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O
首页 小说列表 排行榜 搜索

    残影断魂劫-第96页  护眼阅读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温馨提醒:系统正在测试升级。如果某小说不存在,您可以访问备份站点继续阅读。谢谢!

      原庄主冷哼一声,后心一仰,靠在了椅背上,似是再同他说一语,也是多费口舌。江冽尘微笑道:“怎么,原庄主不相信?那不妨试着提一口气,仔细体会丹田内是何种感觉,便知本座是否危言耸听。”

      原庄主本不做理会,心里总耐不住几分疑虑,面上仍作轻蔑,暗地里提气运功,果然感到肺腑间空空荡荡,虽无【创建和谐家园】般触痛,四肢却是尽然绵软,完全提不起力来。登时面露惶恐之色,想来自己进了这房间,始终小心谨慎,怎地仍会在不知不觉中,着了敌人的道儿?难道这攻击当真是无形无影?

      江冽尘面上笑容又扩大几分,仿佛对他这副惊慌失措的面容极其满意,道:“原庄主,想不通了?你一定觉得进房后处处留神,没碰过任何东西,也没吃过一口点心,就连下一盘棋,身周也未沾上半分。那么我要下毒,又是从何处着手,连你这老江湖也骗过了,是不是?”原庄主虽然心中不服,但终究是个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之人,不愿说一句谎话,缓慢点了点头,每一次都如脑后负了千斤重担,难以垂下。

      江冽尘道:“本来确是如此,但问题恰恰也正出在这里。这棋盘及棋子上,都覆了一层看不到的粉末,名曰欢延香。无形无味,于人体无害,寻常人更是难以知觉。唯有身具不俗武功,与他人在旁比拼内力,才会促其发作,功力越强,耗散得也就越快。除非内功真正到了出神入化之境,才可避过此劫。到时好比一层暗藏的束缚,彻底将真气封存。你的疑心病要是没那么重,好端端的下几盘棋,还不致中招。你却偏像有心在我面前炫耀一般,将仅须五成的功力都使了个十足十,就像发愁内力散之不尽,就连我在旁看着,也是对你无话可说。这就只能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原庄主连运几口气,体内仍然毫无知觉,又因使力过剧,额头上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江冽尘笑道:“别白费力气了,这药物不会造成任何后果,不过是这短短四天,让你安分着些。尝试再多也是枉然,就如你是个从没练过内功的凡人,真气却又从何提起?恰好,你不是正厌倦了武林追名逐利么?让你有机会做一回普通人,大约正合你的心意,应当好好感谢本座才是。”说着放声大笑,在原庄主听来,都如一根根利刺扎入心脏。竟还有这等下毒方式,直令人不知不觉,防不胜防。但他平生除重权势,更看重一份面子,始终不甘心对方内功更较自己为强,追问道:“方才你也与我一样动用了内力,怎地却没中毒?”就算是仅凭猜测,他也绝不信江冽尘自居主宰之地,仅为以毒气害人,就会陪他一齐陷入僵局。退一步讲,他还得留着武功对付李亦杰才是。

      江冽尘略微抬起眼皮,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原先生武功虽失,眼光仍然如此精准,当真是佩服,佩服啊!只可惜你忘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本座既然是下毒者,为何不能先一步服下解药,再来有意造作,引你上钩?你果然如我所料,心甘情愿的跳下陷阱,这就怨不得旁人,只能怪你自己百密一疏。不过么,也不用太难过,毕竟智者千虑,尚有一失,在本座面前,任何人都难免失利。”

      原庄主脑中如同一根铁锤砸下,骤然间击得头晕眼花。咬牙道:“畜牲!你这该死的畜牲!”猛然沾起,抬掌击了出去,明知掌中无力,这动作却已全成习惯使然。玄霜当即抢上一步,手中月晖轮抵上他喉咙,喝道:“老实些!不得对我师父无礼!”

      江冽尘目光始终轻闲自若,稍一抬手,缓缓将兵刃从他颈前移开,转而五指相扣,轻轻击掌,门外突然闯进一群血煞【创建和谐家园】,各自抽出兵刃,齐指原庄主,闪过一片明晃晃的刀光剑影。

      第三十七章(30)

      原庄主眼见大势已去,颓然坐倒,口中仍不肯服软,道:“你这小子再如何神通广大,我也绝不信你能未卜先知。我会到华山来寻老朋友叙旧,定然远在你意料之外,那么这欢延香,料来也不是备来对付我的。那就是给亦杰和孟掌门设下的绊子?哈,枉你自称天下无敌,对付旁人,竟还在背地里使这些卑鄙的小把戏?”

      江冽尘淡笑道:“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把戏,往往最能收效,你说呢,原庄主?嗯?”原庄主面露冷笑,向身前横列的数排血煞【创建和谐家园】扫过一眼,道:“瞧这架势,你这小子今天是要杀了我,好阻止我去助孟掌门一臂之力?我身陷狼窝虎穴,又已功力全失,是全无抵抗之能,唯有任凭你宰割的了?”

      江冽尘道:“不,对前辈高人,该具备的敬重,本座还是有的。只要你不来同我为难,这四天,本座仍可令人好吃好喝的款待你。至于华山派一干人众,只要不取过激之行,我同样不会伤了他们性命。其后几日,你是到外头跟孟掌门话别呢,还是在这房中休整,颐养天年?”

      原庄主冷哼一声,道:“就算是在这房中坐死,我也不想再多见你一眼!”江冽尘道:“很好,那就请原先生在此好生歇着。”又向一旁看热闹的众【创建和谐家园】道:“原庄主四天内的衣食起居,由你们贴身照管。哪一人稍有渎职,或是令原庄主觉着有一点不痛快,本座定当严惩不贷。都听清楚没有?”众人躬身领命,便上前搀扶。原庄主敢作此赌,也是暗自揣摩江冽尘心思,他再如何穷凶极恶,既然早已有所算计,在李亦杰前来之前,想必不会轻动孟安英。

      其后数日,原庄主果然闭门不出,其余血煞【创建和谐家园】依言递汤送饭。朝阳台上华山派一众【创建和谐家园】瘫倒在地,各自全身脱力,孟安英决意不受嗟来之食,概不接受。身旁众【创建和谐家园】好意规劝,心想几天里不吃不喝,又何来的力气同七煞魔头相抗,但见师父执意如此,却不敢多言,既怕担上个背离师门的罪名,连自己也不敢吃了。玄霜每日到山前张望,说不清心下是何考量,既盼着能见李亦杰及时赶到,却又不愿他来白白送死。可想而知,江冽尘如此大费苦心,为的全是李亦杰一人,一旦他当真到此,还不知将受何等刁难。对李亦杰,毕竟相识多年,又算不上刻骨大仇,总是存着几分善意。至于华山派,同他全然不相所及,是全是亡,也同他无所相干的了。

      江冽尘则是高深莫测,每天不知在华山各处打量些什么,却不再到几人眼前晃动。这三日看似平静,却在暗藏的波涛中度过。到了第四日午时,血煞【创建和谐家园】在朝阳台前集聚,与华山派众人形成分界,广场中央放了把藤条座椅,江冽尘独自坐在椅上,身旁几名【创建和谐家园】一左一右的摇着蒲扇。日头升上树梢,缓慢向上攀移,偶尔听得几声蝉鸣。在华山一众这边,阳光洒在身上,却丝毫觉不出暖意。江冽尘双指抵着额角,目光在全场扫视,眼中有几分疲累。若不是早知他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倒真会对他心起怜惜之意。

      一片静谧中,只见得火球般的太阳缓慢攀升。忽听“吱呀”一声,一旁的偏房门板推了开来,原庄主大步跨出,初时身形隐藏在暗影中,模糊间带有几分神秘。而等完全站到场地中央,光芒洒照下,整个人就如镀上了一层金漆。

      江冽尘令人将椅子转过一角,笑道:“哟,原庄主,今天兴致这么好,出来晒太阳了?”原庄主虽是满心不耐,强按着性子答道:“我还记得,今天是你所说的限期第四日。”江冽尘淡淡一笑,道:“哦,难为你还记着,多亏你提醒,否则本座倒要忘了。”实则他定是记挂不已,不然也不会严加阵仗,在山前专程候着。

      太阳转眼间又蹿过了一截枝头,江冽尘抬眼张望,道:“时辰也差不多了。都给本座去准备着。”身旁立即涌出几名血煞【创建和谐家园】,冲至华山队列一侧,将众人各自来了个五花大绑。取出钢刀,抵在众人颈后,只等主子一声令下,随时挥刀就砍。这批人都是些嗜血的亡命之徒,到时绝不会稍存犹豫。

