不能为吾等所用,为防转投他人,另起祸患,不如……”刚抬起手掌,没等比出个“横颈一抹”的动作,沈世韵已开口打断,道:“你知道什么?只那小子一人,本宫才不看在眼里。然而贸然收拾掉他,同时也惹上了整个四大家族。他们背地里不论交情如何,总得做些表面虚文。一家后人被害,其余三家就得联起手来,给他讨回公道,才算全了义气。这些江湖中人,对名声看得不知有多重!咱们对此底细不明,还不宜与之为敌。眼下本宫在民间威望有所动摇,内忧外扰,正值招兵买马之际,还需倚仗他的势力成事。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些。须知滴水成海,积少成多。六年前陈家可灭,是因他们全无后台支撑,更何况,还有魔教和皇上这两只替罪羊。本宫自行其是,却不可如此卤莽。等得大事一成,什么原翼小子,什么四大家族,都不过是俎上鱼肉尔耳。”

      陆黔心道:“等你为我摆平一切阻碍,正是我成大事之机。借用着你的兵马,就诚心给你办一办事。好比你打发我满街寻找针线布料,最终由你给我赶制一件新衣。这料子由我全程紧控,定然合身。到时,我这位大财主,也委屈不了你这巧手裁缝。”暗中心花怒放,脸上却仍维持着恭敬之色,道:“娘娘深谋远虑,诚然高明。只是我对他好话说尽,却始终劝他不动,这却如何是好?”沈世韵原想一语打发了事,此时却又忍不住几分好奇,道:“你怎样劝他,说来给本宫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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