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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2)
静默了一会,身侧一阵凉风吹来。正值金秋,吹面不寒,南宫雪微微一笑,续道:“你们两位冤家,终究是没有真正做邻居。不会怪我了罢?也别忘了好好相处……”蹲得双膝发麻,腿弯一屈,跪了下来,道:“殒公子,一年前七煞魔头押着我到魔教旧地,在你的灵牌前,逼我下跪磕头,我宁死也不肯,那可不是对你有任何不满……只不过,是我不喜欢别人逼我,也不愿看他那副惺惺作态的丑陋嘴脸。现在我心甘情愿的给你跪下,如果能够为你祈福,让你来世幸福,要我从早跪到晚也成啊……说到七煞魔头,我简直不愿再提他了,现在的中原武林,比你们曾经所见的,更惨烈十余倍。锋芒遍地,狼烟四起,可我始终坚信,纵使他一朝得势,来日也免不了败亡之局。请你们保佑玄霜平安无事,不要沾染他一身的邪气,好不好?”再如何强颜欢笑,心里的痛楚总难尽然释怀,几滴清泪又悄然滚下。
眼睁睁看着土地打下几点潮湿,另有一滴正落上花蕊,轻轻滚动,晶莹玉润。然以她此时心境,良辰好景,尽皆虚设。便再千般风情,亦是一场空梦妄想。语气哀伤的道:“只是我与师兄,实在不知何去何从。他一腔热血,心系天下,我实在说不出任何话来打击他,只是七煞魔头之困厄,谁人能解?离开师兄,是不忍;与他结合,是不舍;退隐江湖,是不甘;携手作战,是不能……每一日,每一夜,我都在种种矛盾漩涡中挣扎徘徊,做不好一切的工作,到底是只剩下我一个了么?此后,再也没有人陪伴我,给我出些主意,哪怕是无稽之谈也好,再没有了,是么?听晨昏暮鼓,敲打木鱼,清心礼佛,这就是我的归宿了么?我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但要它跳,却也是半死不活,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是不是?没有追求,没有理念,没有朋友,什么都没有……我好恨这样的自己,我更恨无能改变的现状。七煞魔头总说,胜者为王,难道当真只有强者才能左右整个世局?但等人人都成为了强者,群雄争霸,乱世复起……人活着,烦恼实在太多,我恨不得……恨不得也跟你们一样,早早躺到了坟墓里去!”
话音刚落,背后忽然响起几声桀桀怪笑,道:“想死还不简单?我们成全你!”同时几个黑衣蒙面之人从树顶跃下,在她身后迅速围起一群,手中各执诸般兵刃。寒光闪闪,单看武器已这般狰狞,显然这群人更是凶神恶煞。南宫雪霍然转身,淡淡与众人对视。这虽是势头全然倾向一边的“敌众我寡”,但她目光中却无分毫惧色,即使在一干黑衣人看来,也不得不有所敬佩。
南宫雪先开口道:“刚才我自与我的朋友讲话,与诸位无关。躲在暗处听人说话,好像不大礼貌罢?”那为首的黑衣人道:“少啰嗦!你可是南宫雪?我们奉主人的令,前来取你性命。”南宫雪冷笑道:“我从来就不是什么成名人物,竟还能有人记得我,当真荣幸。”向来是敌强我弱,我强敌便弱。那黑衣人见她如此冷静自若,心头也不由打起了鼓,谁知她这一年可是练得了什么独家功夫?一心速战速决,抬手一挥,喝道:“废话少说,拳脚上见真章!输的那一边,就得留下首级来!”
南宫雪冷笑一声,道:“早当如此!”扬起手中的青芒剑,架了上去。那黄山派的宝剑苍泉龙吟,她早在一年多前即已封起,再不动用。只因那剑杀气太过强横,她无心杀伤人命,更不愿再涉江湖争斗。只另取了把青芒剑携带,充做防身之用。一年多未曾动武,再施展时招式颇为生硬僵滞。那黑衣人刚上场只是试招,摸清她实力不过尔耳,也就无所顾及,一群人黑压压的全涌了上来。既已将身份藏实,就更无须顾及以多欺少、恃强凌弱与武林规矩不合。南宫雪起初全无斗志,然而几招一过,热血逐渐沸腾起来,暗道:“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谁有资格替天行道?别人想杀我,我只要令他失去战斗力即可,何必……何必手软,又何必多伤人命?”这一节一旦想通,幼年时所学过的招式逐渐在脑海中浮现、成形起来。眼前的仿佛不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练武时作为靶子的木桩。眼中所见,只是件件晃动的刀兵。“叮”的一声,架住了一人狼牙棒,知道自己力小,长久硬拼,定要吃亏,在那人全力催棒下压之时,身形一旋,灵巧的转了个圈子,将长剑从底端抽出,顺势前刺。
那人刚觉阻力一失,狼牙棒上所加立时仅余他一人之力,猛然沉下,身子也被重心带动,几乎跌倒在地。南宫雪剑势顺理成章,“噗”的一声刺入他肩头,趁他难以挪动,一跃而起,连点他背心几处穴道,一脚踢中他腰眼。随即转身,又与另一人斗在了一处。此时脑中的她,已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与敌人周转拼杀的李亦杰。一招一式,仿佛由他手中发出,威力倍增。横剑一削,将面前敌人手臂砍断了半截。
那人一声痛呼,道:“好狠的娘们!”南宫雪冷冷道:“却不看看是谁先向谁挑衅。我无心伤你们性命,信奉强者为尊,就得随时紧守这条规则,提防着比你更强之人的出现。如今你们已经吃到了苦头,还要再打下去么?”那人闷声不答,退后几步,背后立时有两三人冲将上来,一根软鞭,一根短棍,同时向南宫雪身上招呼。南宫雪长剑分朝两端一撞,各将兵刃架开,道:“无趣之徒,事理不明!”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悲凉:“已经死了那许多人,活着的仍要如此愚昧,到底几时才能罢休?师兄,这就是你一心要拯救的百姓,一意捍卫的正道?”悲愤陡然间化为助力,青芒剑挽出一朵剑花,宛如空中开出一叶莲塘,将面前数名黑衣人齐齐迫退,寒声道:“死者坟前,岂容你放肆?”
那黑衣人四面一望,见自己同伴个个带伤,方才自己也被砍中小腿,腾挪不灵,恨恨的道:“我们家主人说了,今天只是给你一个教训。回去告诉李亦杰,昔日之辱,待他席卷天下之日,必将成倍讨回!”说着一招手,呼喝同伴道:“撤!”南宫雪也不去追,看着众人仍如现身时一般,“唰”的声四散而空。
南宫雪缓缓擦去剑上血迹,冷笑道:“单凭这点功夫,就想挑衅我师兄,再回去多练几年罢!他一根指头就能修理了你们!”说完忽觉讶异,在武林中锤炼多年,到底改变了最初的心性,几时自己也能说出这种话来?面容苦涩,叹道:“不愿与人为敌,麻烦偏要自找上门,江湖中到底不是个清净之地。”回身看了看两座墓碑,道:“换做是你们,早将这些人杀光了罢?我虽无如此狠绝,但你们生前最是傲气,我也容不得别人来侮辱你们。”正说着话,忽见地上躺着一块焦黑木炭,用衣袖裹了手掌,俯身拾起。见正中刻了个“乂”状符号,两线交叉处,又是一根剑状线条直划而过,顶端更高过了两条平齐的线首。下端笔直延伸,最后才分化为几柄剑尖状物。左上右下,各刻着两个梵文记号;右上左下,刻的却是金文,勉强能辨认出“天”“地”二字。南宫雪一见之下,禁不住失声惊呼:“血濡护印?”