      沙齐挣扎着叫道:“狗贼!别以为你能得逞!师兄定会来救我们,他会给我们报仇,将你这魔头大卸八块!”江冽尘冷哼道:“你们倒是足够信任李亦杰,就只怕他担当不起。那小子要是肯来,本座随时恭候。不过么,他可是出了名的迟到大王,即使加上你们性命,也不会在他心里多添半点分量。你们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趁早为自己祷祝祈福罢。”

      这边正说着话,玄霜从旁取来个短小沙漏架台,翻转一周,放在地面。只见上下两端各盛着一个玻璃球,中间是一根细长管道,顶端沙子缓缓漏下,初时几粒砸落,还能听得同壁底碰撞有声。不用他做何解释,华山人众一眼即知,在沙子完全漏尽时,也即是太阳升到最高处时,就将成为自己的死期。江冽尘一派悠然,原庄主面庞绷紧,孟安英一脸不以为然,玄霜强作镇定,血煞【创建和谐家园】面无表情,华山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满脸惊惧惶恐。一时间诸般表现各异,互不相同。但人人双眼都紧盯着地面沙漏,一缕缕沙子几如逃命一般,哗哗倾泻而下,直令人怀疑,是否持有者有意拓宽了管道。

      终于那沙漏在万众瞩目之下,沙子漏尽了最后一缕,连一粒也不肯多做存留。江冽尘自椅中站起,一字一句,极其缓慢的道:“看来李亦杰从来就没拿你们当一回事。本座给了他四日的限期,足够他动身前来。而今时辰已到,造化如此,须怨不得我。黄泉路上,你们自去寻他【创建和谐家园】罢。”华山群【创建和谐家园】七嘴八舌的叫道:“这不公平!师兄从不知师门变故,他要是听说了,绝不会不管我们!”“正是!你令原公子漫无边际的去找,又哪里能寻得着他?那分明就是成心亡我……”

      江冽尘冷喝道:“都给我闭嘴。将死之人,哪来的这许多遗言好说?”将手抬至半空,又迅速落下,沉声道:“行刑!”

      话音刚落,忽听身侧传来一声大喝:“住手!”这一声同时吸引过众人视线,齐刷刷的转头来瞧。只见李亦杰拉着南宫雪的手,两人在崎岖的山路间深一脚、浅一脚的穿行,连滚带爬的赶了上来。李亦杰口中大呼:“住手!住手!我应约来了,七煞魔头,你快放了我师父和众师弟!”

      江冽尘身形一滞,缓慢转头,先盯着他看了两眼,才仿佛终于确定他身份一般,完全转过身来。口中却仍是向着身侧华山【创建和谐家园】说话,道:“你们看见了,李亦杰偏喜如此这般。赶在最后一刻出现,好在你们面前充足救世主的派头。”众华山【创建和谐家园】死里逃生,望着李亦杰,纷纷大叫:“师兄!你终于来了!”“师兄,这魔头害得我们好苦!你可要为咱们报仇雪恨哪!”“师父,是师兄来了!”

      江冽尘视线这才落在李亦杰身上,扯出个僵硬的笑容,道:“李兄,人死不能复生,这一回你总算赶得及时。延迟四日,足见你心下犹豫。但为回华山救人,就弃辽东百姓不顾,这怕是不大好罢?难道只有你师父、师弟的性命要紧,旁人的性命就都不值一提?”

      李亦杰怒道:“废话少说!轮不到你来多管闲事!要不是你卑鄙【创建和谐家园】,采取声东击西之计,将我绊在辽东,又怎容你到华山猖狂?”江冽尘道:“声东击西?这话却是从何说起?”李亦杰见他装得一脸无辜,心下更恼,道:“你扬言先攻辽东,再取华山,这是你所定立,侵略中原的计划,怎样,如果你记性够好,应该还没忘记罢?”

      江冽尘假做沉思,道:“那是不错,就不知是何人多事,将我酒后胡言错报给你,害得你行止紊乱。本座确是要辽东,但在此前,还是清理干净正道逆党,来的更为要紧。”李亦杰本来也不相信他会放过中原一应战略要地,独将眼光置于辽东。听了他所言,视线颇有些不自然的向身旁南宫雪瞟去。南宫雪受他眼神一震,见其中虽然外含深情款款,内里却尽是一片疑心。想到自己冒了生命危险,深入敌穴,好不容易探得些真正有些价值的情报,受旁人非议尚且不论,竟连一向深爱的师兄也不相信她。只感一阵莫大委屈,脱口叫道:“你胡说!谁说你是酒后胡言了?你……你分明是一本正经的将教众召集到一处,开会商讨,最终才定下这番战略,当时……当时……”忽然想到当时在场的只寥寥数人,这一来却是露了个最大破绽。恐惧得瞪大双眼,立时闭口不言。

      无奈她几句话间已尽露底牌,江冽尘冷笑道:“嗯,然后呢,这会议怎样,你再说下去啊?这是本教的内部机密,外人如何得知?你的情报倒比李亦杰更精准些?”还没待她反应,突以两根手指捏起她下巴,又迅速摔下,哼声道:“好久不见了啊?木子循大【创建和谐家园】?本座没认错人罢?别来无恙?”

      南宫雪大吃一惊,未料到如此轻易就给他看了出来。而那般卑劣行径,实是羞于启齿之耻,而今竟要当着师父与众位师兄弟面前揭露,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身子直朝李亦杰背后闪躲。李亦杰对木子循一名虽感陌生,但听两人言语,也能将状况猜出个【创建和谐家园】不离十。抬臂一拦,半是护住南宫雪,一面也提防他忽施攻击,道:“这一件事,我来向你解释。雪儿都是为了我,才会答允平庄主的荒诞提议,到血煞教打探情报……”将平庄主以婚约及盟主禅位为饵,迫得南宫雪不得不从,最后却又突然反悔诸般情由说了一遍,连自己也不知何以要向他辩解。南宫雪神情瑟缩,望着李亦杰,眼里交织着几分感激。能得他如此体谅,日前百般牺牲,终究也不枉了。

      第三十七章(31)

      江冽尘脸色阴晴不定,不似发怒,倒是将其视作极其滑稽,冷笑道:“亏你也知道是荒诞请求。老实给你说了,你用不着如何惋惜失口,在此之前,我就知道你的身份了,现在只不过是在华山一众面前,让你做个坦诚,也给他们做个榜样,原来正派中人要同魔教为敌,用不着固守旧态,还可以使些小伎俩。不过孟掌门不用你教,早已是此道高手,看来你的武功学不到家,独此一条,才是深得令师真传。那也不错了,做徒儿的,能将师父本领学个十之【创建和谐家园】,就算不易。怪只怪霜烬太过热心,偏要来劝你提早离开。那几招剑法,都是华山的入门功夫,还用得着他来教你?其中必然另有深意,至于什么夜半三更,什么鸡鸣五鼓,本座委实不知,也没闲心查探。反正只要派人盯住了你,就不劳多所操心。”南宫雪轻声道:“你是早就知道的了?难为你有这份耐性,没有当场杀我,由得我在你眼皮子底下,继续在血煞教中往来自如?那晚我能顺利逃离,也是你故意放松岗哨,倒不是我运气好……”江冽尘冷笑道:“正是,你没听过放长线钓大鱼的道理?你早已是本座的案上鱼肉,就算垂死挣扎,甩出了几滴水珠,更有何妨?之所以未曾揭穿,不仅是利用你假传情报,更因本座以为,自命正义的南宫女侠终于想通,有意来我教中投奔,为防牵扯旧时恩怨,这才隐匿真身,实不知是我高估了你的眼光,还是看小了你那份愚蠢却又根深蒂固的正义之心?不过平庄主那老东西,胆敢阳奉阴违,背地里在本座身侧安插探子,其心可诛,我绝不轻恕!听说盟主禅位大典上,出了点变故,他的女儿突然疯癫,医治无效,那或许就是他背叛的报应。”众人心下均想:“倘若神明真能做主人间之事,第一个该遭报应的,也是你这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自李亦杰与南宫雪刚一出现,原庄主无神的双目突然凝起,越过两人,不时向山下张望。但等说了这一会话,山道上仍是静悄悄的,而凭他二人神态,也看不出再有援兵到来之意。终于耐不住心中焦急,主动发问道:“亦杰,怎地不见翼儿?他没同你们一起来么?”李亦杰一怔,面上是全然疑惑不解,道:“原公子?他……他怎么了?我同雪儿一路快马加鞭前来,途中并未见过他呀!却是所为何事?”见原庄主这等焦急,那是在他脸上前所未有之色,只道是原翼忽生不测,一颗心也不禁提了起来。原庄主叹一口气,道:“不是,有劳挂怀!唉,翼儿这孩子,他为了及时告知你华山惊变,大约在四天前,就骑着快马下山,天南地北的找你去了。天地之广,迢遥路远,你们许是在半途错过了。”李亦杰心中登如烧起了一把烈火,分不出是感激或是羞惭。叹道:“我与原公子算不得十分相熟,但他对我……实在是极好。这才是真正的同道情义,难怪俗话曾说,君子之交淡如水。那较许多自称兄弟,却在背地里捅一把暗刀的小人,倒要胜过数倍。”说话时目光不断在江冽尘身上游移,此言自是指他七年前曾隐姓埋名,与自己结伴寻找断魂泪时,一派虚情假意等节。江冽尘浑不以为意,道:“李兄,或是李盟主,试问这世上,有谁不是为自己而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本座不过是顺应天道行事。就凭在你眼里,我已然泯灭殆尽的良心说来,我从未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是你得知我与梦琳乃是魔教中人,抵不过你心里那份常年根植的‘正邪不两立’,才毅然与我断交,现在又凭什么,将责任全推在我的头上?如果掩饰身份就是不坦诚,那恐怕也并非我邪教专利,眼前不就正有个大好的例子?反倒是你,翻脸如此之快,真令我怀疑,对过往那点微薄交情,是否全是当作假的?你一步步将我逼到这份上,无有一时半刻的心软。我却始终念着咱们是结拜弟兄,不忍赶尽杀绝。直至今日,本座仍然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且看我大军驻扎,却未轻损沿途一草一木。而你华山师徒,虽说暂时失了行动自由,毕竟我没伤他们一根毛发,是不是?你该知道,以我的能力,外及此时情势,真想杀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这能否算作,我有心和谈的凭依?”

