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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就因此番疏忽,终酿成毕生之憾。正是这一次,楚安琳到后园散步,其后便再也没有回来。扎萨克图直要急得发狂发癫,将所有【创建和谐家园】都遣去寻找,又专令人到华山埋伏,察看安琳是否回山门寻她的师兄。为此种种,不惜将总舵置入空虚,给了正道中人可乘之机。然而一众得力下属【创建和谐家园】后,都是无功而返。时日渐久,扎萨克图逐渐灰心丧气,知道这位奇女子若是有心躲避,他即是穷尽此生,也无法再找到她。看来她肯同自己谈笑言欢,举止端正,也全是为在生下这个孩子后,利用机会逃出生天。一切早已尽在部署,可怜自己始终蒙在鼓里,竟还为她的点滴示意欢天喜地。那小婴儿仍然躺在摇篮里,不哭不闹。安琳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从来没关心过她,甚至将她作为工具,在她才一出生,便舍她而去。对他是何等刻骨的怨恨,竟连带着两人的孩子也不要了。扎萨克图此时方知,这女子从不属于他,如今亦是彻底的离开了他的生命。虽说信念已冷,对于安琳的刻骨思念却不曾散去。在正式喝令队伍停止寻找后,一夜间头发全白。而为了怀恋安琳,则将那女婴取名梦琳。
孟安英叙述到此,早已是老泪纵横,声泪俱下道:“安琳这一走,便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她。她走得干干净净,仿佛突然在这世上蒸发了一般。我却始终不知,仍在华山苦练武艺,时不时去魔教挑战一场。反正那魔头不准我见安琳,时日已久,我却是习以为常,而未深思此中变数。直到多年以后,才得知安琳早已离去的消息……果然不愧是安琳,到底逃了出来。可是……可是她走了这么久,却为何不回华山见我?难道是见我迟迟未去救她,因之对我心灰意冷?但我却不是存心置她于不顾,实因胜不过那魔头,这才拖延至今。而我从没放弃,也一直在不断努力,就为能亲手将她从绝境中拯救出来。她比我强,看来,她是嫌弃我了,又或是心里从没有过我!我们曾经的山盟海誓,处处可见,时时可供追忆,难道都是假的?难道她当真均已抛诸脑后,忘了个精光?不……她怎能如此狠心,怎能待我这般残忍?当我确知失去了她,这才静下心来,全力练武。因这些年不倦不休的坚持,广泛涉猎,再一次精修华山功夫后,更一举兼得正、邪两道之所长,功夫在整个武林间也可称得出类拔萃。师父本就十分欣赏我,多年前因我为情所困,不思进取,也时常暗自惋惜。如今他不为失去一个女【创建和谐家园】而痛心,却为我终于悔改而欣喜。哈,师长一辈,有此心思也不奇怪,却当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后来,我就当上了华山派掌门,但却不曾娶妻。甚至对世俗女子,连看也怠于多看一眼。因为她们都不是安琳。我心里始终存在着那个清晰的影子,我等着她回来,哪怕等成了白骨,我也一直等她!至于剿灭魔教,这念头在我心中从未磨灭,因那魔头之故,使我失去了最心爱的人,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他!因此华山派与魔教的梁子,一结至今。我孟安英可以向旁人卑躬屈膝,也可以失去生命,唯独不能对那魔头的【创建和谐家园】投降!”
