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第三十五章(11)
南宫雪淡漠的转过头与他对视,冷冷的道:“你恨我,难道我就怕了?你根本就不知道,他真心想要的是什么。你只会给他些一文不值的虚妄荣华,就敢自称待他很好?一个够格的朋友,会真正关怀着他,冷暖爱恨,无不体之如己。以他的悲欢,犹为自身喜怒,最起码,绝不会将他的死因强加他人,更不会拿他当幌子,来做你野心膨胀的借口!”
江冽尘目光忽明忽暗,一会儿显出忧伤迷茫,一会儿又化为阴鹜。视线在墓碑与南宫雪之间来回游移,想到她指责自己冷漠自私,每欲辩驳,却都在半途溃于一线。心里暗自发狠道:“你以为自己很了解他?笑话!要不是在他的墓前,你敢对我如此忤逆,我早已杀了你不下百十来次!”话虽如此,心下仍有几分对南宫雪的赞同。一经觉察,立即以其余心思强行压制。仿佛站在大海中的一座孤岛上,守护着脚底的仅存信念,尽管周围浪涛汹涌,潮声震天,兀自岿然不动。然而当有一天,这小块土地也在逐渐瓦解,当真是天下之大,苦无容身之处。
—————
原翼与李亦杰经多日奔波,几近跑遍天涯海角,终于抵达山岩尽头,海天一线。站在一处岩洞前,一条幽暗的小径直向下延伸。原翼忽然抬手拦住李亦杰,开口时似有几分为难,道:“李兄,非是小弟强人所难,只是祖宗之训不可违——”
李亦杰既是有求于人,自然事事依从,还没等原翼愧疚之心稍褪,先从衣袋中取出一根布条,大度的一笑,道:“来此之前,我就答应过你,放心好了。你瞧,我这不是都准备妥当了?”说着便要将布条蒙上眼睛。原翼道:“慢着——”一见李亦杰眼神诚挚,连他这般向来洒脱之人,竟也有所顾及,难以出口。李亦杰也预感到此行定不会如此顺利,但现在已到达入口处,再怎样也不致赶他回去。主动道:“原公子,有什么事,你就尽管同我说罢,不打紧的。又或是山庄中另有些不尽人情的规矩?无妨,我既已到此,客随主便,你们怎么说,我也怎么做就是了。”
原翼心道:“你越是大度,倒更要令我觉得有愧于你。”叹了口气,道:“蒙上双眼只是其中一条,家父还曾说过,如有外人进庄,无论在中原是何等高贵身份,此时也须一视同仁。所有生了嘴巴会说话之人,都不可信,除非他们发誓不泄露山庄秘密,当着他的面割去舌头,才能活着离开。我不愿你牺牲如此之大,更不愿事后造成无法弥补的缺憾,因此我想,有一计或可中和,就是你一进去,便装扮成一个天生不会说话的哑巴。家父可能会用种种办法来试探你,只要咬紧牙挺过去,也就得以安全过关。至于说服我爹的事……就交给我罢。我毕竟是他的儿子,比你更懂得投其所好的技巧。”
李亦杰道:“蒙眼、发毒誓一类,我都可以接受,只是假扮哑巴……决计不成。我还要同你一起哀求伯父,给他讲讲我与雪儿的故事,极力说得他动情。在一位等同是雪儿生存希望的人物面前,要我默言寡语,很抱歉,实在办不到。况且我满揣着心事,也扮不像哑巴。不知几时便要露馅,到时反而连累了你,更显得我求救之意不诚……”原翼打断道:“李兄,如无把握,我怎敢卤莽直言?你想想看,以咱二人相比,谁的口才更胜一筹?”
李亦杰道:“原公子雄辩大才,自是我不及你。”原翼此时顾不得谦虚,脱口便道:“那就是了!假如连我都说不动家父,李兄的尊口开与不开,又有什么分别?”
李亦杰面上一阵发红,先前只想着强自出头,倒忽略了这一茬儿,苦笑道:“那……好罢。”一边说着,将布条缓慢蒙上双眼。绕了一圈又一圈,在脑后打结时,双手交替,朝两方狠狠一拉,也系得尤其紧。原翼看在眼里,知道他是有意向自己证明,绝不偷看,说不清是何种滋味。家族中订立那许多古怪规矩,防得住君子,也防不住小人,偏却要李亦杰这样的好朋友为之深受其害。只是他一介小辈,有心而无力,即使将来继承家业,多少双眼睛紧盯着,也不敢去碰祖宗家法。只感喉咙沙哑,舌尖润了润唇,道:“李兄,待会儿到了里头,我叫你做什么,你就一律照办,万万不可乱说乱动。机关无眼,一经触动,那可是要人命的事。”李亦杰点了点头,手掌试探地伸了伸,握住原翼掌心,一语双关的道:“没问题,我一切听你吩咐便是。原公子,万事拜托,做兄弟的身家性命,可就全交在你的手上了。”原翼凭空感到肩上多了份沉甸甸的重担,能否卸下,还是未知之数。不敢贸然应承,又不敢提早拒绝,唯有默然苦笑。
李亦杰在一片黑暗中跟着他踏出几步,耳边还能听到海浪拍岸之声。接着路面猛一倾斜,整个人如同向下翻倒,知道这就是那一段下坡路了。将重心集于脚跟,一步步用力顿下。渐渐的连海浪声也听不见了,鼻中却逐渐传入些潮湿气味,这正是位于海边,地底深处泥土所独有。接着是一段长长的甬道,曲里拐弯。李亦杰趁此机会,先在心下盘算,待会儿见到原翼口中那位“极为古板的父亲”应要如何向他开口。打了半晌腹稿,才想起原翼叫他装扮哑巴,但想到要将言语大权尽皆交在旁人之手,实有些放心不下。原翼忽道:“李兄,屏住呼吸。”李亦杰还没等回过神来,便感一阵水雾扑面而至,立时灌满鼻孔,呛得忍不住低声咳嗽。鼻中酸楚,涌出的泪花仍为布条所缚,杂在眼角,泡得双眼都是微微肿胀。然而相比之下,这也只能算得是开胃小菜,走得更深,那水流也就更大更急,从头顶倾泻而下,头发、衣衫,周身尽皆湿透,找不到一块干燥之处,得以借此擦拭。这在夏天或许能令人觉得清凉舒适,然而此际正值深秋入冬,衣衫湿答答的贴在身上,冷飕飕的直向衣领里钻,犹如直沁入骨。心想方才或是经过了一处瀑布,才能有此威力。那水浇在身上虽冷,倒也极为干净,整个人都如精神一爽。忽想:“不知这是什么地方?地底深处怎会有如此之大的水流?莫非……当真是走到了水里……难道……难道四大家族真正的所在,竟是藏在海底?怪不得世人如何寻访,都始终找不到。”这念头刚起,忍不住又在心下自责:“李亦杰,你分明已说过不去窥探旁人秘密,就该对这里的一切怪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怎能刚经着一点异常,就东想西想,分析得没完没了?”