      李亦杰视线在师兄弟们面上逐一扫过,除去满脸愤愤不平,容色疲惫外,的确没有受过严刑拷打的迹象。况且众人口尚能言,如果他所言有半句不尽不实,也必将引得齐声反驳。悬在胸口的心终于放下不少,道:“你肯善待我师父、师弟,我李亦杰在此多谢了。但你从不是个甘做无用功之人,付出与收获,都须得始终持平。咱们就有话直说,你费这般大力气引我前来,究竟是为何事?”

      江冽尘淡淡一笑,道:“你只猜对了一半,对别人,本座确是锱铢必较。但看在李兄面上,今日我却要做一宗赔本生意。我不过是要你为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只要你能让我满意,我即刻放了你的师父、师弟,并且终生不再进犯华山。”李亦杰道:“那是什么事?”江冽尘道:“别答得太过爽快,待会亲耳听到,又推说太过为难,再来反悔,我岂不是白提了?本座向来不喜多费口舌,没工夫受你消遣。”话意已是再明显不过:你要救你师兄弟的性命,就得听我的条件。而要我真正说出来,却须得先一步应允才成。李亦杰深知他要己所为,必将是一件千难万难之事,可对方偏是深知自己弱点。对他而言,师父与从小长大的一众师兄弟就是生命中最重要之人,拿他们的性命相胁,不愁他不应。眼见无计可施,只得道:“那你也要答应我,若是伤天害理,杀人放火之事,我决计是不做的。师父也定不愿我为救他,成为你手中杀戮的工具。大不了,大家在这华山绝顶,拼个同归于尽。”前几句是屈辱求和,到得最终,话里终于又显出几分凛然气势来。

      江冽尘自恃一切尽在掌握,没将他要求放在眼里,冷笑道:“要跟本座拼得同归于尽?你也不看看自己是谁?你配么?李兄,何必说得这么严重?我知道你身为正道盟主,侠义之名得来不易,我也不会毁了你苦心经营的名声,因为那还不是你最看重的东西。不过么,倒要请问一句,本座所为,在你们眼里,哪一件不是伤天害理,又哪一次少得了杀人放火?早在咱们相识之前,你就该见识过我对付无影山庄的手段了罢?看到那一片残垣断壁,就应该清楚,同我做对,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但现在我只要你杀一个人,这对你轻而易举,你可别跟我说,自己手上干净得很,从来没杀过人啊?同时以一人之命,换千百人生存,那也是极其合算的了。这一笔帐,不知你可还理得清?”

      李亦杰心头如同一团乱麻,情势对己不利,除去服从,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纵然天下人性命在他眼中一视同仁,毫无高低贵贱之别,但以一易百,终究还是另一边较重些。为大局作想,总有些人会做牺牲,无论他是否甘愿。大不了动手之后,好生补贴那人的家眷就是。但江冽尘竟将限度放得如此之宽,只要他杀一人,那人分量想必不轻,或许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前辈高人。完此杀劫,华山派师兄弟知道他是为救天下苍生,武林人众却必当他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了。然即因此一剑,从此受尽骂名,一应罪过,也全由自己来背负就是。但愿百年以后,能有人还他一个清白。牙关一咬,道:“好,我答应你了!这一刻你的仇人,也是我李亦杰的仇人,我定然不遗余力地为你除去!但你也要答应,等我做到以后,金盆洗手,不得再与天下百姓为难。”

      江冽尘脸上闪过残酷笑意,道:“那是……”“自然”二字尚未出口,南宫雪忽然叫道:“不成,师兄,这魔头言而无信,即使你替他杀了一人,他也绝不会依照赌约,退出武林!我深知那些深陷利益漩涡、受权欲侵蚀心智之徒,会是何等的疯狂!你千万不能答应他!”

      江冽尘冷哼一声,道:“不愧是在我身边待了几日的右【创建和谐家园】,果然了解本座心思。连你也知道,要我放弃争权,绝无可能,可惜却有人仍然做着美梦未醒。李盟主,我得告诉你,就算不由你亲自动手,本座同样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他,让你了断,只是让他少受些痛苦而已。同时你所谓的苍生,仍然逃不过乱世灾劫。反倒是你答应了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当真放过华山派。不然,我头一个就先拿他们祭旗!我且问你,你究竟是要用华山全派性命,保他一人,还是要舍弃华山,保全武林?”

      这在李亦杰实是个两难抉择,又望向众位师弟,见他们脸上除了佯装出的坚强外,不难看出潜藏的畏惧。望着每一位师弟,都能想到两人在华山的种种过往,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朋友,怎能放任他们在眼前消逝?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的选择,实则早在起始便已注定。将头一昂,道:“我师妹是妇人之见,不须理睬。你算准了我的命门,还要我说些什么?废话少讲,那人叫什么名字,现在何处,尽快报出来罢!早些了结,大伙儿也好早些清静!”

      江冽尘冷冷一笑,道:“本座就知道,你绝不笨。不过在此之前,允我先问你一件,看似毫不相关的‘小事’。你觉得在你身边,哪一个人是你最愧对的?”

      第三十七章(32)

      李亦杰神经全副绷紧,只等他口中报出个惊天动地的名字来。将一切可能之选全在脑中考虑一遍,心里已有准备,到时不过稍一惊愕,紧随着出口的则必将是“没问题。”然而等他穿起层层盔甲,江冽尘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轻易击破了他的深层防线,让他心思全乱了起来。先机一失,恐怕他再无法强充镇定。可见江冽尘手段果然非同小可,不论任何困难,直面时总有应对之策。正是等待时那份仓促焦急,才更能令人心志崩溃。好一会儿才反应过他所问为何,沉吟半晌,道:“这些话,本来我不想在你面前说,但看在我师父、师弟都在此处,正好借此机会,跟他们说些心里话。”江冽尘皮笑肉不笑,轻轻摊过一只手,道:“请说。”

