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方才那人又吆喝两声,笑道:“我料定她不敢出来……”没等说完,众人忽而瞪大眼睛,一脸惊愕的直视着他。那人干笑两声,仍觉视线有异,倒是盯向自己身后的居多。转头一看,却见木子循身上裹了件紫衣,头发半边束起,松松散散的垂在肩头。虽然略显憔悴,但任谁也能看出,此人确是女子。
南宫雪目光冰冷,这神情竟让众人都觉出股寒意,各自收声。遂听她沉声道:“闹够了没有?大清早到我房里来捣乱的,是你们几个罢?盗去的东西,对我没有任何价值,想来对你们也是一样。你们不是三岁小孩,这里也不是贼窝,凡事适可而止。我对你们忍让一时,并不是给你们整治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好给我记清楚了。”
一人瑟缩着,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点向她身子,道:“你……你这件?”南宫雪不待他说完,冷笑一声,随手扯起身上布料,抖得几抖,道:“你问这玩意儿么?反正教中旁的没有,紫色布料倒是最多。随意拿床单遮一遮羞,便是如此。怎么,连这种随处可见的低等货,你也稀罕?那些卑劣幼稚的行径,该停止了罢?”
另一人道:“难道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前去晋见教主?这……这可是大不敬啊!”南宫雪冷笑道:“无所谓,反正我本就没打算去见他。这也是你们耍来的把戏罢?他平白无故,突然要见【创建和谐家园】么?就算我确是女儿身,却又怎地?你们想在他面前领一个大功,那是全然失策。懂得恶整同僚,鸡鸣狗盗,尽是些下三滥的苗头,算不得什么本事。我想,任谁也不可能看重这一类才智罢?要想占得些地位,就应对自身武艺多下功夫,别尽浪费着时间,花在我的身上。为一个你们如此憎恨之人,劳心伤神,只怕也是划不来罢?”
玄霜起初是在旁静静听着,忽然大力鼓掌,笑道:“说得好!不愧是本教的右【创建和谐家园】!我一早就说么,这几个废物,是斗不过木子循的。果然不错!我赢了!”南宫雪视线挪转,却不因他身份高于自己而平添几分敬意。道:“怎么,此事你也有份?那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第三十七章(9)
玄霜正色道:“不,说起来,我不过是个看客。我是来围观你如何摆脱困境,又是如何处理麻烦,应付无端困扰。我早知道,这对你是大材小用。”南宫雪冷哼道:“如今怎样?看够了没有?”玄霜笑了笑,道:“待会儿用过早饭,就到练武场见我。另有些事同你讲。”又转向身侧众人道:“今天这一回事,大家就当作没发生过。谁要是敢走漏半点风声,在教主面前,你就自行供罪去。至于拿走的东西,那些个破烂,也没什么必要去挖。为表诚意,就该到市面上去,买几匹新的布料给人家。至于选哪种纹饰花样,各位心里有数,不劳我多嘴多舌。”众人听得副教主发话,而眼前残局又确是不了了之,只得强装出恭敬,接连颔首。玄霜点了点头,再不多说一字,转身便行,却也不给南宫雪拒绝之隙。想来他是以副教主身份命令属下,从未想过,对方再会有何异议。
玄霜刚走不久,那一群人打量着南宫雪,酸溜溜的道:“右【创建和谐家园】,恭喜恭喜啊,又得着了在副教主面前露脸的机会。过不了几天,又该升官发财了罢?”南宫雪冷哼一声,道:“我却是半点不想露这个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家同在屋檐下,各自好生相处便是。今日之事,我不希望再次发生。不然的话,我也不会客气。”众人唏嘘几语,便以练武为由,推挤着渐渐散去。
南宫雪回房换了身清净衣服,没用早饭,径自前往练武场。入口处也有几名【创建和谐家园】把守着,这都是血煞教中的老部下,对她态度虽不敢说好过许多,至少也未处处挤兑。见了她一齐施礼道:“参见右【创建和谐家园】。”南宫雪对这一套虚礼最是不耐,说明来意,一人立即转身入内通报,留下她与另一人站在原地。过不多时,那人倒来主动向她搭话,道:“怎么,你是来寻副教主的?”南宫雪心道:“你方才就在此地,两耳听得分明,却又来多问些什么?”没好气地应了声道:“是啊,奉命晋见,我就算有心不来,又能有什么法子?”
那人却不以她无礼为意,又或是白眼挨得多了,丝毫也不放在心上。道:“别看副教主只是个小孩子,他那份武功,心智,却是要连许多成年人也自愧不如。对我们这些低下教众,向来都是很好,从来不像教主一般,冷冰冰的摆架子。若是逢着他有兴致之事,甚至可以同咱们玩在一块……虽然听说,他以前的出身,有那么一点来头,又有谁来深究?对副教主,大家都是心服口服的。”
南宫雪听得此言,心头没来由的一阵欣慰,似乎玄霜仍是如她假想中的一般温和善良,未曾改变。忽道:“当初,你怎会加入血煞教?”那人脸露苦笑,道:“还能有什么法子?家人在逃难中失散,等我辗转得到他们的消息,却早已是天人永隔。没了娇妻爱子,便是将仇家尽数杀光,难道他们就能回到我身边?乱世中命如草芥,人却总得活下去。凭我这点微末功夫,纵然有心加入名门正派,又有哪一路肯收留我这个拖累?恰好血煞教势大,全为图个温饱,我就抱了试试看的心思,前来投奔。果然,即使他们肯收下我,也只能得着一个看门的营生。不过,那也很好了,至少不用跟着他们到处行凶作恶,多犯违背自己良心的罪孽。”南宫雪心中隐隐作痛,第一次觉得,魔教中人并非都是罪大恶极。步入歧途,有不少还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轻声道:“那么,以后你又打算怎么办呢?还要一直待在这儿么?不如——不如到正派门下,投师学艺,以后到哪里,都总有个见得起人的依托。我可以给你引见……”此时几乎脱口而出自己正派【创建和谐家园】的身份,总算及时忍住。倒不是信不过那人,而是担心给暗地里埋伏之人听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闹得不好,还会连累上他。
那人苦笑道:“否则还能怎样?走一步算一步罢。多活一天,就多赚了一天。那些成大名、立大业的功绩,要留给大英雄去做。像我这样的废人,是没什么宏图远景的。”南宫雪一时动情,急道:“可是血煞教究竟不是善地!那是个罪恶的深渊,早晚是要灭亡的!正道早已整装待发,等得手刃元凶,对其余给他帮忙的小卒子也不会放过!只要是他们认定有罪,杀你便是替天行道,才不会多听一句解释……”那人道:“战乱年代,谁又不是为了活着呢?你虽然满口大道理讲得挺欢,还不是跟我一样,也进了这个罪恶深渊?况且照你所说,正派中人同魔教妖徒,本质也没有什么分别。不过是彼此称谓的不同罢了。至少在血煞教,不会随随便便给你一个罪名,就杀头示众。”南宫雪无言以对,同时对正派一点残存的信仰也给他驳斥一空,神色极是萎顿。那人叹了口气,又道:“关于正邪之争,是没有咱们什么事的。地位卑微之人,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那些理论,你同我胡乱讲讲也罢了,在外头可千万闭紧嘴巴。教主很忌讳这些东西,或许是人爬得越高,越怕摔下,也便会越敬鬼神。”南宫雪心道:“爬得高位之人,亏心事大多也做得不少,怪不得担心鬼叫门!”想到自己虽仍自诩为正派【创建和谐家园】,但既未做得李盟主的夫人,即连华山门下,孟安英也早已不认她这个不孝的徒儿了。如今自己正是无门无派,天下之大,却终无所归依。
还在怔怔出神,先前那【创建和谐家园】已折转回来,向着南宫雪一摊手,道:“右【创建和谐家园】请。”南宫雪点了点头,顺着他所指方向,走了出去。脑后还听得他大声斥责先前【创建和谐家园】,不应在右【创建和谐家园】面前胡言乱语之声。
顺着路找到玄霜,见他正待在场中空地,百无聊赖的蹲在地上,手中光线闪烁,却不知正把玩着什么。南宫雪上前请了个安,道:“副教主,属下迟到了。”此前她脑中的玄霜,总是个没长大的小孩,要将他同魔教中一呼百应的副教主相连,总有些困难。因此每回见他,态度都是别别扭扭。直至今日,才真正摆脱了那个影子。但是否也即表明,那个天真可爱的孩子,是彻底的消失了?