第三十七章(44)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一场沉寂多年的旧案终于在这森然气氛中,由孟安英沙哑的口中吐露,再度揭晓。至于原庄主般早已知情之人,而今只是叹息摇头,不胜唏嘘。李亦杰想到扎萨克图失去爱妻,楚梦琳又是方才出生,那么他下一步计划,就必将是痛定思痛,从农户家接回寄养的小皇子,培养他成为顶尖杀手,逐步实现自己鲸吞中原的计划。世道弄人,称霸天下虽是他早有愿望,但若是楚安琳真能踏踏实实地伴他一生,或许他也不会因爱成恨,有那种毁天灭地的疯狂。再忆及前尘往事,叹一口气,道:“世间之事,想来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雪儿,你还记得咱们一年前在山洞中看到的白骨?我向她磕头拜师之时,还曾虑及会否辱及华山师门。却原来……原来她就是咱们素昧谋面的师娘……”
孟安英闻言大惊,混浊的双眼中竟似放出光来,追问道:“亦杰,你刚才说什么?什么山洞,什么骸骨?你……你的师娘……”一急之下,竟连素来平稳的声调也转为语无伦次。他对安琳之死虽早有准备,但毕竟还抱了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论她是否变心,只要知晓她仍然活在世上,与自己同看同一片蓝天,呼吸同一方空气,心下也能稍存慰藉。这番爱恋说来卑微,听来酸涩,却实在是一个苦情人对自己所思慕女子的最终牵念。而当真正听人说来,则是将这最后的希望也彻底打破,终究有所不同。
李亦杰一时间心潮起伏,好不容易理顺了思路,应道:“但盼天幸垂怜,【创建和谐家园】与雪儿曾在辽东边界看到过一个山洞……当时正被七煞魔头追杀,匆匆躲入洞中避难……似是天意所指,最终在阴差阳错间走到了洞穴中央,见到一具倚靠墙壁而坐的……前辈……尸身早已腐化为白骨,那却是因她死前,曾服下过剧毒药物所致。她一直在等您,她是等死的。”恍惚间记起壁上留书,脑中如亮光一闪,道:“是了!如此说来,师娘前辈中所提到的‘孟郎’,果然正是师父!”
孟安英突逢大喜大悲,道:“此话当真?安琳……安琳她死前果然还想着我?她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李亦杰读书不多,还在绞尽脑汁的回忆楚安琳那一大篇文绉绉的绕口文字。南宫雪却已抢在他之前,道:“师父,您若说师娘不爱您,或是早已忘记了双方的约定,那就是太冤枉她,也太委屈她了。师娘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有忘记过您。”说着不停口的背诵起壁上书信来。只因她当时为这女子欲爱不能的悲哀所打动,旁人都盯着那段武功心法时,唯独她默观留书,反复读过数遍,因此记忆犹新。直等念完最后一句,又自行补充道:“她不肯回到您身边,并不是因为感情淡去。正是因为太爱您,才希望在您眼里的她永远是美的,好的。而她受了魔教前教主玷污后,自忖已是不洁之体,已不配再爱您。所以她才会选择远远的逃离,到一个僻静的小山洞里,了断此生。师娘对您用情之深,直令见者哀而闻者泣。您可万万不能再疑心她。”
孟安英听罢楚安琳遗书,更还谈何猜忌,本已止住的泪水再次倾泻而下。喃喃自语道:“安琳,你真傻,真傻啊!师兄对你的心意,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爱的是你啊,是世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你,不管你成了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安琳。那件事……是一个未能避免的悲剧,但却并不是你的过错啊!还是你以为,我竟会如此的不开明?是否完璧又如何,状若白玉微瑕,同样价值连城,重要的是你好端端的在我面前,安然无恙啊!我……我又怎会因为这件事而嫌弃你呢?”说着怒火上涌,直恨不得提起手来,重重抽上个几耳光,以弥补自己对安琳的亏欠。
南宫雪拉住他手臂,道:“师父,事已至此,再多惋惜自责也是无用。何况师娘做此抉择,是另有个重大决定——”此时江冽尘也侧目注视,道:“哦?她还有什么打算?”
南宫雪道:“师娘并非是如何好武之人,她被软禁在教宫之时,每日里却尽在翻阅秘笈,不单是为打发时间,而是……而是为了……”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道:“据您所言,师娘平日里性格柔弱,不会主动与人起何纷争。然而一旦有人真正冒犯了她,摧毁她心中最在意的东西,她也定会不择手段的回击,由最亲密的朋友,一转而至最可怕的敌人……在她为魔教前教主所迫失身后,就已不再抱有回您身边,相携天长地久之念。而是宁可与仇家同归于尽……先教主不是一心巴望着以武力征服天下么?师娘便暗自钻研教中典籍,将他的功夫了解透彻,同时由此及彼,潜思破解之法。在山洞之中,将一切的心血都刻写在了石壁上,指望后来者能够习成技艺,诛灭魔教,为她报此深仇大恨。那么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师娘所谋,不可谓不精。所虑,却又是何等深远。”
江冽尘冷笑一声,道:“好个楚安琳,竟敢算计到前教主头上来了。二十年前运筹帷幄,连咱们这群后人一并摆下一道,哼哼,想借他人之手,亡我教派,哪有这般容易?她还不是死于荒山?要不是无意中被你们发现,连尸体也将一并腐烂,还敢妄谈什么惊天密谋?”