      李亦杰深吸了口气,道:“师父,众位师弟,你们是我首要感谢之人。我李亦杰何德何能,结识了你们这一群比血脉之亲更亲近的师长、朋友?能同各位相遇,实乃我毕生之幸。在我心里,始终是将你们当作我的家人,没有你们的扶持,或许我早已临阵脱逃,也走不到这一步。当我贫贱时,你们没有嫌弃我;当我风光时,你们也没有来巴结我。你们始终陪在我的身边,给我最真诚的鼓励、最无私的关怀;你们没有将我当作利益的工具,而是由始至终,都将我当作一个真真正正的人、实实在在的生命来关怀、去体贴的。我李亦杰虽算不上有恩必报,但哪个人对我好,我却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宁可倾尽所有,我也定要你们好端端的在我身边,前路再多坎坷,如何苍茫,有你们陪我,我就不怕看不清未来的道路。我定会不惜一切的救你们,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你们。”说着,又牵起南宫雪的手,道:“雪儿,我一直有许多话想对你说,我深知自己罪大恶极,大错特错,可你一年来冷落我,总不肯给我这个赎罪的机会……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师父,伴我者兄弟,但真正知我、怜我、懂我的,却只有你一人而已。这二十多年来,你始终都在我身边,风风雨雨,同舟共济,都有你陪我一起面对。可惜人的眼光太过高远,只盯着遥不可及的美好,而忽视了身边的真情。你对我这样好,我还一而再、再而三的猜忌你,以最恶毒、最刻薄的语言来伤害你。每每想到你受伤离开的眼神,我的心里就像刀割一样疼,都恨不得将我自己吊起来,狠抽一顿。这世上没有人,能够像你一样,永远站在我的立场,设身处地的来为我着想,即使因我之故,遍体鳞伤,也从没想过离开我。你太美,太好,我怕我配不上你。雪儿,结识你是我的幸运,错过你,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你是我最爱的人,却也是我最对不住的人。但那三字太轻太薄,道不尽我对你的歉意。请你再给我这一次机会,让我有机会来赎我犯下的错。嫁给我,让我还你一份迟来的幸福。从此以后,我会用我全部的生命来保护你,再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也不会再让你流一滴眼泪。”

      南宫雪羞得满脸通红,华山众人也忘了自己身处险境,纷纷叫闹起哄:“师兄!说得好啊!”“南宫师姊,看在李师兄一片真心,你就答应了他罢!”“是啊,那盟主夫人的位子,早已经是你的了,难道还入得了旁人掌心?就算师兄答应,我们也不答应啊!”南宫雪跺了跺脚,嗔道:“师兄,这些话为何不私底说?给旁人都听去了,羞也羞煞人!”李亦杰笑道:“正是要人多些才好,正便给咱们做个见证。你这回答应以后,可就再也不能耍赖。”一面提高声音,叫道:“多谢众位捧场,我李亦杰在此多谢了。雪儿就是不给我面子,也不能不给大家面子,是不是?都帮我劝劝她啊!”

      江冽尘神色怪异的看着这等情状,前一刻场面还是分外沉重,此时朝阳台上竟漂浮着阵阵欢声笑语。但无论如何,他也绝不相信状况超出自身掌控,冷声打断道:“李亦杰,死到临头,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竟还当众求起婚来,除你之外,这世上恐怕也再找不出一个如此胆大包天之徒了罢?”

      李亦杰一笑,道:“多谢你的夸奖,我李亦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我爱妻一人。如果你有心来参加婚典,我也可以破例给你一份请帖。这不过是一份平凡的感情,却是你这辈子也奢求不来。如何,你可羡慕我么?”

      江冽尘脸色极不自然的微微扭曲,道:“不错,的确是我可望而不可即。但本座真心所爱,从来不是此等幼稚,十丈软红里的爱恋。我要的是天下归我所有,这也是你羡无可羡。你说得好听是不假,但本座可以让你一句句发自肺腑的真挚承诺,转眼就化为一场笑话。还记得咱们刚才的约定么?我听过了你的答案,那么现在,本座就要你,杀了,她。”手臂抬起,手指在半空中一路掠过,最终定格在南宫雪身上。

      李亦杰又惊又怒,道:“你在胡说些什么?这……这又算是……”江冽尘冷冷的道:“不错,你向来是个厚道人,宁可牺牲自身利益,也不会委屈了旁人。既然你能亲口承认,最对不住的人是她,这就说明,你从没考虑过她的感受。若此,你就彻底对不住她一回,给她一起始就是错误的生命,划上一个句号。杀了她以后,本座定会放过你们,好男儿身处于世,何患无妻,难道还贪恋这个女人不成?如何?这可是你自己的选择。”

      李亦杰面色由红转白,而又由白转青,怒叫:“这是借口!你分明有意盯上雪儿,无论我如何作答,你最终都会叫我杀她,是不是?还推说什么‘是我的选择’?”江冽尘冷哼道:“哦,怎么变聪明了些么?那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李亦杰怒道:“我都知道,我才知道呢!你还是为了暗夜殒之事,耿耿于怀,是不是?我给你重复过多少遍,全是你自作孽而不敢面对,却将责任全推在旁人身上,杀了我们,他能活转来是怎地?”江冽尘道:“住口!本座没闲心听你多说废话,我定要你亲身尝试,我曾受过的痛楚。当年你苦苦相逼,如今老天开眼,终于风水轮流转,也可以让我来逼你一回。唯其如此,才能让你迅速成长,斩断世间一切留恋,懂得了世道无情,才会想着报仇,向这万恶之世索取回应得的报偿!这是你唯一有望杀我的契机,难道你不想把握?”李亦杰急道:“不,我不要这样的成长……双方各退一步,以和为贵,怎就不成了?为何偏要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那有任何意义没有?”江冽尘冷冷的道:“现在一切全由本座说了算,不是由你。本座说有意义,那就有这个必要。你们的命,即使不足偿还我兄弟半分,我也要你们成为给他陪葬的祭品。你到底动不动手?先前的承诺,就可随意作废的么?早做决断,别逼得最终造下无可挽回的后果,徒使双方追悔莫及!”

      李亦杰见他双眼中闪动着嗜血的红光,知他杀心强按已久,若不能尽快做出个了断,他立时就将大开杀戒。自己与南宫雪如想脱身而退,或许不难,但师父与那许多师兄弟还在他手上,万不敢冒这个险,来与他争夺这少得可怜的筹码。但要他舍弃南宫雪性命,则更是绝无可能,迫不得已,做了最大让步,叫道:“你……千万不要冲动,大不了……大不了我不再同你做对可好?我再不会率人同你为难,此后血煞教……与中原正道,可以相辅相成的存在下去,行不行?我甚至可以通告天下,我李亦杰败给七煞圣君,输得一败涂地,全无还手之力,是你赢了,你赢了!只求放我们一条生路!”他心头傲气不输于江冽尘,能在他面前如此卑躬屈膝,确然已是最大限度的容忍。

      江冽尘猖狂大笑,道:“好不容易,给本座等到这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你以为本座会如此轻易放过?分明是你来求我,为何在我听来,却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你中原武林盟答允饶我一条生路?嗯?现在的状况,你究竟有些清醒意识没有?竟还敢同我提出如此可笑的条件?两方罢手?在你攻入我教总舵时,为何不提?因为由你主宰全局,我不过是任你宰割的俘虏,是不?而今易地而处,你就指望着我会对你留情?你果然是何、德、何、能,竟要让好处始终落在你头上?本座从不相信,什么善有善报的鬼话。苍天无道,土地自行分割,唯有强者,才能取其大成。”转头道:“华山派的众位,本座并未想要你们的命。只要各位都给我识相些,好生规劝着李盟主几句,让他以你们为重,趁早杀了那个女人。此事一了,我就放过你们。这个交易,既同李盟主说不通,不知在你们眼里,却又如何?”

      众【创建和谐家园】望着李亦杰二人,谁都不曾主动开口。时间在极其静默中流逝,气氛阴沉得可怕。最终沙齐叫道:“师兄,别管我们!你定要同南宫师姊好好在一起!师姊为你,实在付出了很多,连我们看在眼中,也都是由衷感动不已。只求你照顾她下半辈子,回报她的感情,即使我们因此而死,也是死得其所,死的安心!”江冽尘怒道:“找死!”一脚将沙齐踹倒在地,双眼中血光大盛,一掌提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蓦然击下。

      李亦杰叫道:“不……不要!如果你伤了我师父,或是任何一位师弟,你我之间便结下了血海深仇,我是永不可能再听你号令的了!”江冽尘冷笑道:“你我之间,血海深仇结来已久,又何止今日方始?是否听本座命令,不是你肯与不肯的问题,而是你非听不可。”

      第三十七章(33)

      李亦杰急得手臂乱摇,又不敢贸然冲上,只能在原地指手画脚,叫道:“实在不成……你……你就杀了我罢!我是带领全队的主谋,杀了我给暗夜殒报仇,以泄你心头火!我甘愿代雪儿而死。”江冽尘道:“急什么?你们这些人,本座一个个都记着,谁也逃脱不掉。我既然点名要她死,她就没有机会活着。就算你现在代她送命,我同样可以让她死得更凄惨些。凡是本座想做之事,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你也不要妄想,来开这个先例。”

      沙齐艰难抬起头,一口带血的唾沫吐了过去,叫道:“你这魔头绝不会称心如意!我师兄不过是暂时让着你,因为他从不恃强凌弱!当真要对付你,就让你看看他的厉害,担保你在他手下,还走不过三招!让我们的血,成为填埋你滔天野心的屏障!”江冽尘冷声道:“是么?你这小兔崽子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这份狂傲会害死你。”沙齐道:“这句话,留给阁下的高徒,更为妥当!”

