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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残影断魂劫-第94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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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宫雪明知他是说笑,但见他扬起的嘴角,若有若无闪现的邪气,果然近墨者黑,这孩子有不少症状,都是隐隐入了魔道,估摸着还是与他习武修炼相关。几不可闻的轻叹道:“不,你不会的。你虽然身在魔教,可我知道,你是个有良知的人,不会拿黎民百姓的命开玩笑……不如,你也跟我一起走罢?来路天地广阔,未尝没有回头之机!”玄霜双手抱肩,微微冷笑,道:“你还真是敢说啊?可惜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信誓旦旦的说,我究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现在……我的事还没有办完,不能离开。至于回头路么,我是从不指望了。像殒少帅一般,纵使给正派做了走马前卒,仍不见容于世,死后还要毁他清誉……我同情他,却也绝不会走上他的老路。”

      南宫雪听他提及暗夜殒,止不住心头哀伤。正派规劝魔教之时,那“回头是岸”四字,说得轻轻巧巧,却从不去想能否有力实现,最终也不过是接二连三的悲剧。甩了甩头,道:“你未完的事业?那是什么?”虽然早已是心知肚明,却仍想听他亲口再说一次。

      玄霜垂下头,下巴轻轻摩擦着马颈上的毛,这动作才真像极了一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南宫雪看着他,忽然心生同情。这孩子从小便在些黑暗集权之地长大,所处环境注定了他要尽快成熟,而不能拥有一个圆满的童年,能有这番真情流露,实是少之又少的难能可贵。抬起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玄霜仿佛受惊一般,立时朝旁一偏头避开,眼里闪过的尽是反感。动作之快,直令南宫雪也吃了一惊。玄霜身子一晃,手指勾紧缰绳,灵活一扯,重又坐正,身手极是灵活,几乎成了种训练多时的本能反应。见南宫雪审视般紧盯着自己,叹息着摆了摆手,道:“别问啦,反正我是越来越闹不明白自己了。本来我是想杀了他,可我……不是他的对手尚且不论,首要是下不去手。我不想这样做,明知他是我全家的大仇人,可是……可是我更愿意当他是我师父,我想宽恕他,甚至天真的想救赎他。但每当我这么说了,他就会骂我没出息。骂我不该被表象所蒙骗,对敌人心慈手软。哈,别人对我是真心,还是虚情假意,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按说我不是个会令他蒙羞的徒弟,他为何却不肯正式承认我呢?”

      凌霜烬是七煞圣君高徒一事,天下皆知,而今玄霜却说他不肯正式承认自己,倒令南宫雪好生不解。实则玄霜所指,却是他不能承认以清朝阿哥为身份的凌贝勒,这才给他更名改姓。因此凌霜烬与玄霜乃是同一人之事,江湖上除了最初相熟的几个知情者,便再没几人知晓。玄霜苦笑道:“他之所以收我为【创建和谐家园】,不是看我投缘,而是觉着日子过得太无趣,有心拿我来找找乐子。看他亲手培养的接班人,能否最终超越他,杀死他,这是他同自己玩的一个游戏,无论结果如何,他永远都是最终的胜利者。你瞧,我师父是不是很聪明、也很高明啊?咱们这些个凡人,有哪个比得上?明知不敌,为何还要苦苦的同他缠斗下去?这是效仿飞蛾扑火么?无谓的牺牲?哎,你是要搞砸他的计划,何苦让他这么恨你?”

      南宫雪一声冷笑,道:“他恨我,难道还是一朝一夕之事?你们觉得他如何聪明强横,我却认为他不过是个敢做不敢当的胆小鬼而已。就算他对殒公子,确是有些兄弟之情,但是他亲手扼杀了他们的友谊,到头来,又要将罪过赖到我与师兄身上,成日里步步紧逼,非要我们给他偿命。天底下哪有如此荒谬绝伦之事?他早已恨我入骨,就算再如何加剧,也不可能杀死我两次,那还有什么必要,在乎他究竟是多恨我些,还是少恨我一点?”

      玄霜对江冽尘,可说是恨敬交织。想到他所做种种无情无义之事,确是恨得欲杀之而后快。但敬他为师之时,两人又确是默契十足。不愿再与她争辩,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天亮前,我还得赶回去,估摸着就得整装待发了。你一路上……咳,自己多保重。我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让我见到木子循。”他说得隐晦,南宫雪却听出了他话里隐含的深意。轻轻一点头,拉了拉缰绳,马蹄得得得上了路。想到先前江冽尘所言,武林盟总部正设在辽东。即算是说来试探的也好,想必该当属实。辨明了路径,便向东北行去。

      —————

      另一边的平家庄内,早已乱作了一锅粥。洪水隐隐已有大量灌入之势,撞击得墙壁声响愈发剧烈,大块大块的石头从蓬顶落下,在大厅中随处滚动。众人惊呼声、奔跑声、推挤声响作一团。即是平时极有风度之人,此时也不禁显出惊慌失措。原翼一步抢上,接住了几乎软瘫倒地的平若瑜,唤道:“若瑜,若瑜,你还好么?”平若瑜缓缓张眼,此时的眼神却已归于平静,再没了前时狠厉决绝的阴鹜。此时的她,仿佛又回到了一个澄静温良的少女。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原翼,抬起手帕,替他拭去面上斑斑点点的血迹,那都是在方才混战中受的伤。叹了口气,嘴唇动了动,道:“翼表哥,你还管【创建和谐家园】什么呢?我犯了这么大的罪过,累得你们随我一同丧命,你应该恨死我,不理我了才对啊。我……真对不住,方才一时冲动,简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原翼淡淡一笑,如沐春风。在一片嘈杂声中,附在她耳边,声音极轻,却也很是温柔,听来令人倍感安心,道:“若瑜,别难过。即使你做了天大的错事,在我眼里,你也仍是我的小妹妹,那不过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犯的错罢了,没必要放在心上。我们都还在你的身边,没有人会怪罪你的,放心好了。”

      平若瑜睫毛轻颤,清亮的眼眸中有泪珠滚动,欲言又止。原翼又道:“眼下趁你还未曾酿成大过,挽回还来得及。你要做盟主一事,大不了出去以后,咱们再慢慢商议。你敢开启这要命的机关,想必是有恃无恐,手中另有筹码罢,是不是?这庄子里,哪里另设有逃生秘道?”虽已极力将语气放得轻松,但在这事关生死的紧要关头,话里仍不免平添几分紧张。

      平若瑜苦涩一笑,道:“不,不,无可挽回,虽然我但愿有……这庄子是一处四面封闭之地,根本就没有秘道。在我扳动机关之时,就从来没有想过,还要活着出去。”原翼见她神色极是哀戚,不似作伪,也不得不信。

      众人中只有平庄主始终镇定如常,负着双手,超然的脸上甚至带有一丝微笑。夏、柳二庄主都牢牢守在他身侧,追问道:“平兄弟,你一定有法子逃生的,是不是?”此时滔天大祸迫在眉睫,他们虽是绝不愿向平庄主低头服软,却也不得不然。

      第三十七章(16)

      平庄主淡笑道:“几位兄弟是说笑话了。你们瞧,这间会客厅,总共也只有这般方寸大小,一览无余。我要是有法逃生,早已走了,又何必待在这里等死?”众人虽承认他这话倒也不假,但听来总令人生疑,不信他真有如此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气度。

      夏庄主道:“平兄弟,令爱这一手,当真叫做釜底抽薪。水淹庄园,彻底毁了咱们四大家族的根基……”平庄主笑道:“都是将死之人,还计较那许多做甚?何况惟有先推倒固有桎梏,才能在这旧土地上,建造起一片新的国土来。瑜儿干得好,干得很好!误打误撞,帮了我一个大忙!”众人听他所言,似是隐含所指,已然稍有松动。忙道:“怎么,平兄弟,这座庄园,果然有秘道?”原翼也放开了平若瑜,凑上前来。道:“平叔叔,俗话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假如真有秘道,请你指明所在,让大伙儿先活着离开,才能有命继续看你耍威风啊!”