玄霜淡淡道:“你没有迟到,是我早了。”南宫雪方才在房外见他,还觉他心情极好,能同下属嬉笑玩闹。这一会儿,却又闹起脾气。不知是谁惹得他不快,却只希望,害他失去笑容的那人,别是自己才好。没话找话道:“教中下属,都很喜欢你。你这位副教主……倒是深得民心啊。”勉强挤出个笑容,但见玄霜一脸的冷若冰霜,全无笑意,面庞顿时僵了。
玄霜默默注视了她片刻,道:“我是为自己而活,别人对我的看法,没有半分价值。我不奢求任何人来喜欢我,也不在乎他们讨厌我。”手腕一翻,掌中之物终于见了光,却原来是一把银制短刀。“唰”的一声,空中一阵气流涌动,刀刃直横到南宫雪面前,道:“我一直想试试,究竟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剑利,来罢!”
南宫雪着实吃了一惊,不料玄霜郑重邀自己赴约,却是一出手便亮兵刃。莫非给他识破了女子之身,便来对她的真实身份生出怀疑?一时间不知所措,假如他当真要与自己为敌,难道就能下得去手攻击他?这位李亦杰赞不绝口的【创建和谐家园】?
玄霜见她一副如临大敌的窘相,倒先笑了出来,解释道:“别紧张,只是我向来自负,总觉得自己在血煞教,是除教主外的第一高手。这个地位,一年多来从未动摇。但当你出现以后,我才真正有了危机感。便算是为求捍卫自家荣誉,又或是同新来的高手切磋,摸清他到底有几分实力,也是尤为重要。这是在练武场上,教中早有规矩,即使你失手杀了我,也不会治你任何罪责。相反,还会授你副教主之位。教中职务更替,向来便是由下阶杀死上阶,因此每人或为升官,或为保住自己地位,都得不停的练功,随时详察敌情才成。久而久之,武功尚且不论,警觉性却必然高人一等。”
南宫雪心道:“还真是一种残忍的练功方式,不愧为魔教做派。”叹一口气,道:“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了。”老实说来,她不也是在入教的第一日,便想同玄霜动手切磋?如今好不容易得着机会,还是对方主动提出,更为顺理成章,她实是该当欢喜才是。
玄霜面色一沉,并不因她这句关心稍表感谢,相反却另有几分烦躁,道:“用不着你来担心我。一旦动起手来,我就是与你不共戴天的仇人,你脑子里只须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尽一切办法杀死我。假如未动手前,心下先存相让之意,那么这一场,不用打,你就已败了。退一步讲,出招时用尽全力,也是给对手的尊重。而不是拿他当小孩子一般,随意拎出个三招两式的边角余料,就来糊弄他。只有瓦罐里的蟋蟀,才给人拿着根棍子,随手拨弄。”
南宫雪听他这份论调,如此愤世嫉俗,想必是江冽尘教给他,已让这孩子完全接受了,无奈抽出短剑,摆个起手势,先刺了过去。招式间虚虚实实,总留了几分情面,并非因他是副教主而心存畏惧,只因他是个小过自己许多的孩子。玄霜冷哼一声,随手一剑架开,不屑道:“凭这种幼稚的招式,是杀不了我的。”那口气却像极了江冽尘。或是因他两人过招较多,这一幕反复出现,让他无形中便也学了过来。两人间的战斗,全由鲜血维系,徒以生死作为唯一目的,却又是何等可悲。方才刀剑相击,自己的长剑远远荡了开去,虎口剧痛,险些拿捏不住。玄霜却是毫不留情,刀柄唰唰两记圈转,又是急攻而至。南宫雪艰难抬手相架,脚下连退。玄霜招招紧逼,接着揉身直进,短刀由各处方位连番袭到。每次刀剑相撞,都震得南宫雪手腕酸麻,几次有意撒手撤剑,但一想起,那可真便是自己输了,好不容易累积起的一点名望,自此都将化为泡影。咬了咬牙,双剑自下挑起,照准中宫直入。
第三十七章(10)
玄霜随意甩手,不屑道:“太弱了,太弱了,你的实力,不该只有这一丁点。怎么着,到底还是瞧我不起?”南宫雪连一口鲜血喷出的心思也有了,她此时对玄霜,哪敢再有半分轻视,早已是使出浑身解数,然而别说胜过他,就连平手也差了老大一截。他武功进境之深、之速,都是自己始料未及。尤其是那一股强横真气,更不是一个六岁小孩所能练成。她华山派内功讲究循序渐进,往往一起步便要练上几个月,那是真正稳扎稳打的进行。纵然将整日时间全用在练功上,也未必能在超出所限之外,另有多大进境。因此习练华山内功,实力与年龄往往恰恰相当。至于进展奇速的功夫,在她耳闻,只有魔教中的邪门内功。短期内即可激发常人体内潜能,迅速提升功力。但往往因根基不稳,时日一久,难于维持,往往有走火入魔或是没来由身受重伤之虞。最富盛名的,还是流传一时的“天魔解体【创建和谐家园】”。而玄霜这一年来跟着江冽尘,除能充分混熟歪门邪道外,哪有机会另学什么正经功夫?体内运转,想必已是紊乱不堪的了。但常言道“以毒攻毒”,既然正派功夫难以奏效,那不如以同根同源的魔教功夫一探究竟,她终究是亲眼瞧见过那魔功秘笈的。努力集中视线,望着玄霜步法间身形转变,再由脑中已日渐模糊的记忆,寻找出对应之策。长剑连挑,剑指玄霜小腹,一招急似一招,即连刺出方位也是随时改变。玄霜“咦”了一声,横过短刀,斜斜削砍。南宫雪剑势猛然掠起,刺向他喉咙。不料玄霜方才一式仅是虚招,待她长剑一起,刀刃急转,砍上她手腕。这一招的变化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前种种花样变化,不过是搅乱对手心神。而等她真正一招击出,此前的装腔作势便皆成虚影,此时只需抢在敌人得手之前,一刀砍中对方要害,即可轻松取胜。对玄霜而言,甚至将方位也抢得恰到好处,只等对手出招,便能即刻凑效。刀锋只消轻轻抬上一抬,就如同她自行将手腕送上一般。
副教主与右【创建和谐家园】一场比试,四周早吸引来了不少围观者,在旁呐喊助威。有几人悄声议论:“能见着副教主亲自出手,实属不易!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不愧是副教主,动作快得……连我的眼睛都跟不上啦!你看右【创建和谐家园】怎样?”“果然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之前在平家庄,同那群世家子弟相比,觉着右护【创建和谐家园】夫已高得很了。但要同副教主相比,还是不可相提并论!”此时江冽尘正自场外经过,驻足默观片刻,随口问一人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那【创建和谐家园】道:“听说是副教主在同右【创建和谐家园】切磋武艺,大家都是特地赶看热闹的。”江冽尘饶有兴味的扫了过去,见南宫雪与玄霜两人刀来剑往,正自斗得激烈。时而一方刚占得一招便宜,立时又给对方几招抢攻,追赶回来,当真极是精彩。而最有趣处,还在于他能从中看出些熟悉的东西来。一语双关的道:“你说,结果会怎样?”
那【创建和谐家园】一心讨好教主,道:“副教主与右【创建和谐家园】同是您的左右手,两人理当势均力敌,不分高下。”江冽尘冷笑道:“是么?那霜烬可是本座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要是跟一个外人交手,轻易就给输掉了,那也不必再回来见我。”那【创建和谐家园】忙改口道:“是啊,属下也这么想。虽说右【创建和谐家园】的功夫,对他来说已属不易,但对副教主而言,还只是些小儿科的边角余料。最后定然是副教主胜,可惜这情势太过于一边倒,属下兄弟几个,便想就此来个赌注,也是没法下了。”江冽尘面色稍有缓和,自语道:“赌注早已经下了,如今只等那几人,使这场棋局更精彩些。”那【创建和谐家园】听不清他说些什么,心道:“原来教主也是如此护短。嘴上虽说赏识人才,心里毕竟还是向着副教主的。这也难怪,徒弟总是自己的好些。”江冽尘又道:“你见识倒广,不妨来给本座说说,右【创建和谐家园】所使的功夫,是什么路数。”这一句却是真真切切向他所言。那【创建和谐家园】心神一凛,连忙瞪眼细看。心里划起老大一个问号,沉吟道:“右【创建和谐家园】曾说起过,他师承昆仑,不过,大概是他所学甚杂,如今使得却不像是昆仑派的功夫……倒有几分像是旧日祭影魔教……啊,不不……”想到这一句是大不敬,只怕就此触犯他忌讳。江冽尘却是不以为意,就如根本没听到他末句一般,冷笑道:“师承昆仑……哼!想玩‘风水轮流转’么?也不来设计个新鲜些的?”