其后有一段都是专为给人拧干衣服而设,至少李亦杰以它派了这个用场。好不容易摆脱了湿答答的窘境,没等喘匀一口气,又听原翼叫道:“留神!”不知他按了什么机关,随即匆匆拉李亦杰一把。连跃数次,耳边能听到背后机关接二连三的弹出声。脚下终于踩到一块实地,还没来得及缓过一口气来,那块地面竟又向底部直降下去。到达某一深度处,跃到另一处平台,虽然目不能视,却隐约觉出向斜上角飞升而去。经过一连串翻天覆地的折腾,最终颠起脚尖,踩着一根极细的钢丝,步履交错的前行。也幸好他此时蒙起双眼,看不到身下便是万丈深渊般的高台,底端两旁插满密密麻麻极细的钢针。然而人不可貌相,俗物亦然,这每一根针尖上,都淬有一层独门剧毒。钢针一旦刺入人体,便会立即向深处游走,连带着毒素侵入脉络,无药可救。李亦杰乃是不知者不惧,而原翼则是自幼在这条钢丝上打滚过来的,属于“熟能生巧”一流。
过了钢丝,踏入最内侧一间密室。原翼示意道:“李兄,可以解开眼布了。”李亦杰本是专等他这一句话,然而随着他在机关重重的原府中游历了不到半个时辰,竟是唯有蒙起双眼,由人带领才能真正感到安全,竟还有些舍不得当“瞎子”之感。正想同原翼开个玩笑,忽听房中响起一声咳嗽。声音虽轻,对李亦杰却不亚于一声闷雷。在原庄主面前,行止实不敢有半分出格,自己原是与他毫无瓜葛,此时倒也像是送上门去,给他做儿子的一般,也会为他一声哼哼而畏首畏尾。手忙脚乱的将眼布扯下,张大双眼打量四周。只见处身所在,是一间极其宽敞的厅堂,各处打扫得窗明几净,看屋内陈设,四壁全以玉石、琉璃铺就,简直与最富丽堂皇的宫殿无异,甚至犹有胜之。实难令人相信,这世外桃源般的所在竟是深藏于地底之中的庄园。再看面前放着一块宽大的圆形晶石,端端正正摆在殿堂中央,另有个专门的支架以支撑。晶石顶端流过一波又一波的彩光,侧壁明净得能照射出倒影来。李亦杰本想上前查看,但一见晶石后长身而立的那一位中年人,立即打消了来时的一切荒唐念头。
那人身形高挑瘦削,披一件墨绿色蟒袍,脸色严峻,面上如同罩了一层严霜。双手负在背后,发型仍是如前明相近,直垂到肩。近年来迫于满清威势,不少人唯有忍痛剃头,留下了合得起规矩的长辫子,少数几个不曾剃过的,都是当代几位影响极大的人物,朝廷一时也约束不得。虽说他常年避居世外,天高皇帝远,但从他身上,却另有种不怒自危的气势,让人第一眼见,都要迫于这一股无形压力,不敢有所异动。单看他面容,更似与原翼的某位年龄相近的大哥。然而据李亦杰猜测,这位多半是此番来寻的“正主儿”了。
果然原翼上前介绍道:“这位是武林盟主李大侠。这位——便是家严。”李亦杰记着他叮嘱过“装聋作哑”,忙作势谦恭,一揖到地。
第三十五章(12)
那原庄主冷哼道:“武林盟主?恕我原某人不识抬举,与江湖人士无甚往来,也没什么能特殊招待您的。礼遇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口中虽称“见谅”,但观满面神情,尽显一副唯我独尊之势,哪有奢求旁人体谅之意?李亦杰笨拙的点了两个头,也或是先入为主的敬畏作祟,在这位世外高人面前,竟是浑身都不自在。亏得原翼叫他假扮哑巴,否则讷讷失语,更要惹人轻蔑。但万事难以顾全,两人此前却都未做深想,中原武林人才辈出,怎会容许一个哑巴来当盟主?
原庄主却似未曾窥得其中破绽,直接将李亦杰晾在一旁,道:“翼儿,这些日子,不用束于爹爹管教,你觉着如何?我还记得往日你时有夸口,称自己天纵奇才,全因那些个老古董规矩,才压制了你的才能。到了江湖中,可有何不世功绩,说来听听?”语气不温不火,听来却自令人生出种压迫。在他两道目光注视下,无所遁形。原翼自小听惯了他训导,早已习以为常,不卑不亢的答道:“江湖广阔,孩儿连日所见,最多不过冰山之一角。更多秘密,还有待深入探寻。不过此次中原一行,使孩儿受益良多。咱们的山庄虽美,却不及外面的天地广阔。几时爹爹如有兴致,不妨也出外游历一番……”原庄主冷笑道:“多谢了!不想着将自己的家族发展壮大,整日里只惦记着到外头,跟一群跳梁小丑胡乱嬉戏,你到底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爹的事,不劳你来操心。自四位城主议定避世隐居之日起,多少年过去了,四城分化为四大家族,但每名成员依旧安分守纪,从无一人起入世之念。唯一一个心比天高,渴望到江湖闯荡的,偏偏出在了这一代,出在了我们原家!那就是你。哼,你是嫌爹这张面皮还不够厚,有心要叫我在三位族兄面前,备受他们的指指点点,你就舒坦了?”
原翼讪然一笑,但对于最初观点,仍是不肯轻易放弃,道:“没见识过的东西,有何资格妄予置评?事前未向爹爹禀明,确为我的不是。但只怕我要是说了,您也是绝不会答允的罢?从小到大,你教会我的就只是服从,听你一切的命令,去读书,去拼命练武,却没教导过我为自己的抱负去争取,也未让我体验过‘人’之常情。反观中原地界,也许他们的武功不及我,但每个人的生活,却比我更有乐趣得多……”原庄主冷冷道:“那些碌碌无为之人,与之相比作甚?爹从小教导,竟叫你生出这种心思来,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出息?等他们吃到苦头,才会明白,在这世上,唯有强者才能争胜,才能得到掌控一切的权势。而要成为强者,务须扎稳根基,只有武道一途,才是一切!”
原翼道:“不是的,人之为人,首要是活出人的精气,而不是与虚无的武学混为一谈。人上之人包罗万象,运筹帷幄,天下之事,掐指算来,无不一一应验,却是用不到他多动一根手指头的。人下人才会整日奔波劳碌,操持生计,甚至在小饭馆中,为了一个馒头大打出手,您不觉得,那是玷污了您的‘武道’么?武功练到至高境界,若然有勇无谋,仍然只能成为旁人手下一个高等斗殴的工具,复有何益?古语有云,得民心者得天下。民心何处得来?强权逼人反,唯有以情动人,才能恒久弥坚。与中原剑客相交,我才终于懂得,咱们的招式即便再强,仍然是冷冰冰的,一板一眼的死招,唯独缺了一种气,一种灵魂。学武应是由人御剑,而不是由剑御人。那就是侠义道的精神,便是侠气!除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外,我亲眼见识到了他们对兄弟之间,无私奉献的情义。头可断,血可流,金石可镂,唯有他们的追求,却是坚持不懈,永不放手!我想,有了感情的人,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咱们的山庄,不过是一群群行尸走肉罢了。学会做人,总比背出一本本复杂的剑谱要紧罢?”
原庄主冷哼一声,即使是与亲生儿子说话,语气依旧极是冷硬,道:“尽是些幼稚的想法,未经大事磨砺,爹爹便对你说得再多,你也永远不会懂得力量的重要。与此相比,那些零碎的感情,都是最微不足道的垃圾。你离家以后,你的几位叔伯,以及平家侄女,夏、柳二位贤侄,都在暗地里笑话你,同时就等着你出丑、跌跟头。你在中原种种作为,爹一清二楚,原家少公子之名,近来也传得尤为响亮。在赫图阿拉以一敌众,孤身夺得七煞索命斩,最终说舍便舍,好一派洒脱之气!那种宝物,说什么上古至宝,仍了也就仍了,咱们才不稀罕!无论如何,总算没在族老面前,丢了我原家的脸面。”
原翼脸色忽然极为难看,道:“原来如此,亏我还一直自以为离家以后,将行踪遮掩得极好。看来根本无须费那番苦功,我的一举一动,在四大家族,在爹爹,仍是了如指掌?”原庄主道:“不错,你虽然离家出走,犯了规矩,毕竟还没声称与原家脱离关系,就仍是我原某人的儿子。你的身后,随时有我的家仆跟随,每日里将你的动向如实禀报。只不过是我一心钻研武道大成,没工夫跟你深究,索性给你足够的自由,没叫人将你当场捉回来罢了。你与人动武,我吩咐他们暗中保护,一旦不敌,便出手相救。看你还能否理直气壮的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对儿子不闻不问?还得恭喜你,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施救过一次。也就是说,你所遇的对手,都是凭自身实力所战败。早几年对你严苛教导,果不妄我大花心血。不学武功?哼,不学武功,你在江湖寸步难行!还哪能得如今盛誉,人人称道?”
