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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7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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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翼将李亦杰直送到巷口,正欲作别,李亦杰忽而开口道:“原公子,我还是那个老问题,夏笙循……她到底是不是雪儿?”原翼依着李亦杰语气,道:“李兄,我也还是那个老答案,笙循,她不是你的雪儿。否则,我绝不会公然夺人所爱,又来向你夸耀战果。”李亦杰面上一红,道:“不是那样的,我只是心中不解,两个毫不相干之人,怎会生得一模一样?”原翼微微一笑,跨出了几步,犹如自语,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是各人穷尽一生,都探不完、解不尽的谜题。我只能教你放平心态,切勿认准死理不放。我与笙循在一起,从未将她两人身份混淆过,因为主观臆测,往往最会误导人。当然,我同南宫姑娘本就不熟,比不得你与她相识十余年,其中或许也有些关系。如此,你仔细回想,笙循除去外貌神似,还有哪一点像她?”

      李亦杰默然良久,道:“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还有种说不清的感觉。除此以外,她们实在相差远甚。莫非当真由于先入为主?无论她是谁,都是个超凡脱俗的女子。否则你向来洒脱不羁,也不会甘愿受此束缚。男人往日里独来独往,何等自在,一人做事一人当,用不着对旁人负责。一旦成了家,有了老婆孩子,身上的担子凭空重过一倍。你就再也不可能凭着一夫之勇,横冲直闯。”原翼苦笑一声,道:“李兄,你怎地还不明白?所谓的闲云野鹤,四海为家,不过是说来好听。你不会理解一个真正漂泊无依之人,心里是怎样的孤独。所有兴衰荣辱,都只能由一己担负。倘若仅是忧愁无人倾诉,倒还罢了。难得的一点喜悦,欢笑过后曲终人散,无法与任何人共享,那才是最深刻的寂寥。或许你不能理解,我原是出身名门望族的公子,衣食无忧,却为何要选择这一条崎岖道路?人各有志,追求的东西也不尽相同。爹爹从小教导我读书习武,仿佛天地之间,除此无大事。剥夺一切人生的快乐,带着振兴家族的重任,日复一日,直至终老。这是我身为四大家族一员的命中注定。我却另有心思,觉得我的一生,不该束缚在几本剑谱,几卷诗经中。即使不能活得轰轰烈烈,至少也该有其价值。在父亲口中,我就该全盘照他所言,走他规定的道路,甚至连我的每一年,他都有所规划。若真如此,岂不等同于他的傀儡木偶?只要他手上套了丝线,便能牵引活动,却又何须让我以生命而独存?既然我有独立的思想、意识,我便要从心所欲。什么价不价值的,此类虚文,乃因人而异。就算我花费了一下午的时辰,在院子里捏泥巴玩,真正觉得有趣、快乐,那即是价值。我的价值,由我自己创造,不是给他。当然,这或许是我的反叛心思尤其严重,四大家族中,另外三家的传人,还不也是如此成长?却唯独我一人难以接受。即使不能统领别人,仅是主宰自己命运的资格,总该拥有罢?假如连此也不可得,何等卑微渺小,又能有怎样的大作为?因此我就打着这口号,离家出走,独自到江湖中闯荡。

      然而人若是站到了顶点,曲高和寡,他的许多心思,就更无人会理解。我曾见过不少碌碌无为、得过且过者;也见过些兢兢业业,勤勉求学者。但我看到他们,并不敬佩,相反,我可怜他们。这些人怀着美好的遐想,一门心思向上爬,仿佛实现了心中目标,便能拥有何等突破。然而到达了上层,才发现不过如此,脱开他的信念太远,就如‘一山更比一山高’,看到太阳在西方落下,便长途跋涉,追寻他理想中的美好。殊不知,前路惟有看似接近,却永远不可能真正达到彼岸,世间正有这许多可望而不可及的目标,偏生许多人看不分明,为此赔掉了一生的光阴,得不偿失。不过对我而言,倒宁愿放弃一切的武功、地位,与那许多蠢蠢求求之人为伍,最起码,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就仍可拥有希望,哪怕只是微渺的奢望。眼中的生命所在,还是美好的。即使千金散尽又如何?天生我才必有用,有朝一日,总能扳回劣势。反观高高在上的王者,看似拥有一切,但失去追逐的目标,这才是最贫穷的。我们四大家族僻居荒山,不知世间变更,也不知如今的百姓都到了何等地步。吾辈要想重掌天下,根本不必如此辛苦训练。我有心找高手比试,并非是一味好战,而是因英雄惜英雄,或许只有站在同等高度之人,才能够理解你的想法。正如井蛙不可语于海者,夏虫不可语于冰者,曲士不可语于道者。对于七煞圣君,我很羡慕他,但却也同情他。即使真能成为世间至尊,茫茫天地之间,沧海无言,唯有空影相随,真不知何处值得追求?只怕他与家父,倒更合适来做一对父子。

      第三十四章

      行者在世间游荡,无非是因内心存有野性,不安于平庸,渴望云游四海,寻找一份值得他珍惜、爱护的东西。当他甘愿为一个女子停下远行的脚步,那么这位姑娘,一定是他的红颜知己。要知时机稍纵即逝,此刻就应全力把握,错过必将遗恨终生。笙循于我,也是这样特殊的存在。此生能娶到她,我愿足哉。即使被家父指着鼻子骂没出息,只要能握着她的手,我也甘之如饴。”

      李亦杰脸色僵硬,听他一路长篇大论,竟连一句也插不上,看来自己与他,果然是两重境界的人。自嘲道:“是了,我就是你所说的井蛙。”

      原翼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谓执着,利弊相间。好比你为了追随韵贵妃左右,发奋图强,当上武林盟主,又在宫里谋到一份差事……你相信我,满清之一统,是大势所趋,民间任何的起义军,最终都成不了什么气候。你能认清时局,就要时刻站稳脚跟,不要因小诱小利而有所动摇。”

      李亦杰心中全无感激,反而腾起一股醋意,暗道:“你是胜利者,成功的娶到了心上人,当可坦然自得的说些风凉话。假如换作是你,处在我的地位上,看你还能否有这份潇洒?”他不善掩饰,话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满,道:“四大家族地处世外桃源,想必不会位于京城左近,你又怎会在城中有了那一座府邸?”原翼道:“府邸么,一来我同你说过,是为了让笙循住得舒适,也许我不能终年陪着她,以此作为一种补偿。她的父母尚还健在,如有空闲,也可到府中居住,即是全家搬了进来,也自不妨,正利于时常照顾笙循,更好教我放心。到时我在外打拼,家有娇妻爱子等门,那就什么艰险都能克服。此乐何极?”