      平庄主淡淡一笑,道:“翼儿,你的确很会说话。这秘道么,确是有的——”说到此处,略微顿了一顿,众人闻言大喜,纷纷道:“我早说过,天无绝人之路!”一双双眼睛里都放出了光亮来,一齐跻身上前,围拢了平庄主,盯着他微微抿紧的双唇,要听他说出秘道所在。

      平庄主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慢条斯理的道:“可是啊,我偏偏不给你们说!想当然耳,那秘道是我平家独有之所,为何要平白便宜了你们?还有你,翼儿,你这坏了我好事的臭小子?谁倒是给我一个理由来啊!”众人听他所言,各自气得直翻白眼。惟有原翼不急不躁,仍是淡淡与他对视着,道:“小侄就知道,平叔叔做事最有后着,无论何时,都不会将自己陷入绝境。本来没有秘道便罢,既然你也是不想死的,只要我寸步不离的跟紧了你,看海水灌入之时,你往何处逃生便是。小侄虽没侥幸生得一对千里眼、顺风耳,幸而耳聪目明,要盯住你的行踪,想来还是办得到的。就算我一人稍有疏忽,这里另有那许多人、成百只眼睛盯着,就算你插翅飞了,我们也能找出大致方向来。更何况,你也不会舍下令爱不管罢?只要她还在我们手上,你就是走,又怎能走得安心?”众人一听这确是个主意,都忘了埋怨自己为何设想不到。收起来回打量的视线,一双双眼睛全盯紧了平庄主。

      平庄主哈哈大笑,大手一挥,道:“不要引我发笑了!你们这些武林人士,自负侠义之名,怎能干出那挟持人质的勾当来?瑜儿年纪尚小,你们这群人胡子一大把,论年纪,都可以当她爹了。再来欺负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子,怎么说也得背上以大欺小的恶名罢?”原翼道:“我给你担保,只要小侄在这里,绝不让大家欺负了平小姐。或是任由平叔叔带他离开,我等不会奢求任何帮助,只是在后头远远跟着您罢了。您就只当是自己正被人盯梢,而您却一无所觉便了。”

      平庄主愣了一愣,却似仍觉原翼提议是一件极为好笑之事,道:“以我的武功修为,竟会给人盯梢,而一无所觉?哈哈,翼儿啊,你未免也太小看你平叔叔了。我并不急着离开此处,甚至这雄伟的四大家族,乃至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四座庄园,是如何遭逢灭顶之灾,我都很有些兴趣瞧瞧。毕竟这等盛大场面,人这一生之中,又能有几次机会亲眼目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怎能同我相比?我有平家祖传的碧灵丹,服食后在水中亦可闭气几个时辰。但你们要是打着跟我寸步不离的念头,来同我硬碰硬,这个如意算盘却只怕是打错了。”

      众人听了他这番言语,再瞧他面色镇定自若,不似虚言,都不禁再度心惊肉跳。夏柳二庄主听说过他平家先祖以炼丹为业,专门炼制些稀奇古怪的丹药,对这碧灵丹之名,也有所耳闻。此时见老友尽掌优势,不得不佩服他谋划布局之能。先是以小姐婚事为饵,连武林盟主李亦杰也惊动出山,一引上钩,再利用着他的地位,要他假戏真做,将盟主之位让与平若瑜。最终虽给原翼拆穿,却仍能不动声色,将一副残局再次转为于自身有利之境,这份才能,到底是自己远不能及。败在他手上,也足令人心服口服。

      这当中惟有原翼是偏不服输的性子,他如此卖力,倒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不忍见这许多人尽数丧命于此。自结识李亦杰后,确是变得讲义气不少。眼珠一转,道:“平叔叔,非要闹得这般两败俱伤,何必呢?于你于我,又有什么好处?我知道你策划这一切的目的,是想做武林盟主,想掌控天下霸权。我们几个斗不过你,不代表天下才识之士都是你的手下败将。双拳难敌四手,届时你应付得过来么?何况你成就霸业,最渴望的,也是给我爹爹与夏、柳二位叔叔看的罢?依小侄之见,不如双方各退一步。我们尊奉你为武林盟主,从此死心塌地给你效力,而你,打开秘道,放我们出去!如何,这样一来,双方都不吃亏罢?”

      众人听原翼说得在情在理,平庄主听后,也皱眉沉思起来,而未立即反驳,看来是有些希望。过得许久,平庄主终于开口道:“这提议么——倒也可行。不过,只有你小子一个人说,做不得数,其他人可肯答允?别到了外头,立即翻脸不认人啊?”原翼道:“小侄给你担保,您守信,我们也定会守信。”到场诸众大多是江湖中颇有几分名望的前辈,实是难以开口服软。平庄主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一圈,冷笑道:“怎么都不肯说话?我就知道,你们武林中人最是狡诈多端,说出来的话,没有半分诚意。”原翼上前打圆场道:“嘴上怎么说,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您喜欢听,我可以编更多漂亮话,每日里念来给你听,那有什么意义?口头上的承诺无关紧要,日后如何行事,才是最关键的。既然大家心里都有数,你又何苦非逼着他们说出来?”

      平庄主心道:“你这小子倒也够坏了,说什么叫我参看他们‘日后’如何行事,那也得要他们有‘日后’才成,非要我先兑现承诺……”想了一想,道:“好罢,看在你面上,其他人说不说,我可以不计较,我只要听令尊大人亲口说一句。”他多年来最大的梦想,便是要超越原庄主,使平家成为四大家族之首。因此可以不听旁人的虚伪奉承,却非要得到原庄主的许诺,心里才觉舒坦。

      原翼苦笑道:“爹爹,那就请您也看在孩儿面上,随便给平叔叔说几句。”这话在众人耳中听来,都带了几分施舍之意。平庄主正急不可耐,倒没觉出他语气有何异常。原庄主微微一笑,见众人也都注视着他,清了清嗓子,道:“平大哥,今日我肯放下架子,称你一声大哥,你应该是明白的了。有些事说得太清,反而没了意味。对翼儿的提议,我既然没有反对,那也就是答允了。当初四大家族雄心勃勃,私下刻苦练兵布阵,为的正是有朝一日,杀回中原。既是咱们长久以来的梦想,只要能实现共同抱负,谁做盟主,又有什么相干?”

      平庄主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原庄主肩头,道:“原老弟,我等你这几句话,已等了近十来年!做兄弟的最渴望之事,便是有朝一日能够超越你,成为四大家族的主人!好,好!咱们便出去,到了地面上,再来好好较量一番!”说罢转过身,在数十道目光注视之下,坦然而行,将拉杆依数度方位逐次转动。每逢“喀哒”一响,众人心脏也紧随着一跳,一边正担心着能否在海水灌入前逃离。直等扳下最后一格,不远处一阵隆隆作响,墙壁裂开条缝隙,逐渐向两侧扩散,一条通道蜿蜒而上,路径七拐八弯,目力所及,难以穷尽。顶端罩了层玻璃罩子,四周海浪汹涌,更增显波澜壮阔,动心骇目。众人一时浑然忘却身处险境,惊叹声此起彼伏。平庄主不由得沾沾自喜,双臂一张,笑道:“如何,这秘道可算巧夺天工?唯有我平家……”话犹未了,脑后突然感到阴惨惨的寒冷,背脊蹿上一股凉意,这直是数十年未有之异变。早前便算遇上再强横之敌,也从无未战先怯一说。头颈微侧,双掌间已蕴满真气。

      面前站立的却是平若瑜,瘦削的身子挺得笔直,眼神凌厉如刀,狠狠逼视着平庄主。若说往日形容名不副实,但凡亲眼见着这一幕,都能真切领会,眼中喷火究竟是何含意。连平庄主在这般注视下,气势也是一减。平若瑜一步步紧逼上前,牙关咬得格格作响,恨声道:“原来庄园中另有秘道,为什么不告诉我?要给他们另创逃生机会?是你一手毁了我仅有的筹码!为什么?你说!说啊!”平庄主艰难抬起一掌,横在两人之间,阻住了她前进脚步,好声好气的道:“瑜儿,不是这样,你听爹给你解释……”

      平若瑜一手从耳际擦过,顿足尖叫道:“我不听!”还不待平庄主有所反应,手指已指向他鼻尖,这在晚辈一方,原是极其无礼之举。没等开口,泪水已大颗大颗的滚下,道:“看来我就是一个废物,活着便是多余……所有人都来欺骗我,背叛我,如今就连我的亲生爹爹,也要拿我当外人看待!一切计划,全将我排除在外,之所以放任我随性而为,强逼李盟主禅位,不过是作为你权谋野心的铺路石!我不甘心,没有那么简单,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平庄主皱眉道:“瑜儿,你不要太过分了……”平若瑜哈哈大笑,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缩手入怀,抽出个白底蓝花的瓷瓶,道:“爹,你认得这药瓶么?那是从你的密室里偷出来的。你骗了我一次,现在我也骗你一次,双方就算扯平,但愿来世有缘,再做你的女儿,还报养育之恩!”从瓶中倒出几粒药片,凑到口边。

      第三十七章(17)