原翼苦笑道:“如此说来,孩儿还要感谢您的宽宏大量。我可以给你提供一条情报,中原人士,实则不堪一击,根本无法与四大家族相比。咱们虽然避世归隐,在武学的成就上,反而领先了他们一大步。您几时有意起事,随时发动便是,连部署都不劳多备,他们决计抵敌不住。”李亦杰心头砰砰乱跳,明知父子叙话,自己不应在旁打搅,此时却是太过惊愕,双耳不由自主的竖了起来。四大家族沉寂多年,甚至不少武学后生连听也没听到过,难道他们真正的目的,竟是在暗地里积聚力量,以期随时谋反?既然无意中探得了这个秘密,又该如何设法传出,叫众人提防?更不知他们能否放过自己?另有一点极是关键,原翼在江湖出没,究竟是当真如他所言的离家出走,还是奉父之命,潜伏其中,刺探情报,这一切都是个弥天大谎?
原庄主仍自顾自与他说着话,两人都似无意避讳李亦杰,道:“那么到得起事之日,你究竟是站在哪一方阵营?你是我的儿子,难道却要背叛我么?”原翼道:“不,血浓于水,即使我不赞同你的行为,也不会怨恨自己的父亲!但因我讨厌规矩,也讨厌受束缚。一旦坐上皇位,事不由己,旁人的生杀大权,我更没兴趣接,此其一。我希望能凭借自身能力出人头地,就如同我连月以来始终在努力的一般,而不是待得功成名就,还要给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一无是处,全是仰仗着爹爹的势力。”
原庄主不悦道:“这些江湖中人,自己本领不济,也见不得旁人成功。闲来无事,唯有嚼几句舌头,聊以【创建和谐家园】,却来理会作甚?”原翼道:“我不是在意那一类小人。这些耳旁风,谁屑常挂于心?只不过别人不说,不代表事实便不存在。您也不愿自己的儿子犹如一朵最娇弱的花种,经不起半点风霜波折罢?唯有设身处地的在江湖中历练,身经百战,才能真正成熟。何况最隐秘的情报,往往要到最内部来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这个道理,爹,相信您也是明白的。”
原庄主微微冷笑,沉吟半晌,道:“也罢。你这孩子从小不爱练武,偏爱嘴上磨人。练就这一门没半点用处的功夫,爹可懒得跟你耍嘴皮子。好,你倒是说说,给你潜伏数月,到底有何收获?我听说最近有个自号为……什么‘七煞圣君’之类的小子,嚣张得很,闹得翻天覆地,是不是?”
原翼大感惊愕,道:“咦,爹爹,您也听过他的名头?”原庄主道:“废话,你以为爹不出庄门,就活该是个聋子,瞎子?向来牛皮吹得越响,或许它本身正越是不值一提。那小子是借了最近流传火热的‘七煞’为名,是不?祭影教覆灭殆尽,独剩他一人逃出,不过为强弩之末,成得起什么气候?山中无老虎,各地大小猴子蠢蠢欲动。换做是爹,三招两式就打发了这小子上西天。”原翼干笑道:“爹爹,您知道孩儿自小气性高,总不将别人放在眼里,能让我看得上眼的更是没有几个。不过对于七煞圣君,的确是有几分本事,我跟他少有接触,听他话意,是口口声声自称世间至尊,认为整个天下,都是掌控在他手里的……”原庄主打断道:“小儿安敢大放厥词!老夫身为长辈,不便去同他这后生小子动手,没的跌了身价。听你话中之意,同他也是交过手的,可有代咱们原家好生教训他一番,让他再也不敢胡吹大气?”
原翼道:“恰恰相反……几次交手,孩儿都没能讨到半点便宜,确切说来,是给他狠狠教训了一顿才算恰当。我想……孩儿学艺不精,暂时不是他的对手,但……”本想说自己不会就此服输,原庄主听他一言,却是大发雷霆,道:“荒唐!我原家世代没有技不如人的子孙。那般杂碎,你说自己不是对手,还有脸回家来见我?”
李亦杰在旁暗暗苦笑,要说原庄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武林中少林、武当二派向来为泰山北斗,不分高下,而就在不久之前,两位掌门人全在少林寺为七煞圣君先后击杀。再以他造孽之深、荼毒之广,放眼江湖,即是再如何自负之人,又有谁胆敢称七煞圣君为“杂碎”之流?原翼硬着头皮道:“爹,其实孩儿今天回来,不是请求您的宽恕。而是带我的一位朋友,来请您帮忙。”
第三十五章(13)
原庄主目光犹如两把利刃,“唰”的转向了一旁站立不语的李亦杰,口中说话却仍是向着原翼,道:“你所指的,就是这位什么,武林盟主了?翼儿,你应该是知道规矩的,四大家族,从来不欢迎一个外人。你怎敢带他来此?便是胡闹,也该有个限度!”原翼道:“孩儿自知祖训固不可违,因此早已蒙上了他的双眼。他也曾发下毒誓,绝不将咱们家族中的任何事向外吐露。旁的也就罢了,偏此番与七煞圣君相关,李盟主的未婚妻子,在新婚前夜,就给他掳了去,又屡次寄来书信,威胁李盟主。他二人置办婚礼之所,是孩儿在京城买下的一处府邸,他既然不看僧面,连佛面也不看,那就是公然欺上四大家族。而李盟主又找上了咱们,原家庄要胜过七煞圣君,正好借此机会,瞧着谁能劫得那位姑娘了。爹爹,人家说时,孩儿一口答应,您从小教导,为人以信义为本,总不能让我当言而无信的小人啊?咱们就帮他一把,有了武林盟主这后盾……”
原庄主冷笑道:“一块连自己的未婚妻子也保不住的后盾,还能坚实到哪儿,又指望他帮我们什么?翼儿,为父跟你一样,凡事只靠自己,都不喜欢依赖旁人。况且发下毒誓又有何用?人性何等奸险,我只相信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李亦杰这时再也隐忍不住,脱口道:“原庄主,请您相信我求助的诚意!我知道四大家族无所不能,要不是实已无路可走,晚辈也不愿给您多添麻烦!我的请求很简单,只要您能代我查出雪儿下落,就已感恩不尽,不敢另有他求!七煞魔头是武林公敌,庄主如能出手除之,正是为四大家族,为原家庄大大长脸……”原庄主冷冷道:“小兄弟,你果然不是哑巴。憋了这么久,听着我是如何训斥儿子,很得意了?”李亦杰面上一红,道:“晚辈无意偷听庄主父子谈话……”原庄主道:“只要你确已听了,谁理你是有意与否?答应你的是翼儿,你就该叫他去想办法。老夫不过是见死不救,却不是言而无信。至于我的儿子,他的人生是自己的,我没有必要来代他保全名誉。四大家族归隐已久,不问江湖世事,不能为此而破例。李盟主,老夫不会叫你‘请回’……”李亦杰还道有所转机,瞪大双眼,不料原庄主冷冷一笑,毫不留情地将他希望粉碎,道:“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叫你回去。既然到了不该来的地方,就该依照规矩办事。你刚才也听到了,我信不过乱说乱动之人。一旦山庄所在给外人知晓,不知又将引起多少麻烦,打搅了山庄中的平静。怪只怪翼儿不该一时心软,带了你进来。除我族人,唯有死尸,才可以自由出入。”
李亦杰急道:“是了,原庄主,只要您答应杀七煞魔头,救出雪儿,即使要我的性命……我也不惜交待在这儿。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原公子早已警告过我,在晚辈来此之前,就没妄想过全身而退。”原庄主道:“你不要想得太天真了,老夫从没答应过你救人,更轮不到你来提交易条件!当然,我也不是食古不化,但既是求人帮忙,就要开出值得他心动的价位来。我要你的性命,又有何用?你的未婚妻子,乃至天下之人,皆与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为此劳心费时?七煞圣君那小子敢挑衅原家庄,固然该死,要如何处置,也不劳外人多言。老夫生平没什么喜好,即算将金山银山堆在面前,我也未必会多看一眼。论武功、论能力,你连翼儿也比不过,说得难听些,甚至还不及我庄中的一个家仆!为我有何所用?小伙子,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了,不要以为挂着一个武林盟主的虚名,就可以处处畅通无阻。至少在原家庄,没有人会吃你这一套。”
李亦杰站在原地,双掌紧扣,以眼神向身旁原翼求助。然而原翼耸了耸肩,无奈地望向一旁,心道:“爹爹就是这个脾气,倒不是有意刁难你。能否讨得他欢心,只好看你的本事了。做兄弟的,唯有祝你好运。”李亦杰此时也正在脑中反复思量,将能够开出的价码逐一提起,越想越是信心不足,这才觉出自身能力竟比先行考量更显微弱。别说是原庄主般的世外高人,就连他自己,也不会稍有动心。掌心沁出了汗水,在衣摆上反复擦拭,阵阵局促不安汹涌而至。心下实在不甘,冒了九死一生的危险,好不容易进入原家庄禁地,也见到了原庄主。据此观来,他更是有能力查出南宫雪的下落。但却料不到他竟能凉薄至此,一个与己并不相干的女孩子,就可以任由她去送死。给他磕几个头,叫几声祖宗都不是办不到,可自知他更是不会稀罕。雪儿的性命,如同捏在他的手里,只看他能否及时想出优厚的筹码。偏生这做丈夫的无能,眼睁睁看着机会在面前溜走。额角也淌下了汗珠,“嗒”的一声落在地面,另一滴则落上手背,立时顺势淌下。攥紧拳头,牙齿格格打战,整个人如同被抛入冰窟。
原庄主看他这副备受折磨之象,兴致忽起,道:“你想不出来?不如这样,我倒有个提议。老夫一直想领教中原功夫,在山庄中待得久了,长年没同外头对手切磋,只怕沧海桑田,也出现了不少高手。你就陪我活络活络身子骨,只要能叫我打得酣畅淋漓……非我自夸,短期之内,你想打败我,根本是痴心妄想,信是不信?”李亦杰道:“不错,单视令郎武艺,已足令晚辈颇为震撼。庄主武功高强,晚辈无以望您项背。”原庄主道:“武功高下还在其次,关键是具有胜出的把握。假如未战之前,便对自己失了信心,这场武不比也罢。看在你是晚辈,我只使出七成的功力,假如你能接得下我十招,我就承认你这年轻人是可塑之才,帮你去救你的未婚妻。但要是功力不济,无异于废人一个,活着也没多大意思,还娶什么亲?何必耽误了人家姑娘?”