      李亦杰满心不屑,更不满还是他所描绘的场面。要将南宫雪想作他的夫人,一阵酸溜溜还未尽消,下意识将自己与沈世韵一并作想。一时间又是羞惭,又是怨忿,道:“怎么,你却是给人家入赘去了?所用本钱还是自家积蓄?你这个上门女婿,做得还真是够本,夏伯父是真正赚到了。”原翼脸色登时一变,怒道:“你这是什么话?我孝顺未来的丈人丈母,不会劳动家里一分一厘。虽说我不会有太大出息,至少,也不是那种拆了东墙补西墙的败家子弟。李盟主是错看我了。”实则李亦杰一语出口,也觉言辞过分,但说出的话,却是收不回来。给他疾言厉色的抢白了一通,才讪讪挤出一句:“是我一时口不择言,实在对不住。还请原公子见谅。”

      原翼心道:“你不是口不择言,不过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罢了。要是幼稚到跟你计较,也枉费我爹这许多年来的栽培。”口中胡乱应付,道:“自然,我不会怪罪李兄。但朋友交谈,有所不能之言。最好先留三分余地,只因你事前难以料知,究竟哪一句会触及旁人忌讳。忠言逆耳,对于开明之人,即使最终采纳,也不会记着你什么功劳。愚昧之人,更是一言半句也听不进去,却又何必浪费口舌?自己体会出的道理,永远比旁人强加的有效。交友只交五分,另一半,则将他摆上敬重一面,才能维持友情。不过有意保密之事,不要向任何人讲。明知嘴巴都不牢靠,伤了和气,却又是何必?世间每一个人,到底都是独自活着,便与客居他乡的游人相近。或许李兄要觉我所言残酷,但人早晚要面对现实,我既然说了,就不愿讲假话骗你,那不是我的作风。”

      李亦杰大受触动,道:“是了,在不同之人面前,则讲不同之语。即使违背了本心,只要你确信,自己还保有一份清浊自分的警醒,世间再如何污秽,也影响不到你。这并不是两面三刀,而是一种处世之道。这些话,汤少师也曾对我说过。现在与你所言,还真是如出一辙。在宫里,他受欢迎得很。在江湖中,你不也是一样?”

      原翼道:“哦,汤少师?便是六年前满清首轮科举的状元公汤远程?是了,那时我还在家里,饱受爹爹逼迫,他也常借此事教训我。哎,却又有什么了不起?我本来以为,那汤远程不是傻子,便是个天生的书呆子。考中状元又怎样,善于纸上谈兵,落到实际,又是一团糟。那些四书五经,我不过是不肯读,否则也不见得就输了给他。只是那诸子百家,此中深意,须以自身体会,强以骈文所束,以某种单一作答为准,只会使你的思想陷入僵化。不过刚才听你转述,我对他倒有了几分兴趣。据说他年纪很轻罢?六年前的考试,他还不过是个小娃娃,更是一应考生中,最小的一个。能有这番见识,当属不易。这位汤少师汤公子,说不定能成为我难得的知音。有空,记得给我引见引见。”

      李亦杰为补偿先前一语失和之罪,忙不迭的点头答应。笑道:“你的名声由陆大人在宫里传开,如今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汤少师如若听闻,你对他很是赏识,也必定欢喜。”原翼脸上挂了一丝冷笑,道:“李兄,小弟也只是一个普通人。最为不愿之事,便是给旁人想象为三头六臂。什么慕名求访,我一概没兴趣接见。要是汤少师过不了这一关,那我跟他,也再无做朋友的必要。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我不是君子,同有我小人之道。”

      李亦杰干笑一声,只觉与他相处极是累人,每句话都要引出一套大道理来。两人分明是平辈论交,如今却得强摆出一副深受教诲之状,在心里便生出抵触。原翼不知是尚未察觉,还是有意不点破,又道:“李兄,若得闲暇,再到我府上坐坐,咱们把酒言欢,通宵畅谈。笙循对你,也定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瞒你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公的朋友。万一以为人人如此,只怕日后限制我交友,那就……不大妙了。”

      李亦杰想到先前在府中,对她动手动脚,极为失礼。脸上不自禁的发红,苦笑道:“是啊,她定要以为我是个专门调戏民女的登徒子,这个误会可就闹得大了。劳烦你,代我赔几句不是,可好?否则,我是没脸再见她了。其实弟妹温柔娴淑,有此过节,错处都在我。”原翼哈哈一笑,道:“你对她的马屁,我可以原模原样的转达。不过,道歉哪有请旁人帮忙之理?一听了便是不诚心。你自己去同她说啊?”李亦杰讪然一笑,随意应付过几句,终于辞别原翼,独自回宫。

      方才还春风满面,回到皇宫,气温忽如骤然下降。想到既要继续在宫中当差,首先是得对这几日之事有个交代。沈世韵的确不会大发雷霆,但却会不断冷嘲热讽,说得他无地自容,仍未肯止。心里先生出些抗拒,设想还是单独与顺治谈谈,便于妥当了结。

      然而特地绕行,到了乾清宫门前,却被侍卫告知,皇上一早便赶往吟雪宫,听说是去探病的。李亦杰谢过几人,一颗心提了起来。不知那病倒的却是何人 ?[-99down]

      一路悬着心思,回到吟雪宫,不等通报,先一步赶了入去。果真见床榻前围了一大群人,顺治、玄霜、沈世韵、汤远程等都在其中,神色各不相同,有的焦急,有的只抱了看热闹之意。再上前几步,只见程嘉璇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仰面朝天,远望去几如一具失去生命的僵尸。口唇及印堂间的紫胀仍未散去,连经几日,颜色逐渐向深黑转变,更是可怖。与他离开前的状况相比,不仅全无转好之象,反而恶化不少。脱口问道:“还是老样子,全无任何进展?”

      顺治随口答道:“不错,连日来皆是如此。太医开的方子,只能暂缓毒性,却不得尽除。而且给她针灸疗伤之时,解下了外层衣裳,据说她身上满是瘀青乌紫,大大小小,新旧不一,却都是长年累月积下的伤。有几处尤为严重,甚至已是溃烂化脓。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皮肉。”这些伤是如何得来,已再明显不过。李亦杰越想越怒,抬手在身旁架子上用力一击,道:“七煞魔头这混账,果然是个【创建和谐家园】败类!在江湖上胡作非为,只不过是野心吞噬了理智,那还不去多讲。但男人打女人,就是禽兽都不如的东西……”

      顺治仿佛到此才真正注意到了李亦杰,刚想开口发问,李亦杰忙将他拉到墙角僻静处,道:“皇上,卑职的事一言难尽,暂且不提。您还是详细对我说说,小璇的状况到底怎样?”

      顺治盯着他看了几眼,终于妥协,道:“朕实话给你说,情况很糟。外伤还好医,经太医一番治疗,各处创口已在逐渐愈合,再用不了几日,想必就能结疤脱落。关键却是暗器附骨之毒,无药可解。其他便做再多,也是枉然。”李亦杰奇道:“凡为剧毒,必有相应生克之物。为何会有‘无解之毒’?”顺治道:“只因自山林百花间提炼出毒粉,研磨为药,这便直接涂抹在了箭杆上,未曾有人做过研究。百毒混杂,其烈性加倍,更能一举而制敌死命。我们不愿提早预备解药,正为防留与七煞魔头回旋余地。如今哪一种毒,对应哪一种花粉,也已无处考证。照这般发展,情势不容乐观估价,断气是早晚的。如今也唯有尽人事、听天命。”顿了一顿,迟疑道:“其实,也有太医开出方子,主张以毒攻毒,或可奏效。此事原已着手实施,偏又遇着了难题。万事俱备,独缺一味药引。而如无此药,根本无法继续配制。”李亦杰道:“那是什么药?如此厉害?”顺治道:“那也不是厉害,只是药物特性不同罢了。有助于缓解方子上其余药引的毒性。一并灌入体内,仅杀死旧有毒素,却与人体无损。但如不加,单凭后者毒性,已足以穿肠烂肚。然而,那是传说中的神妙草药,尚无人亲眼见着……”李亦杰道:“有一成的希望,也该尽到十成努力。皇上,不如发动大小官员,都到外头寻找草药。另外,张榜公告,民间如有能寻而献者,则重重有赏……”

      第三十四章(8)

      话还未说完,顺治早已摆手打断,道:“李卿家,你的用意是好的,却未免过于小家子气。朝中事务繁忙,半日之荒,耽搁者已不知几何。哪能叫他们抛下公务,专去寻草药救人 ?[-99down]单一个太医院全员出动,也极不明智。有时就须得狠下心来,当舍则舍。小璇不是皇室宗亲,没必要花那样大的代价来救她。再则她是皇叔的义女,就连皇叔本人,在她伤后也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即使我们撒手不管,想必他也不会怪罪。其实看她当初那副模样,朕就知道凶多吉少。既是汤少师极力施救,朕就给他一个机会。如今也不过是意料之中的结果罢了。”