      平庄主本道女儿一向任性,便是闹些小脾气,也是些无足轻重的举措。但他一见那瓷瓶,双眼陡然张大,脱口惊呼道:“使不得!……”同时抢前,便要劈手抢夺。然而众人都防他半途逃离,自家性命没了着落,不敢容其稍离视线之外。见他脚步挪动,当即抢上,几人拦在他身前,几人按住他双肩。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平若瑜脖子一仰,将那几粒药片尽数吞下。顿时就如被抽空了骨头般半垂至地。周身却如笼罩上一层煞气,隐有黑芒流转。刘海有如波纹涟漪,在深邃的双眼前轻轻拂动。往来气流经她身侧,仿佛也受到无形之息牵引,转了流动方向。

      平庄主眼睁睁看定这一幕,一声悲鸣,真如受了重伤的野兽一般绝望。众人自前来赴会之始,就见这位幕后主人始终冷定从容,即使天崩地裂,亦不轻易于色。此时不知是何骇人听闻之事,竟能令他失态至此。未等开口询问,平若瑜倏的抬起头来,双眼是一片血芒,看入深处,却是全无神采。眉眼间显出几抹诡异的鲜红,头发根根直竖,如同数根倒刺,在空中微微垂落。

      众人中即连原家父子,也未曾见过这等诡异情形。原庄主皱眉道:“平兄,令爱这是……”平庄主垂头丧气,勉强抬头道:“你们知道,瑜儿刚才服下的是什么药?那是我研究到半途的成品……不同于以往单单提升潜能,而是在短时间内,强行动用体内能量,突破常规限制,发挥到了极致。那就好比在体内,种下一只恶魔,暂时借用它的力量。一旦开始,就无法自行停止,定要等她彻底耗尽力气……然而如此一来,各器官劳动过度,立时便会衰竭,也就同废人无异!那种后果,打个比方说来,就似是拔苗助长。”

      原翼看了看平若瑜,见她还如无知无觉的木头般杵在原地,心里好一阵担忧。道:“平叔叔,您明知这药物于人体有损无益,是害人害己的东西,为何还要专去研究?”平庄主已欲哭无泪,道:“那药物……我本想给麾下士卒服用,到时攻城陷地,跟旁人动起手来,个个以一当百,又有一腔不畏生死的勇猛,哪有不胜之理?就算战后死伤惨重,但须以【创建和谐家园】厚禄相诱,还愁招不到前赴后继的人手怎地?这本是我重出江湖后,有意用作秘密武器的。谁知……瑜儿竟会如此死心眼……”

      原庄主叹道:“平兄,咱们四大家族隐居已久,你对世俗权欲,怎却是如此看不开?深陷其中的不仅瑜儿,还有你!你简直是被野心吞噬人性的疯子!”平庄主道:“如你所言。此药处于研制阶段,另有个致命弱点。仅可达到初步的力量爆发,却不能依从主人命令。且服用者全无自身意识,只知凭借本能行事。而他们的本能,就是杀戮和破坏……”顿了一顿,见四周骚动更剧,压低了声音道:“况且,瑜儿服药时,心头怀有强烈怨恨,可促使药效加倍……”

      原翼朝两方望了望,毅然举步,缓慢走到平若瑜身前,轻扶住她双肩,柔声道:“若瑜,你还好么?可还认得我?”平若瑜初时全无反应,等他连唤几声,视线才缓慢挪转,眼珠子如同僵死的阴魂恶鬼。一言不发,提掌直劈将过来。到得半途,忽而变掌为爪,原翼躲闪不及,肩上划出长长一道口子,鲜血四溅。一个纵跃翻出,停稳脚步,不顾搀扶之人,重又上前探看。平若瑜此时就如火药一般,稍加触碰,立时便要炸开。原翼同她几番交涉,尽量避不动武,逼到迫不得已,才勉强提手挥拳,草草应付得个三招两式。闹得全身伤痕累累,仍是不愿放弃。平庄主心中不忍,劝道:“瑜儿如今早已入魔,六亲不认,你还是……别再冒险了。”

      忽听身旁一人冷冷道:“还没等尝试,凭什么说不可能?”平庄主纵然气焰已失,仍不能容忍旁人肆加无礼。愤然回视,就见上官耀华站在一旁,毫不避讳的冷冷瞪着他,道:“你是做父亲的,竟说要放弃自己女儿,任她自生自灭?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说着径自转向场中一侧,叫道:“原公子!再卖力些!我也支持你!给这个腐朽愚昧的老头子看看,除了世俗之力,凭着感情,究竟能创造出多大的潜能来!”

      平庄主大怒,道:“瑜儿是我的女儿,还轮不到你来质问我。承王爷官腔十足,却也未免管得太宽了些!”此时原翼与平若瑜接了一掌,脚底在地面平平擦出,向后跌出尺许。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深印痕。脚跟一顿,喷出一大口鲜血。

      上官耀华与原庄主一边一个抢上,分别搀住他双臂。上官耀华关切道:“原公子,你还撑得住么?”原翼咳了两声,艰难抹去嘴角血迹,苦笑道:“平叔叔,你的药效果然不凡,若瑜出手的确很快,我抵挡不住……”此言一出,周围聚拢的武林先辈登时喧声大作。原翼续道:“虽然难以胜过,但要暂时拖住她,好给大家撤离机会,却也不难。我尝试几次,总算摸清了少许路数……接下来,就交给我罢。”刚一挪动身子,方才受伤的腿脚便是一瘸,微一踉跄。原庄主正色道:“够了,翼儿,你做的很多了。方才一战,你身上落了伤,还得好生静养。后面的事,都交给爹就是。”同时按住他肩头,默默输送内力,助他运功调息。

      原翼道:“爹……爹爹……”原庄主默不作声,等得真气在他体内流转一周,翻手收掌,身形一掠而起,“呼”的声向平若瑜拍去。原翼又默默运过几周真气,转头安慰平庄主道:“您放心,我爹爹他有分寸。但凡情况准许,就不会伤了若瑜一根汗毛……”平庄主苦笑道:“这都是我父女二人该遭的劫数。能安然度过已足庆幸,还奢谈什么毫发无伤?”

      另一边,原庄主早前曾在旁观察原翼与平若瑜动手,见她出招确是杂乱无章,偏生杀伤力极强,单凭旧有武艺,难以抵敌。即能看清攻击方位,再想还手出招,又是另一番功夫。几招战过,竟是全然占不到便宜。背后众人见状,纷纷循迹逃离。平若瑜背后就如生了眼睛,瞬间回身,疾如离弦之箭。原庄主劈手抓出,半空中按上她肩头。平若瑜抬臂一拂,一道大力瞬间袭到,扯脱了一片衣袖,原庄主右胸衣衫也染上大片鲜红。

      平若瑜一路急赶,速度较之常人,相差何以里计。五指成爪,从一人后心贯入前胸,溅洒开一片鲜血,地上拖出大块残缺的碎肉,原庄主总算赶上,使出家传拳法,硬接住了一番急风暴雨般的攻势。平若瑜双眼无神,只知见招拆招,忽而抽手劈向后端,又将一人击得脑浆迸裂。掌势回旋,重又迎上原庄主,出招间竟丝毫不见紊乱。

      原翼在旁观战,一颗心始终悬在半空,皱眉道:“我见若瑜怎地……好似唯独对那出路,尤其看重?”果然平若瑜应战有来有往,其余时则略显迟滞,而若有人想趁乱脱逃,则是竭尽全力,也要在他接近秘道前斩杀,非置之死地不罢休,宁可将后心要害自示于人。拼着同归于尽,也不容任何一人在眼前逃离。原庄主看在好友面子,又因她是从小照顾的侄女,自不会真的伤了她。如此一来,情势又陷僵局,且是摆明对己方不利。平庄主初次身感切肤之痛,叹道:“只因她服药前,全心想的便是同归于尽。纵然失去神智,仍会遵循着这份潜在的意识行事。落到今日局面,注定已是个无法收拾的残局!都是我的过错。”一眼望去,双颊深陷,眉目低垂,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年。

      一行人来时尚是次序井然,到得逃命之时,哪还管什么名家大派风范,挤的挤,推的推,各寻角落绕行。平若瑜一面正与原庄主动手,却似浑然漫不经心,体内恶魔仍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响动才起,立时身形直纵,虚虚实实的避开拦腰一掌。后扬时腰肢已旋转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犹如一道暗灰色线条,平行于众人身侧,脚下瞬也不瞬的奔行,内力连连摧动,掌风沾身即倒。一些武艺低浅者当场倒地,身上裂开几道血洞。偶有几个修为较高深的,逼不得已,腾出手来抵御。此时无可取巧,除了同她硬拼掌力,别无他法。众人形成了个包围圈,打得难解难分。却属正道中人拖得一路血痕,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居多。上官耀华直看得心惊肉跳,暗想:“不得了,平老头子果然不是泛泛之辈,亏他干得出来!谁要能有这样一支军队,足可称霸天下,高枕无忧,普天下无人敢与他为敌……!还好那药丸只得一颗。”