玄霜一刀虚劈,反向挑起,南宫雪迎剑来架,登时被这一股强大压力震飞了长剑。玄霜短刀上移,横在她颈前,冷笑道:“我赢了,你输在太过轻敌自满!哼,你以为我是什么身份?竟敢在我面前用祭影教的功夫!实在是班门弄斧!”南宫雪又羞又愧,却又无可奈何。可惜的是玄霜早将魔教功夫当作了自己的独门技艺,竟连“班门弄斧”也能顺理成章的说了出来。
其后玄霜又道:“我不知你的师父是谁,又怎会将你教成这般模样。但你委实根底太差,不如我来教你两招,日后,你再陪我练练手。”说着收起短刀,接过南宫雪递上的长剑,手腕翻转,剑锋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来。自上而下的折成个圆形,道:“假如有人使出这一招‘有凤来仪’,你就这样……再这样,长剑颤动时,须得留神敌人身上的各处大穴,随时找出破绽。这一招叫做“碧玉梳妆”。而敌人回剑时,袭来一击,可能会由不同方位攻到。这一节看似麻烦,听来也繁复难懂,但只要随时瞅准对方手势变化,抢在他将出未出之际,一剑扫出,就如我刚才对你一般——唔,那就表明这一招,适用于任何场所,叫做‘萧史乘龙’。下一招你就如此这般——长剑从半空落下,依着这路数,剑尖下点,假想中好似疾刺满天落叶——敌人剑快,你便要比他更快,在他出招前,抢先封死他退路——”口中一边解说,同时加以剑势处处相合。最终翻起一个跟头,再落地时神情闲适,随手将长剑抛出,道:“到这一步,你基本上也就赢了,敌人便得缴械认输。明白了没有?懂得的话,那就照办罢。”
南宫雪大惊失色,直到他走后,仍有些许愣怔,没回过神来。这几式本来平平无奇,唯在此中之意,却是缘于她与李亦杰自幼的约定,甚而带了些幼稚。除他两人之外,本不应另有外人得知。幼年时在华山,两人一齐练剑,途中不许多说闲话,李亦杰便特地想出了这一套“暗号”,有意从每招间挖掘出些独特含义来。第一式“有凤来仪”所指是他这痴情郎诚心相邀,那“碧玉梳妆”意指窈窕淑女欲拒还迎。“萧史乘龙”指男子自比为乘龙快婿,互许终身,暗示关系更近一步。最后一招“苍松迎客”则是女子一番慎重考虑,终于答应下来,应承在松树下同男子相见,时辰则是夜半三更。每每相邀,务须将四招一路使完,这邀约才算成形。
令南宫雪更为惊愕处,不在于玄霜是如何得知,反正这孩子神通广大,当年李亦杰为自己二人之事,还曾特地托付给他,将一应往事和盘托出,他要拿来借题发挥,自是没什么稀奇。但他此时对自己使出这四招,用意究竟所为何来?他刚才问“明白没有”,表面是借传剑为名,询问自己是否懂了剑招,向深一层想,则是在问“是否明白了他的意思”。又说“懂得的话,那就照办罢”,表面听来,是叫自己以他所授剑道,专心习武,以此套路推想,莫非是叫自己依照约定俗成的惯例,在夜半三更,到练武场来见他?他是另有什么话,此时不便明说,非要等到夜深人静之时?但若是真给自己全盘料中,那么自己的真正身份,在他眼里定然已不是秘密。他若有意拆穿,为何表面上不见任何行动?但如不想,又寻不出他帮忙自己的理由。印象之中,玄霜向来不是如此热心之人,那么难道是挖下了陷阱,有意引她来跳?可思来想去,那孩子又未必有这般坏法。一时左思右想,又在怀疑是否猜对了玄霜意图,另一方面,假设推测属实,那个约,又该不该去赴?倘如不去,自然可以装做相安无事,玄霜做得足够隐蔽,谁也无法凭此就来怀疑她。但不查明玄霜的真正态度,就永远是个潜在威胁。况且莫非是何处装得不像,露了破绽?连他也能轻易看出,又哪有瞒得过江冽尘之理?难道他特意邀她过去,就是为提醒她的疏漏处?脑中如有两种观点,相互角逐,谁也不肯相让。任她稍许倾向哪一边,另一方都会立时炸起威势,向着她排山倒海的吞卷过来,不准她立场有失。
江冽尘目睹前后经过,默默寻思,一句话也不说。那【创建和谐家园】却从未想到四式剑招与两句话,其中竟能有如此隐晦的秘密,脱口便道:“这四招平平无奇,小孩子也学得会。凭此就想御敌,那不是开玩笑么?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江冽尘面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淡淡道:“副教主一举一动,必有其精微奥义。凭你这肉眼凡胎,又怎能理解他剑招中的博大精深?”那【创建和谐家园】一怔,才想起自己不该嘲笑他最疼爱的【创建和谐家园】,忙道:“是,是,都是属下愚鲁。副教主所传的功夫,必然是极厉害的,只是属下资质所限,暂时理解不了而已。只恨我却无福得到副教主亲自指点。”江冽尘声音极轻,既如自语,又似是随口作答,道:“有时武功高低,还不是最关键处。重要的是你自信必胜的那般信念,才足以撼天动地……只可惜,霜烬,仅有智慧还是不够的。你以为……你们能逃得脱本座手掌心?”
—————
第三十七章(11)
南宫雪始终在两个提议间翻覆来去,无以抉择。和衣躺在床上,好不容易意识稍有涣散,再等醒转,朦朦胧胧的去瞧天色,若是三更已过,那么自己不去,也算是找到了一个恰当理由,甚至隐隐期待是因此错过了。但没等一会儿,就听见外头响起了打更声,原来才刚到二更时分。南宫雪心头困窘,竟如是天意所指,非要逼她拿出个主意来。钻进被窝,辗转反侧,这回却是怎样也睡不着了,窗外几声从未留心过的虫鸣,在今夜也格外吵人。就如一时之间,所有的声音都行动了起来,所有的思想都钻入了她脑海。无孔不入的疯狂侵扰,莫可奈何之下,就如接受命运的安排,轻手轻脚的溜出房间,心里暗暗盼着是自己会错了意。到时练武场上若是一个人也无,那就立刻回转。此时真说不【创建和谐家园】心感受,似是既盼望见到玄霜,又期望看到空空荡荡的白地。
经一番身心煎熬,终于小步小步的挪到了练武场,此刻时辰刚好打过三更。放眼望去,第一眼先见的是个孤独消瘦的人影。那影子横在地面,暴露在月光下,总共也没个多少长。顺着影子朝上望去,见那张脱去稚嫩的面孔也是分外苍白憔悴,此时的他,就如同一个毫无心机,只需要等人来搂在怀里,好生怜爱一番的孩童。南宫雪心中动情,不知不觉,全然卸下戒备,一步一步的走了过去。
玄霜眯起双眼,就如打量着一个虚无的、并不存在的身影一般。等她到了面前,才终于肯定那正是南宫雪。但她面上满盈的怜悯却如同一根刺,深深地刺进了他心里。冷哼一声,抱起双臂,仍要伪装起副教主如日间一般桀骜不驯的姿态来。道:“你既肯如约到此,就说明我的猜想没有错。敢在七煞圣君眼皮子底下耍花样,卧底卧到了我血煞教来,你胆子倒不小啊!收起你那副看不幸孤儿的眼光来,我瞧见就恶心!我凌霜烬,是人人畏惧的血魔少爷,我不需要任何人假惺惺的可怜和同情!”