      李亦杰听顺治所言冷漠,似乎程嘉璇无关满清全局,对她的生死也就不放在心上。还想出言争辩几句,顺治忽地端正脸色,道:“是了,李卿家,别尽着眼于旁人事务,朕还有话问你哪。前些日子,你究竟是到哪里去了?要是交待不清,那可要算你一个‘擅离职守’之罪。”

      李亦杰一经他提及,好不容易高涨起的气势登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好一会儿才忸怩道:“这个……其实也没什么……是卑职的一点私事……”

      耳旁忽然想起一声冷笑,沈世韵从床边站起,轻盈上前,道:“李卿家,难为你还记得回来。皇上,您不知道呢,李卿家在宫里是咱们的侍卫,在武林,却是那群江湖豪客的盟主。不论任何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来麻烦他。因此咱们李卿家,可是个大忙人呢,手边永远在忙着私事,倒是你我该识相些,免得打搅了他。”

      李亦杰急道:“不,不是的。是卑职终于探听到了南宫雪师妹的下落,心中喜悦,再等不得一时半刻。同时唯恐去得晚了,再没机会同她相见……卑职既然做了,此前便已做好受罚的准备,但还请皇上……手下多多留情。”顺治道:“哦,是南宫姑娘?朕受你所托,打探了有些时日,仍是一无所获,对你本就有所愧疚。如今可好,不过只要你照实说了,朕定会答应,为何要私自行事?”李亦杰低声道:“只因抛下公事,另循他途是不务正业,朝中正值用人之际,七煞魔头也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我不该看待私家情感过高。这一点,娘娘已教训过我了。”沈世韵还不等顺治答话,媚笑道:“哪里的话?李卿家,只怕你是误解本宫之意了。我不仅不会阻止你寻南宫姑娘,相反,还鼓励着你去呢。宫中事务再忙,也不差你一个,更不短这一时半刻。但一份难得的情缘,摆在面前,错过了就不能再有。臣妾不瞒皇上,此前确曾同他说起过,‘宫中内外交困,情势危急,假如不能取明智对策,来日又不知如何?’但还是请他先去寻找师妹,大不了宫中诸将拼死抵御,也不信凭那魔头一人,还能掀了整座皇宫?李卿家的责任心太过强盛,又一心忠于皇上。闻得此讯,立称要与皇室同生死、共进退,绝不苟且偷生。哎,皇上就瞧在他如此忠心耿耿份上,别再追究他的过错了。”

      李亦杰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几次张了张口,却又僵在半道。近月前一番痛骂,至今仍是记忆犹新。而他对沈世韵最为看重不过,连具体言词都能背出少许,分明不是这一回事,她却为何要说谎?想到众人对韵贵妃常有非议,称她为揽权夺势,不择手段,以色相惑帝,莫非传言属实?但见她楚楚动人的风姿,却又不忍拆穿。扯开话题道:“卑职担忧皇上安危,不敢擅离。其后听说她危在旦夕,实不能舍下青梅竹马的师妹于不顾,如今她几乎被逐出师门,很是可怜……”顺治道:“不错,那确是要救她脱险。为忠而舍义,并非朕所主张。跟她过不去的,便是七煞魔头么?”李亦杰一怔,道:“是……皇上怎会知道?”顺治道:“除他之外,还有谁值得你如此担心?那你到底找到了没有?她可还平安?”

      李亦杰讪然一笑,摇了摇头,忽又点一点头,脑中再转得几转,不禁又叹息摇头。想起在原翼府中碰壁的难题,他二人都是聪明人,正好抛了出来,给他们解决,倒像是玄霜口中常讲的“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他这几下示意倒叫顺治与沈世韵糊涂起来。

      李亦杰遂道:“我并没有见到师妹,却遇上了一个跟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子。她自称叫作夏笙循,很快便要嫁与我一位兄弟为妻……”沈世韵道:“六年前据本宫所见,南宫姑娘对你是痴情一片,怎会背叛你?”顺治也道:“是啊,李卿家。人有相似,物有相类,你又怎能肯定,那女子当真是南宫姑娘?”

      李亦杰道:“我……我正是不能肯定。从她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一丁点破绽,但仿佛总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叫,提醒我不能掉以轻心。眼前所见,未必即是真实。还有,雪儿只是我的师妹,或许我对她,的确有些超乎寻常的关心,但原公子相貌家世,文才武艺,无不百倍千倍的远胜于我。雪儿能结下这一门亲事,我……我很是欣慰。”

      沈世韵何等冰雪聪明,听他语焉不详的叙述这几句,已然猜出个大概,好整以暇的微笑道:“如此说来,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李卿家又在不平什么?向我们抱怨什么呢?难道也想讨要一句贺喜?更何况,连那姑娘是不是你的师妹,都还无法确定。”李亦杰道:“正是,因此我才请教皇上、娘娘,可有什么好主意?”将大致经过又讲了一遍,说到夏笙循对自己态度冷淡,那份决绝似曾相识,却是不应出现在南宫雪脸上的。心中又禁不住一阵深深失落。

      顺治道:“此事复杂,你容朕想想。”李亦杰当真就垂下头,不言不语,然而心头杂乱的思绪却无片刻止歇。沈世韵来回打量二人,逮着处空隙,问道:“那位原公子,是否就是四大家族的后人……”

      还不及细说,玄霜忽地抬手在壁上一击,怒道:“你们吵够了没有?什么要紧话,非要立即说完不可?谈论李大人的终身大事,不妨到外头去,静下心来慢慢谈,别吵着小璇休息。”顺治面色不悦,刚待喝骂,汤远程在旁道:“皇上,凌贝勒语气确然无礼,但他所说也是实情,病人的状况,自周遭环境而论,的确不适宜太过喧闹。不如且请皇上移驾乾清宫,此处由臣与凌贝勒看守。”顺治心道:“看与不看,还不都是老样子?那许多太医都下过诊断,又不是讲假的。”沈世韵善于察言观色,适时插话道:“玄霜关心小璇,那是众所周知之事。不过他有此议,还是劝皇上保重龙体为主。近日来您常此往返,倍加劳碌,臣妾等看在眼里,不得不担心。倘如直言相谏,又怕难于违拗圣意。是以此法倒不失为巧计之大成。”

      顺治脸色渐渐缓和,他倒不是随意为三言两语所蒙骗,然此地众多臣下聚集,沈世韵毕竟是给他挽回了面子。微笑道:“难为凌贝勒一片孝心,如此也好,不过有甚喜讯,可不能撇下了朕。”说着话带同沈世韵、李亦杰二人离开,几乘软呢小轿缓缓远去。众官员与程嘉璇全无交情,仅为讨好顺治与多尔衮,这才勉强放下手头公务,前来探望。实则一位宫女死则死矣,却又与己何干?见到皇上先行一步,纷纷坐待不住,各自先后寻了借口告辞。到最后只剩玄霜一人。本来热热闹闹的房中霎时安静下来,很显出几分冷清。玄霜皱眉瞟向门前帘帐,皱了皱眉,轻哼道:“一帮子势利小人。就连旁人病得快死了,他也能当作升官发财的契机?只怕将来趁着发丧,更要大捞一笔。”随后又“呸”的一声,道:“小璇才不会死。你既然是个祸害,就拿出点顽强的样子来。喂,听到我说话没有?好歹也答应一句罢?”程嘉璇仍如前时无异,睫毛也看不出颤动,脸颊死灰般惨白,衬得面上几块瘀紫之处更为突显。