孟安英淡淡道:“若不是安琳有这等聪明、机警,只怕你们前教主,也不会爱上她了。以他心性,纵然死在所爱的女人剑下,也必是心甘情愿。安琳向来聪明绝顶,有此作为,却也不奇啊!”李亦杰接口道:“不错,师父,总算天可怜见,没让师娘一番苦心沉埋黄土。我学得她所刻的心法,这才治愈了积患多年的内伤,并将她安葬……”想到自己为使心法不致外泄,以新学来的功夫推倒石壁,“顺便”掩埋了楚安琳尸骨。要说真正有心安葬,却还不够格。微微苦笑,转开话题道:“同时我也成了她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为她实现心愿的艰巨任务,自然是落到了我身上。”
江冽尘冷哼道:“孟掌门,只怕你是太低估了前教主。祭影教神功取自于七煞真诀,博大精深,又岂是她一介弱质女流几番思量,所能破解?若然,你也不致给本座率众欺上山门,而全无还手之力。她的二位嫡传高徒在屡次交手中,更不致处处落于下风……”李亦杰道:“你住口!只不过是我这个做徒弟的,学得不够到家,又怎能责为师父之过?我定将让你瞧瞧,你一向引以为傲的七煞真诀,其实是怎样一套不堪一击,漏洞百出的低俗把戏。当年前教主自忖为神勇无敌,还不是最终丧生在自己徒弟手下?江山代有才人出,天下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奉劝你还是不要太过自满的为好。否则前教主的老路,就将是你的穷途!”
江冽尘抬了抬眼,道:“口气不小啊,如此本座倒想见识见识。”孟安英忽然一边一个,搀起李亦杰与南宫雪的手,又将两只手搭在一起,相互交握,道:“亦杰,当年师父一时糊涂,错过了生命中最爱的女人,以致抱憾终身。你原伯伯的故事也大抵如此……只望你二人,都能及时抓住身边的幸福。师父最后求你一事,待我死后,请将我的尸首……咳咳,与安琳合葬在一处。我二人活着不能相守,死后……也要相依相伴。”
李亦杰刚想脱口答应,却又想到楚安琳骸骨埋在断砖碎土间,早已翻找不出。更何况那荒野中的山洞,能否找到还是个未知之数。但见师父形容枯槁,面上神采已失,知他强动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挣脱束缚,来同玄霜比拼,想同命运最终抗争一次,到如今确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长。此时怎忍再令他失望?还没等作答,江冽尘先开口道:“放肆!楚安琳是本教先教主夫人,怎容鼠辈轻易染指?”南宫雪冷冷道:“是么?只怕你们那位伟大的先教主,从未真正得到过我师娘罢?却不知是谁自作多情,这才拆散了一段美好姻缘,到最后却像自己才是冤大头一般,着实荒谬。”江冽尘怒道:“你……!”抬眼一瞪,一句话噎在口边,竟然接不下去。继而叹了口气,道:“本座现在才终于理解,为何梦琳对待任务尽心尽力,却始终得不到先教主赏识。换作谁都是如此,看到自己熟悉的面容时刻出现在眼前,却不是所爱的那人,这样的翻天覆地,实难承受。先教主倒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会为了个女人,耽误大好基业。”南宫雪道:“得了便宜,何必再来卖乖?若不是冲着先教主疏忽,你又怎能得手?”