南宫雪听他尖酸怒骂,知道他一直以来伪装的坚强,不过是借以保护自己的一层盾牌。苦笑道:“够了,你想方设法,邀我来此,难道就是为骂我来了?像七煞魔头那样,人人畏却也人人恨,难道就是你想要的?我总觉得,你不是那样的人……”玄霜怒道:“够了,住口!你根本就不了解我!……没有人能够了解我,我可以是任何东西的代名词,唯独不是我自己。”说到前一句时,还是声色俱厉,但等其后一句,却是满怀哀伤,南宫雪则是更深的觉出他深藏的脆弱,叹道:“你抱怨别人不了解你,只是因为你封闭了自己的心门,从不愿意让人了解……罢了,既然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但愿你也能不受它影响才好。我只想知道,我与师兄幼年时顽皮,胡乱创下的几式剑招含义,你却是如何得知?你又是几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我究竟是哪里露了破绽?”
玄霜听她岔开了话题,心情才似好过稍许。道:“这也没什么特别,我是天才啊!要打听哪一点小事,还不是易如反掌?有什么瞒得过我?要说从前,我也不过是怀疑而已。那些个招法故弄玄虚,都是拿来试探你的。真说起来,是直到前一刻,我才真正确定了自己猜测。至于破绽么,你的名字或许能算其中之一。一年多前,李亦杰总给我念叨一个名叫‘夏笙循’的女子,听得我耳朵也要起茧子了。因此听到‘木子循’,第一刻我就觉着熟悉。之后你又太过出挑,才让我不得不对你格外关注了些。任何事经不起推敲,要说是你有什么破绽嘛,我也说不大清。或许是一个人难以彻底成为另一个人,身上总会保留些独有的东西。好比真金的光芒,不会因埋在瓦砾淤泥中,而稍有减退。你那份大义凛然的正道光环,是不适合在魔教中生存的。那更不属于任何一个好吃懒做的世家子弟。”
南宫雪叹一口气,道:“好罢,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只是我天生就是这样的性子,见到不平之事,没办法装作看不见。你约我来此,不会仅为提醒我这点小事罢?但你可有想过,深更半夜,咱两个不睡觉,却在外头游荡。万一给巡逻的【创建和谐家园】看见了,那又如何分说得清?岂不更要惹人起疑?”玄霜冷哼道:“怕什么了?你也懂得是深更半夜,难道别人也不睡觉?你道都是如咱俩一般,发了疯的夜猫子?那群巡逻的废物,有懒可偷,怎会轻易错过?都不知躲到哪个角落,睡得像头死猪一样去了。就算运气不好,难得遇着个勤快些的,我是堂堂的副教主,除我师父以外,这教中规矩由我定,教中人众由我管。我喜欢到哪里,他们也配过问?至于你——便说是我带你来练武场巡视,以防有正派贼子闯入,不就是了?能够平安无恙,他们是连高兴也来不及。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找右【创建和谐家园】的麻烦?”
南宫雪思来想去,总觉不妥,似乎两人夜间在此相会,是一件极为大逆不道之事,迟疑道:“可是,这……”“能行得通么”五字,还卡在喉咙口,玄霜便已不耐的一摆手,道:“行了,不然的话,难道说你对我有意思?咱们的时间有限,你是打算都浪费在这些无聊的问题上了,是不是?那也成,不如我就站在这里,同你聊个够?你说咱们是中庭赏月呢,还是吟诗作对?嗯?”
南宫雪苦笑一声,道:“对……对不住。那你跟我说了罢,找我到底是为着什么?”谁知言谈好不容易转入正题,玄霜却又答非所问,道:“你说呢?问你比较妥当罢?你不是名门正派,声名响当当的女侠,大名鼎鼎、雍容华贵的盟主夫人么?怎会跑到我们这贼窟里来,自甘堕落,岂不糟践了你上等的身价?”
南宫雪摇了摇头,道:“我是受平庄主所托。若是不答应他的要求,他便会对师兄不利。”经平家庄中一应情形变故,都向玄霜详说一遍。玄霜听罢,冷哼一声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你不要以为这里是给你随意耍威风的地方。血煞教中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傻子,不会永远看不破你的伪装。到了那时,你要怎么办?”南宫雪急道:“不会的!我必须完成平庄主的托付,或许……我这几日所出的风头确是太多,今后,我尽量谨言慎行,也就是了。”
玄霜冷哼道:“你再谨慎,又有什么用?等别人拿话套你,给你几句模棱两可的证词,假装对你了解到个大概,再跟你套套近乎,拿话一勾,你是不是就该什么都说出来了?任何一个人,你都不能完全信任,包括你自己!因为脸上的表情,往往也会出卖自己。你就该坚定相信,自己便是木子循不假,从来没有第二个身份。只有等你自己也真正确信了这一点,才能令那一场戏演得逼真。起先我也不过是在试探你,你就如此信任我?给你一点暗示,就果真前来赴约?世上怎会有你这样蠢的女人 ?[-99down]我办得到,别人也同样办得到。对身边的任何人,你都要当作敌人来看待,也包括我!永远不能真正敞开心扉。否则,别人便会利用你暴露出的弱点,转来对付你。或曾防前防后,面面俱到,然而掏心窝子的一刀,往往是你最亲近之人捅的!”
南宫雪轻声道:“可是你跟他们不同,我愿意信任你,也希望你能担得起我的信任。”这一份无形中的压力,倒比任何威胁都更为有效。玄霜忽然烦躁起来,道:“胡扯!你怎知道,我对你定然存着好意?我担不起你的信任!我跟他们,又有什么不同?难道就因为咱二人是旧识?你不知道,正是这一层关系,才更值得大做文章?更何况,我早已不是当年的爱新觉罗玄霜,我叫做凌霜烬,我是江湖闻名的血魔少爷,魔教的副教主,一个冷血无情的杀手。如今你却尽同我讲念些昔日荒废的旧情谊,岂不可笑?不错,你确是太过出挑,这就是你无法改变的本性!人不怕出色,怕的是背后跟着一群善妒小人。他们自己不肯努力,便妒忌旁人出彩,整日在暗地里给你设下绊子,你躲得了一时,却也躲不过一世。你就定要将自己置于险地,长久同他们周旋下去?”
南宫雪脸上浮现出个苍凉的笑容,道:“我本无意犯人。既然他们非要与我为敌,我也只好应战。那么你给我的提议,又是什么呢?”玄霜道:“自然是立刻逃跑,远走高飞,再也别给他们找到。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你应该理解罢,今日之事,只是一个预兆,也是一个开端。好不容易给他们抓着把柄,你以为那群无所事事之徒会善罢甘休?单说近日,也难保有人到我师父面前碎嘴几句。到得事实败露,只怕你再是想走,也走不掉了!你到底明不明白,我是一片好心帮你?你到底听不听我的劝?”
南宫雪苦笑道:“越是丑恶的谎言,外端才往往包裹着越华美的外衣。你也跟我说了,在血煞教中都是敌人,要我提防每一个同伴,切不可轻信于人,也包括你。难道如今你要我走,我就该乖乖的走?还是你要将之前言论全盘推翻?”玄霜直气得七窍生烟,除了程嘉璇,还从未见过如此倔强的女子,偏又是如此伶牙俐齿,让他的无上口才在她面前,也是屡屡碰壁。南宫雪幽幽叹道:“我不能走。我到教中多日,却连一条有价值的情报也没能通报给平庄主,是我办事不力。如果就这样一走了之,我……我还有把柄捏在他手里。绝不能让任何人、事、物威胁到师兄的平安……与幸福。哪怕这幸福,不是我带给他的。”
第三十七章(12)
玄霜又是气急败坏,又是哀叹惋惜,道:“你真是蠢!何苦非要让另一个人成为你的软肋?假如平庄主有意背信弃义,你前脚刚走,他尽可立即召开大会,逼李亦杰退位。可怜你与他天各一方,还在以性命作赌,掏心挖肺地给平庄主办事。执行这桩任务,一时半会是回不去的。他将你晾在外头这许久,庄中有什么事,是他掌控不得?不要到得头来,却是你一厢情愿,成了‘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倒霉蛋!那李亦杰根本就对不住你!虽说是平小姐招亲为先,但若不是他自行凑上前,要做上门女婿,不惜抛弃结发妻子——我虽不知他贪图的是什么,却也知道,落到这步田地,全是他自作自受!天降横财,往往是不能捡的。命是他自己的,该怎么活、是否幸福,由他自行掌控!用不着你为他负责,代他牺牲!你们这些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到了爱情面前,怎地就如此盲目!明知对方爱的不是自己,即使努力一辈子,也未必能换得他多看一眼,却仍是心甘情愿,给他的前路,更添一把垫脚的灰土?”