      玄霜叹一口气,守着她直至静夜深沉,已是困得迷迷糊糊,单手托着下巴,脑袋一起一伏,终于额头顿上了她胸口。猛一记柔软触感,倒令玄霜吓了一跳,困意全消,慌忙直起身来,看到程嘉璇状况并未因此有所转变,连一丁点的迹象也察觉不出,心里说不清应该庆幸还是沮丧。轻轻拨了拨她脸上几根散落到眼睛的长发,轻声道:“正因你听不见,我才敢坦白跟你说。你是太讲究相貌,喜爱打扮,也不必化这么浓的妆。再说,那紫色怪是刺眼,根本就不好看。哎,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当不成夫妻,也算得上是最好的朋友了罢?你在我心里占据的分量,从来就没有一丝一毫的减少。我得说,你可不能死,要是你不在了,以后谁跟我抢糖吃?谁陪我捉迷藏,谁又能陪我闲聊?在我心烦的时候,安慰我,逗我发笑?我在宫里,不过是利益争抢的对象,除了你,又有谁真正关心我呢?我只是个令人讨厌的小鬼,没有你,大概我会发疯的。你不觉得荣幸?舍得就这样丢下我?据他们说,你中的毒既多且杂,好不容易有法可解,偏又缺少一味药引子。这也不得安生,那还是什么‘传说中的神秘药草’,哼,连太医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医书上却为何会有记载?也未必是人家没见着,不过是那品种颇为稀缺,他们懒得去找罢了。说也奇怪,既要向皇阿玛卖好,却又怎会如此慢待?真说起来,我是不是该到山坡上去,不顾自身安危,漫山遍野,专程给你找药?尽一位情深意笃的爱侣之责?可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也不愿扯上些无谓干系罢?总之,我玄霜,我凌小爷,自尊心一向极强,从来没有如此低声下气的求过别人什么。这难得一回,你还不肯给我几分面子?”

      第三十四章(9)

      一旁燃着的蜡烛“啪”的声爆开个火花,玄霜微微一震,抬眼斜瞟,待到辨清声音来源,连连摇头苦笑,深深垂首,道:“你瞧,我说的这么感人,连蜡烛也会为此触动,怎地只有你无动于衷?”双眼看定了火苗忽高忽低,微光明明灭灭,没来由的有了种生命之烛燃到尽头之惊恐。越是不愿去想,思绪越要在脑中萦绕不去。看了看程嘉璇安详的睡颜,轻声道:“小璇,不仅是睡着,任何时候,你都是最安静的一个。其实你心里也有许多想法,只是从来不肯讲,或许你想维持一份神秘,但我只能说,你是个失败的沉默者。许多背后的秘密,只要肯下工夫,都能查得出来。恰恰是你的苦衷,既然不说,也没有人会在乎。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一个人扛,你扛得住么?安静得甚至连存在感也一并失却。往往在殿中会客,其时即便你始终在旁,仅如一尊雕像般,从头到尾都是最不起眼的。世上机会稀缺,单等你去主动抓住,它却不会来眷顾你。不然,吃亏的永远是自己。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时局中,套用我师父最推崇的一句话,胜者为王败者寇,弱者除了受人唏嘘轻蔑,却不会得到任何真心同情。也只有我时不时地偷看你几眼,知道你还像个寻常人一样,有所欲,有所求。妄图揣测旁人心思,是最愚蠢的事,这还是我自己说过的话,如今却是我自己在做那个傻瓜。你要是知道,就该嘲笑我了罢?”给她掖了掖被子,苦笑道:“不,你不会笑我的。以你的原则,只是一味待人好,连一点脾气也不会发,让人觉着,仿佛得罪了你也无所谓。你知道,这世上完全的善心人,毕竟是很少的。还不都是捡着软柿子捏?你这么懦弱,人家自然都要欺负你。你不愿让他们对你有所非议,反观眼前呢?你比我甘愿妥协得多,在人前的待遇,却甚至还不如我。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一切虚文妄语都是免谈!”

      起身在房中兜了几圈,再回到床边。见程嘉璇脸上似乎添了几分哀戚,再经细看,又仿佛是自己的错觉。叹道:“你瞧,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我也像你一样,变得神经兮兮了。你不是个最好的情人,仅是一队可怜的倾慕者之一。我师父心里没有你,你我都很清楚,这是一辈子都不可能改变。但你虽‘知难’,却不肯退,这半年多来,不论是起初的全无交集,还是其后的冷漠无情,你始终坚持爱着他,不肯放弃,也不肯后退一步。你的感情,如此卑微,却又如此强烈,爱上了一个人,不论他怎样无情待你,也不论最后收获的是何等苦果,仍然愿意将一切都奉献了给他,一点都不保留。这份决绝,连我都忍不住为你感动。爱情就好像一张网,无处不在。然而你是个没用的裁缝,也是失败的猎人,网不住他的人,更网不住他的心。其他女孩子,哪个不是娇滴滴的大小姐,被别人捧在掌心里疼爱?一开始就由你全盘迁就,怪不得他变本加厉。此后,还是别再以他的救命恩人自居了。你还是不够了解,这对他不是恩典,而是最残酷的折磨。试想,他是何等傲气,一心要以最高的姿态,展现在世人面前,连一丝瑕疵都不允许。他要的是敬畏,不是倾慕。你对他百般热恋,倒显得他与那些寻常男人无异,他怎能欢喜?最重要的是,他与人比武赢多输少,向来是三招两式,立能轻松解决。唯一一次伤重垂死,不得已躲在深郊荒庙中养伤,偏偏又是给你见着了,还寸步不离地在旁服侍着他。往后他只要看到你,就能自然想起这一次的奇耻大辱,你说他是何种感受?他不想领人恩惠,宁可世人都对他不起,那么他再祸乱为魔,向世间报复,也算顺理成章。偏生你待他好,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他这个人么,也很是善钻牛角尖,一方面借此发泄,另一方面,则是用百倍对你的坏,以抵消此中差异。我一早说过,他只能被人管束,却是捧不得的。哎,其实你们两个,我都能理解,偏是一个也帮不上——”

      正自满怀愁苦,忽听到房外隐隐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如今耳目极灵,任何细微响动都瞒他不过。抬起头四面张望,担心有人欲对程嘉璇不利,果断吹熄蜡烛,从偏侧小窗一跃出屋,绕了个圈子,重新从侧面转回正首。果然远远地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殿前,长身而立,背面看来颇有几分诉不尽的悲凉愁苦。单凭这第一眼,就能觉出他绝非恶类。起生推断,往往只因初时微不足道的一点心思。有意不去声张,悄悄掩近。直到得他背后不逾半尺之处,忽而“嚓”的声燃着了火把,喝道:“什么人 ?[-99down]”

      那人似是吃了一惊,含糊应道:“别动手,是我。”玄霜道:“谁知道你是谁?”拔出腰间匕首,对准那人腰间刺了出去。这一招出手纯为试探,而无伤敌之意。那人匆忙回转,堪堪避过,玄霜趁隙举起火把,向他脸上照去,一看之下,不由得大为惊愕,道:“咦?承王爷?怎么是你?”上官耀华见自己左右已给他认出,再不存遮掩必要,悻悻地垂下手臂,板起脸道:“是又如何?你却待怎地?”