原翼皱眉道:“爹爹……这……这怕是过于强人所难。以往与您拆招,您全力施为,连孩儿也接不下你十招……”原庄主冷笑道:“好狂妄的小子!你怎就认定这小伙子定然胜不过你?我相信中原人氏双眼未盲,不会推举一个废物来做武林盟主。”言谈间似已全然忘却,方才正是他断定李亦杰“远远不及原翼”。说罢又转过头道:“怎么样啊,小伙子,敢不敢应战?”
李亦杰心中急转,深知这是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当年英雄大会,他全仗孟安英仓促点拨的一些魔教功夫,便大败众人,一举夺得尊位。时隔六年,即便功力长进不大,总不会更逊于前。何况他刚学会了石壁上所刻的心法,能将磅礴真气导为己用,运转自如。于武学一道,他读过了不少内家秘笈典藏,认知更为深远,是早前在黑暗中懵懂探索之时远不能及。得胜之说,固然不敢奢谈,但撑过十招,想来还是大有可能。原庄主不会留给他过多时间,因此主意刚一打定,就如自行阻断后路一般,昂首道:“好,我答应。晚辈献丑了,请原庄主多多指教。”说着缓慢从腰间抽出长剑,握住剑柄的手掌微微颤抖,心下默祷:“求你赐我力量,没有了雪儿,我也活不下去。”迫使自己抬起头,迎接着两道阴沉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将长剑拔出。
原庄主点了点头,道:“这才像话,你是小辈,就先进招罢。”事关南宫雪性命,李亦杰无心与他客气,应了声“是。”手腕一转,长剑直立,摆出个起势。原庄主却是漫不经心,对他一眼也不再瞧,仿佛胸有成竹,认定他一切抵抗尽是徒劳。李亦杰极力瞪大双眼,希望能从他看似随意的姿势中找出一丝破绽,先发制人。
—————
小道消息一向传得最快,武林盟主婚典上的闹剧,不久即轰传江湖,同样传入了上官耀华耳中。在他听来,竟有种自家亲人落于敌手之感。对南宫雪,起初的接近不过是与陆黔玩笑,而经多日相处,感受着她的乐观、坚强,冷漠已久的内心竟也忍不住为之所动。特别是每当受尽唾骂,南宫雪待他仍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就更令他感动不已。六年前,因为自己的无能,失去了爱慕至深的香香。难道六年后,又要再失去一个占据心灵的女子?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富家公子,而是真正握有权柄的小王爷,命运如何,定要抗争过才知结果。要不是另有福亲王阻挠,他才不做过多计较,早已直接带兵,杀过去救人了。为将此事处理妥当,自先在暗地里做下准备。半夜里点灯熬油,连撑过几个晚上,将手头积压的公文一并参妥,每一卷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尽是为此所做谋划,连每一个细节都设计得一清二楚。这天福亲王刚好同另一位亲王饮酒作乐,尽兴而归,自认时机成熟,便捧了厚厚几卷公文,摆上桌面之时,身子微微颤抖了下。
福亲王草草翻过,指尖就如打着节拍一般,在桌面连连敲击。上官耀华看得提心吊胆,不知这一招马屁拍得是否奏效。眼见福亲王不住点头,等看完最后一卷,便将面前公文一推,哈哈大笑,道:“好!好啊!耀华,你果然是个天才,义父没有看错你。近日怎地突然认真起来?刚好,我手头上另有些卷宗,算作考验你的能力,拿去看罢!”
上官耀华毕恭毕敬的双手接过,拢入衣袖,道:“遵命……谢义父夸奖,孩儿定当尽力而为。不瞒您,是孩儿近来想得较多,既要向义父赔罪,同时,另有一件私事相求。”
第三十五章(14)
福亲王笑道:“老古话说得果然不错。当自己的儿子突然变得勤快起来,不必高兴得太早,想必他是另有条件。你倒是说说看,你向本王赔什么罪?又有什么事求我?”上官耀华偷偷看他脸色,小心翼翼的斟酌着词句,道:“宫中几大党派竞争激烈,孩儿辅佐义父,却始终没能在其中拔得头筹,悔之愧甚……”这一对父子交谈,面上固然一团和气,心里却是各自算计。福亲王知道此事不过一语带过,绝不是重题,哈哈一笑,道:“这又有何愧疚?本王正是有意韬光养晦,敛起敌人戒心。等其余党派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后,便可趁机坐收渔翁之利。不论你是否有心促成,这都是你按照本王之意进行,无须自责!”代他将话题引过,忽然想起另一件自己极有兴趣之事,道:“却不知凌贝勒如何了?这小子往日里叽叽喳喳,什么事都少不了他一份。近来……是安静得很哪?”