据江湖传言,这血濡护印正是一年多前崛起的教派,“葬魂血煞”的令牌,正中符号,取的是“唯我独尊”之意,而两个梵文字符,则意指“日”“月”,两者相合,便是天地日月之共主,隐含“世间至尊”之意,这令牌创出后,在世人眼中,很快成为了七煞圣君的独有标志。他在各地杀人作恶,现场也定能找出一处“血濡护印”符号。但这一年多来,听说他居无定所,穿梭各地,以压倒之势连陷数座城池,唯有京城仍是风平浪静。如今这象征死亡的血濡护印出现在望阳坡,究竟是何意义?难道七煞圣君已到了京城?又或是其余地界全给他拿了下来,打算直捣皇城,寻他当年的仇家算总账?
一颗心砰砰跳个不停,那几个黑衣人前来偷袭,口称警告,只怕刺杀还在其次,真正的目的却是要将这块令牌送到她面前。这般猜测若然属实,江湖又将大乱,后果绝不是她一介弱女子所能承担得起。如果他们打算交给武林盟主,又为何要借她之手,另兜一个圈子?只觉谜团诸多,却绝非自己单一之力所能解开。便再不愿与李亦杰相见,此时既以公事为重,那也没什么必要避讳。
一年之久,她本以为足能释怀,谁知真当站在了吟雪宫门前,心下仍是胆怯不已。当初六年未与师兄相见,但其中从未横亘着这许多事端恩怨。又是在全没准备之下,相见于师父的病榻前。无须过多言语,自有一份心灵相合的默契。待到自己出走,避居水月庵,以夏笙循的身份对他冷言冷语,和好如初后,则一直甜甜蜜蜜。唯独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尴尬,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师兄的为好。鼓了半天的勇气,终于瑟瑟索索的踏了进去。这份谨小慎微之状,可与当初那个洒脱的南宫女侠相差太远。时光带走了岁月的青涩,却也带走了她引以为傲的所有。
到了那处小柴房前,敲了几下门,半天无人应答。听路过太监说,李大人刚好出外办事去了。而所谓办事,无非是去打探玄霜下落。心里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所幸师兄不是存心躲着自己不见,也不是在房中借酒消愁,独个儿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但此事实在太过要紧,若是缓过几日再来,当中的数个晚上,都将是夜不能寐的了。何况一人独居,静夜沉沉,木板间又露出多处缝隙。即使补好了一次,实因太过破旧,过不了多久,又能在另一边找出一个洞来。这么个弱不禁风的破房子,只怕经人几掌推过,也就塌了。躺在床上,总会想到一个黑影从暗处冒出,掐断她的喉咙。自绝生念是一回事,但明知有一人处心积虑,企图杀你,其中同样是藏有一层深深畏惧的。索性在此等他回来便是,但愿他别到外头的小酒馆里宿醉就好。
第三十六章(3)
那太监与她擦身而过,本已走出一段路程,忽然想起一事,又转头道:“是了,南宫姑娘,韵贵妃娘娘请您前赴一会。奴才本来是打算去请你的,但一时打听不出……你在民间的住处,事情一多,也就忘了。”南宫雪皱眉道:“韵贵妃?我与她全无瓜葛,她为何要见我?”那太监赔笑道:“这个……奴才就不知道了。姑娘还是快些过去罢,莫让娘娘等急。”
南宫雪心道:“凭什么你一句召见,我就非得及时赶到?我不是你的下人,没必要给你呼来喝去。”本已板起了脸色,几句怨词已欲冲口而出,但想他不过是一个太监,与他何干,又何必多难为他。应了一声,便向大殿行去。
殿中帘幔垂挂,一阵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至。南宫雪强忍厌烦,径直步入,在梳妆台前停了下来。沈世韵正坐在一张椅上,对镜而视,一面涂脂抹粉。在镜中见到一个人影悄然行来,唇角轻抿,微笑道:“盟主夫人,好大的架子啊?本宫等得你久了。”
南宫雪见她仍是安然坐定,似是丝毫不以外物为意。而自己却要站在她背后,犹如奴才正向主子禀报一般,这显然是她刻意的羞辱。冷冷道:“不知韵贵妃寻我何事?如今我住在市井之地,比不得你在宫中清闲自在。唤我前来,不是专程看你打扮的罢?”≮我们备用网址:www.99down.net≯
沈世韵微笑道:“什么人注定是什么命,生来如此,果然不假。”站起身来,也与她面面相对,故意叹道:“其实宫中女子看似风光,实则每日里除了在房中梳妆打扮,努力让自己看来更美些,等着帝王难得一日,施舍般的临幸,哪比得上你们江湖儿女的有滋有味、自由自在?”抬起帕子,轻轻在南宫雪脸上抚过,道:“到底是天生丽质,在民间住过这许久,出落得愈发水灵了,本宫用再多脂粉,也达不到这般效果。怎么,是不是有备而来,打算一举俘获李大人的心?”
南宫雪头颈一偏,避过了她在脸上的指指戳戳,道:“我已经离开皇宫,一年中也没同他见过几次,你还想要我怎样?论美貌,我不及你,可以了么?不劳你虚情假意的称赞我。怎么,要说些姊妹间的体己话么?聊聊哪家裁缝铺子的手艺好,又或是什么招牌的胭脂更见成效?”
沈世韵道:“一年未见,李夫人……啊哟,你瞧本宫这记性,你在新婚前夜就给人掳了去,连天地都是旁人代你拜的,这个礼,根本就没成,该称一句姑娘,南宫姑娘的嘴还是这般犀利。就算本宫不说,你也应该清楚得很,未来的准盟主夫人,你们两个的事,到底打算怎么办?难道就一直这样拖下去?”南宫雪道:“那是我们的事,轮不到外人操心干涉。何况这对你、对皇上,可说是没有半分影响罢。”沈世韵道:“谁说全没影响?你们的事一天悬而未决,李卿家便一天神魂不定,若不能趁早对你断了念想,他就无法收心,一意放在公事上。想想看,你跟在他身边,给不了他任何好处,反而一次次的带来麻烦,更会耽误他的前程,为了他好,本宫劝你离开他。只要你还生活在这附近,态度若即若离,时不时的暗送秋波,他就难以全然放下。你不是总在梦想着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隐居么?本宫可以给你些银两,若不肆意挥霍,一辈子吃穿不愁。说罢,你想要多少钱?”
南宫雪看她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态,突然忍不住笑意,冷笑一阵,道:“沈世韵,你不觉得你说话的态度,很像是对方的父母打发穷光蛋的么?你是他的什么人,有什么立场来代他做这个决定?难道我们的感情,在你眼里就是如此廉价?”沈世韵道:“你不要不识抬举,本宫肯开出条件,让你选择,已是看在故交份上,给你留两分面子。你们的感情,在我眼里分文不值。是谁一次次的闹别扭,天南地北的失踪,让他寻得焦头烂额,之后又来给他看脸色?什么见了鬼的夏笙循?你贪图荣华,现在后悔了罢?与其争一个盟主夫人的虚名,不如嫁给原公子,去做他原家庄的少奶奶。哼,现在又有什么资格,大作空谈,假扮不离不弃的贤妻良母?你配么?皇上眼下最看重的,是笼络四大家族,请他们合力抵御七煞魔头,这可是事关武林兴衰,天下安危的大事,你们这群人,不是口号喊得最响么?哎,你看,我又忘了,南宫姑娘是最为自私之人,凡事只会为自己的利益做想,绝不肯为他人做半点牺牲。武林盟主不是人人做得,想当盟主夫人,只要有一点儿狐媚功夫,那就成了。”
南宫雪冷冷道:“遗憾得很,我没什么狐媚功夫,我也不是他的妻子。”沈世韵道:“那就再好不过,听说四大家族之人倔强得很,软硬不吃,无论你许给他什么【创建和谐家园】厚禄,也难易其心意。但据本宫想来,该当是帮亲不帮贤。眼前有个大好机会,平家庄主要在武林招女婿了,听说平家小姐生得貌美如花,是个人见人爱的可人儿呢。这男女婚事,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平小姐是四大家族的后代,自然不能随随便便嫁与下里巴人。李卿家虽无甚作为,好歹有个武林盟主的虚号,足以震慑旁人,此事十有【创建和谐家园】能成。两方结为亲家,平庄主还怎能不助朝廷?平小姐的身份,是不能做小的,幸而李盟主尚未娶亲,否则强逼他休妻,终究是造孽。你说当初令你二人分道扬镳,是不是一切冥冥正中,自有天注定?人是休想与天相抗的,你说呢?嗯?南宫姑娘?”每说到“南宫姑娘”四字,便要刻意加重语气。
南宫雪听着沈世韵句句道来,如同以一把刀子攒刺她心脏。虽已痛得如欲滴血,面上却仍强装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来,道:“当真可笑,师兄要不要娶亲,你同他说去啊!跟我在此徒费口舌,又有何益?”