南宫雪知道他所指的是程嘉璇,对她一片痴心付出始终含嗔带怨,深自不解,最后更是因此,自称“看破红尘”,对爱情失去了信心。恨屋及乌,连带着有相似举动的自己,也一并牵累上了。但她却不愿听人驳斥李亦杰,似乎脑中总有股不由自主地意识,要为他辩解几句,让他在人前的形象,永远镀满金漆,光彩耀人。急急地道:“不,师兄跟七煞魔头不一样,他……他是待我好的,也是真正值得我付出的男人……”见玄霜面色不快,不愿再揭他伤疤,转了话题问道:“那么——你师父,对我的身份,究竟是否知情?”
玄霜不耐道:“我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会知道?谁也搞不懂,他究竟在打算些什么!但对你心存怀疑,却是必然无疑的。我跟了他一年多,从未见过他对哪位下属,有过如此关注!除我之外,甚至对左【创建和谐家园】,也是每到有任务时,才简略吩咐几句。他对你的过分留心,你千万不要自得,或许正是为了彻底查清你的身份!”
他声音越说越响,尤其是在万籁俱寂的静夜中,听来更是清晰。南宫雪忙竖起一根手指,封在唇前,做了个“嘘”声手势。随后轻轻拉起玄霜的手,恳求道:“如果你当真为了我好,就请你允许我,依从自己的真正心愿行事!哪怕日后撞得头破血流,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心甘情愿!即使最后的结果,是师兄抛弃了我,甚至,大不了就是个死,我都不会怪你。”玄霜在她这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下,连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就算自己再如何认为李亦杰不值得她如此付出,但只要是她认定的路,自己也没有资格阻止。最终惟有放弃规劝,恨声道:“我宁愿我是一概不知的好些!你给我记住,你的身份,迟早是要穿帮!你骗不过我师父,天底下没有人能在他面前做戏!那一天迟早要来,你不要以为,是我出卖了你。我还不屑于做如此肮脏【创建和谐家园】之事!你,好自为之!”说着气呼呼的别过头,自她身侧大步跨过,头也不回的走了。
南宫雪望着他背影,默然出神。她本来有许多话要同他讲,问他何以遁入魔道,她不信他当真心智全失,期间是否另有所图?今后又有何种打算?在七煞圣君眼皮子底下弄花样,是最危险,也是绝无可能成功之事。那是他懂得的道理,难道转及自身,就会犯了迷糊?还是他太过自以为是?按说玄霜与南宫雪都是江湖经验颇深之人,本应有所察觉。但一来各自情绪激动,二来心里深藏恐惧。两人一番交谈,都未曾留意到,不远处的矮树丛后,几根横枝被人拨开,露出一双眼睛。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咧出个阴森弧度。
南宫雪不知自己与玄霜算不算不欢而散,但至少给了她心情极大震撼。带着这样的情绪,让她回房睡觉,那是怎么也睡不着的。与其独自躺在床上,瞪眼等着天明,倒不如在这小院中逛逛。她对四周地形全然不熟,仅是闲庭信步,由双脚带她到任何所在。哪怕是直闯到七煞魔头面前,她也不怕。这自是一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了,却不知她对身边之人,几时方能达到此等境地?
最后停留之处,杂草齐整的向两旁分开,面前矗立着一座高贵的宫殿。屋檐微微翘起,所用的均是上乘木材。定然有人曾费过极大一番心思,才建造而成。也不由南宫雪不奇,这宫殿庄严奢华,除教主房外,便是玄霜居所,也未到如此精工。那房里住的,却不知又是怎样一位避居世外的高人 ?[-99down]能得江冽尘也是如此敬重,这才当真不易。
月光清清亮亮的洒落下来,映照得几排琉璃瓦顶都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若是到房顶观看,便能见瓦片晶莹玉润,每一片都是值得珍藏的玉石,滑不留足。犹如鬼使神差一般,南宫雪竟对固有礼教全然不顾,抬步走了进去。着实难以置信,究竟是何人住处,值得花下如此大手笔?
两扇黑漆大门应手而开,两端各自嵌有的铜环紧贴门板,看去颇有份孤单单的死寂。室内漆黑一片,南宫雪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凭着这一星微弱光亮,勉强照明。这一眼令她大吃一惊,只见面前哪里是什么大人物居所,分明就是一座灵堂!铺天盖地,随处可见的即是那一条条残破的白色长带。当先一面白蟠,上书一个“奠”字,那不过是吊祭中的千篇一律。人之一死,同世间的联系也就断了,生者又能以什么方式来悼念他?最多不过是一种形式罢了。对于他的亡魂,能否真正安歇,这一切又有何意义?本想转身退出,却被供桌前的一块灵牌吸引了注意。牌前叠放着几片纸钱,两柱香插在案前香炉中,升腾起的烟雾飘飘散散,倒衬得面前景物更为迷蒙。再加细看,那牌子以黑漆刷过,边角各自踱了金漆。牌上刻的是“祭影教堕天总堂堂主残煞陨星郎暗夜殒之灵位”。这名头看似极长,实则个人一生,又怎能凭这短短廿字所尽数囊括?不由想起那荒郊之中,经炮火肆虐,一片焦黑的土地上,那一块衰残破旧、风吹欲倒的灵位来。想来或是江冽尘一年后得势,卷土重来,遂将灵位重新修整,专门在不远处筑下这宫殿,为他祭祀。怪不得他虽然心里憎恨着祭影教,最终却仍要回到此地,以之为根据,开疆拓土。心里只觉可笑,各人所行,到底是全由心态所定。好比如江冽尘一般,心里满怀仇恨之人,只懂得恨祭影教束缚了他的才能,使他武功大成之后,足可自立门户之时,仍要多受这些年来的罪。却从未想过,若不是祭影教养育他、栽培他,又怎能使他得逢种种际遇,有今日成就?不论在旁人眼里,那是何等罪恶的魔窟,对他而言,却毕竟是一块造就了他的善地。同处逆境,怀爱者谢天地足能成神,怀恨者怨世间足能成魔,此中本质,却也不过是这一点纤毫末梢的差别罢了。那笑容又是何等辛酸!
见着两根香烧得短了,似是转眼间便要熄灭,就算是为暗夜殒尽一份心意,伸出手去,打算另换一枝香。明知这举动万一给人察觉,更是给江冽尘制造了疑心的上乘把柄,但此时此地,受情感所驱使,却是全然未想一切后果。
指尖还未等触及,忽然殿堂中亮如白昼。南宫雪警觉地一转头,低喝道:“谁?”一边拔出长剑,向声音来处指去。尽头处却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妇人,鸡皮鹤发,容颜极是苍老。手中扶着一把扫帚,一面将手中举着的油灯放到身侧方桌上。南宫雪还懂得辈分所别,虽然明知对方恐怕是敌非友,未敢掉以轻心,但剑尖却还是向后缩回了几寸,免得当真将她刺伤。
那老妇咧开没牙的嘴,声音如同无数的沙粒在喉间滚动,听得说不出的枯哑生涩,道:“谁?我倒要问你是谁!老婆子在此地住了一年多,还从未见过如你这般不规矩的娃儿。”借着灯光,向她身上衣服打量一眼,道:“看你的装束,也是血煞教中人。却怎敢涉足禁地?”
南宫雪微微一惊,道:“禁地?这里怎会是禁地?”那老妇道:“这里是已故残煞星大人的灵堂。据说他生前,是教主最在乎的朋友。当初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一直心中遗憾。这一回就给他修建起一座世上最豪华的灵堂。他即使是死了,比起那些低等鬼物,待遇也仍是要更高百倍。教主曾有严令,不得任何【创建和谐家园】前来一步,违令者斩。他又将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所在,代他打扫房间,每日里给殒大人上香,晨昏各一束。大约每个月,他都会抽出一天,亲自前来拜祭。哼,哼,看来传言无误,教主对他这位兄弟,感情当真是深得很。那样的凶神恶煞之徒,也只有在到得这灵堂中,才会展露出难得的温情一面,就连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跟他平时是大不相同。”
南宫雪冷笑一声,道:“他以为这样做,就可以补偿当初对殒堂主犯下的罪?错了,那不过是为使他自己的良心安定,所进行的一种形式!即使用一生去偿还他的罪孽,也是偿不清的。我想殒堂主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为此感动,更不会原谅他。因为,他根本就没有诚意!”