上官耀华道:“凌贝勒是给韵贵妃关起来了,只因与七煞魔头有所勾结。但在孩儿看来,那还在其次。是沈世韵请君入瓮一次不成,又来设第二局,拿她自己的儿子,当做诱饵。不过我曾带人暗中将她的寝宫里里外外,仔细搜查过一遍,都没发现任何线索。若是我所料不错,凌贝勒并不在吟雪宫。”
福亲王沉吟道:“是了,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她知道七煞圣君若想找凌贝勒,定会到吟雪宫,而且早已将周边地形摸得纯熟。如此倒转乾坤,无异于抢占先机,让他由无防而至有备,大失其利。高手过招,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会成为他的致命弱点。”上官耀华道:“交战成败,向以地利为重,若是距自家地盘过远,未能事前知悉甚详,亦是徒然自扰,想韵贵妃恃强至今,不会打这无准备之仗。”福亲王赞道:“聪明。以后其余公务,你可以暂时搁下,全心给我调查凌贝勒的下落,务必要抢在七煞魔头之前。”
上官耀华皱眉道:“却是为何?莫非——义父打算救他出来?”福亲王冷笑道:“让这小子在牢里好好待着!本王为何要救他?往日他是何种态度?还不是一转眼,沦为阶下囚?现在不是他作威作福,而是看本王愿不愿意施恩与他!倒要好好锉一锉这小子的锐气!只不过他现在极是有用,各方人马都想先一步找到他。谁能头一个得手,谁就有了掌控全局的能力。”上官耀华一头雾水,道:“恕孩儿愚鲁……”福亲王一摆手,道:“只管照办,不必深究,到了什么地步,说什么话,那时本王自会给你下一步的指示。”本想挥手命他下去,转念一想,道:“是了,你这孩子一向令人省心,性子又最是要强不过,便有私事,也会在背地里悄悄解决,这回有什么翻了天的麻烦?假如事态当真严重,本王纵使帮你,也只能解决其中的一小部分……咦,莫非是?”上官耀华见他神态忽显暧昧,知他想到了歪路上去,忙撇清道:“您多虑了,此事只须义父点一个头便可,一应实事,全由孩儿自行料理。李亦杰的未婚妻子南宫雪,她是我的故交,如今落在七煞魔头手中,生死未卜。我想救她出来——不过您尽管放心,一应公务,我自会熬几个通宵料理清楚,绝不会给您添加丝毫负担,探寻凌贝勒的任务,照常进行,无有耽搁。另外,同样不敢劳动王府侍卫,只要您准许日间时辰,交予我自行支配……”
福亲王越听越怒,道:“你这小子真是犯傻,还敢说调动侍卫?你以为处理公务,单凭熬几个通宵便够?那时你办事能有几分水准?那个女人与你毫无瓜葛,而且很快就要当旁人的老婆了,是不?有必要为她牺牲至此?就算你当真喜欢,有意封她为王妃,像那种无权无势的卑贱女子,无法给你我带来半点利益,本王也不会准许你娶她。假如你是长日寂寞,渴望女人慰抚,当该娶一位与你门当户对的小姐……”上官耀华心知要说服福亲王,唯有“诱之以利”,故意扮出一副不屑一顾之相,道:“义父,您这个玩笑可开大了。孩儿渴望长伴您左右,时刻效忠,未尝动过娶亲之念。至于那个女人,处事古板,脾气也十足无趣,我怎会看得上?我要救她,也不是为着那点交情,不过牢记着您常年以来的指点罢了!您去想,李亦杰身为武林盟主,咱们救了他的未婚妻子,就是卖给他一个人情。患难之中,最易卸下人心里的那道防线。到时不论拜托他什么,他都不敢拒绝,这是为日后埋下了有利的一步棋。在孩儿心中,只有助您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再无其他。至于什么儿女私情,则排在队尾之末。”
福亲王道:“本王一心只是把持宫中朝纲,将来一朝得势,翻身坐上皇位!只须将宫中布局料理妥帖即可,什么武林中的破事儿,谁乐意管,谁就去管罢!那位武林盟主,必要时可以用用他不假,但他也不会永远是个笨蛋,咱们没必要跟他走得太近。反之,你所说替他找回妻子,才是真正的无稽之谈。除非你真的对那个女人动了心,被无谓的感情所操纵,自暴其短,更是愚蠢!”一双绿豆般的小眼滴溜溜直打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洞穿。上官耀华在这目光逼视下,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支吾道:“孩儿时刻牢记义父教训,没……没有动心。”多年以来,他正是全凭这左右逢源之技,才能在连番逆境中化险为夷。然而此刻面对福亲王,竟连说惯了的谎言都极为生硬。骗人首要是先骗过自己,以此衡量,这几句话是一败涂地。
福亲王冷哼一声,道:“是么?没有动心,你会拼死拼活的去救她,不惜牺牲个人颜面?没有动心,你会跟本王顶嘴,却连眼神都不敢直视?没有动心,你会甘愿讨好李亦杰,一个充其量在宫中打杂的小厮,与七煞圣君为敌,就为这样一个给不了你半分利益的女人 ?[-99down]耀华,你不要再想蒙骗本王。别忘了,你是我的义子,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我都一清二楚!我了解你,甚至比你自己更了解。你也同样应该清楚,这样卑微的爱恋,与你大清朝小王爷的身份不符……”上官耀华眉头越拧越紧,忽道:“够了!义父,你张口闭口,只有权益二字,我与你不同,我要的不仅是显赫荣华,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说!假如心爱之人不在了,时时处处,一点一滴的回忆,都会淹没你,纵有世上无敌的武功、统领天下的大权,无人分享,纵有万里江山,又有何益?手头上越富贵,心灵越空虚,那才是真正的可悲,唯有用浮世虚荣来包裹住自己,最终只能仰仗它而活!你看七煞魔头,他快乐么?还不是被仇恨折磨得丧心病狂?利益,你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利益么?不是金钱权位,不是一切世俗的东西,拥有得再多,死后仍然是个穷光蛋。那应是你理想的渴盼、追求。你只能给我些一钱不值的名分,我才不稀罕……”
福亲王大怒,道:“儿子不打不成器,本王此时才算真正体会。别再假扮高尚了,你认我为义父,还不是就为得到那些过眼浮华?要说承小王的封号一钱不值,你怎就舍不得让出?今天本王倒要让你明白,什么是高低贵贱,究竟谁才是老子!”说着大喝一声:“拿家法来!”
上官耀华挺立不动,道:“服气不是给人逼出来的,而是要等人自去体会,有所领悟,真心认同。否则假使面服心不服,又能怎地?岂不更令你为难?你动用多少次的家法,只能令怨恨成倍滋长,却击不散我的决心,减不退我的热情,更无法磨灭我的自尊与骄傲!你不要再逼我,或许你我可以相安无事,我继续做你孝顺的儿子。不然,你也只是一个欲求不满,而又无能为力的可怜虫……”福亲王越听越怒,脸上逐渐浮现起一层深青色。恰好这时旁侧一名家丁战战兢兢的捧上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长鞭。仍盼望福亲王能在事到临头,及时收回成命。父子间当无隔夜仇,吵过一架,几句间便能和好,到时自己这个递送鞭子的无辜者,反而成了破坏父子感情的罪魁祸首。因此伸出的双手微微向后缩着,真盼着福亲王别来接这根鞭子。
福亲王盛怒之下,劈手夺过,横指一卷,将末端指向上官耀华,道:“把你刚才的话,再给本王说上一遍。”
上官耀华道:“不必说,你想打我,动手就是了,躲一下的是孬种。”福亲王本就不是个慈祥之人,给他接连几句顶撞,怒得一鞭狠抽过去。“啪”的一声爆响,那家丁缩了缩脖子,仿佛刚才挨打的是他一般。而真正的苦主上官耀华却是毫无反应,除了脸上迅速浮起一条鲜红突起的印迹外,哼也不哼一声,仿佛挨打的并不是他。