      夏、柳二庄主互相使个眼色,与众人挤作一团,分从两侧奔行。双掌有意无意的按住身侧之人肩头。其余几人独自正不知所措,心想与人同行,或可有望突围而出,均未反抗。而等众人距秘道刚有接近,平若瑜转身便是几掌连拍,半空中将气流凝如实质。夏柳二庄主还以一掌,却未与她正面相接,而是击上身前之人背心,充作盾牌,挨了空前一击。那几人跌倒在地,血肉模糊,力道却因相互抵消,已散去不少。二人随手将死盾牌架开,复向前冲。

      平若瑜觉不出两人计谋,一觉有人挪动,提掌便击。二人故技重施,从身旁扯起一人,用力甩了出去。奔行间一路挥出盾牌,将掌力尽数卸去,终于如愿冲到秘道入口。将死在其中的一具尸体拖出,一先一后的钻了进去。平若瑜再击一掌,风势仅绕洞外墙壁,堪堪擦过,而夏柳二庄主却已如愿逃出。众人为同伴之死,本来各自义愤填膺。一见此法可行,也不管何等卑劣,纷纷抢抓盾牌,局势陡然转为内乱。而这情形更方便了平若瑜,全未因众人混战而稍有松懈,游移场外,时不时补上一掌,将双眼紧盯入口之人送上西天。

      第三十七章(18)

      原翼看得大皱双眉,道:“这群中原人士,果然是没半分长性!料不到夏、柳二位世叔如此不顾弟兄义气。单我爹爹一人,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到时若瑜体力耗尽,也得跟着一块完蛋。平叔叔,咱们趁早上去搭一把手。”说着自然而然的要去搀他。平庄主身子一僵,极显慌乱的将他手臂拂开。当年四城间即是争斗不止,都想夺取那一个霸主地位,统领其余三城。匆匆分化为四大家族,全因变故起时,大难当头,无暇顾及,迫不得已之下,这才联手合作。然等隐居多年,骨子里沉隐多年的野心又浮了上来,一意入主中原,统领天下,重振雄风。是以早已面和心不和,连先祖时造就的面上表象也无意维持,内部纷争迭起,划分开几块势力版图。互结盟约,暗中渔利。对于实力相对较弱的夏柳二家,平庄主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最多是可供利用的现成资源,唯有对向来沉默寡言的原庄主,一直暗存忌惮。每日里暗中布局,均是以胜过他为首要目标。如今竟要同他联手,一齐来料理自己的家事,面子算是丢了个精光,此后在原家人面前,就连里子也难以保全,何况又是众目睽睽之下,此番颜面一失,他日必将轰传中原,再也抬不起头来。平庄主一向心高气傲,即使事况紧急万分,宁可牺牲一个女儿,也不肯轻易让步。

      原翼见了他这一脸犹豫神情,想到两家间暗藏的诸般矛盾,他一向聪明绝顶,自是很快就明白过来。暗自深叹,四大家族向来以斟破世局,超然物外自居,这才有资格居高临下的褒贬中原人士。如今看来,同样是一群寻常人的利益争端,又比那“世间”愚人,高明到了哪儿?叹一口气,道:“平叔叔,若瑜的状况再拖下去,不容乐观,久而必成其害。你既执意置身事外,我也无法可施。”衣袖一抖,手中已提了把长剑。剑身如水般湛蓝,而又如最精致的玉石一般晶莹剔透,剑身隐隐流转着一层光华,仿佛能令所见之人不知不觉,便要拜倒在这份天成威势之下。这自是原家庄祖传的宝剑了。原翼每逢交手,从不轻易示人。此番想必是知战势紧急,不惜连最后一点家底也掏了出来。

      再看原庄主一侧,他真实武艺或可与那魔物不相上下,全因怕伤及平若瑜,难免束手束脚。相斗一久,身上多添了几道伤痕,动作已不如前时灵活,即连站在一旁,也能听出他愈显沉重的呼吸声来。反倒是武林正道一帮节节败退,地上瘫倒的尸体不断叠加,鲜血流了满地,蜿蜒成河,条条血泊在光滑的地面上流动着,映衬光线,更显鲜红刺目。

      平庄主心头翻涌,他不愿与人联手,更不愿看旁人相助。再以对方有意卖好为名,都难以说服自己。若无恶意,那便是施舍了。这在他而言,则是更不需要,甚至痛恨到极处的东西。双臂骨骼阵阵作响,忽然脱口喝道:“慢着!”一面俯下身,拾起一柄长剑,看着上端未干的血迹,咬了咬牙,道:“到了这一步,全是因我而起。我并不需要旁人同情,那就由我来自行了结便是!”长剑一扫,真气直贯而入,剑上血痕经此气流催动,立时全喷了出去,煞是触目惊心。

      原翼神色一变,不顾身后战势紧急,身形一转,剑锋架住平庄主长剑,道:“平叔叔,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想杀了她?”

      平庄主一剑出手,却半途给一位小辈拦下,正自恼羞成怒,道:“是又如何?再不杀她,便是等她来杀我们!她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我提早让她解脱。你给我让开!”实则他表面虽示绝情,但当真要杀自己的女儿,对她父爱再浅,此时也怀有不忍之心。好不容易凭着一腔愤慨,拔剑在手,就怕给原翼多阻得一时,这份决意又将土崩瓦解。手腕一震,将原翼长剑格开,绕路抢出。原翼回过长剑,再次拦住他去路。平庄主大怒,喝道:“怎么,你是打定主意,非要同我作对了?是我自己的女儿,我杀不杀她,尽由我意!难道还劳烦你这个外人求情不成?”

      原翼正色道:“平叔叔,她虽是你的女儿,但她的性命却不是你的。你既然让她诞生,便是让她有了独立的个性和意识。一时想不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谁又没有闹脾气的时候?况且,你不觉得她这份赌上性命的决绝,跟您很相似么?父女连心,我不信这一剑你下得去手,而她呢?她却没有自身意识,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临敌前若然分心,则是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险境。倘如因此,令您有任何不测,旁的姑且不论,就算天可怜见,教她得能清醒,一旦知道,她曾亲手杀害自己的亲爹,却要她情何以堪?违背天理伦常,依着俗话所说,那是要受天打雷劈的,此后她在中原,寸步难行,永远只能活在无尽的指责和唾弃中。退一万步讲,给你得了手又如何?难道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她?你让她见到了这世间,又亲手毁灭,难道从未想过,而今英姿焕发,能得几时?岁月不饶人,老来有所依凭,得享儿女绕膝之乐?我给你保证,人的内心深处,都有那么一点柔软,你今日杀她,此后便会受困于自责、内疚,永难止息!你就非要走这样一条路么?那同这一点微薄的颜面,究竟孰轻孰重?”未等平庄主缓过神来,横过双手,轻轻握住剑锋,缓慢而坚定的将长剑从身前挪开,途中竟没感到分毫阻力。同时伸过一只手掌,横到平庄主身前,温言道:“平叔叔,您想清楚了,我们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若瑜好。我们是在帮助你,不是在害你。眼前不是计较偏狭的家族仇恨之时罢?平家要同原家斗,日后岁月漫长,还怕没有机会?即如当年四城之鼎盛,灾难来时,亦可并肩而战。然则面对迫在眉睫的难关,咱们两家为着相同目的,难道就不能再合作一次?”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道:“原来如此,而今的四大家族及不得当年四城,只因统治者毫无先祖风范。”平庄主神色木然,沉默了好一阵子,终于缓缓颔首,道:“罢了,罢了,你是原兄弟的好儿子。为了瑜儿,我就信你们这一次。”长剑再度抬起,这一回却少了那份森寒杀意。原翼剑锋与他相抵,两人双目忽视,点了点头,足尖一点,同时抢上前去,气势直如两道离弦之箭,贯日长虹,极是潇洒。