沈世韵道:“本宫就怕李卿家一时糊涂,一颗心又悬在你身上,没着没落的,再说出些傻话来。为着想请你去劝上一句。女子为夫家娶亲纳妾,大有贤良淑德之美名,何况你又不是他的正室夫人,连偏房也算不上,同青楼里那些【创建和谐家园】来的姑娘也没什么差别,吃哪门子的风凉醋?你不为自己想,也该多为李卿家考虑,跟你这种没身份、没后台的女人在一起,他永远只能安于现状,不进则退。如能娶了平小姐,便是四大家族的女婿,更可使他的位子坐得更为稳固。你要是真心爱他,是不是应该帮助他实现自己的愿望?而不是自私的用丁点可怜的爱情牵绊住他,阻碍他获得本应有的幸福。或者,现在反悔还来得及,你不是精通逼嫁么?再回去求求原公子啊,哭诉一通,说不定他看你可怜,还会开恩收留你。师兄妹同时与四大家族之后成亲,也好让你这个没地位的野丫头,从此在武林中得到一席之地,谁也不敢小瞧了你。包括本宫再同你讲话,也要尊称一声大嫂。”
南宫雪听她将自己的价值贬到了最低,却也并不如何恼火,只觉可笑无比,冷哼一声,道:“你要叫师兄入赘去么?最起码,我了解他,他同原公子一样,追求的是自己打拼来的基业,而不是靠着旁人势力往上爬!师兄说过,他是爱我的,有我,就是他全部的幸福。跟平小姐在一起,就算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锦衣华服,他也不会真正快乐!”说到这一句,心里竟油然而生一种自豪之感。
沈世韵冷笑道:“哟,南宫姑娘当真自信,现在你可以凭空说一句‘爱情便是一切’,但等你二人一无所有,相拥着喝西北风去么?本宫并不是在同你商量,而是将最终的结果告知你。无论你同意与否,接受与否,李卿家娶平家小姐,都是娶定了。哼,你以为自己有多风光?他当年为我神魂颠倒,任你跟在他的身后,再如何打翻醋坛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那不过是一个我不要的男人,你就捡回去当块宝,天下间哪有如此荒唐之事?就算我的话他不听,本宫大可叫皇上下旨赐婚,他若不肯和亲,那就是国家的罪人,举国上下,凡有识之士,谁都不会轻饶了他。就算你想带着他逃跑,也已晚了。在他居所四周,本宫早已遣人团团围住,但须稍有异动,立即来向我禀报,说得难听些,便是软禁,本宫所决定之事,任何人都不可改变。”
南宫雪怒道:“下圣旨是随便玩儿的么?皇上待你一片真情,你却处处利用他,你于心何忍?”沈世韵道:“皇上待我怎样,我心里清楚得很。本宫不正是在回报他么?李卿家攀上四大家族这根臂助,大清的江山就有了保障,我为他稳固社稷,有什么对他不起?”南宫雪道:“如若满清当真强横,凭一己之力,足可当世无敌,又为何要仰仗他人之助?”
第三十六章(4)
沈世韵道:“本宫没闲心同你多说,据称那位平家小姐,一直想亲眼瞧瞧传说中的赤砂珠,本宫已给了福亲王令,叫他命承王到荒漠戈壁间去寻了。李卿家既是代表我大清前往求亲,自当替他料理得万事具备,不能太过寒酸。”南宫雪大吃一惊,道:“你疯了?就为了一颗……不知是否真有其实的珠子,你就……他万一有个好歹……”沈世韵道:“本宫听说南宫姑娘懦弱无能,围着你打转的男人却个个有苗头。就算承王比李卿家、陆大人他们的本领差些,也不致葬送在点滴黄沙间。你要是实在担心,就赶紧追他去啊!到时李卿家问起,我就说你对他的无能失望透顶,已不准备再等他,跟承王私奔去了……”南宫雪怒道:“胡说八道!”沈世韵笑容更甜,道:“是啊,的确是胡说八道,只要李卿家肯相信,又没有足够的证据来驳倒我,任本宫怎么胡说八道都成,那就是真理!或者你自己去讲啊,那就不必说的如此难听,可以将你的所有难处,换做最委婉的说辞,编来给他听。说不定他感动得痛哭流涕,主动鼓励你去追呢?”南宫雪道:“你以为我不懂?你是想找借口支开我,再到师兄面前挑拨离间……别想借此威胁我,你要说,就尽管去说好了,他会吃醋,才更说明他在意我,珍惜我。但要是连这点信任都不存在,到时嫁娶之说,自作罢论,告辞。”
沈世韵冷笑道:“可惜嘴上喊的信任,再如何真挚动人,也敌不过眼见为实。你等着瞧好了。”南宫雪不理她在耳后的恶毒诅咒,仍是大步流星的奔出了吟雪宫。想到往日李亦杰对她与暗夜殒百般猜疑,如今两人虽说已定下婚约,但对于李亦杰的小心眼,仍是没多大把握。出宫后依然局促不安,在十字路口前徘徊良久,最终还是打算到福亲王府拜会,怎样也要劝他打消这个念头。不料府门紧闭,守门侍卫则称,福亲王带着上官耀华去吃一位朋友的喜酒,路途遥远,一早便出了门,估摸着要到半夜才能回来。那时南宫雪心里一紧,同时也是一松,毕竟他尚未动身,事况尚有可逆。岂料事有凑巧,李亦杰刚好途经此地,南宫雪在王府门前徘徊来去,犹豫不决的神情尽皆映入他眼帘。一瞬间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暗道:“你不是窝在那个小地方,怎么也不肯出来么?好端端的,到福亲王府干什么来了?”他在听人闲谈声中,是听说过上官耀华近日有个出远门的任务的,难道南宫雪同他一日不见,便如此坐卧不宁?虽然不愿承认,心里某个角落却开始放出酸意。
南宫雪听那侍卫回过话,再如何不甘,也只得先回家静候。人在六神无主之时,反而留心起身边的环境来,才觉这房间怎是如此凌乱不堪。将几件乱叠的衣服重新放到床上,又将杯盘器皿一一摆齐,捡起随处乱丢的配饰,取出个小布包,与以往的首饰放在一处。
李亦杰从正门堂而皇之地走了进来,南宫雪正理得专注,全没留心到他。直到他在背后重重咳了一声,这才一惊回头,忍不住抱怨道:“师兄,怎么是你?吓了我一跳!是了,我正好有一件事同你说……”便想提起血濡护印重现之事,李亦杰不待她说完,冷冷打断道:“你希望是谁?见到谁才能令你欢喜?真抱歉啊,让你失望了。哼,有什么事,愿听你说的太多了,你又何必讲给我听?我李亦杰,男子汉,大丈夫,我不听别人先听过的二手消息!”