      江冽尘道:“很好,那我就先杀了你,再来领教你师兄天下无敌的华山功夫。”李亦杰急叫:“万万不可!”因太过焦急,连音调都变了。不料却更增江冽尘恼火,道:“万万不可?你以为自己在命令我?难道这世间之事,全由你说了算?本座就该为你一句‘万万不可’,当真饶过了他?那咱们就来瞧瞧,究竟是如何万万不可。”手臂探出,揪起沙齐脖子,手指猛然收紧,只见沙齐表情先是极为痛苦,很快便转为僵直,嘴角一缕鲜血流淌下来,在下巴凝固不动。江冽尘随手将他甩在地上,一脚踢得他几个翻滚,道:“李盟主,还有什么话说?”

      李亦杰惊声大呼道:“小师弟!小师弟——”望着沙齐尸首在地面翻滚,最终停止不动,面上仿佛仍带了一丝微笑。回想起这位小师弟一向是大家的开心果。第一次见面,那时的他,的确不过是一个小孩子,跪在孟安英面前,奶声奶气的请求道:“师父,您就收下了我罢!别看我年纪小,只要全心练武,将来一定比师兄师姊更厉害!”最终孟安英抵不过,李亦杰等人也在旁连声求情,才终于将他收入门墙。而这位小师弟倒也当真争气,每日里勤学苦练,不曾稍怠,果然很快赶了上来。途中时常缠着师兄提问,起初众人尚能答复,但逐渐他所言愈发精深,竟连许多入门已久的【创建和谐家园】也答不上来。想起他拉扯着自己衣袖,撒娇道:“师兄,你就教我这招剑法嘛!到时我就带你去找后山上最大的蟋蟀!”想起一次新年,南宫雪在炕头剪窗花,李亦杰则一张张贴起。沙齐笑嘻嘻的拉着南宫雪道:“这一派喜气洋洋的红色,最是好看不过。却不知师姊几时才换一种剪法?”南宫雪摸了摸他的头,道:“怎么,你有更新奇的花样?教给师姊好不好?”沙齐笑道:“那也简单得很,只管在纸上将字形描出,对照着边框挖去即可。”一面拿起毛笔,在纸上写了起来,为维持神秘,特意躲在桌角。最终交给南宫雪,刚好李亦杰也走了过来,要拿新一张窗花,正好看到红纸展开,出现不是别的,却是个大红“囍”字。南宫雪登时羞红满脸,斥道:“胡闹!”望望李亦杰正在面前,慌得转头奔了出去。沙齐笑嘻嘻的道:“我是问问师姊,几时才能吃到你二人的喜酒……”如今这些回忆,仿佛都被抛到了久远之先。可曾经活生生站在面前,同大伙儿嬉笑打闹的小师弟,却已永远消失,再见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冷冰冰的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动,不会有任何知觉了。

      李亦杰口唇咬得渗出鲜血,声音打颤,道:“你……你竟然……”江冽尘道:“那又如何?本座要是不先杀一人,你始终当我是在同你开玩笑,不会真正动手,如之奈何?”顿了顿,走到另一名【创建和谐家园】身侧,淡淡道:“李亦杰,你要是再不尽早下决心,本座并不介意让他成为第二个。”

      李亦杰身子剧震,道:“不……不要!你……你为何非要逼我?我……我……”江冽尘道:“你要是执意保南宫雪,待我将华山派尽数杀光,早晚也要轮到她。为了这一个女人,害尽全派性命,你觉着值得?日后就算是同她在一起,心里又怎能全无挂碍?”李亦杰欲言又止,却始终没向身旁的南宫雪看去一眼。江冽尘冷笑道:“很好,那就让你看看,你如此高尚的爱情,究竟会有如何伟大的结果。”一掌击在那【创建和谐家园】后脑,登时脑浆迸裂。转而又向下一人走去,道:“本座高兴起来,要将你华山派一次杀尽,也不是难事。但我却偏要逐次进行,到得最终,可以给你百来次机会。你若因一意维护她,一律错过,那时是怎样的感受,想必大不相同。记着了,要想悔改,随时都有机会,你就给本座拿出些行动来。”话音刚落,手底登时又倒下了一名【创建和谐家园】。

      李亦杰在极度的悲痛冲击后,竟突然生出种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之心。暗暗寻思,假如华山派当真逃不过此劫,索性陪着师父一起送死便是。眼看着江冽尘在人群中缓慢行走,耳边只听得他约略发问,具体言语为何,却是一句也听不清。眼前只见到一片片溅散开的血光,一具具尸身倒地,就此俯伏不起。南宫雪满目充泪,叫道:“住手!住手!你杀了我就是,别再伤害我师兄他们!”原庄主闭紧双眼,叹道:“当真是造孽!造孽啊!”

      江冽尘绕过一人身侧,一掌将他后颈劈成两段。刚欲举步,身侧忽而传来一阵冷笑,孟安英原是双手负在背后,躺倒在地,此时竟已缓缓坐直,道:“事前不宣一语,便忽以重兵压境,加之毒气封人内息,谁若能先有这般充足装备,何愁拿不下一座门派?旁人倒也罢了,你七煞圣君也来使这等小手段,真不怕贻笑千古?”

      江冽尘皱眉道:“哦,如此说来,孟掌门是不服气了?却不知以您眼前这副样子,又能做些什么?”孟安英沉默不语,忽然仰天长啸一声,身上绳索噼噼啪啪的寸寸绷断,一缕缕滑下,像一条条失了生命的小蛇。膝弯在地面一拐,站了起来,脸上是一副彻骨的冷傲,又显出绝不服输的霸气。四肢关节一阵格格爆响,双目犹如瞬间清亮数倍,头发微微直竖,就似被劲风吹成了根根狭长倒刺,身影竟显得尤为高大。原庄主在平家庄中曾见得平若瑜服毒入魔之景,眼前所见又是何等相似?不同的只是孟安英眼中尚无毁天灭地的疯狂。江冽尘也略微惊诧,他终究看重孟安英是华山掌门,不敢过分小觑了他,曾以独门手法点他穴道。按理说孟安英不单是难以活动,更应周身剧痛难忍才是。而他又是从何处恢复的内力,得能迅速挣断绳索,若无其事的站起身来,一副从未受过伤的模样?江冽尘为人虽狂傲,但对实力未知的敌人也不敢过度掉以轻心。冷哼一声,故作不屑,道:“哟,不错么?一别经年,孟掌门内功果然进展精深,可喜可贺。”

      孟安英冷冷的道:“少啰嗦,老夫功夫如何,劳不动七煞圣君大人金口置评。你将我等尽数擒下,软禁于此,却始终未同我们真刀明枪的干上一场,难道将来众口传扬,就说我华山派是栽在迷香之下?倘若对手是真正的强者,死在他手下也不枉。但如是世俗的庸才,只凭些歪门邪道,如何能容?孟某生平唯一敬重的,不是脸上戴着假面具的所谓君子,而是地道的强者。我这一生,都在追求向真正强者挑战之机!”

      江冽尘皱了皱眉,道:“好,这一句话,本座喜欢。看在你所言合我胃口,你现在身受重伤,我也不来占你的便宜。你就同我徒弟拆解两招,且看这朝阳台顶,究竟谁是强者。”孟安英冷哼道:“黄口小儿,还不配同我动手。你就拿这样的乳臭未干之辈来应付我?”

      玄霜心中不快,道:“个人实力如何,不单以年龄为据。不少人练了一辈子,头发胡子都白了一大把,或许武功还不如一个刚出道的年轻人,那也是有的。你拖拖拉拉,不肯跟我动手,只恐是怕输罢?你也不是什么向强者挑战,意欲讨回公道的豪杰,而是信口雌黄,企图借机逃跑的宵小之辈。到了战场上,哪还有你选择对手的权利?要不肯跟敌方主将动手,难道直接打开城门,恭请他们入内,以示不屑?小王再如何不济,总也是近年来江湖上卓具盛名的血魔少爷,真就如此入不得孟掌门法眼?”