      玄霜笑道:“我才没想怎样,咱们两个是兄弟啊,你忘记了?就当为对方两肋插刀,亦自不妨,哪有相互出卖之理?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哎,现下为我师父,举宫上下防守极严。你夜闯吟雪宫,亏得是遇到我。假如遇上巡逻侍卫,怕是二话不说,就将你当刺客绑了。到时皇阿玛追究起来,福亲王也脱不了干系。”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这么说,我倒是应该多谢你了?”玄霜笑道:“客气,客气,这个可不敢当。”见他视线躲躲闪闪,直往正殿一边瞟去,本自不解,与他对答几句后,眼前一亮,眉开眼笑道:“哦,我知道啦!你哪会有这般好的赏月兴致,也怪我脑子笨!你是来看小璇的罢?这就对了,她受伤这几日,尽是皇阿玛与诸位王公大臣奔前跑后,但管做出形势,管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偏生你这个做哥哥的,连一次都没来探过病,我还曾私下里骂过你没良心。而今看来,这句话是可以收回的了。”

      上官耀华面容在夜色中看来,更显暗黑如墨,冷冰冰的道:“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为何要来看她?你便是要以己度人,也不必给我扣这一顶高帽子。好像任何人都得同来关心她。”

      玄霜认准一事,哪还肯轻易放弃,笑道:“没有么?那这深更半夜的,你不好好睡觉,来吟雪宫晃荡什么?”上官耀华也正是如他一般认死理,说出的话不肯反口,强辩道:“奉义父之命,前来打探情形。”

      玄霜笑道:“行呀,打探什么情形?难不成你担心我吟雪宫再有刺客进犯,特地前来候着,只等时不时再挡上一剑,好向那个女人卖好?我该说你义父是杞人忧天,防患于未然呢,还是赞他未卜先知呢?”

      上官耀华脸色更僵几分,道:“被你看出来了。不错,上次刺杀一事,的确是出于我义父的精心设计。他想胁迫韵贵妃就范,同时也是……”玄霜接口道:“也是自表忠心,是不是?瞧瞧人家的义子,都甘愿拼出性命来救她了,其中诚心与否,岂非不言而喻?唉,谁晓得那却是个可怜的牺牲品。权算福亲王百密一疏,此事不仅是我,明眼人都能一眼看出,对他的居心,惟有加倍提防。”

      上官耀华黯然苦笑,道:“我知道他所行有误,然而既为人子,复为人臣,对他的命令,只得遵从,哪有质疑的机会?你该知道,我惟有依附强权而生,却不可能自立门户。在这宫里,唯一能理解我的,也只有你了。”玄霜点了点头,道:“不过,在我的立场,也得教训你几句。且不说‘人生得意须尽欢’,做人总得敢于面对自己,否则还不是压抑太甚?既然你关心她,为什么却不说出来,也不肯进去看她?你们兄妹俩都是一个样子,为这该死的面子吃尽了亏。”

      上官耀华道:“不对,我与她不同。或者说,她的生活比我简单得多,我们要追求的,乃至于要守护的东西,都不相同……”玄霜道:“有什么不同?别尽想着推托责任,你不该是那么懦弱的人罢?”

      上官耀华不自然的转过身子,背对着他,言谈间才少许恢复了些底气,道:“不处在我的立场,你不能明白我的心情。”玄霜愤然道:“我明白啊!我当然明白了!我知道你是担心,觉得一旦认下这门亲戚,就会给她带来麻烦,福亲王定不会放过这送上来的把柄。为了保护她,你宁可牺牲小利,亲兄妹相见而不能相认。宁愿伤害她的感情,也不愿危及她的平安。但天生的骨肉亲情,哪里是这般易于割舍?因此你表面虽说不关心,在背地里,却仍然注意着她,是冷是暖,是开心还是难过。时不时地照顾她,只不过是用你的方式。”

      上官耀华心头犹如万把利剑齐剜,一时间又是心酸,又是悲凉。仰头望着当空明月,缓慢地道:“你错了,若是认下她,也必须同时承担起反贼之后的包袱。皇上再如何开明,饶我不死,也绝不肯再留下我,在他身边办事。失去一切的我,不过是个人尽可欺的草贱之民,我过够了苦日子,实在不愿再经历一遍。实话实说,我只是舍不下到手的荣华富贵而已,没有骗你的必要。你不要将我想得太高尚了。”

      玄霜恼得在他胳膊上狠捶了一拳,怒道:“你在装什么小人 ?[-99down]我向来可都只听说过伪君子,第一次见识了你这‘伪小人’。一切的真实想法,都要隐藏起来,教谁都不能了解,这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上官耀华手臂猛然回缩,倒吸了一口凉气。玄霜知他好强尚自不及,绝无可能有意示软,奇道:“喂,你怎么啦?”

      第三十四章(10)

      上官耀华迅速调整了表情,冷笑道:“没有什么。或许你说的对,我连自己都不敢面对。但我所要顾虑的,远远是你这种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公子哥儿永远无法理解。你们可以犯错,因为另有改正之机。而我拼尽全力,才爬到今天的地位。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迈开步子,复向来路行去,影子在夜色中被拖得极长。直到左脚拖过半步,跟上了右脚,再也踏不下去,又开口道:“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就当作是喝醉了酒,醒后尽数忘光了罢。别向她说起我来过。别给她空虚的希望,我也是绝不会承认的。要是不愿在她眼里成为一个信口开河的小人,最好听我的去做。”

      玄霜道:“我本来就是真小人,才无所谓啊。不过,你敢做又不敢认,是个赖皮鬼。”上官耀华苦笑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的名字前头,便是给旁人随意加些骂名的。比这更难听的,有得是了,也不在乎多这一个。”不等玄霜打话,猛然转过身,将手中一物递了出去,道:“丢到药罐子里,一块儿搅和去罢。”

      玄霜一头雾水,不懂他说起话来,怎么没头没脑。手中下意识的接过,感到手掌间微有些阴冷粘稠,边缘更有些毛茸茸的触感。他一向不是胆小之人,摊开手掌,凑近了火把去看。只见握着的是一株翠绿色的长草,根茎枝枝节节,密密麻麻的生出许多小刺。花叶呈椭圆形,苍翠尽头另显几分枯黄。花苞上又生有许多小球,东一处西一处的横生着。总觉此物极是面熟,但又想不起是在哪里看过。脑中盘旋一番,想起几句背得烂醉如泥的短句,豁然开朗,喜道:“原来这……就是那传说中的‘神秘药草’?你却是从何处寻来……来……”映着火光,忽见上官耀华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似乎都是新近磕出的伤口。又有一处长长的划痕,血迹刚刚结痂,看去仍显出几分红肿。惊道:“你的脸……”上官耀华一声苦笑,道:“不打紧,反正我也不是毁容,多静养几日,也就好了。况且我终生不娶,这张脸养得再好,也用不着给任何人看。”他来此目的,正是为送这药草。此时用意达成,不愿多待,这回当真步履匆匆,很快就去得远了。

      玄霜还想唤他两句,对他伤处何来已不言自明。想及方才言词过头,来不及给他赔一句不是。末了自嘲道:“管他呢?我说不说,反正他也不会在乎。”

      眼前一刻也不能耽搁,拿着药草一路赶到偏殿,想去寻汤远程商议。见房中还亮着烛火,心下一喜,毕竟打扰他安寝实为不妥。在房外连敲了几次门,始终无人应声。附耳到门缝前,听不出有何异状。双手贴上门板,一寸寸地推开,刚进门便是一阵热浪扑面袭来,其间又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几乎连呼吸都难以为继,熏得双目“唰”地一下流出眼泪。一手在面前连连扇动几下,掩着鼻子艰难前行。好不容易看清地上摆着个灰黑色瓦罐,仍在不断升腾起雾气。汤远程坐在一旁的一个小木凳上,持木勺在药罐中来回翻搅,另一手握蒲扇,环绕药罐扇动。膝头搁着一本摊开的书册,当中有几幅插图,下端附有大段文字注解。看来看去,尽是大片蝌蚪文字,伸伸缩缩,起起落落,一眼也要瞧得头晕不已,真不知汤远程怎能对着这枯燥玩意儿许久。皱了皱眉,道:“汤师父,你在干什么哪?咳咳……”刚一开口说话,口中顿时又吸入大量烟雾。这会儿距药罐极尽,味道尤为刺鼻,呛得咳嗽不止。