南宫雪哭笑不得,道:“听听你说出来的话,简直就是个小男人……”李亦杰道:“是,我是个小男人,他是圣人。打扮得这么漂亮,‘花枝招展’,这就忙着收拾行李,要跟谁去旅行啊?”他虽也不愿,话里却总透着股挥之不散的强烈醋意。
南宫雪看了看床上满堆的衣物,打开的小布包,才知他是误会了。但这样自以为是的误会何止一次?他既然不信任自己,又凭什么向他解释?一时连血濡护印之事也没心情再说,冷哼一声,直将他看做空气,依然自顾自的整理房间。李亦杰更是恼怒,道:“怎么,你有人撑腰,胆气便足了,连我跟你说话,你也可以置之不理?”将床上的胭脂、首饰等物一并扫落到地,道:“是他送给你的?他当真大方,真送得出手啊?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跟我们这一类,乡下挥锄种田之人,怎可相提并论?你有眼光,你真会取舍!”这时说话的语气已完全像是个满心多疑,口口声声逼问妻子的丈夫。
南宫雪皱眉道:“这是什么话?谁跟你说是别人送我的?这……”这些首饰都是她平时省吃俭用,刻意从牙缝里节省下钱,才一点点买来的。为的只是不使容颜随时间老去,在李亦杰看到她之时,定要打扮得容光焕发,扑到他怀里,痴情的凝望着他,好好弥补这一年来的离别。岂料李亦杰劈头便是一句,如此大伤人心。
李亦杰冷笑道:“不对么?你的情况,我比谁都清楚,你哪有什么任由挥霍的家底?而且你生性节俭,要不是旁人所赠,你舍得用如此贵重之物?哼,怪不得我送去的,你看也不看一眼,就叫人给我退还回来,原来是眼界高了,看不上那些寻常俗物……以后就有人宠着你了,是不是?怪不得你跟我说,你要好好考虑清楚,怪不得你会犹豫,原来是心里早已有人了!我又没有干涉你,当初又何必逼我娶你?哦,是想以我为幌子,要挟那人痛下决心,是不是?佩服,佩服,当真是逼婚有术!你又不是嫁不出去,用得着这么急?一个女孩子做到如此地步,真令我无话可说!”
南宫雪心头剧震,急怒之下口不择言,道:“李亦杰,你给我住口!你几时这等会编故事了?难道我同你相处二十余年,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 ?[-99down]为什么你不问问,我辛辛苦苦,追随着你的脚步,努力练剑,争取与你配合得更好,这些都是为了谁?我心里一直藏着的那个人,他究竟是谁?不错,我不是嫁不出去,我也没有希求你,就算我跟别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上了床,也算不得给你戴绿帽子!咱们并没成婚啊,是不是?那个婚约,随时都可以取消。难道因为你是我的师兄,就可以肆意侮辱我的人格,诋毁我的名誉,践踏我的尊严?现在你给我滚,滚出去!找你的平家老爷去罢,娶你的平家大小姐去罢!做你的上门女婿去罢!我的事,也不劳阁下干涉!”
李亦杰在她一通连珠炮般的叫骂下,简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尤其是有关平家之事,沈世韵还未向他提及,听得更是一头雾水,道:“你在胡扯些什么?什么平家老爷,凹家老爷的?同我又有什么相干?哼,大清承王爷,好威风啊!哼哼,上官耀华,当真是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哪!哼哼哼!”
南宫雪顺手扯起一只枕头,便向他砸了过去,道:“问你的韵贵妃娘娘去!”说着“砰”的一声,狠狠砸上门板。李亦杰捡起枕头,直是莫名其妙,一边用力捶着门,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还没过问你跟上官耀华,你就又猜忌起我跟韵儿来?除了翻旧账,你还懂得什么?你的心眼,怎就如此之小?女人心,海底针,我看是汪洋大海里的一粒针尖也还不止!同她见上几面,说上几句话,却又怎地?难道同你定下婚约,我就不能再交朋友,看别的女人一眼,就该死了?简直是无理取闹么!南宫雪!你给我开门,咱们把话说清楚!”南宫雪跌坐于地,后背靠着门板,听着李亦杰大声抱怨,真恨不得拉开门问问他,究竟是谁先来没凭没据的瞎猜疑,如今自己倒先像个冤大头?还没等起身,泪水又从眼角滑了下来。不知又坐了多久,敲门声渐渐沉寂,李亦杰是去得远了。
南宫雪与李亦杰这一番冲突,其后又令她在房中哭了几个时辰,再无法留在京城面对他,索性弄假成真,打点了行李,直入乾清宫向皇上【创建和谐家园】。顺治对于指婚一事,也正暗地里伤透脑筋,不知怎样向南宫雪解释,却见她忽然神色如常,似是李亦杰娶平家小姐是天经地义之事,又将家道国事鼓吹一通,当真是将奉承话发挥到了极至。在顺治听来,全无寻常舒坦,反是说不出的怪异。最终没多考量,便应了下来。出行当日,李亦杰亲眼看着南宫雪与上官耀华一齐钻进一辆马车,便向远方颠簸而去,直气得几欲昏厥。连自己也不知火气怎会如此之大。在他心里,早将南宫雪看做自己的老婆,气急之下,说了几句难听话,事后也深自后悔。碾转一夜,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前去向她道歉,刚到宫门前,又见了这令人心碎一幕。阵阵火气滋生,忽听送行之人口中也不断谈及“平家庄”、“平小姐”,又不断对着自己指指点点。脑中灵光一现,想到南宫雪气急败坏的那几句:“娶你的平家大小姐去罢!做你的上门女婿去罢!”,忽觉此事应与自己有关。顾不得守君臣之礼,当即去向顺治发问。
顺治本来不愿提及平家庄的喜事,只以数言短语敷衍。沈世韵恰好也在一旁,诸般添油加醋,听得李亦杰只觉自己是天下第一的罪人、负心汉,匆匆请辞,牵了一匹快马,只想立即去向雪儿解释清楚。马鞭提到半空,忽想:“雪儿正在气头上,我此时赶上,又要惹他生气,当着承王的面,只怕更要说不明白。不彻底将平家庄的麻烦解决,我就没资格请求雪儿原谅!”四大家族的所在究竟不便公开,因此招亲地点是设在江南一处较为繁华的小镇子上。唯有最终得胜者,才能随同平庄主前往山庄。这么一想,调转了马头,朝着与南宫雪两人全然相反的方向,一路打马飞驰。沈世韵看着两边纷扬起的烟尘,暗暗露出一丝诡笑。
第三十六章(3-U-W-W)
这两条路都不近,直过得两、三天后,前往沙漠一边的马车仍在得得前行。这几日,南宫雪从未主动开口,即使上官耀华问她,也只拣几句必要话简略答过,却绝不与他闲聊。上官耀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曾掀开侧面帐帘,望着匆匆消逝的夜幕,叹道:“阿雪,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南宫雪一阵恍惚,还如沉睡在梦中未醒,缓慢转过头来看向他。上官耀华叹一口长气,心道:“当初我家满门尽灭,独自流落在外,孤苦伶仃,性子孤僻。是你感动了我,让我重新坚强起来,能够面对一切的风霜波折。如今,我知道你不开心,我不愿默默看你流泪,我……定要尽一份心力,我要让你重新快乐起来。”
马车一路颠簸,载着他千般思绪,万般惆怅,恍惚间又回到了现实之景。看了看南宫雪的侧脸,姣好的面容却极是苍白,有种令人心痛的绝望,又似下一刻便将消失般的恬静。自从一年前陆黔死后,南宫雪已然大受打击,好不容易强撑到现在,却又与李亦杰大吵一架,难以接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才会变得如此颓败。叹了口气,主动打开话题,谈的却又是她极力逃避的一节,问道:“阿雪,你与李盟主,到底打算怎么办?总这样下去,到底是不成的。是到此结束,还是……误会拖得久了,只会越来越僵,你二人偏都是如此要强,谁也不愿先开口,给对方认个错……”
南宫雪双手抱膝,将头颈深深埋了下去,道:“你又来揭我的疮疤。在感情的天平上,没有谁对谁错,只看谁持有的砝码更重,能够在对方心里,占取一边的分量……你知道么,我有的,只是一片羽毛,他那一边,对我而言却是整个的世界,你说两者孰轻孰重?自然,我唯有妥协,唯有容忍,可是我真的好累了,为什么每次的矛盾,无论对错,都要我来向他赔礼?我厌倦了这种方式,难道只因为我爱他,在他面前,我就被剥夺了做一个人的权利么?我好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一切的人,到一个陌生的,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去。我就像一只刺猬,妄想用刺将自己保护起来,最终却害得身边的人遍体鳞伤。我,注定只能孤独,大家都是要离开我的,晚一点走,不如早一点走,你……你也别搭理我啦,或许韵贵妃说得不错,我就是个扫把星,就是个讨人厌、给人带来霉运的灾星!有的时候,我希望自己能像一只鸵鸟一样,将头深深的埋进土里,不去看,也不去想一切的一切。或是成为一只乌龟,将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不去面对的事,并不等于没有发生,可至少……眼不见心不烦。”上官耀华道:“你几时变得如此懦弱?我认得的阿雪,咳……这话说来或许是肉麻了些……对待生活,永远付出了最大的爱与信心,不是那么容易逃避的。”