      第三十七章(34)

      孟安英哼了一声,权作默认。李亦杰在旁叫道:“玄霜!不得对太师父无礼!”玄霜极是冷漠的横过一眼,声音坚若寒冰,道:“你认错人了,我名叫凌霜烬,血煞教的副教主,不是你所说的玄霜。孤家寡人一个,何来的太师父?”随即作足礼数,向后一个躬身退步,施礼道:“孟掌门,这厢有礼。小侄学艺不精,还望孟掌门手下多多留情。”孟安英道:“这些客套话,等到比武以后再说个够,成败不是靠拍马屁就能拍得出来。一旦对决,就要有赌上生死的觉悟,身为大名鼎鼎的血魔少爷,难道连这一点都不明白?”玄霜心道:“对你客气些,你不要当作福气。”不再同他拜礼,一个跟头翻出,双掌交错,呈前后交叠之势,向孟安英击去。孟安英昂然而立,身子动也不动。直等他攻到面前,双臂轮起个圈状,带起一阵旋转气流,向玄霜推出,变招之快,出手之准,均堪居上称。单是浅层的华山功夫,决然到不了这般境地。玄霜大出意料,惊异中匆忙一个翻身纵离,在地面一个翻滚,重又站起。默想方才过招突兀,将内息在体内流转一周,双掌间立时蕴满真气。方才抬头转身,只见面前黑影一闪,孟安英已闪电般急扑而至。穴道连续被点了几昼夜,就算当真是以内力冲开穴道,四肢也该酸软不堪,运转不灵才是,而强行冲开穴道禁锢,须得耗费大量真气,更非易事。何以如今孟安英功夫不但不见减退,反而上升了不止一个层面?玄霜还自疑惑,攻势转眼间已到面前,不得已提步拆招,双掌推出,硬接了一掌,震得心肺同时一颤,滑开一步,重新架起阵势。

      李亦杰又惊又喜,道:“看来师父倒有得胜之望!”随即心想:“玄霜不过是个小孩子,就算一年来再加苦练,又能有多大进步?我也当真是昏了头,竟在担心师父会输给他……”又或是该说,七煞圣君昏了头,竟会要一个小孩来对付闻名天下的华山掌门。正寻思着,玄霜又已与他拆了十来招,孟安英双掌绵密如雨,不留丝毫缝隙,当真成了道无孔不入的攻势。玄霜眉心一拧,竟腾不出手来抽日月双轮。初时尚能仗着身形灵活,左避右闪,总算没给他沾到一片衣角。然而时间一久,体力逐渐不支,再也跳跃不起,只能给他迫得步步后退。胸口感到一股强大压力,压迫得几乎窒息。

      江冽尘起先只漫不经心的看着玄霜出手动作,逐渐转到孟安英身上,多加审视几眼,表情逐渐转为凝重,似是有几分深思。孟安英袍袖一拂,空中气流受此激震,如同有了几分扭曲,看得众人均是头晕眼花。玄霜眯起双眼,勉强抬起一臂,护在头顶。孟安英身侧形成了一阵黑色漩涡,无数大大小小的土石砖块交相飞舞,竟似化为一道天然屏障。玄霜还未缓过神来,孟安英已糅身直上,双掌如同两面铁锤,从各处方位击到,全出自难以料想、更难抵御之处。玄霜艰难迎击,百忙中抽空还手,均是攻到半途便遭击退,对方仿佛对他一切行动都已了若指掌。玄霜深吸一口气,转攻为守,减缓进击,先留神观看孟安英招法。不知怎地,总觉极其怪异。每招递出,仿佛都是自动迎上防守之处,不费半分力气,全力击出的一掌就给人轻易化解。他身在其中,或许还看不出其中奥妙,江冽尘在旁却是看得分明,见他出招圆滑,刚柔并蓄,远超于华山功夫之精义,但自本源观来,却与祭影教武功相像无他。可说同玄霜的功夫路数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出招各处精准,却又远比他娴熟得多,似是早已使惯的一般。以同种武艺相抗,自然毫无悬念,技高者为胜。玄霜左冲右突,却总也闪不出孟安英以真气划定的无形包围圈。

      李亦杰心中大喜,叫道:“好啊!师父是赢定了!玄霜这孩子本性不坏,随着七煞魔头久了,深受他言传身教,这才沾染上些许劣根,狂妄自大,确是该好好教训他一回。想必师父也不会当真伤害他。”与李亦杰相比,南宫雪则显得忧心忡忡,秀眉紧蹙,道:“师兄,你不觉得,师父所用的功夫,很眼熟么?”李亦杰笑道:“咱们平日里看多了师父使剑,自然觉着眼熟。武林中讲究的是自招式辨别武功家数,还算是极其肤浅的知识。如果哪位做徒儿的,连自己师父的使剑手法也看不出来,那他这许多年的功夫,简直就是白学了!”为使假想中的仰慕者更尊崇几分,有意卖弄才学,侃侃而谈。南宫雪不悦道:“我瞧你这几年的功夫,才真正是白学了。好好瞪大眼睛瞧瞧,师父用的究竟是什么功夫?”

      李亦杰经他提点,才经欣赏招式转为正色观看,脸色也愈发郑重,试探着道:“师父使的,怎么总有些像早年魔教的功夫?可是我眼花?”南宫雪望着他双眼,轻轻点了点头。两人心中都只剩得一个念头,便是不知孟安英何以要使魔教功夫与人对敌。按理说来,他既然发誓同魔教势不两立,就算手中再如何技穷,宁可落败,也不会在交战中主动施展。而今却看他舞得飘逸纯熟,想到他在众人面前一直是个固执的老古板,简直无法将这两人连在一处。原庄主默默看着孟安英出招,叹一口气,自语道:“该来的仍是会来。孟兄,过往执着,你还是始终看不开!”

      孟安英攻势毫不容情,眼神中现出一抹厉色,玄霜同他并无深仇大怨,可说是毫不相干的两人,但见他出手招式,仿佛在脑中将他幻化成了另一人,正是令他急欲杀之而后快的仇家,每一掌都似要将他置于死地。玄霜半是碍于面子,半是缘于情势所迫,不得认输,也无法全身退出战圈。没过几招,肩上重重挨了一掌,孟安英手腕一转,从下端翻出,“啪”的声击中他腹部。玄霜双脚抵住地面,平平擦出,脸色如纸般苍白,咳出几口鲜血。孟安英忽而跃起,一掌迅如雷霆,向玄霜天灵盖顶击落。原庄主阖起双目,不愿亲眼见这血肉横飞的残酷场面,叹了声:“造孽!”

      江冽尘眼神中终于划过些波动,身形一闪,晃到玄霜身前,将孟安英掌势架开,随后以他先前套路,双掌连番击出,先在他胸腑间重重一闪,顺势转入他右臂,借臂端下滑之势,一路击下,四肢均是如法炮制,只听零零碎碎几声脆响。孟安英手筋、脚筋已尽数挑断,骨头震裂,整个人就如一块破布偶,彻底失去了反抗之能,身子缓慢萎顿,江冽尘一脚将他扫倒,脚底踏住他胸口。玄霜双手撑住膝盖,呼呼大喘,道:“师父,【创建和谐家园】无用……”

      李亦杰急呼道:“快住手!刚才讲明是单打独斗,你怎可突然毁约、以二敌一?要是如此,该算我师父赢!”江冽尘此时关心的是其余要事,没心思同李亦杰逞口舌之利。脚尖挑了挑孟安英下巴,道:“喂,还能说话罢?本座问你,你怎么会使我祭影教的功夫?”

      孟安英道:“你……你说什么?”江冽尘只当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道:“这是祭影教失传多年的高深功夫,只怕就是正式门人,也未必能使全,你却是从何处偷学得来?还有你之所以能强行逆转穴位,超脱空间限制,凭的全是那‘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本座没说错罢?。”孟安英喉咙里发出“哈”的一声冷笑,道:“笑话!笑话!我要使这套功夫,还用得着下苦功钻研?早在我摸入门路之时,你这小子还不知在哪里,如今竟敢在老前辈面前张狂?”