      汤远程道:“唔,是玄霜啊?怎地还没睡?哎,你瞧,依着宫中太医所言,那一味药只须依方子熬制即可。我粗通医术,既然他们不得空闲……”玄霜插话道:“不是不得空闲,只是看不到好处可捞,就不肯更多出力罢了。”

      汤远程道:“人家既是如此说,咱们就该明白他有苦衷。不肯相信,也要理解。我正好参看些医书,希望能找到些详细解说,对小璇的病情,或许有所帮助。”玄霜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汤师父真了不起,旁人不肯出力,还懂得自行研究。像我们这一类‘废材’,就只有整日整夜的守在床边,念叨些屁用没有的废话,剩着干着急的份儿了。”

      汤远程道:“话也不是这样说。人各有所限,只须尽到那一份心力,不论是何渠道,小璇总会知道的。你聪明伶俐,天资过人,大可不必为此而贬低自己。医道博大精深,非是一时半会所能贯通。反正你将来,也不打算走行医这条路。”玄霜把玩着手指,道:“那个小笨蛋,醒着时也是迷迷糊糊的,昏迷了恐怕更是什么都不会知道。哎,我是开玩笑哪,你最了解我这个徒儿,一向最爱骄傲自满,平白无事也能吹嘘出三分成就来,哪会轻易自轻自贱?至于将来么,我注定是个王霸之才,什么治病救人,还是留给江湖上的毛脚郎中去费心罢。”说着也探头去望瓦罐,只见混浊翻滚,一眼望不到底,道:“汤师父,这瓦罐里,已经集齐了其他材料么?”一边悄悄将握着药草的左手背到身后。

      汤远程视线又回到书册上,全没留心到他暗中的小动作。应道:“是啊,可惜独缺了最后一味药引子。若是始终找不到,就无法真正配制。那么此前的准备功夫再好,都不过于一场空。”

      玄霜近日对这一句话,早已听得发腻。一摆手道:“谁知道呢?都说医者父母心,一个个良心好得不得了。我才不信某位足以著书立传的高人大夫,会留下一味世间寻不着的药草,来开他后辈的玩笑。除非咱们碰上的,是个继父。”

      汤远程给他逗得微微一笑,道:“不错,只是人们未肯尽过努力,便要将错处都推脱到前人记载不明,又或是举世罕见之上,借此交卸罪责。那也是世俗通病。”玄霜嘻嘻一笑,不愿听他的大道理,扯开话题道:“对了,师父,您再给我讲一遍,那味药引子的外形特征。或许我能找出些线索,也未可知。”

      汤远程微微惊愕,玄霜虽不通医理,但对于这一味“小璇治病的关键”,宫里就属他背得最熟。他却突然来询问自己,其中必有深意。怀着未消疑窦,跟着背诵书中原句,道:“其茎韧长,既曲而蔓,中有短刺,顶部盛叶,形似蒲莲……”玄霜神秘一笑,从背后抽出药草,故作疑惑,道:“既是如此,我瞧着这一株倒有几分相像。您来瞧瞧,莫不是我眼花了么?”

      汤远程初时只道玄霜是开他的玩笑,随意一瞟,这一来却是惊得他双眼都发直了。忙不迭的翻到医书上记载‘神秘草药’一页,对照着文字描述,以及寥寥几笔图画,反复确认,终于肯定了这两者同属一物。大喜道:“不错!确是货真价实!你……却是从何处寻来?”

      玄霜道:“我在后院里采野花,扑蝴蝶玩。你知道,这些天来早也想着那一味药引子,晚来也想,连晚上睡觉做梦都忘不了。无意中见着这棵草,觉得它很是眼熟,又不敢相信,自己当真会有如此好的运气。你知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往往会产生相近错觉。我连自己的判断也不敢轻信,这才忙着请教汤师父您来了。”

      汤远程一怔,随即宽容的笑笑,道:“你不愿对我照实说,或是有你自己的秘密,也由得你。总之这一回,小璇可有救了。”一边将药草撕成小块,郑重地撒进了药罐。说来却也奇怪,这瓦罐内本来极是不堪入目。自加入这株药草后,浑浊的药汤几经翻滚,咕嘟咕嘟地冒出几个气泡,色泽逐渐转为清亮。而气味也由起初的刺鼻,飘散出一股草药香气来,闻之沁人心脾。

      玄霜赞不绝口,连声道:“好啊!太厉害了,真不愧是汤师父!”汤远程微微一笑,道:“我又有什么功劳,不过是照着书上列出的步骤加几味药进去,按部就班,谁都办得到的。还是你那味药引子寻得好,这功劳理当由你居首才是。”玄霜倒觉不好意思起来。如是他的功劳,分寸必争,但也不愿抢去旁人风头,尤其是给汤远程这样的老实人误解。尴尬地一笑,道:“我是个跑腿的。有人做了好事,却不愿声张,不肯留名,才让我有机会顶了这桩功劳。不是我有意瞒您,只是……咳,我答应过他。一言九鼎,总不能对兄弟反悔。”汤远程颔首道:“是啊,人处于世,当以信义为先,切不可言而无信。”

      玄霜笑道:“平日里跟人开开玩笑,自然无妨,但遇着大事,却不能嬉皮笑脸。”双眼盯着他手腕翻转,那药香愈发浓厚,此时虽不再刺鼻伤目,却自有种宁心安神之功效。渐渐的一阵困意袭到,上下眼皮打起架来。双手抱着膝,额头再次开始了先前的“捣蒜”。

      过得不知多久,天空中已隐隐现出微光。玄霜身子动了动,揉揉眼睛,感到背后似有微薄重量,转头瞧去,一只空荡荡的袖管荡了下来。初时吓了一跳,侧转过身,才看清原来是多披了一件衣服。直目望去,汤远程仍守在瓦罐前,时刻观察着最新一步进展。玄霜恍惚间想起昨夜之事,自己本是来关心小璇的汤药调配如何,不想竟半途睡着了,还真是不肯争气。走到汤远程身旁蹲下,不知那药几时才算熬好,插不进话又感尴尬。狡黠的一笑,道:“汤师父,你对小璇……可够好的啊!说说看,到底是什么目的?嗯?”

      第三十四章(11)

      汤远程道:“你想到哪里去了?小璇是韵贵妃的侍女,仅是最微末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佩服她追求爱情的意志。要是所有人处事,都能抱着这样的态度,何愁不成?咱们眼中的小璇,是个很天真的女孩子。随便的一件事,都可以让她兴奋许久。整日里不务正业,尽在做些无谓追逐。然而,是她太喜爱伪装自己,让所有人只能看到她的快乐,隐藏起一切的重担。咱们是她的朋友,不论她避讳再多,仍能幸运地看到一个真实的她。我觉得,小璇很坚强,或许比我们每一个人都坚强,她就像是一棵,风能折弯,却摧不毁的柔韧小草。我希望能够了解得她更多些,让她过得更开心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让她明白,世上并不是只有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还是有许多同伴在身旁鼓励着她,关心着她的。明白了这一点,或许她的世界中会多些阳光,多些温暖。”

      玄霜对此却远不如汤远程乐观,叹道:“其实仔细想想,就算救了她又怎样呢?她再这样执迷不悟下去,再缠着我师父,仍然会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咱们救得了她一次,却救不了她一世。下一回呢?再下一回呢?只要她还存有幻想,这一切的现状,就都不会改变。”

      汤远程宽慰道:“人各有所求,强行限制已是不该,再要为此惹得自己不快,那就更划不来了,是不是?”一边说着,在身旁的柜橱里取出个药碗,在瓦罐中满满舀起一碗,遂道:“这药是初次调配出,不知功效如何,还得先请太医们来瞧瞧。如若可行,便能立即给小璇服用。大概过得几日,方可收效。”

      玄霜不无担忧,道:“我不敢妄自居功,但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如先知会太医,等他们禀报皇阿玛时,定会将功劳全兜揽到自己头上。哼,那帮子势利小人!咱们……不,您,您这连日来的辛苦,不就都白费了?”