      原庄主正当步步维艰,几已被平若瑜逼退到了墙角,唯有击中她要害,才足以脱身自保。而此时的平若瑜却是死士中的顶尖,全副心神只在杀戮,至于自家性命,却是如针尖般的微不足道。原庄主还自无措,一旁突然伸过两柄长剑,分向削出,替他解去了危势。平若瑜身形转了个圈子,剑锋在身侧平平擦过,割裂寸许衣袖。回掌又击,原、平二人各自还得一掌,原庄主占据地势,自中宫直进,提掌拍向她当空的胸腹之间。平若瑜一感掌风袭体,腾身而起,双足在他肩上重重踏落,借势翻仰后跃。刚一落定,没等立稳身形,脚步一错,又向三人攻了过来。周围中人见这一路大战,正值逃生良机,都朝着出口没命的涌了进去。再顾不得是否弄出声响。想到惨死的同伴一具具血淋淋尸身,当真是惨不忍睹。既怕平若瑜狠下杀手,又怕多耽些时,海水涌入,招致灭顶之灾。毕竟【创建和谐家园】尚可抗争,天灾一至,却是无可施为。当真到了前畏狼,后惧虎的处境。

      平若瑜耳边听得洞口处窸窣有声,也知那是自己全神防守之地,双目中登时红光大盛,提掌将眼前对手逼退,转身追出。原翼身形一晃,拦到了她身前,平庄主抢在左侧,急扫她下盘,原庄主长剑不偏不倚,直向后心刺到。三人分由三路,配合得却是极其巧妙,立时将她退路封死。这是初次联手退敌,彼此默契却如已操演多年一般。平若瑜去路被封,只得先行应战。只攻不守,然而这当世三大高手联合,也非等闲之辈。她已将力量高度提升,仍是冲不出去,只能在圈子内左冲右突,龇牙咧嘴的干着急。有这一会功夫,那群人又不知逃出了几个。唯有李亦杰昏迷不醒,孤零零的躺在一旁,无人照拂。四人这番激战,兵刃相触较少,多数还是以内力激撞。天花板上现出条条裂痕,一缕缕沙粒倾泄而落,另有水流从现出的缝隙中洒下。这大厅俨然成了个处处漏水的地带,再过不久,不单是外部海水,一等洞壁撑不住压力,也将倾泄而入,瞬间就可将庄园彻底淹没。

      原庄主审时度势,一剑逼开平若瑜,抓着一瞬空隙,喝道:“翼儿,你快走!”原翼吃了一惊,道:“爹爹,您这是……咳,什么话?孩儿怎能丢下您,独自逃生?”

      原庄主沉着脸,道:“快走!快走!如今不是瞎讲亲情的时候!咱们原家人,向来豪放不羁,不受那些世俗礼教所束缚!你用不着理会旁人非议,做爹爹的也不会来怪你。咱们几个,总不能在此空耗下去。就算你不为保留原家最后一丝血脉着想,难道也不为李盟主想想?他是武林的支柱,也是挫败七煞魔头的最后希望。假如死在了这里,你要如何对得起他?翼儿,你不是一向最讲义气,绝不会对不住朋友的么?此地交给我跟平兄顶着,你快带着他离开这里,再也别回来!”原翼向一旁李亦杰看了一眼,几块石头已在他身侧砸落,却是无人问津。情势确已不容耽搁,但在生死关头,要他舍下父亲,却也决计不愿。并非单为博得几个不值钱的名声,而是他一年前才与原庄主正式和好,父子间其乐融融,是当真情谊极为深厚的。

      第三十七章(19)

      原庄主见他犹豫不决,心头虽有触动,却不能不狠下心肠,语气故作轻松,道:“怎么,翼儿,你信不过爹爹跟平叔叔的实力?爹让你先走,不过是你功夫最弱,留得久了,徒然拖扯后腿而已,你瞧着爹爹……像在同你临终诀别么?放心,咱们父子,还有几十年的棋要下,平叔叔也有他一统天下的抱负,我们两个老家伙,性命都长得很,没那么容易死的!等若瑜侄女安静下来,你就在距此不远的上林镇相候。快走!不要回头!别让人家说咱们四大家族哭哭啼啼,软弱可欺!走!”话音一落,长剑横到原翼身前,替他硬接下了平若瑜一掌,同时也趁势将他排出战圈。原翼急道:“可是……”原庄主再不多言,在他后心轻击一掌。原翼忽感一股大力震动,身子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落地处正在李亦杰身侧。边将他扶了起来,手臂搭上自己肩头,看了看原庄主一边,战局更增了几分激烈,平若瑜感到厅中众人越发减少,大怒不已,招式间更增凌厉。并指为剑,冷光森然,在原庄主上臂又划开一道血痕。

      原翼紧紧咬住嘴唇,面前之景在眼中逐渐模糊,酸涩难言,果然已有泪水涌上。但他也深深清楚,如再不走,原庄主一心牵挂着他,只会更落下风。勉强下了个决定,负着李亦杰,自秘道钻了出去。平若瑜怒不可遏,刚要追击,原、平二庄主同时搭上长剑,拦住了她去路。平若瑜虚晃几招,一个跟头从两人头顶跃过,迅急回身,与方自迎上的二位庄主打了个照面,双掌齐出,急怒下内功更为强横,体内潜能已全被激发,这一击竟是力道大得出奇,甚而不因内功分为两股而稍有减轻。若是换作另外两人,此刻骨架早给她击得支离破碎。但二位庄主究竟是当世高人,纵然给攻了个猝不及防,变招仍是极快。长剑自下端猛然挑起,护在身前,同时将内力尽数附上。勉强挨了这一招,仍然大损真元,双脚擦过地面。退出数步,地上各增出两道深深印痕,没入寸许。那厅堂又经这般交手,四周防固更是脆弱不堪,头顶已有大块大块的石头落下,另一侧海水已灌了进来,此时深度,尚还只到脚踝。但不出一会儿,整座大厅都免不了没顶之势。

      原庄主吸一口气,感到胸肺间皆如万把钢针齐刺,喉头一甜,硬是“咕嘟”一声,将涌上的液体咽回肚里,一阵血腥之气辛辣割喉,冲入鼻端,刺得生疼,就如饮下一口烈酒一般。苦笑道:“平兄弟,要不是今日一战,我还从来不知,原来令爱竟可以成为这等高手……就连咱们两个联手,也抵挡不住……哈,还闹得如此狼狈,传扬出去,简直贻笑世间。这情形,还配称什么天下无敌?”

      平庄主也微微苦笑,此刻与原庄主惟有同仇敌忾之心,再没了昔日的斗嘴好胜,附和道:“不错,枉我多年寻觅高手,指望着逐一胜过,好奠定我……咳咳,至高无上的地位。怎料得,最强的一位,竟然就在我的身边,而我却始终未觉。那一场称霸的虚空大梦,的确是该醒了。”原庄主道:“那倒不然,能造出这等药物,的确是你极具水准,我自承不及。这一个已令咱们伤透了脑筋,到时你要是弄来一群魔兵部队,恐怕天下间……当真难逢敌手……只是,到得此时,你还指望着……炼丹制器,以药物来增强自身实力?”平庄主道:“不想了,再也不想啦!好在那药物只有一粒,已给瑜儿服下,再无法落入世间造孽……流毒无穷了!到底是和平的时光,最令人珍惜,可恨我始终……身在福中不知福。人是不是只有到了将死之时,才能真正……得以超然?就为这浅显道理,却要赔上咱们三条性命,这个代价,却未免是太大了……我跟瑜儿还可算作是自作自受,连带着你也……咳咳……无法再守同翼儿的约,是我对不住你……”他二人都已将近油尽灯枯,这等攻击再挨一掌,也是立时便将一命呜呼。而平若瑜身体虽已将近极限,力道却仍丝毫不减。这一场血战,结果当在意料之中。原庄主喃喃道:“不错,那个约定,我恐怕……已经没有力气……活着再去守了……这或许是我头一回欺骗翼儿。看在……咳,同样是最后一回的份上,但愿他……能够谅解。”

      平若瑜默默停顿半晌,双眼间似乎现出了些哀恸,但只一闪而逝,理智立时又为魔性吞噬。土块在她身侧纷纷砸落,但因她身周涌动着一层气流,竟将轰然袭至的石块全震得偏了开去,使她更似笼罩了一层凛然不可侵犯之息。涌入的海水没到了小腿,巨大冲击之下,使人站立也有些不稳,更苦了原平二人,连挪动一步都是艰难,仍不得不集中耳力,分辨着石块砸落之声,适时闪避。眼前所见忽虚忽实,胸口就如堵了块中空的大石头一般。那海浪哗哗做响,不单干扰两人判断,更是摧毁最后几分意志。