      李亦杰本来以为,孟安英就算会几招魔教功夫,那也是看了他七年前带回的秘笈,自学成才,从来未加深思,但听他这几句话,却是将旧有思虑全盘推翻,对孟安英真正的来历不禁要打起一个问号,难道他竟是隐居多年的魔道高手?语气生涩的道:“师……师父,这……您究竟……”

      孟安英苦笑道:“怎么,亦杰,连你也怀疑师父的身份?”李亦杰面上虽然极力装出不信,但总少不了几分猜忌,欲言又止。南宫雪却接口道:“不错,师父,请您告诉我们。作为【创建和谐家园】,有得知真相的权利。正邪不两立,是您一向教导我们的话,我……【创建和谐家园】愿意相信您,希望这理由经您口中说出,而不是经由外人。”李亦杰斥道:“雪儿!”本想劝她不该乱说话,但自己心头也正疑神疑鬼,极难将这番话说得正气堂堂。孟安英微微苦笑,道:“是怎样都好,终究是由来已久的往事。只要你们记着,师父的武功都是通过正当手段得来,不属于我的东西,从未妄动过半点心思。这一点,与某些人大是不同。”话里带有强烈愤懑,说到“某些人”时,立时流显出一种刻骨深恨。要不是有真切的恩怨交融,又怎能产生如此深刻的怨气?

      李亦杰总是乖乖站在师父一边的“好徒儿”,听得几句争论,忙道:“师父,您既不愿说,我就不问。”伸出一根手指,极具挑衅的指向江冽尘,道:“难道别人是怎么练的武功,都要向他汇报?那是不是咱们每日里吃过几碗饭,也须得向他报告?”只因祭影教功夫自成一体,经由七煞诀改创,武林中本不该有人知晓。孟安英与扎萨克图又绝无可能是同道中人,起始修炼一套功夫的时间竟然相差无几,这实难令人不奇。

      孟安英经施展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强行冲开穴道,崩断绳子,又与玄霜一番激战,全身力气彻底耗损殆尽,已至油尽灯枯,任由宰割之境。却仍执意不肯屈服,艰难别转过头,顾不得满脸血污,道:“七煞魔头,我华山派同祭影魔教,注定势不两立。你或可暂时得胜,在你的【创建和谐家园】下,无人能逆。但其后看到的,只会是一句句未寒的尸骨。我们为保山门而战,死得其所,快哉!即使华山派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我师徒尽数葬身于这朝阳绝顶,那也是命中注定!亦杰,华山就交给你了,只要不去向这群逆党俯首称臣,就……遂了你师父的意!我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第三十七章(35)

      江冽尘挑了挑眉,道:“是么?孟掌门?如此说来,本座倒很是好奇,你同我祭影教,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似乎倒不仅止于正邪所别?”

      孟安英头颈深垂,鼻孔间呼呼作响,沉声道:“自然不止……你们抢走了……一切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决不会饶恕。”江冽尘道:“嗯?你说什么?大声些!”

      孟安英情绪忽然发作,猛然昂起头来,双目中燃烧的怒火不亚于以往,恨恨的道:“垓下之辱,夺妻之恨,教我怎能饶过你们这群魔教贼子?!”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即算都看出孟安英与魔教教主有何深仇,却也从未联想到“夺妻之恨”这一层面。顿时一双双眼睛都望定了孟安英,等他述说详情。原庄主则长叹一声,自语道:“终究仍是要说么?孟兄,都是这份执念害死了她,也害惨了你啊!”

      孟安英第一次受到这般齐刷刷的万众瞩目,苍凉冷笑,道:“我从未觉得,自己那段荒唐的情史,有任何谈资。也罢,既然起了一个头,今日索性就对你们尽数说了,且听各位来品评品评,究竟孰是孰非?要再不提,只怕我就惟有将那些经历,都带到坟墓里去了!”清清嗓子,缓缓说开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原来历史的齿轮,早已转动,只是众人还浑然未觉。

      孟安英同师妹楚安琳自幼便是青梅竹马,更是人人称羡的江湖侠侣。而这故事的开头,却并不如何经心动魄。起初的孟安英资质平平,无论从任何角度说来,都是个毫不起眼的孩子。门派中人都对其爱搭不理。然而孟安英却偏是有股子韧劲,旁人练一遍就会的招式,他能足足练上十遍,且不计寒暑,无论节庆,从不间断。性子就显得极为冷淡,似乎在他眼里,只有练武是人生唯一要务。楚安琳每次不经意间遇到他,都是见他在背地里卯足了劲儿练武,为他这番精神也不由稍存感动,但当时一众师兄弟都拿她当作心头宝,宠着爱着,究竟还是同大伙儿一块玩闹,远比对着这个闷葫芦好得多了。

      转变直要追溯到几年之后。刚赶上逢年过节,正是华山派前任掌门带领一众【创建和谐家园】出外游山玩水,顺便走亲访友。其余【创建和谐家园】难得走出山门,个个兴奋不已,走在街头,都被摊贩上琳琅满目的货品引过了视线。夜晚投宿,也是嘻嘻哈哈,全将练武抛到九霄云外。反正此行恰好让大家散心,前掌门也未多做约束。一行人中只孟安英一个,对外物毫不动心,仍然每天到了时辰,就拿起剑来练武。众师兄弟在背地里嘲笑他痴傻,一边指指点点,编排他种种是非,要将他说得极尽不堪,以讨安琳欢心。但楚安琳远远望着,见他一次次剧烈喘息,却不肯稍作停歇,抬手抹去额头汗珠,继续舞动长剑,仿佛练武不是一桩任务,也不是防身之需,而是他眼中一件十分美好之事,值得他毕生追求。楚安琳心地善良,见着此情此景,又怎能再同旁人一道起哄?众人议论几句,见师妹神情冷冷淡淡,全无兴趣,一人自作聪明,拍手笑道:“是了,那样的窝囊废,就算努力一辈子,也还是个拖后腿的,却去谈他做甚?难怪惹师妹厌烦。来来来,咱们来打牌便了。”也是因此,将楚安琳注意移了开去。

      不料那华山前掌门忽然起意,到了会客最后一日,提出在府邸中当场考较众【创建和谐家园】功夫,既是让朋友观来助兴,另外也好检验多年来众人进境如何。仅有半天时间准备,下午就在演武厅中【创建和谐家园】。这一来大伙儿可都慌了手脚,几日未曾练功,连动作都生疏不少,纷纷急着向旁人打听口诀,或是独自寻一块空地,反复操练。独孟安英不慌不忙,仍是依着平常作息,练了会儿功夫后,回房假寐。他一向是这般独来独往,作息规律得异乎寻常,众人既没看出异状,也未将他当作值得重视的对手看待,方当自顾不暇,哪去理会?

      最终结果竟是大出意料之外,一群自称“天赋异禀”的【创建和谐家园】,武艺拙劣不堪,动手出招也是歪歪扭扭,看得人人扼腕。然而孟安英不仅在师父提问口诀时对答如流,长剑更是圈转随心,每一剑出手,都极是沉稳有力,带了种一剑刺中敌人的决然,不偏不倚。虽说对面并无敌人,但谁都相信,假如真有人同他过招,不出几式,身上都一定刺出几个透明窟窿来。那府中老爷抚掌大笑,又换过门下一群身手不凡的家丁,来与“华山高徒”讨教。其余【创建和谐家园】一个个败下阵来,拖着长剑,灰溜溜的混进人群。孟安英则一上场就大展威风,技贯全场,轻松拔得头筹。那一群家丁下场时身上都挂了彩,轻重不一。那位官宦老爷脸上虽仍带着笑,却已笑得极是勉强,道:“当真是名师出高徒,英雄出在少年啊!孟少侠实力果然惊人,我府上这些个脓包,是不中用了。”孟安英先前不给众人面子,此时仍不加谦恭,缓慢将染血的长剑插回鞘中,冷冷的道:“比武就是比武,双方一动手就赌上了性命,没有什么区分容让的切磋与否。怕死之人,不必涉足江湖。”两句话说得众人极是尴尬,华山前掌门面上谦恭,心下也自欣喜不已。

      正是那一次,楚安琳心头第一次留下了孟安英的影子,那就像一颗火种,逐渐生根发芽。她逐渐对其余师兄弟的笑闹没了兴趣,而与孟安英在一起,便是两人沉默不语,静静对坐,似乎也是一种幸福。于是她每得空闲,就要挎起个小篮子,准备几样饭食,悄悄溜去送给孟安英。孟安英一向独来独往,突然有人打搅了他的生活,本来极是不耐。但楚安琳不急不恼,始终陪在他身边,就像一只乖巧的小兔子,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微笑着看他练剑。在他好不容易收剑回房时,又取出块带有淡淡熏香的手帕,给他拭尽额头汗水。久而久之,孟安英也习惯了身边有一个小姑娘的存在。甚至心情好时,还会同她一起吃一顿饭。自那一次,前掌门对默不起眼的孟安英多了些关注,常抽出时间,独自点拨他,又派他与楚安琳同去料理些任务。楚安琳自幼天资聪颖,对武学诸般技巧、心法都是了如指掌,讲论起来,头头是道,又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因体质娇弱,无法真正修行威力强大的功夫。当初她爹爹送她上山习武,本也正是抱着强身健体之愿。两人中楚安琳偏文,孟安英偏武,做得搭档,恰好取长补短,配合极是默契。时日一久,众【创建和谐家园】都逐渐认同了华山上一朵鲜花给孟安英采去之事。因孟安英早已今非昔比,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也立时由拖后腿的小弟,一转而成为【创建和谐家园】兄。孟安英与楚安琳不是没有过如梦佳期,华山又恰好是景色绝佳之地。两人在练功之余,便携手同游。华山上下,每一个角落都踏上了他们的足迹。