那老妇脸上显出了种古怪神情,在她扭曲的面容中,看不出是哭是笑。淡淡道:“哦?你这小子倒有点意思,竟敢如此质疑你们教主?你倒是说说,他怎么没有诚意了?”
第三十七章(13)
南宫雪轻声道:“因为他从不了解他。他自以为待兄弟很好,可是一直到他死,他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的内心。他不懂得他追求的是什么,向往的又是什么。许多全无必要的给与,最终只会成为一种负担。别的尚且不论,一个能亲手杀死自己兄弟,又抵死不认,一会儿说是为了他好,一会儿又说是受人逼迫,那全是借口。他从未真正忏悔过,就算给他修筑最豪华的宫殿以为庐冢,就算将全天下的金银财宝都拿来给他陪葬,又有什么价值?不过是将那些看似华贵,实则却是他给得起的一点零头之物,抽出些来硬塞给他。像这样的人,谁能说他对兄弟有情有义?所作所为,不过是为谋取自己在中原的霸权。为此,不惜葬送了他……他一心要令天下缟素,那不过是一种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心思,说什么要整个世间给他陪葬,那是借口,【创建和谐家园】裸的是借口!他就不曾想过,他能否背负得起如此之大的罪名?为何在他死后,全无知觉之后,仍要令他受万人唾骂?他是过于自私,禁止旁人涉足,但他却不懂,他从不想与世隔绝,高高的被人供奉起来。他一切所渴望的,很简单,只是想做他真正的自己,能够融入众人之间而已!如此一来,岂不是令他死后的灵魂,依然孤独?”
她说到暗夜殒与江冽尘,全以“他”代替,初听令人倍感迷糊,但若细心品味,便能体觉,她在提起此二者时,细微间的语气却是有所不同的。对暗夜殒,以柔情居上、怜悯居多。对江冽尘,则是惋惜他的愚昧,憎恶他的狠毒。那老妇听得一头雾水,道:“残煞星一年多以前就死了,当年的魔教旧部,也给李盟主一行人诛戮殆尽。怎么,你也认得他?”
南宫雪苦笑道:“是——其实何止认得,他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走错了道路,没有人能够及时关心他,解救他。江湖中人仅因他滥杀无辜,便称他是个嗜杀成性的魔头,实在太过武断。他所杀的,无一不是魔教前教主吩咐他杀的目标,他又有什么办法,能够抗命不从?只有我知道,每杀一个人,他都是很痛苦的。他不愿过杀手的生活,却始终无法摆脱。其实,他本来是个好人,他该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才是。”那老妇面上显出种嫌恶,而又迅速消退,道:“是么?这可真是个翻天覆地的说法!却不知怎么讲?”
南宫雪道:“他……哎,你知道他曾经深爱过一个女孩子的事么?直到他死的那一刻,都始终爱着她,虽说那女孩对他毫无爱意。或者,可说正是为她而死……”见那老妇本来浑浊无神的双眼突然瞪大,似乎对她的故事很有几分兴趣,甚至有几许急不可耐的焦虑。暗自叹息,心道:“死者为大,对他生前之事,我本来不该乱发议论……但世人都不懂他,我一心给他【创建和谐家园】昭雪,能多挽回他一分的形象,也是好的。”于是润了润干裂的嘴唇,轻轻开口。她讲得很慢,就她所知,依着时间进程,连每处细节都详尽复述一遍。末了又流下满脸泪水,道:“您说,像他这样的人,能称作坏人么?若他也算是丧心病狂的大魔头,那么名门正派那些个披着道德外衣,骨子里却自私虚伪,尽做些见不得人之事的伪君子,又该叫做什么?世上没有所谓的公平,他正是在渴求公平中,等死的。”
在她叙述中,那老妇起始还是怒容满面,直到眉头缓缓舒展,直至最终,脸上终于也流露出一丝惋惜。道:“姑娘,你如此信任我老婆子,将你跟他的秘密,全都说给我听了,就不怕我在教主面前告密,对你不利?”南宫雪苦笑道:“或许罢,或许我为了保全自己,的确该说些谎言。但在他的面前,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说谎。我想他在天有灵,也会看着我,不会眼睁睁见我落入死地的。是不是?”
那老妇叹了口气,上前来换去了两枝燃尽的香,道:“你有所不知,我的全家,都是给残煞星所杀。那还是许多年前的事了……嗯,约莫就是残煞星这个名号,在武林中风头最盛的那段时期,人人谈之色变。最终全家仅余我一人生存,可惜我身老力弱,又不会半分武功,纵有满腔恨意,也无法手刃这魔头,给老头子和孩儿、儿媳报仇。后来我听到他的死讯,实是欢喜的了不得。听说死得很惨,灰飞烟灭,连一块残余的尸骨也没留下。耳中听来,总是不过瘾,便想亲眼瞧瞧。于是我没向旁人说,就独自一人,连问带访的到了这处魔教旧址。说来也是无用,我一个孤老婆子,又有谁会关心我想干什么、到哪里去?我没见着他的坟,只见着一块残破不堪的墓碑。后来七煞魔头见我对墓碑有所不敬,大发雷霆,本想当场杀了我,最后气焰却又软了下来,说到是‘不愿在他的灵前杀人’,这可有多会找借口!他又说作为惩诫,罚我一辈子看守他的墓碑,给他扫墓上香。最初迁入宫殿的几日,虽说住在何处,对我已是无所谓。但我丈夫、孩儿的坟上都长了青草,尚自无人吊祭,如今却要我在此,日夜给仇家守灵?这口气如何能够咽下?但七煞魔头之威,势不可抗。起初几日,我总要在他灵位上吐几口唾沫,又或是将牌位摔下,踩上几脚,反正只要事后擦净,他也看不出来……”南宫雪面上隐有怒容,柳眉竖起。那老妇紧接着又道:“不过,以后不会再有了。姑娘,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能得你如此盛誉,想来也不会是个罪大恶极之徒。造那许多杀孽,权且将他当作一个刽子手便是!真正的凶手,还是那幕后指使者。”
南宫雪应道:“不错,那是魔教的前任教主。如今他既已死了,你同殒堂主的恩怨,想来亦可两清。便算是我拜托你,好好为他守灵,好不好?他这一生,实在是够凄惨可怜了,别让他死后,再受人玷辱。”说罢双手合十,在灵位前深深拜了下去。那老妇也学着她姿势,正色参拜。
次日,南宫雪正在房中歇息。昨夜屡经大喜大悲,疲惫已极。突然有【创建和谐家园】前来叫门,称教主有要事召见。初时只道又是经人戏耍,本待不做理会。但等过片刻,却又想那些人玩这套把戏,昨天刚被拆穿一回,怎样也不致愚笨至此,再给她依样画葫芦一遍?于是强撑起身,披上外衣,匆匆赶往殿中议事厅。进入后却见厅中仅江冽尘、玄霜与左【创建和谐家园】三人,心下不由一紧。难道江冽尘真已有所知觉,这便要对她下手?眼光自然而然的向玄霜瞟去。玄霜一接触到她眼神,登时面色剧变,似乎参杂了些愤怒,立时将头转开。这不由更令南宫雪起疑,暗道:“倘若真是他出卖我,要生气的也该是我才对,他来凑什么热闹了?”实则玄霜见她望向自己,便知是心中已有怀疑。昨晚承诺倒似全成空谈,是以恼火不已。
左【创建和谐家园】冷冷的道:“右【创建和谐家园】,你迟到了。”南宫雪强笑道:“是啊,不小心睡过了头,刚才穿衣起身,请教主恕罪则个。”江冽尘淡淡一笑,道:“无所谓,右【创建和谐家园】刚到我教中,对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不必跟他计较。就不知——你昨晚忙了些什么?倒似很累的样子?”他这随口一问,南宫雪不知他是否另有深意,竟是连手足都骇得冰凉。玄霜瞟了她一眼,正是这副畏畏缩缩之象,最易令人起疑。本已打定主意不再理她,却仍是狠不下心,道:“右【创建和谐家园】很是好学,读起书来孜孜不倦。估计昨晚上又在通宵夜读了不是?”南宫雪见他给自己一个台阶下,递去个感激的眼神,胡乱应了两声。
玄霜却避而不接,冷哼道:“你又没打算去考皇室状元,要这么用功读书干什么?”想来他自幼在宫中给人逼着念书,是以对此深恶痛绝。江冽尘目光向两人扫去,眼神中有种旁人看不透的神秘,道:“随他去,多读些书,做得个文武全才,才能更精于为本教出力。”南宫雪心中起起伏伏,不知他是当真不知,还是有意给自己遮掩。
随后玄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教主今日传二位前来,乃是为商讨战略。”取出一卷地图,在台面铺开。那赫然是一幅大清疆域图,其中各处已画了不少红圈,另有几处,以白线标注。南宫雪看不懂这些特殊符号,但见左【创建和谐家园】一脸深思,也就配合着装腔作势,只等他解释。
果然玄霜道:“图中画红圈的所在,便是咱们早已拿下的根据地。照此看来,似乎战果显著,实则不然。手中的城池,即使能为自身掌控,然若不能真正为我所用,借此取得更多利益,那就是废城一座。但要真正得到万民所归,非一日之可成,尚需假以时日,大家,还要更有些耐心才成。咱们下一步的目标——”手指顺着白线一路拖移,最终指向东北角的辽东一带,道:“就是拿下这几座城。那群人过惯了安逸日子,咱们发动突袭,定要他难以抵抗,手到擒来。至于战略么,还是依照咱们从前一般部署,没什么问题罢?要向每一个人分别说明,过于麻烦。咱们几个都是足以独当一面的大将,因此索性单独分说,至于下属的训练,也就分由各位私下负责。”
南宫雪听几人谈论攻城陷地,口头上随意一言,背后却不知更要死多少人、流多少血,最终却只是为了他们毫无价值的野心。一将功成万骨枯是不假,但若是让他顺利坐上帝位,却无意为百姓造福,反以无尽杀戮为乐,怎能助他行恶?不禁叫道:“慢些,我有问题!那辽东一带地处偏远,历来算不得什么战略要地,就算打了下来,也谈不上什么进可攻、退可守的优势,然则费这番功夫,却又有何意义?”