      平若瑜眼中红光复转强盛,微一俯身,双掌间同时蕴满更深一层内力,向两人击出,脚步却似分毫未受齐膝海水影响。上官耀华站在一旁,心脏跳得几乎要震了出来。既想退往角落躲避,又想靠近些看个清楚。如说相助,他自知无能为力,也不会轻易拿性命冒险。但这眼前所见,石块滚滚而落的景象,他在一年前就已亲历过一遭,那还是为寻上古至宝索命斩,与武林中以李亦杰为首的一群正道人士困在赫图阿拉古墓,中了清兵暗算之时。那一次已是尤为惊心动魄,毕生不想再经体验。但命运却似偏生要同他过不去,竟将他第二次陷入绝境,且情形较上次相比,更要惊险万分。不仅受到石块、海水双面威胁,同时面前也站着个杀红了眼的恶魔。她对自己虽说一向是情意绵绵,但此刻全无意识,怎能以情理相度?照此前情势看来,二位庄主落败只是个或早或晚的问题,却是既成定局,全无转寰余地。怎知她杀了二人之后,不会再来对付自己?海水没过了膝盖,半条腿冰冰凉凉,这股寒意仿佛直沁入体,在心肺间缓缓扩散开来。

      还未等他看清场中变故,平庄主忽然闪身拦到原庄主身前,替他硬接下一击。心脏仿佛被击得倒了个转儿,“噗”的一声,一道鲜血狂喷而出,溅了平若瑜满脸。这冷血恶魔面上道道血迹,更增出几分嗜血的可怖。忽而伸出舌头,将靠近脸颊处的鲜血缓缓舔去,这情形当真是诡异无比。

      原庄主却无暇顾及,伸手强撑住平庄主身子,向他体内不断输送内力,大急道:“平兄,你……你何苦如此?反正早晚都是个死,还在乎这一点分别?为何要……我决定留下,即已心存必死之觉悟,宁可牺牲性命,也要将这恶魔封存海底。只要能将翼儿平安送出,让他带着我全副的指望,好生活下去,就算……心愿已足。你这又是何苦!”

      平庄主咳了两声,“哇”的喷出一大口鲜血,断断续续的道:“不……你不一样……因为翼儿,还在等着你这个爹爹去见他,咱们……为图自身霸业,对不起这两个孩子,不能……不能叫你再失信于他……难道……你看不出来,瑜儿她,很快也就要不成了。你留着功力,到时……带着承王跟那些个人……逃出去……大祸是我一手酿成的,实是……罪有应得,不敢再有怨言……一切的罪孽,都由我父女来背罢……”

      上官耀华叫道:“平庄主,你以为让朋友背上一条血债,以后他即使出去了,又怎能安心?更何况自己的性命,还是别人舍命换来的?这份人情,岂不是永远偿不清?你一死了之,无知无觉,倒是安稳!何况……你没听原公子说么?当真要让平小姐背上一条亲手弑父的罪过,即使身死,也留下个千古骂名?彼时九泉之下,你怎能安心?”

      平庄主视线已渐渐模糊,全由原庄主一口真气吊着,无力再同他辩驳。平若瑜未因此景而唤回神智,仍是缓步向两人走近,只待发出最后一击。原庄主面露苦笑,就等着听她来敲响丧钟。

      岂料正在这时,一旁忽然蹿出一股黑烟,将平若瑜身子罩入其中。平庄主暗暗苦笑,提着最后一口气,调侃般向原庄主道:“不知是哪位仁兄……如此天真……这魔物迎敌并非凭着目力,而是靠耳朵分辨响动……令她目不能视,那是……一点用处也无。”忽听一人朗声笑道:“那又如何?反正我本就没做过那般指望!她自恃耳力过人,但须放缓动作,让她难以听闻,不就是了?看我点她的穴道!”平庄主苦笑道:“初生牛犊不畏虎……还要我说几遍,你们才能明白?她是个附了体的魔物,仅是点她几处穴道,根本……根本就……咳咳……”

      那声音笑道:“哦,我想那药丸的威力,是将体力成倍激化,是不是?那我能否理解为,是将一切器官的功能成倍扩大?它能改变身体极限,我却不信,连内部器官的构造也能一并改变!何况既然功用增大,穴道想必更为敏感。这几式点下,足能事半功倍。”一边“啪”“啪”几指。想来那人是在厅中各处说话,混淆耳目,再伺机潜到她背后,连点几处要穴。不知是他力道极大,还是平若瑜身周涌动的气流更为强盛,竟是连点穴之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接着一人自黑烟后转出,绕着她身侧,指尖连动,几乎将她周身大穴点了个遍。欠身微施一礼,笑道:“瑜妹,实在是对不住了。”

      原平二人身受重伤,均是意识模糊,只知有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另作无谓尝试,却从没料到那竟是原翼去而复返。见他一身轻便装束,翩然立在面前,都惊得目瞪口呆。原庄主脱口叫道:“翼儿?你……你不是已去了么?怎地又回来了?”

      第三十七章(20)

      原翼微微一笑,道:“爹,你说得不错,我不能害得李盟主无端丧命。方才一送他出去,我就转了回来。你二人想打一场惊世骇俗的仗,可不能少了我啊。何况要我抛下爹爹,独自逃命,这可不是本公子所屑为。”原庄主大受触动,心头又是焦急不已,刚想开口,立时牵动心肺,咳出了几口血来。原翼沉下脸,道:“爹爹,你不守信用,答应了我在镇上相见,却一心只想同归于尽。我可不准你跟平叔叔做这样的大英雄。”此时黑烟散去,平若瑜身子连连剧震,似是体内魔物不甘就此束缚,仍在蠢蠢欲动。忙招呼道:“爹爹,快来助我!先将她捆起来再说!”

      原庄主此时纵有再多不满,也不能放任儿子身临险境。海水已没到腰际,但见原翼站在缓慢散尽的黑烟之侧,身上光环却未因此消退,直如身上洒满光束,从天而降的神明一般。心中叹息,或许自己一贯稳扎稳打的作风,已不如孩儿的战略奏效。权且死马当作活马医,抽出一条长鞭,兜面对着平若瑜抽了过去。

      平若瑜向后纵跃,即使点遍周身穴道,竟仍能活动,只是速度减慢不少,却也足令人大为震惊。原翼闪至其后,出剑攻击,阻住她退路。原庄主一鞭抽到,握住一端,将另一头甩了出去。原翼在后接过,身形一矮,避过平若瑜一掌,长鞭在她身上又绕过一圈。原庄主挪动方位,接过鞭梢。两人你来我往,将平若瑜直逼到墙角,长鞭充做绳索,在她身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与背后廊柱牢牢捆在一起。

      原翼叫道:“各位,快走啊!”一旁战战兢兢的几个落单人士见平若瑜确已失却战力,这才敢放心行事。快步从秘道奔了出去。平若瑜目眦尽裂,一阵猛烈晃动,连带着廊柱剧震,整座大厅都如要立塌陷了一般。原庄主留在她一旁看护,原翼则跃至平庄主身侧,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送到他口边喂了下去,又在他身后运功渡气。好一会儿,见他脸色终于不复方才死灰般的惨白,这才停止运功。

      平庄主深吸一口气,叹道:“当真是‘战场还须父子兵’……我服了。”原庄主催促道:“翼儿,你先带着承王殿下跟平叔叔离开,这里……交给爹来善后。”上官耀华每临险境,向来是那一只逃得最快的兔子。但此时望着厅中情形,竟头一回有了种依依不舍,不愿立时离开之念。至于那不舍的源头,却是连他自己也难以置信。迟疑道:“咱们这就走了?等海水灌入,这庄园倾颓欲倒,平小姐又无意识,那是必死无疑的了。你们难道不管她,任由她在此自生自灭?”

      平庄主咳了一声,既已恢复几分力气,又来了同上官耀华不罢休的气焰,道:“那是我的家事,不劳承王殿下多管。你可是千金贵体,不能在此出了意外。还不快走?”上官耀华急道:“这……那怎么成?”原庄主深叹一口气,道:“承王殿下,你应该懂得,舍弃也是收获之理。如今瑜儿药效未过,咱们却等不到那个时辰。无论如何,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牺牲一人,总比咱们四个同时丧命……来得划算。”

      上官耀华皱眉道:“是么?或许对我们来说,有命溜之大吉,确是好事。但对平小姐呢?我却不信这对她来说,是什么最好的结果!她是做错了又怎样?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不怕犯错,也不怕没有愧悔之心,怕的只是,旁人不肯给她改过之机!”

      原翼拉着他手臂,听得他这番话,也不由微受触动。从前他只道上官耀华是个品行低劣的官宦子弟,一向心存轻视。唯有此时,才真正以正眼打量起他来。道:“好,上官兄,你先离开,待会我来照顾若瑜,可好?”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扶着平庄主,艰难前行。原庄主见他三人到了洞口,也随即紧跟上去。

      四人一齐钻入,上官耀华心头却总是沉甸甸的,时不时回头张望。又见几块大石滚落,海水平面又升高不少,忽然甩开原翼搀扶,转身向厅中狂奔回去,一路闪避着砸下的土块。平庄主愕然道:“这小子是疯了!他回去送死么?”