      李亦杰与南宫雪在旁听着,都觉感同身受。所别只是那两人是货真价实的一对,而当时李亦杰尚未理清自己的感情。在此说来,似乎当年的李亦杰,倒比孟安英更迟钝几分。南宫雪望望师兄,又望望师父,默默做着比较,两人同是一样的好武成痴,又是同样的勤奋苦练,真可说是大同小异,亲如父子。怪不得孟安英向来最看重李亦杰,将他视为来日继任掌门的头号大【创建和谐家园】。对他二人有可能萌发的恋情,也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加以阻止,只怕是从他俩身上,看到了自己与安琳过往的甜蜜时光。南宫雪见孟安英眼神飘忽,意识游离,似已完全沉入当年旧梦。明知这故事再进展下去,注定是一个悲剧,但心里却有了种一厢情愿之念,既盼着那一天晚些提及,又盼望事况有变,能让这一对小情人最终走到一起。

      “每一件事在发生之前,都有它隐藏的注定,却连半分预兆,也不会事前给你察觉。否则,世上就可避免多少伤悲。”那时正值金兵蠢蠢欲动,大明军节节败退,终于华山派也无法置身事外,掌门人派出一众【创建和谐家园】前往东北一带,抗击来犯军队。又派出小股【创建和谐家园】,越过山海关,直入内地,突袭女真部落,捣了对方老巢,“给他们来一招后院起火,攻个措手不及。多年以后,回想起这句话,才觉得是个笑话。不但没在敌人的后院放起火,反而烧着了自家的后院。”当时孟安英与楚安琳同在军中。起初情势大好,诱出了一股军队出外,在荒山中展开合围,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溃不成军,狼狈万分的撤离。孟安英主张一股作气,追入树林,将他们赶尽杀绝。众【创建和谐家园】都值年少气盛,齐声叫好。密林间岔道甚多,众人便划分几路,分头行事。然而走到半途,楚安琳忽然一脚踏空,在一处陡崖边跌了下去。孟安英未能拉住她手,慌忙垂下根枝条,千辛万苦才到达崖底,绕行一周,仍未能找到她踪影。此时实是心灰意冷,满是即将失去她的恐惧,以及日后独自一人,该如何面对这惨淡人生的迷茫。

      楚安琳坠崖未死。她跌下时,崖壁上盘根错节,倒有不少横伸的树枝,以及突起的石块。多番阻挡,使她远远偏离了滑落之地。恰好那里茅草甚多,并未有多大损害,只摔伤了一条腿,艰难行走,只想寻个清静之地包扎。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个山洞,大喜过望,想也没想就跨了进去。“这一步,虽只寸许之遥,却跨出了天涯海角。从此,注定了我二人生离死别,一世悲凄。”

      第三十七章(36)

      楚安琳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进了洞,点燃火把,忽然一眼就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就如死了一般。楚安琳吓了一跳,几乎想立即转身逃走,但她天性善良,即使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也不会坐视不理。终于还是良心占了上风,踮着脚尖,小心翼翼的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触手温热,果然还有些微弱之气。楚安琳强忍着心头害怕,取出贴身所藏的华山疗伤秘药,喂给他两颗,尝试着运功替他调息。但因内功低微,成效并不显著。见那人面色苍白,出气多入气少,胸前大片血红,将衣衫都整个染透了,料想是失血过多。荒野之地,又如何滋补?不得已独自进入深山,捉来些野鸡野兔,烤来给他吃了,自己也勉强充饥。连经几天精心照料,那人终于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安琳,这个守在他身侧的美丽女子,几乎以为是看到了仙女,还道自己已是死了。“也正是那一眼,他对安琳一见钟情!不错,安琳又温柔,又美丽,又可爱,世间有哪个男人,见到这样的女子,还能不动心?”原庄主虽已早知他这段往事,再听时却仍感慨不已。此时却想:“要说安琳是世间最好的女子,那也未必,我的阿茵就比她美得多了。”这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即是连江冽尘,脑中也隐约浮现出他所挂念的那个倩影来。至于那男子的身份,每个人心头都有了个模糊的猜测。

      等安琳解释几句,称自己也是流落此地,见他身受重伤,不忍心见他流血而死,才给他裹了伤。那人看到身上缠绕的布条,内端已隐约被血染红,外端却洁净如新,伤口虽仍是阵阵疼痛,但已不再如起初一般,令他痛得昏死过去的严重。终于有些相信了她,或许是将她当作了寻常村落的采药女子,不再设防。他会说几句汉话,虽然语调还颇为生硬,但已足够两人沟通交流。自称名叫扎萨克图,是不远处建州女真部落族人。受父汗之命,带领军队同明军相抗。只因他武艺低微,战略头脑也稀松平常,并不大受父亲与伯父待见,即使领兵作战,所带领的也是实力较弱的小股兵将。中了包围后,无计突围,援军又迟迟不到,最终整支军队土崩瓦解。他自己也身中数箭,跌下悬崖,本道必死,不料苍天相助,命不该绝,不仅死里逃生,又能与安琳相识。当时**哈赤兄弟之名,在明朝高层官员、将领耳中是心腹大患,但在武林之中,却也没几人知晓,楚安琳心思单纯,不问世事,更是无处得知。“当时若是换了另一位师弟,也该推断得出他是贼寇首脑之子,应立时拿下,那么一切的进展,也不会如今日这般。”

      扎萨克图滔滔不绝的说过不少,又拜托她将自己送回都城赫图阿拉,楚安琳支支吾吾,心中却也觉得是极不妥当,更何况她对四周地形不熟,就算有意相帮,也无可施为。扎萨克图脑筋逐渐清醒过来,见了她发饰、衣着,忽觉有异。他也是战阵中久经训练,一经觉察,当即从怀中掏出把鹿角匕首,抵上楚安琳心窝,冷声喝道:“怎么,你是【创建和谐家园】 ?[-99down]假情假意的向我卖好,却是何意?你以为我会上你的当?你跟那帮子明军,是一伙的,是不是?”到得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先前垂死神态扫尽一空。

      楚安琳毫无畏惧,或是因她未经世事,不识人心诡诈莫测,当下只道:“不错,我确是来自中原,但咱们又有什么不同?分明无冤无仇,为何一见面,只因各自身份,就要做你死我活的仇人 ?[-99down]怎么,你不喜欢中原么?那也是一片很美的地方,如果你有幸到那边去看一看,走一走,我想,你会改变你的看法。”

      扎萨克图厉声道:“少来惺惺作态!你以为我会被你伪装出的表象所迷惑?你难道不是来杀我的?”一经激动,立时将伤口震裂,渗出血来。

      楚安琳柔声道:“你身上还有伤,就该好好休息,怎能发那么大的脾气?我若要杀你,又何必给你治伤?”扎萨克图冷哼一声,在她清澈的眼神中,已是大半相信了她,嘴上却仍强撑硬气道:“谁知你们这群蛮子是何居心?听说中原人卑鄙成性,虚伪狡诈……是了,我知道了,你想先治好我的伤,再将我作为俘虏,献给你们的皇帝,好借此逼迫我伯父投降,是不是?可惜啊,你失算了,在他们眼里,什么都比不过一统天下来的重要,我这个做侄儿的,就同其余的寻常兵卒一般无二,即使在他们面前死掉,也不能使他们心中波动半点。”

      楚安琳听他说得残酷,心头掠起几分同情,几分柔软,道:“那真是可怜,但你所说……俘虏什么的,我却是绝无此意。或许与你相比,我幸运得多,生活在一个舒适的环境里,身边的人也都很宠我,疼我,如果我不见了,他们一定急的了不得……”此时想起失散的师兄弟,“呀”了一声,道:“只怕他们以为,我是发生了什么不测。唉,还要尽快找到他们才好。”

  • 第1页
  • 上一页
  • 下一页
联系我们

电话: 400-123-4567

工信备案:(湘ICP备2021002763号-1)

©版权所有2018-2026

技术支持:近思之

友情链接
微信 | 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