若是上官耀华肯正儿八经的给他认几句错,或许福亲王还会马马虎虎,就此揭过。但他越是倔强,福亲王胸中怒火也就更旺盛几分,一鞭鞭更是狠命抽下。上官耀华脸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道道血痕,衣衫破裂,一条条豁开的口子间,能清晰看到伤处皮肉,尽被鲜血布满。但他神情却更显倨傲。福亲王大为恼火,唰唰两鞭抽上他脸,另一鞭转抽膝盖,回转时勾动脚腕。他早年在战场上,也是个身经百战,大有作为的武将,懂得如何尽快而有效的制服敌人。上官耀华闷哼一声,虽已极力站稳,然而膝盖一空,整条腿都是一阵酸软,竟然强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家丁趁机劝道:“主子,承王爷已然知错,您就饶过了他罢……”
第三十五章(15)
福亲王冷笑道:“是么?耀华,别人说的不做数,你自己来给我重复一遍,当真是知错了么?”上官耀华略微抬起眼皮,见到那家丁可怜兮兮的向自己连使眼色,然而他却偏是“不识抬举”,冷笑道:“我从没觉得,我有任何错处。我不仅没多劳动你一星半点,没借用你王府兵力,甚至跟你保证过,绝不会耽误任务,如此,还能要我怎地?真要我放弃一切,成为一个无欲无求,任你摆弄的牵线木偶,你才会满足?如果你以为,我会因一顿鞭子就放弃最初决定,那我又何必郑重其事的先来说给你听?认准的事,我是做定了!雪儿,未来的李夫人,我也救定了!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我的信念,你也不可以!即令你打断我的双腿,我就是爬,也要爬到雪儿面前……”福亲王怒道:“逆子!”连连挥鞭,喝道:“为你那见不得光的身世,即使我今天打死你,在皇上面前,也有话说!”上官耀华抬臂艰难的护到面门前,抵挡着一波波劈头盖脸、汹涌而至的鞭子。嘶声道:“我的身世……堂堂正正,没什么见不得人!倒是他与沈世韵,害得无辜者家破人亡,他们才该愧疚!”这句话直听得那家丁发起抖来。福亲王也是脸色一板,道:“小子,你要是有种,就当着皇上的面去说。冤死者千千万万,不差你们这一户,这一人!”他口中不停,手上攻击却也不缓。上官耀华只感手臂酸麻无比,仿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般。艰难支撑了阵,终于软瘫在胸前。随着雨点般的攻势一并受刑。只觉他是真要将自己打死,渐渐地眼前发花,意识逐渐涣散,头脑一片空白。
正当此际,忽听门外传来通报:“韵贵妃娘娘到!”一旁那家丁就如得了宽赦,慌忙奔出迎接。福亲王愤愤难平,抓紧最后时刻,仍要在上官耀华身上多补几鞭。
沈世韵步履匆促,下一刻已踏入殿内,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微微冷笑道:“哟,王爷这是干什么哪?不知承小王爷犯了什么错,要令您如此大动肝火,这般狠心来责罚他?”福亲王狠狠将鞭子收紧,咬牙切齿的道:“犬子愚鲁,为着一点私事,同本王顶嘴,我们刚才不过是内部料理一点儿家务事罢了。”话中含义已是十分鲜明:“那是本王的家务事,你韵贵妃便是管得再宽,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上官耀华则极力撑开肿胀的眼皮,心道:“谁要你多管闲事,谁要你来卖好……我,我才不领你的情……”
沈世韵也向他看了一眼,淡笑道:“父子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瞧王爷下手太重,又是何必?承小王不是你的得力干将么?单就他听你命令,抛却与本宫的家仇宿怨,配合您做那一场刺杀救驾的好戏,足可显见其诚,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即是他当真有错,功过也足以相抵了。”
福亲王大惊失色,虽然经过吟雪宫刺杀一事,宫中上下都有不少人暗中猜忌,正是他动的手脚,一箭双雕。但都仅止于猜测传言,从来未经证实。而今听沈世韵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眉眼间又是看不出丝毫情绪,一时间不免慌乱。他并没将沈世韵真正当做对手看待过,只因步步为营,在自己尚未具备足够实力前,还不愿贸然与些头面人物破脸,以防寡不敌众,沈世韵就是其中之一。讷讷解释道:“宫中小人之言甚多,不知……不知娘娘是听信了谁……本王早知会有人跟在娘娘身边使绊腿,就该提前料理干净,以免扰您清听。”沈世韵微笑道:“你杀了他,这些情报从何处得来?由你来告诉本宫?行了,别解释啦,管它实情如何,真也好,假也罢,本宫今日并非为此而来。”一边从衣袖中掏出封书信,道:“这是有人托付转交给李盟主,自称是他的师妹,不过么,仿冒信件不是难事。对于南宫姑娘的笔迹,小王爷或许熟悉?”上官耀华听说南宫雪有信寄到,一颗心登时砰砰直跳。继而又给福亲王一言打碎了希望,或许这信是由旁人伪造,纯为引李亦杰上钩。换言之南宫雪的下落依然渺茫,这份打击尤其深沉,直令他不愿起身面对。毕竟尚未亲见之前,还可抱有一份哪怕是自欺欺人的希望。
福亲王扫了他一眼,喝道:“起来!韵贵妃娘娘要跟你说话,你没有听到么?装这副病病歪歪的模样给谁看?倒像是本王虐待了你,没的在外人眼前坍台面!”沈世韵微笑道:“若是小王爷一时不便,本宫也可改日再来。只不过看信上之意,却似是加急送到,或许南宫姑娘有何要紧事相求,耽误了却是不好……”
上官耀华心头一震,暗道:“不错,是真是假,一看便知。此事与她无关,不必多事弄鬼。”一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手臂阵阵刺痛,一时间几乎抬不起来。沈世韵倒也耐心,将信封直递到他面前。上官耀华趁其一瞬,指尖迅速在封口划过,查知此前尚无旁人开封,稍觉宽心。才将信纸抽出展开,忽然一阵强烈的血腥味直冲入鼻,满纸血红,竟是一份【创建和谐家园】。登时惊愕莫名,“啊”的一声低呼出来。沈世韵与福亲王冷眼旁观,既无劝慰,亦无嘲讽。
上官耀华心脏跳得几乎要从口中蹦出,手掌不住颤抖,一目十行的将信扫过一遍,又从头再看,连经数遍,才算认明现状,急道:“雪儿她……给七煞魔头捉了去,这信中是说……她向李亦杰求助,并指明路线。宫中寻不出几人值得信任……我……我……义父,求您让我去救她,只要这回您肯依我,日后……”沈世韵道:“你先冷静一点。怎么,看清楚没有,这究竟是否南宫姑娘亲笔?素知七煞魔头诡计多端,又将李大人视做头号仇家,一心除之而后快,可别是设了一个陷阱,倒叫你自先钻入?”
那信件以【创建和谐家园】写,歪歪扭扭,还有谁能辨认出原本的笔迹?因此若要仿冒,不若索性仿一份【创建和谐家园】来,更易取信于人。上官耀华早已给这满纸刺目的鲜红惊得慌了神,既是南宫雪有性命之险,就算明知是陷阱,也会义无反顾的跳进去。毅然道:“要论笔迹真伪,我一时也分辨不出。但凡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我无法想像,她在黑暗中孤独的等待救援,最后逐渐绝望的心情。让我一个人去罢,七煞魔头不敢杀我的,我答应你,不带一个王府侍卫。此行是生是死,就全看我的造化。”
沈世韵微微一笑,柔声道:“小王爷太客气了,不带侍卫,孤身独闯匪窟,摆明了就是送死,那怎么能行?南宫姑娘并不是你的什么人,你却对她如此重情重义,着实令本宫感动。这样罢,我另寻些宫中侍卫,随同你前往。既是支援,又可为你保驾护航。咱们大清小王爷亲自出马,排场也不能太寒碜了不是?只不过各路人马职权分散,统一调派尚需些时间。大约最快也得等一个时辰,你趁这段时候,先在房中好生休养。伤口不处理总是不成的,先请太医来搽药,如何?”
上官耀华扫了一眼身上破破烂烂的官服,简直连大街上随意的一件乞丐服也还不如。但明知南宫雪危在旦夕,哪还有时间像个富家公子,沐浴熏香、梳妆打扮?胡乱整了整头发,倒将鞭打中根根散下的发丝理得更如鸡窝一般,毅然道:“不必了,你们等得,雪儿她等不得。这一点伤,反正也死不了人,随它去了。我须当即刻动身才是。”沈世韵道:“小王爷义气可嘉,但也未免太不爱惜自己身子。唔,本宫另有个主意,你先带上二、三名侍卫,让他们一路做下记号,也可教后来人循迹紧跟。到了那边,就先在左近隐蔽,你一人入内,几时吩咐,便就几时动手。可好?”