      上官耀华叫道:“你身为父亲,竟要亲手放弃女儿性命,还说得道貌岸然!你们……你们都是一丘之貉!知道若瑜为何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你这个了不起的爹爹,从小到大,对她忽视太甚所致!你让她从小在孤独的环境中长大,一心一意的努力、表现,只想换得你眼光的片刻停留,以及只言片语的赞赏。而你,你眼里只有权位,只有无尽的野心和欲望,真就如此吝啬,给她一点父爱,多抽出些时间陪陪她,对你而言,就有那么困难?”说着转向平若瑜,动容道:“若瑜,我知道你听得见,既然对不起你的是这个世间,受折磨的就不该是你。你应该好好张大眼睛,看看身边这些所谓的亲戚、朋友,会是何等的冷血无情。你应该活着让他们付出代价,谁也不敢忽视了你。你想做武林盟主,这没有错。只怕那些道貌岸然,口口声声敢为天下先,名位次之的伪君子,十个倒有十一个想做盟主。多出来的一个,是他妻子肚里的孩儿,还未成型,已带上了祖传的猖狂血液。你就更不该轻易被打败,不是以药物操控,小小一个禅位之礼,给人拆穿了就唱不下去。要是这样无用之人,本就不配有所成就。我告诉你,该做的是让所有人都来认同你,谁敢稍有异议,劝降不成,那就以武力迫他臣服。在这世上,谎言永远包裹着光华外衣,什么公道正义,什么邪不胜正,究竟谁是正,谁为邪,历代置评,还不是站在得胜者的角度看待?唯有足以胜过一切的力量,才是取得强权的基石。诚如七煞魔头所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我虽然讨厌他,对此倒也是心服口服。你想等到体力耗尽,独自可悲的死去,得到别人几滴一文不值,惺惺作态的眼泪?那怎配用以葬送你?所有的盟友,无非是一时利益之交,当不得真。再别动不动就干什么陪葬的蠢事,因为这些人……”扫视着厅堂中在水面浮动的尸体,冷冷的道:“没有一个值得你跟他同归于尽!”

      平庄主心下又是哀叹,又是不忍,道:“她已经没有意识了,你跟她说得再多,都是白费口舌!”上官耀华冷冷道:“一向如此么?”平庄主倒给他这没头没脑之语唬得一怔,道:“什么?”上官耀华道:“我说你永远是如此自以为是,以自己一厢情愿的主张,随意论断她的思想,指责她的作为?在你眼里,她不是你的女儿,只是一件给你随取随用的工具罢?她的意识,又不是今天才丧失的,你不也是一直津津乐道么?而今会为此恐慌,那也不过是因为,一向柔弱可欺的小绵羊,突然具备了足够的武力,得以反抗牧人而已!”平庄主大怒道:“你这小子……怎敢如此放肆?”一口气提不上来,又咳出几口鲜血。

      上官耀华却不再搭理他,轻轻扶住平若瑜双肩,直看入她双眼深处,柔声道:“若瑜,我不相信你真的没有意识。难道你甘愿就这样死去,就此让你的梦想成空,将你的一切,都带到坟墓里去,永远埋藏在黑暗的地底?我能理解你的心情,那只因咱们都是些同病相怜的苦命人。为了得到你爹的一点好感,你不惜哗众取宠,一面糟践着自己,同时又在全力争取。他重男轻女,你就换上一身男装,行走江湖,想以此证明,你并不比任何生就男儿身之人差,是不是?甚至只要你尽了力,也可以成为这世间霸主?当武林盟主,并不是你的追求罢,还是为了赢得你爹垂青。真实的你,只是个需要人来好好疼爱的女孩子,就跟任何同龄女子一样。但不论怎样,都要活着,活着才能够拥有一切。自作了断,即使拉上再多权贵,都是做了一笔最赔本的买卖,因为别人只是赔上投入的钱财,只有你,是自行蚀尽足以翻盘的本钱,一败涂地,满盘皆输!”平庄主皱眉道:“你不要碰她……当心她再要伤了你。”平若瑜服药后的能力有多强横,是他曾亲身领教过的。要是上官耀华当真伤在她手下,对江冽尘也不是交待。自己此番重伤,不经个一段时日,怕是难以痊愈,再无力来同他抗衡。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听了那一番话,想到自己对平若瑜种种苛待、忽视,心头不是个滋味,竟有些怕听。原翼却做个噤声手势,耳语道:“我瞧上官兄所为,也不是全无效果。您瞧若瑜的样子,的确是比方才安静些了。”

      上官耀华壮着胆子,缓缓抚上平若瑜脸颊,道:“就连你的婚姻大事,也是你爹爹拿来做交易,讨好七煞魔头的凭依。对一个女孩子而言,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怎可如此视作儿戏?那群富家公子蜂拥而至是不假,但那也不过是一种假象。他们此前从未见过你的面,何来爱情可言?他们看中的,不过是四大家族的显赫神秘,又或是平家小姐美若天仙的传闻,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你的立场,设身处地的去关心你,了解你。而我想,或许你需要的,恰恰是这样一个人,而不是整日匍匐在一旁,服侍你、奉承你,心里想的却是从你身上捞好处的软骨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要说错,那也是这个局的错,是你爹的错,你并不是个犯人,这样捆着手脚,一定很难受,是不?如果你听话一些,别吵,也别闹,我就给你松绑如何?”

      平庄主愕然道:“你疯了?我们费了多大力气,才将她绑了起来,你要是放她,那是让咱们所有人都活不成!”上官耀华道:“矛头的终端指向亲生女儿,这就是你的辉煌战绩?值得反复夸耀?那要不要我回宫以后启奏皇上,让他拟一份文书,昭告天下?”平庄主气得一手指向上官耀华,呼呼直喘,又是一口鲜血咳了出来。

      第三十七章(21)

      上官耀华冷哼一声,取出匕首,一刀割断了平若瑜身上长鞭。一截截断裂的绳圈顺着她身子滑下,很快便没入水中。此时海水已漫到两人胸前,上官耀华轻声道:“你看,只要你曾尝试着解决,任何事都可以商量,听话好么?”除了幼年时安慰陈香香,这还是他第一次低声细气的哄人。平若瑜眸中仍有一片血光弥漫,却不复前时的杀气腾腾。上官耀华轻轻环住她腰身,道:“我看得懂你的眼神,虽然你目光中空无一物,但我知道,你是在害怕对么?潜意识里,你在逃避这个世界。我不知它究竟曾怎样的对不住你,但世上没有一个人真正靠得住,你唯一仅有的,能够永远陪你在同一立场面对困境的,唯有自己。难道你还不该善待自身?我们得不到旁人的救赎,也不必奢求他的垂怜。只须足够强大,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背叛你。不论用何种手段,想活下去总不是罪过。为此,你就该坚持决意所走的道路,不必理会任何人的非议。当你站在光辉的顶点时,再来俯视他们后悔莫及的神情。就让他们看看,那些曾被世界遗弃的人,如何相互体谅,又能创造出怎样令人叹服的奇迹!”说着难以抑制一阵冲动,俯下身吻住平若瑜柔软的唇瓣,同时感到她身上散发出的一股香气,犹如置身万花丛中,更是醺然欲醉。这一吻时浅时深,却是融入了最强烈的情感。原翼双眼猛然瞪大,其后却又了然一笑,低声向父亲耳语几句,原庄主血迹斑斑的脸上也显出了虚弱的笑容。仅平庄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嘀嘀咕咕的暗骂:“这小子好大胆子,怎敢趁人之危,吃我女儿的豆腐?”

      过得许久,上官耀华才依依不舍的从平若瑜唇上抬起头来,手指在她脸上轻轻划过,道:“若瑜,我但愿你仍如此前那般精力充沛,追在我的身后吵吵嚷嚷,要我对你负起责任。如果可能,我但愿可以陪在你身边,替你擦干被人忽视的泪水,让你不再哭泣。这一切,我只希望你平安无事。如果你心里,有一丁点的在乎我,就让我能够安心。现在我会等你,只等你醒来。”

      众人眼巴巴地望定二人,海水很快没到了两人领口。上官耀华仍是紧紧搂住平若瑜不放,好一会儿,忽见平若瑜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眼眨动两下,终于缓慢撑开。眼前景象虚虚实实,脑中思绪更是杂乱无章。等见这厅堂残破不堪,两人更是几乎整个身子都淹在了水中,终于想起自己一时任性,闯下多大的祸来。轻声道:“耀华哥哥……我……我们这是死了么?现下是到了阴曹地府?”