江冽尘面色冷定,道:“本座一时忘了找你,你倒自己凑上前来,就这般迫不及待,等着送死?那也好得很啊,李亦杰,要知本座一向慈悲为怀,既然你如此难于下手,那我就给你两个选择。请你在尊师与令师妹之间,二者取其一。”
李亦杰还未从最初的震动中回过神来,而今又是大惊失色,脱口道:“什……什么?你又在耍什么名堂?”江冽尘淡淡道:“本座一本正经的劝你,你最好不要不识相,再来给我装糊涂。你师父已是垂死之人,你此时杀他,不过是送他一程,又代他解除了周身血脉崩裂之苦。但不论如何,自古训有云,既为人徒,就应识尊师重道之礼。【创建和谐家园】弑师,不论是何缘由,总是以下犯上,十恶不赦。你要是为这个女人,害死含辛茹苦,将自己带大的师父,到时不仅是你,就连她,也同样逃不脱正道谴责。何况你们这一群伪君子,不是向来最注重这一套的么?身为武林盟主,更应处处做为表率,假如她害死了你师父及华山全派,你敢说,自己还能坦然同她在一起,向别人介绍,这是你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女人 ?[-99down]只可惜本座想要谁的命,对方就必须得死,就连这最后的愿望,你也无法达成。因此本座先劝你一句,做决定前,最好先考虑清楚,不要让自己后悔。”
第三十七章(45)
李亦杰想到两人都是自己最为重要之人,平时便有点小病小痛,也令他急的了不得。更别说是对他俩任何一人下狠手,那更是谈也不必谈,叫道:“我不选!我一个都不选!”
江冽尘道:“你想选两人同时活命,便是选他们同死,你可想清楚了。”李亦杰望望孟安英,又望望南宫雪,双拳紧握,手背上同时暴起青筋,咬牙道:“这……这却要我怎么选?”真觉人生中最困难的选择,莫过于此。江冽尘悠然道:“你想怎么选,本座不管。但我没有那许多耐心,你再拖延下去,我就代你选后一种了,到时还要扯上华山全派陪葬。”南宫雪见事况危急,确已不容轻忽,急道:“师兄,你杀我罢。至少有一句话他说得不错,既为人徒,总不能犯上弑师。”李亦杰道:“难道便可同门相残?”转向江冽尘,欲哭无泪的道:“你……你就非要这样逼我么?不把我逼上绝路,难解你心头之恨,是不是?为何不能冲着我来?拿无辜之人开刀,又算什么?”江冽尘道:“无辜之人 ?[-99down]在本座看来,天下之人都不无辜。你没听他亲口说过么?誓要诛灭我祭影教,拿鲜血来祭旗,若非如此,怎会逼着本座害死我的兄弟?”
孟安英长叹一声,道:“亦杰,此人顽固不化,你无须同他争辩!师父是黄土埋了半截子的人,就让我自行了断,以全你忠义之名不减,同时,也是造福了你跟雪儿。做你这许多年的师长,从没给过你任何好处,倒使你尽为虚名所累,过早背负了一肩重担,是为师对你不起!眼下就算师父这一辈子,为你所做的最后一件事罢!”说着袖袍一扬,当中裹了把匕首,便要向胸前刺下。李亦杰一声惊呼,双臂抱住他手腕,阻住匕首去势,跪地哀求道:“师父,您……您这是要使徒儿成为千古罪人!我怎能眼睁睁地看您丧命,又是在我的面前?师父……您这一刀要捅,还不如捅到徒儿身上来,倒也免了我如今左右为难!师父!”孟安英见李亦杰面上满是泪水纵横,心下又生不忍。这时一旁忽听唤声道:“孟掌门!切不可自寻短见!”李亦杰转头望去,只见以通智为首的少林僧众,及当初同在辽东相助迎敌的一众武林同道,自山脚浩浩荡荡赶赴而上。勉强撑起僵硬的双腿,愕然道:“通智【创建和谐家园】?您……您怎么来了?”