上官耀华此时一心要救南宫雪,不论是谁能达成这愿望,都可称得上他的大恩人。甚至就连沈世韵,也全然忘记了对她的怀恨,感动得涕泗横流,恨不得跪下磕几个响头。深深一揖,道:“多谢娘娘垂怜。臣日后定当尽忠于娘娘,惟命是从,马首是瞻!要敢有丝毫不敬,就将我头也砍了下来,给宫里的太监当球踢!”他在急难中另认主子,向属趋炎附势,唯有这一次是出于真心。
福亲王皱眉道:“娘娘,这……”实难相信以韵贵妃一贯作风,怎会纵容如此胡来。沈世韵淡笑道:“当年累得承小王家破人亡,本宫也有责任,既可稍作补偿,让他从此顺心归服,有何不好?王爷您慧眼识英雄,想必一早看出,他是个人才。如能立下功劳,也好借此报知皇上,加官进爵。七煞魔头神出鬼没,咱们捣过了他的老巢,这回再来一招天罗地网,看他何所遁形?你父子二人为朝廷做下这一桩大事,这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咱们什么事都好商量。”福亲王在派阀竞争中,处于不利地位,早就一心指望着攀附沈世韵之权,以此巩固自身。只不过见她每每防守严密,水泼不进,自己钻不到空子。听她之言,等料理了这要犯,合作之议亦可相商。这还有何不允,便又虚情假意的道:“耀华,可记着一切当心,勿要勉强。”上官耀华看着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明知他在此精打细算。表面含糊谢过,心里却暗自冷笑。
—————
第三十五章(16)
远距京城的另一边,原家庄中的一场比武一触即发。自原庄主提出示意后,李亦杰虽已横剑当胸,却始终不敢刺出第一招。苦苦思索,这也不妥,那也不妙,连自己都可找出破解之式。历来高手相拼,凝立不动时可守备周身,稍一动作,则易使人趁虚而入。这还属实力相当之人而言,何况明知比对方差了好大一截子?但看原庄主双手拢在袖中,衣袂飘扬,如同出神看风景一般。无论对手有何举动,是否会簇生威胁,在他看来,好似全不值得放在心上。无一处不是破绽,要害尽皆暴露,全然不加防守。李亦杰心中忽想:“只怕他是听信了江湖传闻,对我实力了解不明,有所误解。这也难怪,毕竟我新近学会了一套内功心法一事,没几人知晓,我早已不是以前的我了。他太过轻敌,我如贸然出手,刀剑无眼,别要刺伤了他,如今又不便出声示警……哎,这位伯父蛮横无理,原公子待我却一直不薄。无论关系再僵,天生的父子亲情总是改不了的。对他也是难于交待……不如,我只守不攻,强撑过这十招,也就是了。反正我本意是来求救,又不是讨教武功,争一个短长。自行示弱于人,情理之常。”主意一经打定,一声清啸,剑柄翻转,果断出手。剑尖在原庄主身侧虚劈两记,又在身前兜兜转转。那是武林之中,小辈与长辈较量时的惯常招式,意说绝无对您不敬之意,自认不及,还请手下留情。即使原庄主避居世外,但各般武功本源莫不如是,他想必也是能理解的。
李亦杰算准了原庄主的见闻,却未料到他的态度。而一旁的原翼看到他放弃先机,竟使出这一招来,就如看到了一件天大的蠢事。掌心托住前额,摇头叹息。似乎已预料到最终结果,连看也不忍再看。
原庄主冷哼一声,袍袖一卷,罔顾身周来回摇晃的剑尖,直接催动真气,一团掌力激贯而出,射向李亦杰。心道:“无知小辈,过招时就应摒除一切杂念,一心取胜才是。假如稍存容让之心,等于已输了一半!武道一板一眼,可不是讲究慈悲的时候。”
李亦杰长剑外分,正值中宫空虚,然而那一击偏从最不利的方位击来。百忙之中,只得不顾形象,一交躺倒,着地一滚,翻起个跟头,总算避过。这一来打乱了呼吸节奏,气息顿时极为不稳,胸口冰冰凉凉。叫道:“第一招!”原庄主欺身直进,片刻工夫已到他面前,手肘高抬,向他头顶劈下。李亦杰无可奈何,猫腰一冲,从他高抬的臂下钻了过去。这姿势自又是狼狈至极,几招一过,已闹了个灰头土脸。艰难站起,也有样学样,反肘向原庄主背心击去,叫道:“第二招!”原翼叹息一声,握拳在额头连连敲击,欲言又止。
原庄主冷笑道:“来得正好!”身子犹如散了骨头一般,在绝无可能之际突然反转,避开了李亦杰一击,闪至侧首,提臂横扫。重击在他颈侧。李亦杰一声闷哼,被击得直飞了出去。在地上连打几个滚,才勉强站起,报道:“第三招!”。别看他嘴上逞强,此时才明白,要想只凭防守,安然撑过原庄主十招之赌,根本全无可能。他周身各处,看似处处是破绽,实则无一不是屏障,不过是掩饰得当,惑人眼目之计。手中无剑,而衣袖挥动间,无一招不是剑势。李亦杰先前还道他低估了自己,以此看来,他肯拿出七成功力御敌,还算是给了自己莫大尊荣。而今处境极是不利,要想保命,就得转守为攻,或许尚能有几分指望。
正当他默然出神之际,原庄主双掌交叠,喝一声:“去!”便见掌中升腾起两团金灿灿的光球,霍然加剧,骤袭而至。李亦杰面前所见,如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金光。且不论真正威力,单凭先声夺人,也将他这个后生小子不知打压到了几层地狱去。这一次范围甚广,再不能效法前时,何况两人先前所说是接“过”十招,他若是一味抱头鼠窜,即使通过也不光彩。原庄主何等精明之人,断不会容他钻这等空缺。再者自己以武林盟主之尊,更不该使这一类坑蒙拐骗的小伎俩。能与原庄主如此高手交战,毕生当中能得几回?若不是当中横亘着南宫雪的安危,真该将此视做一次难得的锻炼机会。双臂交错,横在身前,同时潜运内力。不多时便感前臂灼痛,有如烈火烧灼。虽已极力抵抗,身子却不自禁的向后退去,脚跟在地面寸寸摩擦,耳际短发在这一股压力之下,根根飞扬而起,热浪在面前呼呼炸响。
原庄主连连催动掌力,似是打定主意,要在这一招便将他了结。李亦杰余光瞄到背后愈发迫近的墙壁,心知到时无可抵御,注定是自己输了。将心一横,借力打力,将掌中真气尽数推出。二力相撞,借着反击之势,一个跟头翻到半空,长剑猛向原庄主前额劈下,喝道:“第四招!”。原翼眼看李亦杰竟能在险中求胜,战况隐有转机,赞了声:“好!”但一想到为人之子,不盼着父亲得胜,却来胳膊肘向外拐,为他的对手加油,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只叫了一声,便即忍住。
这一来未能鼓舞李亦杰士气,却果真激得原庄主更为恼怒。头颈向旁一偏,双指点出,夹住李亦杰剑锋,大力反转。李亦杰半空中力不得控,整个人竟也跟着向外倾斜。原庄主找准机会,一掌向他腰间斩下。李亦杰另一手拍出,指尖插向他眼珠。以此情势判来,定是他先一招得手,才会给原庄主扫中腰眼。即便对他有所不敬,此时此刻,也只得略过不计。
原庄主掌心猛然转上,扣住他脉门,硬生生停在半空。李亦杰腕上如同套了个铁箍,动弹不得。原庄主猛将剑尖朝旁一弹,提掌击向他腹部。李亦杰只感五脏六腑都要翻了过来,如同断线的风筝,猛然坠下。他此刻力气已近极限,双眼发花,头脑发晕,真盼着躺倒在地,好好喘他几大口气,休息个一天一夜。但脑中刚浮现起南宫雪娇弱无依的面容,不知从何处新注入一股力量,调起口真气,掌心拄地,挥剑向原庄主脚踝削去,叫道:“第五招!”