南宫雪道:“人心难料,每个人能看到的都不过是一个片面,到底是……你还不够了解我,我又何尝了解自己?其实,我一直都是这样的,我很脆弱,很害怕受伤,曾经我想爱这个世间,爱每一个人,却是我所爱的这一切给了我最大的伤害。你能想像,当你亲吻着一朵玫瑰花,却被它的刺……刺伤流血,那一刻,会是怎样的哀痛绝望?我只希望有一个人,我不求他无微不至的体贴我、照顾我,只求他能够怜我,懂我,谁又不是孤独的呢?大家在一起,都只是为了取暖。我近来常想,我对师兄的感情,也许并不是爱,而是因为从小到大都在一起,所产生的依赖……我想分清这两种感情,因此,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远远的逃开他,感受没有他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体验我是不是能够承受得住……失去他。”
上官耀华道:“两人既然真心相爱,旁人几句质疑,又算得了什么,何须挂怀?是因为陆黔……”南宫雪忙道:“不,不是因为他……但却是他,让我考虑了很多,让我打算重新来认识我自己。即使我看到的,是一个最熟悉的陌生人,我也不后悔。很多时候,并不是不爱,也不是在赌气,而是一些本来很熟悉的感觉,突然之间改变了。曾经值得你用生命去追求的东西,在一瞬间变得不再重要,或者说对你而言,没有任何的意义。这样巨大的落差,才会让人彻底的感到空虚。我……我不知你能明白么?或许我从小就多愁善感,脑中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认识我的人,都说我是个怪人……”
上官耀华脱口道:“我懂!我当然懂!”就好比幼年时,他可以辛苦攒下几个铜板,就为以自己的积蓄,给香香买一个小糖人,看着她满足的笑容,大口吃着的喜悦,他只感到由衷的满足。但时至今日,以他手中的金钱,固然可以买上百来个糖人,却已没有半分价值。又或是他一心渴望超越陆黔,而在自己衡量的目标突然不在时,却没有欢喜,有的只是用尽全力,射中一个空靶子时的虚无感。再如平民幻想发家致富,达官显贵梦想颐养天年,到得真正实现之日,却不及憧憬时的美好。轻声道:“所以我不断的努力,不断的向上爬,填满了自己的时间,正是为了避免繁荣过后的沉寂。可即便如此,我能塞满自己的四肢,却塞不住自己的脑子,它仍要胡思乱想,不断的胡思乱想……你若是怪人,那我……简直就是个怪物了,你说,咱两个算不算臭味相投?不必再避讳我了罢?”
南宫雪“噗嗤”一笑,马车一路飞驰,看了看身旁的上官耀华,道:“那赤砂珠,究竟是什么东西?”
上官耀华道:“我也不知道,据说是传说中的宝物,恐怕是沙怪之类的精魄……不瞒你说,这个名字,我也是近日方才听说,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东西,要到哪里去找,它又会有什么效用,全是一概不知。”南宫雪咬了咬唇,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道:“我们这样去找赤砂珠,不也像是冲着一个虚无的目标奔进么?那平家小姐也当真古怪,别是她自己空想出来的东西罢?再说,咱们又不是她的奴才,凭什么她说一句喜欢,还不知真实与否,咱们就得拼上性命,到沙漠里来为她找?要是这样任性的女人,将来丈夫恐怕也得给她折腾死。照我看啊,不娶也罢。”上官耀华道:“倒也未必是平小姐的错,有人偏爱给她当奴才,她说一句话,就当做圣旨来办,旁人又有什么法子?冲着虚无的目标,总比根本没有目标的好。哎,我就比他们聪明得多,讲求实际,我不向平小姐提亲,我只要你。”
南宫雪忽见他深情款款的目光,吓了一跳,视线到处躲闪。上官耀华也知是吓坏了她,扯开话题道:“如果咱们不去找赤砂珠,李亦杰手上就没有礼物。凭他……你可别怪我说得难听,哪能吸引得上平家的千金大小姐?那他就定会跟你在一起,你也不用再为了他伤心。无论如何,我不愿看到分离,就算是我一个自私的请求,尽量包容他,谅解他诸多不易,别轻易说离开。”南宫雪略微颔首,道:“我要的,不是一个被平家小姐嫌弃,无家可归的他。而是一个完整的他,心比天高,眼里却只有我的他。那才是我的丈夫。可我答应你,以后,我不会再这么任性闹脾气了。哎……你说,当真有赤砂珠么?沈世韵早就看咱们不顺眼,说不定是故意借此为幌子,先引你远离皇城,再在路上布下埋伏,对你下手,让咱们不能活着回到皇宫去——”
上官耀华心里突然一阵发毛,正当此时,那马突然直立而起。两人坐在车中,同时被掀得朝旁一歪,上官耀华抬手扶住南宫雪,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又慌忙将她放开,红着脸转了开去。而那马陡然受惊,将车夫掀了下去,突然狂奔起来。集市上都听得一阵“不好啦!”“快跑啊!”“惊了马啦!”的呼声。南宫雪探头出窗,四面张望一番,那马正拉着两人向一棵大树撞去,以此冲劲,非撞得头破血流不可。不及细想,道:“咱们跳车!”上官耀华急道:“咦?喂……哎……”没等他出声反驳,已被南宫雪扯住衣袖,几乎半搂着他,从车窗跃了出去,两人在地上连打了几个滚,上官耀华一只手不知不觉环在了南宫雪腰上,双目互视,连对方的睫毛都能数得一清二楚,呼吸带着热度,喷在面上,脸已不自觉的红了。四瓣嘴唇凑得极近,仿佛向前一探就可触碰,然而南宫雪的嘴唇如同花瓣般柔嫩,竟令上官耀华自惭形秽,只觉这一关头若是把持不住,只会亵渎了她的圣洁。何况刚才自己还在劝她,如何与李亦杰永结同心,怎能做出如此对不起朋友之事,口是心非至此?想到这儿,硬生生收住了脑中绮思幻想,艰难撑起半边身子,又扶起南宫雪,道:“起来罢,阿雪,你……你没受伤罢?”一边匆忙扑尽身上尘土,遮掩自己红透了的脸。此时的热度几乎连自己也要燃个精光,烧开一壶水,或是煮熟一只鸡蛋,是半点也不为过了。
两人并肩而立,只见方才搭乘的那辆大车已然朝着树直冲过去,随着一声沉重的碰撞声,马头上鲜血四溅,翻倒在地,树冠也是剧烈颤动,洒下大片落叶。车子翻倒在地,只剩下四个轱辘转向朝天,还未从刚才的横冲直撞中恢复,兀自嗖嗖直转。车厢已然压扁,看来颇令人触目惊心,若不是两人跳车的早,如今已不知成了什么模样。上官耀华长抒了一口气,道:“好险……阿雪,方才多亏你机灵……”
忽听一声怪笑,道:“算你们跑得快。小子,你高兴得怕是早了些。”上官耀华与南宫雪同时一凛,迅速转头,只见一群身穿劲装的汉子脚步迅捷的走了上来,双眼精光有神,看来都是一群练家子。南宫雪所受过的惊恐早已多不胜数,这一次还不在话下,稍一愕然,便已恢复如初,踏前一步,道:“小女子与各位素不相识,何故暗箭偷袭,又来拦住我二人去路,究竟是何居心?”同时在心里暗暗盘算,这群人是什么来路,按说不该是七煞圣君的部下才是。
第三十六章(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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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竟向她拱了拱手,道:“南宫姑娘,奉盟主之命,请您前往一叙,他已摆下上好酒肉款待。”南宫雪听到“盟主”二字,脑中轰然一震,随即立即换上副冷硬神情,道:“我的个性,他应该最清楚,我不喜欢被人胁迫,你二人若是以礼相邀,或许我不会太扫他面子。但以强势逼我,就算当场杀了我,也别想叫我妥协!我要叫他知道,天地不是围着他一人打转,你们若是有种,就带着我的尸体去见他便了!”那人面色尴尬,道:“姑娘又何必难为我们?我二人也只是跑个腿,传达盟主的旨意而已。得罪了盟主,绝不会有好下场,就算你们关系非比寻常,却要我二人如何交待?办砸了任务,可不是三言两语足以抵过的……”南宫雪冷笑道:“他才做了多久的盟主,怎地突然摆起谱来?身为盟主,若不能以德服人,安能使天下一统,民心归一?你们不再追随也罢!”