第三十七章(14)
江冽尘破天荒的开口回答了她,道:“谁说辽东不是要地了?先说地形眦临京城,此其一。况其乃是满洲基业崛起所在、祖宗陵寝迫近之地,历来深为皇室珍而重之。假如捣毁龙脉,则满清统治,不攻自灭。就算传闻有误,面子上却也可大扬威势,此其二。再者,如果本座没记错,当今武林盟总舵的所在,似乎也正是位于辽东地界。”南宫雪心下又是微微震动,不知他特意关照此事,是否有意暗示于她。
江冽尘道:“纵使不为那许多,得以拓宽疆土,总是没什么弊端。或许右【创建和谐家园】对咱们以往的战略不大熟悉,左【创建和谐家园】,待散会以后,你多教着他些。”一面随意说了几句,南宫雪全未听清,正自暗中着急,又听他道:“如今放眼中原武林,不少门派慑于我教声威,已然俯首称降,并将其本身派系转化为我教的一处分支,这兆头好得很,说明咱们在正道人统领的江湖,已然具备了足够威势。另有些人称‘考虑后再作决定’,还不是聚集帮派前辈,假惺惺的商讨一番,最终假作不得已,仍是一般的要听命于我?屹今为止,始终负隅顽抗,且态度极尽强硬的,唯有华山派掌门孟安英。本座有意给他一次机会,又看在他是李盟主的师父份上,屡次忍让,遣使议和。但那孟老头子实在不识抬举,将来使尽数斩杀,以此表示与我等对抗到底的决意,也不知是摆来给谁看。甚至大胆狂言,称他华山派正是为剿灭七煞圣君而独存,纵使全派血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妥协。看来他的门派,是不想要了。本座一向仁慈,既然他如此急于求死,怎忍不成全他?等咱们攻下辽东,下一步要讨伐的,便是华山。只不过还得依着这个路数,次序不可更改。”
南宫雪听到孟安英之名,脑中猛然一震。她并不如李亦杰一般愚忠,在她看来,孟安英虽是她的师父,品行却不敢恭维,尤其是争夺名利间,往往随波逐流,又或是趋炎附势,这一回面对魔教强权,另有不少门派不得已而受降,却唯独华山屹立不倒。这又怎不令她胸中感动,心下敬佩?即使她无异于给师父逐出师门,但那究竟是她自小长大的家,一听说江冽尘要大举与华山派为敌,反应立时与听闻攻打辽东之时,事不关己的稍稍愤慨大不相同。面上登时显出种怨恨、不忍、急迫交汇的复杂神情来。江冽尘看似自行与下属研讨,实则对南宫雪每个细微表情,尽收入眼,无一次忽视。道:“怎么,右【创建和谐家园】,你有什么意见?”
南宫雪咬了咬牙,道:“本教拿下辽东,必将耗费大批战力,正应是着重休生养息之时,倘在此时,再与华山一战……那孟……孟掌门态度既如此决绝,想必同他的门派【创建和谐家园】一般,都早已抱下了必死之心。作战时向来是这种敢于拼命之人,最是难缠,到时即便能顺利攻下,我等死伤也必惨重。何苦冒这两败俱伤的大险?那华山派,于教主辽阔基业相比,无异于弹丸之地,沧海之一粟,又何须挂怀于心?先则以和为贵,假如他们始终顽固不化,大不了就放弃了他,随他们自生自灭便是。反正华山派存在与否,对咱们今后的利益影响……也并不大。”
左【创建和谐家园】道:“华山蝼蚁小派,确是不足为虑,但其肯否归降事小,涉及本教声威、颜面,却是大事!要对付他们,也不须教主如何费心,单是交给属下,想来也料理得干净那一群鼠辈。”南宫雪急得身子又是一颤,几乎想张口大叫“不行”。但她也知道,若是对华山派态度表现得太过热络,必然引起江冽尘疑心。这一出戏,就很难再唱下去了。迫于情势,在师门与李亦杰面前,她仍是选择了以师兄为重。但心下登时腾起阵阵排山倒海般的愧疚,暗道:“我实在是个不孝的徒弟,简直差劲透了,师父抚养我多年,我……我竟为一己情爱,便要罔顾他与一众同门性命?怪不得……师父要将我逐出师门。以我这般心思、作风,又有哪一点,称得起‘正派子弟’四字?”