      上官耀华见她醒来,强耐着心中欢喜,道:“傻瓜,难道阴曹地府,还同你平家庄一模一样?相信我,我福大命大,历经多少次绝境,都能平安无事。有我罩着你,你也不会轻易就死。”平若瑜感到全身酸痛,仿佛经过了一场剧烈交战,每一处都疼得厉害,却不愿再深究。道:“怎么,你不躲我了?你不是最讨厌我的么?”

      上官耀华道:“谁说我讨厌你?那人不是瞎了眼睛,便是个神志不清的蠢货。刚才你昏过去,我真是比天塌地陷更紧张,只怕你会再也醒不过来。如果世上从此没有你,将整座江山推到我眼前,我也再没心情取用。我对你说了很多的话,不知你听见没有,就算听见,也未必再有记忆。就算记得,也未必你就肯老实承认……”平若瑜皱了皱眉,道:“你对我……说过什么话?”此时才感到腰上触感,顺着视线看去,见自己竟是躺在上官耀华怀里,顿时又喜又羞,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胸前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疼痛,一阵黑暗袭上,瞬间吞没了整个视线,身子一仰,知觉尽失。上官耀华猛觉臂上一沉,再看平若瑜又已晕了过去,嘴角边沁出一条血丝。本道能将她救醒就算无事,而今又生变故,顿时慌了神。原翼在旁望见,从通道口一跃而下,涉水趟到他身侧,探了探平若瑜鼻息。上官耀华在旁焦急不已,连连催问。

      原翼未等打话,忽听身侧“轰隆隆”排山倒海般一声巨响,海水如倾了闸的滔天巨浪,向厅堂内席卷而来。这室中倒较小舟更为脆弱,似乎转眼间就将彻底吞没。周围放置的杯盘器皿纷纷跌落,砸入海浪中,几个翻滚便再无影踪。海浪夹杂着厅内遍布的血水,俨然已成了条血河。两人站立不稳,各自摇摇晃晃,探手却抓不到足以借力之物。上官耀华本就武艺低微,再加一条手臂全负上平若瑜重量,更是失却平衡,脚底一软,几乎便要跌倒。原翼抬手搀住他,说了几句话,但因浊浪滔天,声音全淹没在滚滚洪流中。不得已运起内力,道:“无论如何,咱们先离开再说!请我爹看看若瑜,一定能有法子治好她。”上官耀华宠溺的望了望平若瑜,几根手指扯着原翼衣角,随着他深一脚,浅一脚的向前急赶。眼看到了秘道口,又一个大浪斜拍过来。两人同时被冲退几许,原翼双掌交错,朝两侧击出。内力所至,将身侧汹涌的流水生生划开一条道路来,拉着上官耀华跨入,原庄主也逐一将两人拉了进来。五人刚返身走出不远,背后忽然传来天崩地裂般一声巨响,各种硬物碎裂声接二连三的炸响。想必四大家族已彻底给海水淹没。

      那海水涌遍厅堂各处,又顺着秘道口灌了进来。这几人除上官耀华外,个个身受重伤,有气无力,而唯一体力健全的却又等同是个不会武功的常人。一路奔逃,听得身后海水灌入,哗哗作响。几人中平庄主与上官耀华都是沉默寡言的主儿,平若瑜昏迷不醒,自作别论。唯有原庄主父子一路上鼓励众人,总算强撑着逃了出来。出口处置身是一片沙滩,大片大片的金黄色极是晃眼,背后海浪怒啸,此时再望,实难令人相信,方才竟是从那般有死无生的境地中逃出,都不禁暗暗佩服起自己来。几人中唯有原庄主最是冷静,还未给逃生的喜悦冲昏头脑。四面环视,见沙滩空空荡荡,极目所见,一览无余。问道:“翼儿,李盟主在哪里?”

      原翼此时才记起李亦杰之事,却并没多少担忧,道:“孩儿将他安置在不远处,并以内力给他打通了穴道,过不多久便会醒来。或许是他自行去了,也未可知。”视线忍不住又向海中望去。尽头海天一线,隐隐浮动着些许跳动的光芒。一片金灿灿微带暖红,看得久了,目中渐渐湿润,竟然头一回涌起了种悲伤。忆及一年前为求自由,毅然决然的从家中逃出,独自到江湖上闯荡。在那中原武林,总算是混出了一番名头来,依着爹爹所言,那即是“没给家族丢脸”。还不忘那时转身回望,是带着何种胜利之喜,满心想着“终于摆脱了这座囚笼,非得闯出番名头再回来!瞧爹爹还有什么话说!”然而时光流转,如今他对于庄园中的生活竟是分外留恋。武林中争斗繁复,波诡云谲,阴谋一桩连着一桩,单是一年前所经历,便是再也不愿回想的丑恶。但到此时,家园已被彻底摧毁。从此,算是正式沦为了无家可归的旅人。心情为何天差地别,再没有了自由自在的喜悦?反而是阵阵伤感,从各处方位侵袭而来,将心脏牢牢包裹在正中,从每一道裂纹渗入,直要使一颗心震为碎片。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感伤,更是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离愁别绪。

      原庄主看出了他心思,道:“怎么,翼儿,舍不得了?”原翼叹一口气,道:“孩儿自小生于原家庄,亦是在爹爹的庇护中长大,从未经过真正逆境。这以后的路,却只怕要靠孩儿自己……因此心中难过。”原庄主应道:“不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的东西,谁也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即使亲如爹爹,将来也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因此我才一再教你懂得自立。纵然家族庄园毁了,所幸咱们四大家族中人未有伤亡,整片中原大地,正是呈显在咱们面前的新一片沃土,有待用双手去开拓、去创造。也许这番劫难,正是老天爷见咱们太过犹豫难决,有意拿来锤炼咱们的。”

      上官耀华不顾他父子叙话,小心翼翼地将平若瑜放在地上,仔细拭去她嘴角淌下的一缕血丝,恳求道:“原庄主,请您先帮她看看。若瑜她……还治得好么?”平庄主正对女儿心存愧疚,也忙上前,道:“原兄,无论用任何方法,只要能救回瑜儿,便算是要了我的命也成。对这个孩子,我亏欠她的太多了。”上官耀华皱眉打量着他,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已然挂在口边,但见平庄主愁眉不展,脸上的血痕还没顾得擦去,几缕乱发松散不一的搭在脸上、肩上,映衬得脸颊更增憔悴。就此看来,他也不过是个做了太多错事,而今诚心悔过的老人。何况事已至此,就算将他骂得再狠,也是无济于事。两人头一回站到了共同立场,满心只盼着平若瑜伤势得能治愈。

      原庄主两根手指搭在平若瑜脉上,表情忽喜忽忧,上官耀华等三人也随着他神色变化,心情起起落落。终于原庄主长叹一声,道:“她还有气,总算醒转及时。但方才烈斗过剧,怕是体内器官仍有伤损。强行催动掌力,又震伤了脾肺,才会吐血昏迷。我给她注入些内力,暂时吊住一口气不散,其后须得到大城镇上,找间药物齐备的医馆诊治。”上官耀华听到此处,本来关切的面容登时冷了,头一扭身子转开,沉默不语。

      第三十七章(22)

      平庄主如蒙大赦,欢喜得连眼泪也要掉落下来,紧紧握住原庄主双手,正色道:“原兄,真不知该怎样感谢你才好,你简直就是瑜儿的再生恩人!现世的活菩萨!以前我好勇斗狠,总想跟你一争短长,甚至一再嫉妒你四家族之首的地位。而今看来,你实在是当之无愧。不说别的,你有这样懂事、关键时善于顾全大局的儿子,今天要不是他急中生智,只怕咱们都得陪着平家庄永久沉眠。令郎得能如此,想来都是原兄教管得好。相比之下,我却只有这样一个只懂得调皮捣蛋,时不时便要惹是生非,方才更险些将大伙儿置入死地的惹祸精女儿,单就这一点说来,我已是输给了你,输得心服口服!”

      原庄主淡淡一笑,见平庄主神色,确已是大彻大悟了的。如果这一次灾劫能令他彻底悔悟,从此与七煞圣君断绝往来,再不生问鼎中原之念,而能够静下心来,一意陪伴女儿,那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想到原翼在秘道中曾向自己咬耳朵,低声说起过的悄悄话,一面又向神色极不自然的上官耀华望了一眼,只道是年轻人怕羞,而如此不加掩饰的表露,虽说在长辈面前稍显失态,倒也不失率直可爱。何况他是大清的王爷,就算平庄主嫌贫爱富,那也是足可配得起了。说道:“平兄,你可别光谢我。能够救回瑜儿,还有一个人功不可没,你还要好好向他道谢才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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