上官耀华皱眉道:“我来问你,你说相请南宫姑娘,是盟主的意思,那方才射杀我们的马,险些置我二人于死地,究竟是你们自作主张,还是出于盟主授意?”他对李亦杰虽无好感,却还不认为他坏到如此。那人道:“盟主告诉我们,为了拦下二位的马车,可以不择手段。方才那马车飞驰,我等在后方高声呼叫,却也无人理睬,迫不得已,只得射瞎了马的双眼。盟主武功高强,二位既是他的朋友,我想武功也必是极高的,想来还死不掉……”
上官耀华道:“那是什么逻辑?高手的朋友就必将是高手?倒好比牛吃草,难道吃草的也必定是牛?”那人点头应道“是、是、是。”态度竟十分恭敬,又腆着笑脸道:“请姑娘陪我们走一趟。”上官耀华耐不住好奇,也帮着劝道:“是啊,雪儿,别再跟李盟主怄气了。或许你们得能就此和好——”
南宫雪的倔脾气也冲了上来,道:“姑娘说不去,便是不去,杀了我也不去!我倒不信凭他一个小小的武林盟主,倒能翻过了大天去!怕他何来?怎么,你们好话说尽,我既然不给面子,是不是就要动武了?”那人忙道:“不,盟主千叮咛、万嘱咐,说得是以礼相邀,万万不可得罪了姑娘,动武么……借我们十个胆,那也是不敢的。只不过今后的去路上,二位平常的衣食住行,可能会遇到些小小的麻烦……”
南宫雪冷笑道:“我宁可面对那些小麻烦,也不想去见你们盟主这个更大的麻烦!说了不会拦路是罢?那就给我让开!别挡道!”这群人居然极是听话,果然齐刷刷的向两旁散开,道:“姑娘请。”南宫雪哼了一声,强忍住心头疑惑,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上官耀华也连忙跟上,心里困惑莫名,当着南宫雪的面,却又不敢多问。没话找话的道:“李盟主……真不错啊,他也懂得用手段了。你不妨就原谅他便了。”
事后,两人才知李亦杰找来的绝不仅是小麻烦,而是直能将两人逼到走投无路的【创建和谐家园】烦。到客栈投宿,掌柜诚惶诚恐的答道:“奉武林盟主之命,小店不可接待二位贵客……小老儿还想多活上两年,就劳烦二位……到别处再瞧瞧罢!”到饭铺打尖,老板道:“奉武林盟主之命,小店不可给二位供应饮食。哎,就连跟你们说几句话,也是不该啊!你们还是快走罢,别影响到了我这店里的生意,小店本小利薄……”上官耀华与南宫雪不等听他诸般哭穷言语,快步离开。
其后不论到任何一家客店,得到的回答都是相同套路。这还是客气的,遇着脾气暴躁些的,一见着他二人,直接挥手喝道:“去去去!”也不知他们几时在市井间名声如此之响,上至掌柜老板,下至小商小贩,竟都是无人不知,无一不晓。有甚者南宫雪嘴馋一串糖葫芦,那小贩一看到她,脸上忽然显出种白日见鬼的惊恐神情来。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提起杆子,一溜烟的逃了。那速度竟连轻功绝顶高手看了,也要自愧不如。
试了约莫大半个上午,两人已是精疲力竭,靠在街尾一处拐角歇息。南宫雪咬牙道:“没想到啊……李亦杰当真够狠,咱们若不向他妥协,他就要如此将我们逼到绝路上去。可恨我以前怎地从未看出他心机如此之深?他这个武林盟主,对付七煞魔头,一直都是窝窝囊囊的,怎么对付正派同道,势力分布倒有如此之广?哼,倒是典型的欺软怕硬!”
上官耀华皱眉道:“雪儿,我总觉事有蹊跷……李兄就算有些小心眼,也不致如此卑鄙,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说其中会不会——另有一股势力操控?咱们全在他的掌握之下?”