玄霜见她如此失态,心中暗自叹息,少不了又要代她遮掩,道:“右【创建和谐家园】从前生于书香门第,从没见过那种杀人流血的大场面,难免紧张。多锻炼几次,也就好了。”南宫雪回过神来,却不愿他将自己说得如此娇弱,道:“不,属下从未想过我教基业竟有如此之大。见到这一张势力版图,对教主敬佩不已,由此而生感叹。”江冽尘听她称赞,也不禁隐有笑意。
南宫雪心中却是起伏不定。血煞教自创立之始,横扫中原,向来是势如破竹。这一次既说欲取辽东,连多余的战略部署也未进行,足可说明几人已然势在必得。死伤人命,或许在他们眼里,仅是用以炫耀战果的工具,但南宫雪既已听得,便绝难坐视这等人间惨剧。另一方面,如果此时冒险出教,通传情报,纵能成行,日后也没机会再回来,而能否使辽东逃过一劫,又是未知之数。毕竟敌人实力强横,非常人所能抗衡。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通知众人尽速撤走,到时几座空城仍会给他占去,至少能够减免伤亡。但对平庄主的承诺,却是没有机会实现了。两者相较,实难衡量孰轻孰重,一时真成了个两难抉择。其后三人又说些什么,对她而言均如过耳旁风,一句也没听进。
散会后,左【创建和谐家园】又单独给她讲论战局谋划。南宫雪心里搁得有事,虽已极力集中精神,仍免不了时常走神。好在左【创建和谐家园】极有耐心,她有何处不明,都反复给她细讲。折腾过近一个时辰,南宫雪终于听了个详实。不消说,这战略堪称无懈可击。以江冽尘那般实力,本可不必另订战略,但他却也如此用心安排,怪不得血煞教所向披靡。战贵知己知彼,而今她既已知晓敌方战略,如能转告辽东百姓,对他们御敌便能占有极大优势。独自关在房中,抱了枕头,思来想去。若是她在教中,处处奉行小忍之道,等将来天下万民都给江冽尘杀伐一空,也绝不会有任何起色。平庄主打发她前来卧底,绝不是让她来当个好心看客的。曾几度犹豫,不如设法将情报传给平庄主,让他带人相助辽东。不一会儿,也就推翻了这构想。平庄主为人最讲究自利,怎肯为着些对他而言,没有半分价值的草民,便轻易出兵?弄得不好,还会过早暴露自己,在江冽尘面前难以为继,一定是袖手旁观的。如以地形相劝,苦于那辽东地域广阔,偏生不是战略要地。只怕他便是拱手相让,也不会有几分不舍。
经一番苦苦思量,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李亦杰。此事若是由他面对,不知又该如何料理?李亦杰耿直的面容顿时出现在自己脑海,仿佛还能听着他接连出口的“正道之义”。但至少有一句话,她同样认同“不论在何时何地,世人行事,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假如放任辽东百姓无辜受难,对她才是真正的“背叛良心”,李亦杰要是知道,自己的命是凭着这种肮脏交易换来,也定然不会稀罕,对她的自私更会深恶痛绝。
若要出教,还是夜半时分,四周围警戒最松。南宫雪候在房里,好不容易等到夜深人静,似乎每时每刻都是煎熬。悄悄将门推开条缝,探出头张望一番,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到得大门前,本想迅速投出几粒石子,将守门【创建和谐家园】击晕。然而石子才刚攥到手里,未等投出,那【创建和谐家园】倒先一步看到了她,忙即请安。南宫雪哼了一声,算作回答。脑中想象着江冽尘与玄霜等人神态,摆出副极其高傲之象,道:“把门给我打开,我要出去。”
那【创建和谐家园】不卑不亢的道:“右【创建和谐家园】,夜深露重,您还是早些回房休息罢。我教中从无深夜差遣办事的惯例。”语气虽还恭敬,话中之意却已极是明显。
南宫雪强作镇定,冷哼道:“好,我就告诉你,说出来只怕吓死了你。是副教主命我去办事,极端紧要,不可随意透露。那是十万火急之事,因此才叫我深夜动身。万一耽误了时辰,你担待得起么?恐怕再生十个脑袋也不够砍!还不快给我开门、让开?”
那【创建和谐家园】躬身道:“受命在身,还望右【创建和谐家园】海涵。请您出示副教主手谕。”南宫雪心里微微一慌,面上神色却依旧未改,道:“什么手谕?我怎地不知?副教主给我命令之时,从未提起过什么手谕。”那【创建和谐家园】道:“凡是下属出门办事,或是出入教中禁地,都需得经过教主手谕,才能通行。这规矩还是副教主亲自定立的,怎会带头不遵?如此说来……是你在说谎了?说!这深更半夜,你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干什么?”
南宫雪心下叫苦不迭,暗道:“玄霜啊玄霜,你好端端的,偏去定立那一条该死的规矩干什么?什么手不手谕的,又有什么要紧?”只因新近教中奸细甚多,江冽尘有意彻查,一时却不大抽得出时间。玄霜看在眼里,便在暗处替他施计,这才有了一系列的规矩。
那【创建和谐家园】料定右【创建和谐家园】居心叵测,甚至怀疑她并非右【创建和谐家园】本人,而是敌人易容改装,混进来的。这还了得,立即张口大呼。南宫雪一掌劈出,此时既已到了万不得已之境,唯有先一步将他击晕,再迅速逃脱。没想到这金蝉脱壳之计竟进行得如此艰难。然而手掌抬起,仅一瞬间,一旁便响起了玄霜的声音,冷冷道:“确是我命右【创建和谐家园】出外办事,惫夜启程,你还有什么怀疑?怎么,莫不是要连我也一并查问?”
第三十七章(15)
那人见了玄霜,再不敢如前番嚣张。毕竟在血煞教中,江冽尘曾提起“见副教主,如见本座亲临”,这孩子在教中可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不敢贸然得罪,但还记着自己职责,道:“可是副教主,您不是立下规矩,出入下属,全要经由手谕验证,才能放行?”玄霜道:“规矩是我定的,我有权更改。况且你似乎有些耳背,我说过的是寻常下属需经验证,他是本教的右【创建和谐家园】。身份大不相同,凭你也还不配拦他。怎么,再不让开,真想闹到教主那里去?你以为,你这叫做尽忠职守,便是占了优势?错了,教主更赞赏的是随机应变,只会嫌你冥顽不灵。我们有一桩大事要做,比你们的一切都大得多。万一耽搁了时辰,罪过全由你背!”那【创建和谐家园】忙应着“不敢,不敢”,一边取出钥匙,开了大门。
玄霜道:“他对附近地形不熟,我送他一送。如何,你有意见没有?”那人匆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恭祝副教主一路顺风。”说着热心的牵来两匹马,扶着两人骑了上去。
玄霜望了望身边的南宫雪,两人初时速度都很是缓慢,似是当真在草原上遛马一般。直等距教中总舵远出段距离,才道:“喂,你终于打算听我的话,尽早离开了?”
南宫雪如梦初醒,大力摇了摇头,道:“不,不是的,我并不是落荒而逃……”玄霜接口道:“是通风报信对么?攻打辽东的消息,你打算通报给平庄主还是武林盟?”南宫雪道:“此事对平庄主而言毫无意义,只是我……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许多条无辜的生命,仅因七煞魔头野心,便就此归于尘土。”玄霜哼了一声,道:“你又怎知那消息定然是真?万一我师父疑心到你,有意借这法子试探,你岂不是自找漏底?”南宫雪道:“那么,你告诉我,那消息是真的么?”
玄霜一时语塞,按理说来,教中事务不论大小,江冽尘都不会瞒他,这也让他真正感受到一份“副教主”的尊荣。但南宫雪身份一事,关乎私交,假如他看出,自己确是有意替她遮掩,那更是会连他也一道瞒进。少不得心烦意乱,道:“我也不知道!拿下辽东,对他确实有利,只是……”通常说来,江冽尘待人苛刻,今日待南宫雪却忽而如此优厚,实在不是个良好预兆,倒以笑里藏刀居多。皱了皱眉,勒定马缰,同时将南宫雪缰绳也一并拉住,道:“还记得你的提议么?留着正派细作的口,借以通传情报。他想剿灭正派都不必深思熟虑,自有你来给他提供便利……他完全有可能,默不作声的实行这计划……”
南宫雪叹一口气,道:“我明白此事来得蹊跷,但我却不敢拿千百条人命作赌……”如果正派当真灭亡,所牵连到的就不仅是千百人而已,这个变故却是她始料未及,也是从不敢深想的。过了一会儿,玄霜自嘲般的笑了笑,道:“不错,你很伟大,你的一举一动,身上都透着侠气。无论何时,都不可能做逃兵,可笑我却低估了你,将你同我这一类废物混作一谈。换种假想,如果那真是我师父蓄谋已久的大计,这么一来,可就彻底毁在你手里了。作为他的徒弟,我是不是就该孝敬他老人家,先一步将你擒下,再绑了去邀功?”
南宫雪明知他是说笑,但见他扬起的嘴角,若有若无闪现的邪气,果然近墨者黑,这孩子有不少症状,都是隐隐入了魔道,估摸着还是与他习武修炼相关。几不可闻的轻叹道:“不,你不会的。你虽然身在魔教,可我知道,你是个有良知的人,不会拿黎民百姓的命开玩笑……不如,你也跟我一起走罢?来路天地广阔,未尝没有回头之机!”玄霜双手抱肩,微微冷笑,道:“你还真是敢说啊?可惜就连我自己,也不敢信誓旦旦的说,我究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我现在……我的事还没有办完,不能离开。至于回头路么,我是从不指望了。像殒少帅一般,纵使给正派做了走马前卒,仍不见容于世,死后还要毁他清誉……我同情他,却也绝不会走上他的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