此时两人近在咫尺,李亦杰本道这一招定然得手,岂料原庄主平地拔起,双脚陡升,在剑尖一点,身子纵跃而起,李亦杰此时已有少许经验,当即转身,举剑横削,叫道:“第六招!”原庄主衣袖翻起,与他长剑相绕,李亦杰忽感周身机伶伶略过一阵寒意,竟连握剑的手指也有些掌控不住。眼前一花,原庄主竟然不见了踪影。
李亦杰大惊,四面环视,试探着转动脚跟,他对这房间不熟,更不知何处足以藏身。正当这片刻愣神当口,后颈忽然挨了一击,喷出一大口鲜血,站立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原翼于心不忍,抢身上前,叫道:“李兄,你还是放弃了罢,你不可能胜过我爹的!与他过招的对手,在他眼里都是敌人,从不留半分情面!订立这种规则,本就是他不近人情,你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新手,即使落败也不丢人。雪儿知道你为她牺牲至此,绝不会快乐!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要让她在脱险以后,感受失去你的滋味么?”便欲上前搀扶。
原庄主抬臂一拦,道:“这场比武的规矩是单打独斗,中途如有外人插手,就算他输了。翼儿,你不要过去,他想救自己的妻子,应该付出相应代价。让他像个男人一样,做完他该做的事!否则即是贵为盟主,也会一生一世受人唾弃!”原翼急道:“可是……”
李亦杰长剑拄地,权充拐杖,艰难撑起身来,用衣袖抹去嘴角不断呕出的血水,苦笑道:“原公子,我意已决,你……还是别劝我了。六招……我也撑过来啦,还差四招,即使爬着、跪着,我也要将它挨完。请你……别累得我……功亏一篑。”原翼暗自叹息,看他浑身满是鲜血,仍要强撑着坚持,明知实力相差甚远,抱着渺茫的希望不放,却是谁都难以嘲笑。默默退开几步,仍将场地让与两人。
李亦杰在山洞中习得内功心法后,自以为武功已有极大突破。不料在这位世外高人面前,招式不过于小孩子画图,出手前总能给他料穿。而空有内力,却无处使。苦笑道:“原……原庄主,我总算懂得了……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能与您一战,我这一生……也不枉了。只有战死的英雄,没有落跑的逃兵,但若是我死了,还请您成全我这桩心愿,为我救下雪儿……”原庄主毫不动容,道:“怎么,自以为势在必得了?你想跟我谈条件,先等赢了再说!”不待他反应,身形一转,双掌连出。李亦杰长剑在他手臂间艰难翻转,同时还得暗运真气,以防长剑给他夺下。几招一过,大耗内力,累得呼呼直喘,上臂也酸软得寸寸低下。胸口一痛,一股涩意蹿升而上,几缕血丝从嘴角逸出。连声咳嗽,又是几大口鲜血在胸前扩散。
原庄主见他性子倒也顽强,当真是一副拼出性命不要,只为能撑过十招的势头。在他看来,旁人性命轻如蝼蚁。虽说为爱舍生,确可另当别论,但他却不认为世上真有值得奉献一切的爱情。李亦杰愈显痴心,在他眼里才更增愚蠢。已没耐心再同他多耗,决意速战速决。
李亦杰总算逮住他一处破绽,没做半分考虑,当即挺剑刺出,叫道:“第……第七招!”岂料那亦是原庄主有意引他上当,拂袖一卷,挥开他攻势,一招斩落向天灵盖。李亦杰这回万分狼狈,举剑招架。“当”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只剩得个剑柄仍握在手中,另一截远远飞出。真气迎空,丹田间顿时走岔了气,余波四散,冲击得他再次张口吐血。
第三十五章(17)
原庄主在千钧一发之际收回掌力,冷冷的道:“你输了。”李亦杰一句话都已说不出来,面色死灰般僵硬,嘴角有鲜血细线般垂下,缕缕不绝。原翼苦劝道:“爹,李兄已接下八招,如其后生晚辈,在您的对手中苦战至今者前所未有,实属不易,您就不能通融一回……”原庄主道:“规矩就是规矩,连一招半式都不可懈怠,哪有什么通融?我最多可以饶过他的性命,放他走出山庄。他已经输了,失败者再无资格要求旁人。”原翼深知父亲脾气,就算哀求他一天一夜,也休想说得他动。转过身子,只好设法规劝李亦杰,或是出庄后,全力替他出手救人。但一看见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满脸泥污与血迹交错,就如那是自己的错,任何安慰之言都显空泛。
—————
上官耀华依着信中指示,一路轻骑快马,对背后暗中跟随的侍卫却是不闻不问。每日里照常起居,从未打算过依靠他们助力,倒使一干人尴尬不下。这天深夜,终于到了信上所述之处,这外观看来是处破落的府邸,然此情此景,门板歪斜,几块木片横搭着,看来却像个随时会张开血盆大口,将闯入者吞得骨头都不剩的怪物。上官耀华勒定缰绳,将这座府邸反复打量许久,翻身下马。走近几步,壮着胆子叫道:“喂,七煞魔头,你在这里么?你……你这缩头乌龟,给我滚出来!总不成一辈子躲着不敢见人 ?[-99down]再不出来见我,别怪我没耐心奉陪了!”实则他心里还是十分害怕,口中大叫壮胆,指望着少许冲淡些恐惧。站不多久,天空中忽然落下了黄豆般大小的雨点来,紧接着化作大雨倾盆,一个个闪电划破暗沉的苍穹,雷声隆隆,再待在旷野之处,不是了局,只得壮起胆子,到庄中避雨,浑没考虑过究竟是哪一方来的威胁更大。
试探着推门,两扇门板应手而开。许是因年深日久,吱嘎一声做响,紧接着又是一声雷鸣。上官耀华浑身发起抖来,咬咬牙踏入了幽暗的回廊。每走出一步,都如同踏在刀刃上,又似是踩过心脏,收收缩缩,起起伏伏。
南宫雪在黑暗中张开双眼,双掌摸索着支撑在身侧,缓慢坐起,点燃一根火把,随后拉开被子,将整个身子,连同火把一齐罩了进去,直盖过头顶,压得密密实实,不使火光透出半点。摊开一张白纸,每一次铺展都格外谨慎,生怕动作稍大,揉搓纸料哗哗作响,给人知觉。一切备妥,这才咬破食指,趁着血珠大量涌现,两指捏住伤处,使鲜血流淌更为大量迅速。在指面缓缓摩擦,艰难描下一笔一画。每写一会儿,都要竖起双耳,伏在原地一动不动,留神听着动静,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直等确定无事,才敢继续这项工程。房中静谧,耳边安静得只能听到火苗燃烧之声,以及手指书写的沙沙声。
约莫写了小半个纸面,心头忽感一阵不详,仿佛有种极其诡异的感觉逼了近来。没等深想,身上的被子已被人“哗”一下掀了开来。南宫雪大惊,面上强自维持镇定,将信纸向下方推了推,甩掉火把。江冽尘顺手接过,点燃一旁的煤油灯,这才转过身,上下打量着她。南宫雪趴在木板床上,周身衣衫一件未除,在他目光打量下,仍觉给他看了个精光,极不自在。
江冽尘冷冷的道:“你在做什么?这么晚了,还不打算睡?”南宫雪道:“我不惯早睡,自小在华山,便是如此。”同时暗中祈祷,希望能使他相信。一边挪了挪身子,想将信纸遮住。
江冽尘冷笑一声,忽地一把扯住她后领,将她甩到一旁,信纸在床面暴露无遗。南宫雪仍想再抢,江冽尘早已先一步捡起,随手一抖摊开。南宫雪眼见大势已去。双眼紧闭,摆出副听天由命之象。
江冽尘匆匆扫过一眼,三两下将信纸扯得粉碎,就如有意做给南宫雪看的一般,转手将纸片逐一撒下,在她面前落了满地,在她腿上、身上也洒了不少。南宫雪紧咬嘴唇,恨声道:“你这样折磨我……很有意思么?”
江冽尘道:“本座没有折磨你。只想听听你的解释,我就知道,你这女人不会安分,怎么,想给李亦杰通风报信?”南宫雪心想反正那封信已给他撕了,“死无对证”,强辩道:“没有!是我夜半无聊,随意写些东西取乐……你……你未免也太过多疑……”江冽尘道:“嗯,随你怎么说。也别将我想得太愚蠢,有几句话,我提醒你一下,这不是第一次了罢?为何经过来路小镇,我会带你到这里过夜,而未急于离开?你做过的一切,我了如指掌。上一份送给李亦杰的情报,我没有阻止你,现在他大概已经收到了,或者正带着人马,向这边赶过来?随他去罢,那是他的催命符,由你亲手交给他,效果更好。”
南宫雪道:“此话怎讲?”江冽尘道:“这个地方,就是一处现成的圈套。我会将一切布置妥当,只等李亦杰大驾。是以他要么不来,只管踏入一步,就是为他自己敲响了丧钟!”南宫雪经他连日摧折,心志已全然崩溃,虚弱的扯住他衣袖,哀求道:“你……你不要伤害他,求求你……尽管杀我好了,如果能够消你的气……”手指在他袖端拖出几道长长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