南宫雪道:“行了,咱们别自己吓自己,敌暗我明,到时自乱阵脚,却是称了敌人心意……可他们说的分明是奉‘盟主’之命,咱们除了李亦杰,到哪里还认得第二个盟主的么?敌人既然知道我俩关系,想必不会那么蠢,要假冒也不会挑他!何况刚才……呵,你听到了没有,他们都称我南宫姑娘,而不是盟主夫人。”上官耀华也默然不语,看来南宫雪表面洒脱,然而对于盟主夫人的身份,毕竟仍是十分在意的。
两人徘徊无计,最终只得沿路出城。本想着李亦杰即算有心部属,势力也难遍及如此之广,不想到了下一处城镇,待遇仍是如此这般。此时此刻,犹如全天下都要联起手来,同他俩作对。上官耀华虽早持服软之念,奈何南宫雪偏不肯从,坚持“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唯有作罢。荒野间不知跋涉几许,南宫雪提议道:“照这样下去,不是法子。他要断人生路,难道咱们也就不活?这山林不就是个现成的宝库?不如去打些野味回来,总可填填肚子。”上官耀华自幼矜贵,即当家道中落,也从未有过吃不饱、穿不暖的经历,而今当真是饥寒交迫,早耐不得,忙即应声道:“主意是很好。不过……还得麻烦你了,阿雪。”说出这一句话,直恨不得钻到地底去,往日占旁人的便宜,均视为理所当然,唯独对南宫雪,不但无法保护她,却要反来依赖,不由又羞又愧,枉为男儿。
南宫雪讶道:“以前你在青天寨,难道也从不曾动手狩猎?”上官耀华苦笑道:“我身为二寨主,武功偏又不济,便是个出谋划策的军师脚色。狩猎诸事,全交由低等喽啰操办,自不由我经手。谁成想……落到这般境地,连个会杀鹿射熊的猎户也还不如。”南宫雪叹了口气,道:“早前在华山,师兄觉着打猎好玩,总想一试,数次与我提起,我均以练功繁忙为由推脱了。不错,我也是经验全无。”上官耀华连苦笑也笑不出了,脑中又动起向李亦杰妥协的念头。反正他为了活命,不知曾向多少敌人磕头服软,尊严早已踩在脚底,一文不值。大不了等南宫雪睡熟,再悄悄溜走,去寻碰头之人。正寻思着如何遮掩为上,忽听南宫雪道:“师兄要对付的是我,阿华,你都是为我所累……不如,不如你就离开了我罢。反正要寻赤砂珠,我也帮不上你的忙。我跟着你出来,不过是想躲开他。我俩闹得再僵,他毕竟是我的师兄,不会伤害我。可看到咱们朝夕相处,引发他醋意,是否狠得下心,一切就难说得很了。”
上官耀华瞬间一惊,以为方才心思已给她看穿,正想辩解几句,但见她脸上一片诚挚,确是诚心之议,顿时又升起一腔为数不多的责任感来。在这世上,唯有她能如此关心自己,难道为她做少许牺牲,还要斤斤计较?毅然道:“你将我想象成什么人了?咱们一起上路,自要取得了赤砂珠,再一起回去,怎能抛下你独自一个?我承认,我虽无能,也要做个有担当的男人,就有保护女孩子的义务。天无绝人之路,凡事都有个第一回,打猎又有何难?我堂堂青天寨二当家,难道连鹿也打不过?”不知怎地,脑中忽然蹦出一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登时羞得满面通红。
南宫雪心中感动,道:“很好,我南宫女侠,这一次便来为那群牲口拔剑。”两人双目互视,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僵硬的气氛仿佛也缓解不少。
都说万事开头难,却也不应有如此之难。林中飞禽走兽不少,但大些的野兽,两人打不过;身形小些的,动作极是灵活,在枝干乱石间左躲右闪,没一会儿就跑得没了影踪。最终只得到树上摘几个野果子充饥。两人轻功本就不佳,现下又饿又累,更是使不出力气,上官耀华捡起几块石头,挪动远近,逐一抛出。好不容易打下几个,入口却都是又酸又涩,难以下咽。他还不死心,仍想再试,突然从树后蹿出一只黑熊来,扬着蒲扇大的巴掌拍落,却原来是掉落的石头砸中眼睛,惊扰了它的美梦。上官耀华连连摆手,尝试着向它解释,软语卖好,充分发挥自己“马屁大王”的本事。禽兽与人终有差异,任他说得口干舌燥,那黑熊仍是无动于衷,怒吼连连,随时准备着一跃而起,向他扑来。南宫雪见势不妙,扯了上官耀华一把,两人转身就逃。顾不得捡一地的野果,身后不断传来大地震动之声,原来这黑熊也饿了几日,难得看到两只猎物,不肯轻易放过。
两人一路夺命狂奔,连滚带爬,连向来固守的形象也弃之不顾。等逃出密林,脸上沾已沾满污泥,头发蓬乱,周身划破的伤口无以计数,鲜血东一道,西一道的挂在衣上,总算逃离熊口,却也累脱了半条命,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更是耗了个精光,连站立也是七歪八倒。他们不是没同最危险的敌人交过手,多能全身而退,最值得上官耀华吹嘘之处,是一年前连刺过七煞魔头四剑;而南宫雪曾在机关重重的王陵地宫探险,寻找上古至宝索命斩,其后也不过稍感不适。给一只身体笨重,全无武功的黑熊折腾到如此狼狈,堪称奇耻大辱。此时便是遇上寻常的拦路山贼,恐怕也只有束手待毙。
第三十六章
山林近旁正是一汪清潭。两人洗净了衣上泥污,捧起泉水喝过几口,总算恢复了些体力。上官耀华一边在水中反复搓着腰带,苦笑道:“不得了,现在的野兽,越来越精明了,都是给猎户逼出来的。要是它们遇上的,都是咱两个这样的,可不要开心死?”南宫雪只淡淡一笑,脸色就如久旱后的土地,点滴甘露滋润,转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道:“师兄捣乱还罢了,偏生咱们自己也不争气,能怨得了谁?下一步又该怎么走?”
上官耀华实是筋疲力尽,没耐心再陪着她反抗,语气间带了几分火气,道:“到了这份儿上,有几句话我就不能不说。阿雪,咱们做人不该如此不知变通,不过是见李亦杰一面,又没叫你给他认错,有什么死认着不肯去?真要逼到狠了,磕头求饶、胯下之辱也一并受得!谁叫自己无能,守得几根硬骨头不硬骨头!所谓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全是些迂腐的大道理,【创建和谐家园】的都是狗屁!好死不如赖活着,你没了性命,什么都是空谈!”见南宫雪给他骂得呆住,眼里隐约有泪光闪动,才觉自己所言确也过分,忙道:“是我不对,我心情不好,不该对你凶的。你恼的是李亦杰,现在人家舒舒坦坦,遭罪的却是咱们自己,岂非大是不值?你要算清了这笔帐,不必为着个没良心之人,害得自身多受折磨。”
南宫雪叹一口气,垂下头凝视着水中倒影,虚虚实实,恍恍惚惚,轻声道:“其实我不是有意同师兄赌气,你知道,我也不是那样小心眼的女孩子。我只是不喜欢他明知有错,却偏不肯承认,还要反咬一口的脾气。更看不上他处理问题的方式,难道作为武林盟主,便是如此运用他的权力?地位、权势都不是最重,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此二者摆平。这次我若是向他妥协,哪怕只是极微小的一步,却也等于助长了他错误的气焰,一旦尝到甜头,以后他还会变本加厉,再想劝说,也就难了。”
上官耀华道:“我明白你的难处。不如……这样好了,咱们权就当做,从没见过李亦杰派来的两个使者。而是他为了见你,千里迢迢跟踪而至。但你还不肯原谅这负心汉,是你主动去找他,去骂他、质问他。如此一来,可不就讨回了场子,不觉得委屈了罢?”