      汤远程微笑道:“做人若是凡事都斤斤计较,岂非太累?换一种心态去想,只要这药确能获得成效,谁担那个虚名,又有什么干系?再说方子也是由他们提出来的,理应由他居功。谁又不是皇上的臣子呢?能够互助之处,还是大方些的为好。再说由他们上报,从而将药方推广于天下,便可造福更多的百姓。从长远而来,亦不失为一桩美事。”

      玄霜撇嘴道:“那是你汤师父宽宏大量!换作是我,才不能容忍别人擅抢我的功劳!”汤远程道:“你年纪还小,有许多事都不能明白,这也不奇怪。不过帝王之心,就更应宽广如海才是。”

      另一边再瞧李亦杰。随着顺治与沈世韵商讨得几句,也没能见出个所以然来。其后那两人自行谈论国事,将他生生晾在一旁。然而打那以后,每回想到那一位在原翼府中见到,外貌与南宫雪一模一样,却自称为“夏笙循”的女子,心脏都要漏跳个几拍。前几日还能管得住自己,拖得越久,心中便觉犹如一只无形利爪抓挠,终于按耐不住,这回一发不可收拾,多次找借口前赴拜会。原翼每每热情相接,摆出酒食,与他高谈阔论,当作贵客款待。而夏笙循也时常在席上陪同。李亦杰的视线一停在她脸上,就再也挪转不开。总想找些话题,故意引她回答。只是这回学得乖了,绝口不再提起“南宫师妹”一句。不为其他,但对任何女孩子而言,都希望别人爱的是完完全全的自己,而不是旁人的影子。即使那个“旁人”是另一个自己,也绝不能容忍。李亦杰听到这点奇谈怪论,不知成效如何,只抱了试试看的态度。而夏笙循对他果然大有改观,有时接触到他的目光,不再逃避,而会恬恬淡淡的回给他一个微笑。即使再无其他表示,也尽能使李亦杰知足,暗自欣喜甚久。

      然而时日一长,愿望逐渐高涨,想到夏笙循对他的亲热,始终是如同陌生人间逐渐培养起来的熟络,已觉难以忍受。在心里,他也曾一遍遍的提醒自己,认回师妹是一回事,但却绝非强夺原翼之妻,人以义气为先,情爱次之,安能本末倒置?另一方面,他却另有了个深重困惑:他爱的分明是沈世韵,已深爱六年,从未动摇。可如今与她相处,却再没了往日脸红心跳之感,有的只是满腔拘束,又或是因不满而起的愤慨。相反,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在夏笙循面前处处碰壁,对她的兴趣日渐浓厚。每日里最欢心期盼之事,也成了到原翼家中拜访,与她斗智斗勇,任意一语间都设下陷阱,只等她踩入圈套。而夏笙循极是聪明,连半点破绽也不曾露,始终保持着初见时的恬静。这份聪慧,也令李亦杰反复回想起南宫雪。但他所见过的女子,大都才貌双全。据此尚难于轻言推断。

      除去在宫外,李亦杰在吟雪宫的日子则是愁苦无尽,除皇上偶尔召见外,每日里尽是借酒浇愁。同陆黔厮混得久了,逐渐成为极要好的酒肉朋友。酒后吐真言,有不少掏心窝子的话都是讲了给他听。有关夏笙循之事,隐瞒许久,一直盼能以一己之力拿下。到得再也扛不住之时,终于一股脑的全倒了出来。

      陆黔听罢,沉默了半晌,笑道:“李兄,你的口风还真是紧哪?这么大的事,竟然连我也不告诉。怪不得皇上这么信任你……”李亦杰心烦意乱,没心思同他闲扯,断然道:“少说风凉话。告诉我应该怎么办。你说那个姑娘,到底是不是雪儿?”

      陆黔装出一副老学究模样,脑袋转得几转,道:“卤莽猜她不是么,说不定她倒是的。”李亦杰喜道:“当真?”然而还不等他面上的喜悦神情维持得一瞬,陆黔又道:“可卤莽说她是么,她倒也不是。”李亦杰面色一沉,道:“你这句话说了,还不是等于没说?你是成心拿我消遣来了?”

      陆黔笑道:“瞧,李兄,显出小人的一面来了罢?你看,就连你亲眼见过夏笙循,还跟她说过那许多句话,尚且不能确定。我可是从没接触过这位姑娘,只听你口头转述,便要我凭着感觉,轻易推断出来。说假话罢,是对不住你。说真话罢,我又实在不能断言。瞧,你这不是存心叫我为难?”

      李亦杰听他话意,分明是拐着弯儿,要自己带他去见夏笙循,对此实在不愿,私心里希望南宫雪的秘密只有自己一人知道。陆黔见他不语,便知他心里正自两方交战,趁机循循善诱,道:“李兄,我这可是在帮你。我去以后,先不用说什么话,假如夏姑娘果然便是雪儿,你知道,虽然我一直不肯承认,但雪儿心里恨我,每次见到我,总是有些别扭。咱们这去探望夏姑娘,且看她是什么反应?到时我会一直盯着她,只要她神态稍有反常,我一定能觉察得出。至少先认准她的身份,她在明,咱们退居于暗,情势反而有利得多。李兄你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亦杰明知陆黔对南宫雪贼心不死,自己又是从不赞同这一段情事。本愿是绝不想带他去见夏笙循,但如今是主动求他帮忙,不便改悔,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陆黔登时欢天喜地,好像捡到了一个天大便宜。酒也不喝了,在旁翻出面铜镜,仔细整理起自己衣饰来。李亦杰又要暗叫怀疑,真不知带他走这一趟,究竟正确与否。

      两人整顿完备,这便一齐出宫来到原翼府上。李亦杰给双方引见了,又道:“冒昧打搅,实在过意不去……”

      原翼笑道:“哪里哪里,每次李兄光临,我这陋室中都如过节一般,可欢喜得很啊。正好,我今天确是多备了几个小菜,如不嫌弃,就一起来用罢。哈哈,李兄,你还真会捡时机啊?”

      李亦杰讪然一笑,没等开口解释,陆黔已从他身后绕了出来,极具热情地握住原翼双手,连声道:“原公子,真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可还记得我?”原翼笑道:“青天寨前大当家的,好大一份名头,令人想忘也忘不掉。与你相比,我原某人才是无名小卒。”陆黔连声道:“哪里的话。自赫图阿拉一别,我心里无时无刻不挂念着原公子。见到了你,才知武学之深邃无涯,而我所自以为精修处,还不过是外围的一点皮毛,实不敢狂言通达大道。还想与原公子多做探讨,解答心中疑窦……”原翼笑道:“不必客气。陆寨主有什么事拜托我,尽管直言无妨!”

      陆黔尴尬一笑,这虽算不得【创建和谐家园】裸的拆穿,然其中语意辛辣,仍是刺得他极为不适。但他心态几度受挫,早已“百炼成钢”,对这几句含讥带讽之言已不放在心上,道:“到底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原公子,在下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只不过咱两个一见面,未论交情,倒先来假模假样的谈论公事,未免太伤感情。那就留等待会儿饭桌上再说便是。”原翼道:“那也很好。”

      第三十四章(12)

      陆黔说话时,双眼虽是直直盯着原翼,但余光却连一瞬也没离开过旁侧的夏笙循。从外貌看来,她与南宫雪的确找不出一点不同,方才几句话一过,除了从她脸上看到对待陌生人的淡然疏离,再无旁物。这会儿不由暗自赞叹:小妞儿道行也实在高的很了。上前招呼道:“这位夏姑娘,哦,不,你瞧我这记性,应该叫原少夫人了。李兄常给我提起你,说你是怎样美貌聪敏的一位姑娘。吾闻之也久,早想一睹庐山真面目。今日一见,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漂亮,幸会幸会。”这些都不过是男女交往间的寻常客套话,并非陆黔所独创。夏笙循只淡然一笑,道:“陆公子太客气了。只不过小女子实在不明,这份客气究竟有何必要。真正有所担当之人,即是极其亲近的朋友,不是迫不得已,也不会轻易去麻烦他。而你与我翼哥哥不过数面之缘,一开口便道有事相求。世上只讲究鸿门宴,是主人设下的圈套。头一回听说,还有前来赴宴,也是不怀好意之人。正叫小女子大增见闻。只要讲到了一个‘求’字,还何必另费时间,去套些无谓的近乎?这份感情,迟早都是要伤的。既然如此,早伤晚伤,又有什么分别?反正你已经不在乎麻烦他,又怎会在乎彼此间微不足道的那点情义?这样的理由说出来,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李亦杰很有几分同情的看着陆黔,心道:“我也给她这样毫不留情的指责过。”但他仍是紧闭双唇,既不开口,也不劝解。或许是因那受难的正是陆黔,同情之余,还激起几分幸灾乐祸之心。从前听他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管她南宫雪还是夏笙循,只要自己出马,一律轻松拿下。这回倒要看他怎样圆这个场。不得不承认,自己果然还是有几分自私。但放眼世人,又有几个是全然舍己为人 ?[-99down]

      陆黔却没显出一点意外之色,道:“李兄提及时,也说夏姑娘口才一流,幸而在下早有准备,否则挨你这一通连珠炮,只怕还没明白过来,就得被打得晕头转向,败下阵来,不战而亡。我说有事拜托原公子,你怎知定是坏处?此事与贤伉俪休戚相关,而且我敢担保,如果公子肯答应,后福绵延无尽,到时,还得感谢我这位促成者。”

      夏笙循冷笑道:“哦?求人帮忙,便是求他待自己好些?这种稀奇事,小女子倒是第一次听说。到时倒要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来。”陆黔微微一笑,道:“不会让你失望。”两人目光互视,气氛在外人看来一片祥和,其中却是火药味浓厚,总似隐藏了些一触即发的危机。

      其后四人分宾主落座,满桌佳肴确是十分丰盛,李亦杰却食不知味。他今天正耽着心事,这一会儿偷瞟夏笙循,那一会儿又以眼神示意陆黔,桌下不知暗踢了他多少脚。陆黔不愧为曾居**之首的大人物,始终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却只顾向着原翼敬酒客套,偶尔才称赞夏笙循两句,皆是一带而过,轻不着痕,全没了他从前满口甜言蜜语的花头。李亦杰眼耳交替,急在心里。

      这当口陆黔又与原翼碰过满杯,各自饮尽,遂推杯换盏,笑道:“原公子,初次相逢,在下便要敬服于你的文武双全。人在江湖上混,讲究的还不就是这两字?差缺任何一样,总嫌不足。惟有两者兼修,才是最顶尖的人才。是日之后,我私下想来,仍是敬意难消,特地向韵贵妃娘娘举荐了您。您知道,她对待属下,一向是宁缺勿滥,眼光挑剔得很。但在听过你的作为后,与我‘英雄所见略同’,也起了求贤若渴之心。原公子如肯加盟,从此担保【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一生都过着在金银堆里打滚的快活日子。原公子意下如何?不如咱们趁热打铁,你当场就给我一句回话,拍板敲定,好让我去回禀韵贵妃。她也定然欢喜,到时就该好好奖赏我一番。你就是我升官发财的大恩人哪,你行行好,给小弟一个方便?”

      原翼听他此言一出,对他来意已全盘知晓,淡淡的道:“韵贵妃的好意,在下就心领了。烦请陆大人转告,在下一介江湖散人,不足登大雅之堂。要在圣驾尊前效力,自知是没有这个福分。叫她另请高明,别空耗了时间。至于什么荣华富贵么,我虽不敢称‘视金钱如粪土’,但毕竟没贱价卖了给她。不必用金钱来收买我。”

      陆黔道:“这怎能说是收买?原公子事事顺通,唯独于此道认知,有所差池。世人百般奋斗,正为能得明主赏识,有所建树。不论为国为民,为己私利,还是为百姓造福,不是口头上说来好听的。手中如不能掌握实权,一切免谈。别人哼个一声,你就得为他鞍前马后。连最起码的自由和尊严都谈不上了,几根傲骨也能损磨殆尽,更谈什么作为?”原翼道:“世间种种,皆俗务尔。假如环境当真不适合我生存,这天地广阔,大不了隐居于乡野田园,还能求得个与世无争,逍遥自在。”陆黔道:“非也,才见仕途不达,便匆匆退隐世外,未免将责任看得太轻,老实说,也没有你想得简单。强权统治之下,有道是‘苛政猛于虎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你以为这世上还能有哪个清静之地?世外桃源也不过是给人虚造出的罢了。你要是真想活得自在,摆在眼前的‘入朝为官’,就是一条最便捷的道路啊!你若嫌官场黑暗,尽是旧有官制所限,大可自上而下,重新整顿一番,营造出一个属于你自己的理想王国。律法奖惩,莫不由你所定。世上最大的清闲乐事,正是身为至高王者,无人再能违拗你的心意。”

      夏笙循淡淡开口道:“陆大人此言差矣。真金美玉,便栖于泥瓦,亦不稍改其质。但如本体由黄铜打造,不论踱上再多金漆,盛极一时,也永不可能取代了真金的价值。天下间是公平的,一事一务,自有天道主宰。你如认为我翼哥哥真有才能,他就不必依附于你们脚底,苟且偷生。好男儿理当自强,他将来若是有志于天下,不必给你们做马前卒。同样成王,究竟是当一个被你们辅佐而起,处处束手束脚,受尽制约的傀儡呢,还是自立门户,随心所欲的好呢?该做什么选择,我想陆大人应当比我们更清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不错,以各方面实力论来,翼哥哥并不输于你们。待到争战一起,谁胜谁负,还是未知之数呢。”

      原翼笑道:“笙循所说的,正是我的意思。陆大人,其实我不过是四大家族之中,一个最没出息的子孙罢了。与其着眼于我,不如另去争取那三家之后。作为朋友,我可以带你去开开眼界。到了那里,你便会真正意识到实力的差距,以及自身的不足。我们但教避居于外,假如到时有所动作,我敢说,这中原上下,兴举国之兵,也决然抵敌不过。看在我们暂且安分,你就不要妄图点燃那根导火线了。否则对你对我,都没有什么好处。”

      陆黔在两人间环视一周,向夏笙循赔笑道:“夏姑娘,你最美丽,最聪明,原公子有些见事不明,你不能跟着他犯糊涂。帮我劝他几句,可好?”夏笙循嫣然笑道:“我本就不愿他答应。如今恰是正合我意,你要我去说谎么?如果我本来不愿,即使说了也不诚心。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如陆大人一般,翻天覆地,无遮无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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