南宫雪微微一笑,同时暗暗佩服。分明是全没差别的两种结果,只因立场不同,竟也将胸中憋气消了。本来去见李亦杰,在她心中一直是一件绝无可能之事,此时却已逐渐成形,甚至已在思考,见了他后,又该如何发问。上官耀华苦笑道:“是啊,我能对那许多人卑躬屈膝,全是依此而行。嘴上说着讨好之言,心里却正打算,有朝一日,待我得势之时,总有让他跪在我面前的一天。虽说在很多人眼里,我只是个软骨头的小丑。”南宫雪宽慰道:“不是的,你要相信自己啊。这叫做……忍常人所不能忍,以大局为重,将来你的成就,也必将高于旁人。”
两人在潭边清洗过,重将衣衫打理齐整。行出不远,到了另一座城镇。一入城门,当即直奔街上最大的一家客栈。不出所料,那掌柜的正自拨拉算盘,见到两人,面色登时一变,将账本朝怀里一揽,赔笑道:“奉武林盟主之命,小店不得接待二位客官……瞧两位风尘仆仆,脸色也不大好,是刚从上一座城中赶来的罢?别怪小老儿多嘴,劝你们一句,天下都归盟主的管,你们躲得再远,就算逃到了天边去,也没有一家客店敢收留你们。大家都要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二位还是别再死撑啦……”南宫雪的火气登时又蹿升上来,在柜台上重重一拍,怒道:“却是好生霸道!逼得百姓不得安生,这与土匪何异?哼,什么和气生财,分明是为笼络大头,宁可得罪弱势……”但自己为何自承弱势?如此一想,气得说不下去。
上官耀华轻轻一拉她衣袖,示意稍安勿躁,随即向那掌柜的道:“那么我来问你,这位架子大到不得了的盟主大人,如今在什么地方?小的们这就给他请安去,用不用顺便磕几个头,给他烧一桶洗脚水去?”话里夹讥带讽,那掌柜的心下着慌,话也说不利索了,道:“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就连盟主一面,也没那个福分见到,却如何能知他落脚之处?盟主大人身份高贵,是看不上我们这般小客栈的……”上官耀华不悦道:“笑话!口口声声叫我们去见他,却连地点也不知会一声,见他个鬼?开什么玩笑!”那掌柜的就差没钻到柜台底下,可怜兮兮的道:“这个……小人确是不知……”
这时背后“啪”的一声,响起折扇开合之声,一位面貌俊朗的青年款步上前,笑容如三月春风,道:“他只是小店里的一个掌柜,只管做他的生意,什么也不知道。二位若要打听,是问错了人,还是别太难为人家了。”那掌柜的忙道:“是……是……多谢公子爷体谅。”
上官耀华见了他这般儒雅气度,心里一阵不快。他年少时也曾是一掷千金的富家公子,家族更是京城首富,何等威风,落魄后仍保有那一份与生俱来的傲气,见不得旁人容貌较自己为美,也看不惯他举手投足间的从容淡定,风度翩翩,仿佛天下无一事入得他眼,也无凡尘俗务,值得他上心烦恼。这是一种没来由的妒意,冷哼道:“哦?听这位公子所言,对盟主的下落,你必是一清二楚的了?在下倒要请教。”论温雅,他自认比不得那青年。论霸气,又不及青天寨中的其余土匪。两边都是半斤八两,这六年难道都是白混过来的?
那青年笑了笑,折扇合拢,向身前一招,道:“请二位随我过来。”上官耀华与南宫雪半信半疑,但听他说话,却是如同有种魔力一般,脚步不由自主的随了他去。一路上早已习惯了给人当做怪物看待,难得见着有人愿来正常相处,反而引以为奇。到得店中一角,那青年倚壁而立,随手展开折扇。扇面所绘是一幅山水图,笔触极是秀气,着墨亦偏重于幽柔一类,扇柄间隐约散出股淡淡的香气来。上官耀华心中不快,正有意要从他身上挑出点毛病来,心道:“哼,娘娘腔。”
那青年微笑打量着二人,道:“实不相瞒,在下也不过是一个过路的。不知你们是如何得罪了盟主。只不过我一路跟随,途中见二位屡遭种种不公待遇,心下不忿。如有容我尽绵薄之力处,不必客气,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上官耀华冷冷的道:“素不相识,要你来套什么近乎?自称过客,难道还能管得起盟主的闲事?你帮不上忙,告辞了。”说完转身想走,南宫雪却还怔怔未动,问道:“你说自己一路跟着我们?怎地我却不知?”上官耀华心里一跳,道:“不错,这却是我的疏忽。他是几时跟上的?能让我二人全无防备,倘若他心存恶意,随时均可偷袭,我怎能抵御?不过……谁又知道他是没存着恶意的?假惺惺交待几句,先行卖好,都是官场上最为常见的手段。也不看看是在谁面前卖弄?”
那青年微笑道:“说穿了也毫不稀奇,你们正专注于自身之务,没闲心留意身外。没看到我,也在情理之中。相识即是有缘,在下于楼上雅间置得席位,有酒有肉,不知二位可肯赏脸,同往一叙?”上官耀华道:“你客气了,我们从不利人,也不会平白受他人之利。假惺惺的献殷勤,谁知你安的是什么心思?”
那青年脸上无一丝不快,南宫雪倒觉过意不去,忙道:“这位公子,你千万别见怪。只是……武林盟主下的令,当这风口上,你公然接济我们,不怕连累到自己?”那青年笑道:“我自负学识颇广,但这辈子,还从来不知‘怕’字怎么写。”上官耀华道:“好大口气!你都不怕,我们还在乎什么?阿雪,咱们且跟着他去,我就不信,他房里会藏着什么吃人的妖怪。”那青年道:“兄台说话有趣。或许妖怪是有的,却专门喜欢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走啊!难道去你的房间,还要我们给你带路?”那青年一笑,对他又多看了两眼,自行上前。南宫雪看了看他背影,不无畏惧的握住上官耀华的手。两人一前一后,随着他上楼。
那青年停在一间房前,双手随意一推,尚未碰到门扉,两扇门板便已自行开了。房中窗明几净,布置得极是雅洁,屋角摆着一碟熏香,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香气来。烟雾缓缓升腾,袅袅娜娜,氤氲出一片极不真实的幻境。而正中是一张圆形大桌,摆着大大小小七、八盆小菜。碗中各盛满美酒,酒光荡漾,如潋滟微波,引得人馋涎大动,只想立即尝上几口。站在饭桌前,饭菜的香气登时盖过了烟香,扑鼻而至。上官耀华却留意到众多菜色,无一盘动过,似是点过后搁置在此,专等两人前来,心里登时生出狐疑。
第三十六章(8)
那青年折扇一挥,道:“一点残羹陋肴,比不得盟主盛宴,还请两位别嫌弃才好,坐罢。”说着也不同两人客气,摆出主人派头,当前坐下。上官耀华朝着他又多打量两眼,见他服饰华丽,齐眉勒一条烫金抹额,肩头镶有两块护心鉴般的玉佩。衣衫上下缀满透亮晶片,各般线条,色泽交杂,却丝毫不显生硬,反而在搭配中融为一体,清整有致。腰杆笔挺,侧看如女子般纤细,不盈一握,间束一条玲珑嵌宝玉绦环,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裤管银绸光亮,足踏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全身透出的尽是副富贵公子派头,自己早前可也无如此出挑。南宫雪先坐行落坐,见上官耀华仍站立不动,拉了拉他袖管。上官耀华全为给南宫雪面子,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端起酒杯,举在半空中,仍气不过,又见那人向南宫雪微笑敬酒。忍不住将酒杯在桌面一顿,道:“这位公子,在下心里藏不住话,大家遮遮掩掩,也没什么趣味不是?别怨我有话直说,这一路上,别人见了我们,莫不避若蛇蝎,你却为何主动来与我们套近乎?就算家里特别有权有势,谁能保来日不生变故?行止有度,还是别做过于出格之事为好。要你瞎凑什么热闹?”
南宫雪明知上官耀华惯常说话尖刻,却不解他待这位公子何以尤其刻薄,忙打圆场道:“你别这样说人家,他也是出于好心嘛。”上官耀华冷笑道:“猫哭耗子假慈悲,隔着一层皮囊,谁能看清他掏空了的本质!”
那青年挪过酒碗,与他碰了一杯,一饮而尽,道:“我瞧兄台是太过多疑。孤身在外,警惕些确是好的,但如你所言,凡事有度,猜疑过甚,受累的也是你自己。在下又哪有什么险恶居心?不过是看不惯武林盟主仗势欺人罢了。大家行走江湖,路见不平,自当拔刀相助。这种恶事不闻则已,一旦给我撞见了,就定要好好管上一管。”南宫雪大起共鸣,应道:“谁说不是呢?我从没见过如此无理取闹之人,说出来给你评评道理。我跟他是老相识了,他先不分青红皂白,骂了我一顿,如今不知是心中后悔,还是余怒未息,强逼着我去见他。我若不肯,他就沿途布下安排,非将我逼到走投无路,主动上门才罢休。还好遇到你这善心人……你说,到底是我的错,还是他的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