通智双掌合十,施礼道:“阿弥陀佛,李盟主,老衲若再不来,这华山咫尺之地,只怕又将血流漂杵。我等前来,一为给李盟主助阵,二来便是收拾那个万恶魔头!”李亦杰匆忙还礼,道:“这……这却如何敢当?但大伙儿都来华山,辽东守备空虚,万一他乘隙分兵突击,如之奈何?”通智道:“夏柳二位庄主自告奋勇,率领兵力,代我们镇守辽东。只要七煞魔头未曾亲自出手,想来以他二位高人的能力,不致使辽东陷落。”
背后忽然响起一声冷笑,道:“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少林派数百年来的规矩,定得还真是严格,是不是?所以你早已不耐烦了,刚等继任方丈,便要【创建和谐家园】,立即着手废除?背后若要言人短长,音量也该尽量放轻些。很不幸,本座都听到了。”李亦杰方才与通智说话太过专注,竟未察觉江冽尘已到了身后。匆忙翻身时,已然慢了几拍。江冽尘冷笑道:“别慌,本座要是真想动你,不等你知觉,定然早已身首异处。”李亦杰哼了一声,道:“现在我倒要再次请问你,整个辽东地界,在你的计划里,所扮的是何脚色?”
江冽尘冷静如恒,随口道:“不过是一个引你上钩的诱饵。老实说,辽东即如鸡肋之地,取之无用,弃之可惜。但同样的一块领土,就算本座不拿,同样便宜了别人。”
南宫雪尖声道:“如此说来,夏柳二人果然是你们一伙的?”江冽尘道:“那也算不上一伙。他两人一直都觉得,是在为自己多年的目标而战,本座只须善加利用,加以引导,同样可以令他们为维持自身利益,早一步替我拿下辽东。但其后要是不肯合作,结果同样比你们好不过多少。”略一抬眼,道:“通智【创建和谐家园】,自一年前少林寺一别,经久未见。当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哪?”通智脸色阴沉,似是正极力压抑着怒火。他纵是涵养极好,站在这本门大仇人面前,周身仍不禁涌动起一层杀气。冷声道:“话是不错,可惜江施主所过之处,一律寸草不生,血染数百里方圆。老衲还真是不愿见您。我方丈师兄——也正是死在阁下手中。”说出这一句,僧袍竟也遮不住怒意,微微飘起。
江冽尘只做未觉,道:“一年前正道中人在少林寺围攻本座,却不论以多欺少,有违规矩。本座自然饶不过他们。但我没杀通禅【创建和谐家园】,随你相信与否,他也同样是这世上,本座最敬佩之人。在他身上,我才能看到这早已腐朽败坏的虚伪世间,唯一的丁点佛法亮色。他是为了渡化我,不惜杀身成仁。只有这一点他料错了,本座若是如此轻易悔过,也不致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得此时,难道你们还指望我退缩让步?”
若说江冽尘杀人如麻是不假,却从不曾稍加掩饰,倘若真是他杀了通禅【创建和谐家园】,大可不必虚言狡辩。通智叹道:“死者已矣,我师兄名讳,多提却是无益。老衲敢问江圣君,此番前来,是否要在华山新添一笔血债,重铸当年少林之威?”
江冽尘一口认下,道:“不错,但那是本座同李盟主,乃至于敝教先教主同孟掌门两代间的私怨。大家单独解决便可,不劳通智【创建和谐家园】远道而来,只为多管这桩闲事。”通智道:“江圣君心智顽固若斯,倒也是老衲平生仅见。只怕单以佛法,难以化解,那老衲不妨来同你说说道理。你胆敢肆意杀人,胡作非为,天下间可说没有你不敢做之事,何所倚仗?只因你自恃为武功第一,是也不是?”江冽尘冷笑道:“不错,若是已故的通禅【创建和谐家园】,本座或许不及。但论及旁人,我敢说自身实力已达旷古绝今。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鬼话,就不必对我闲扯了。”
通智道:“江圣君不必急躁,你要在华山行凶,就算不为武林正道同气连枝,我等也不能坐视这等凶残暴孽,少不得要来管上一管。”江冽尘冷笑道:“那又如何?便是你们人多势众,本座也能逐一料理,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成?你却有什么资格,敢来管我?要不是看在少林暂时还是武林间泰山北斗,本座也不会这样客客气气的同你说话。”通智充耳不闻,道:“因此依着江圣君的偏好,胜者为王,谁的武功最高,谁就是大王。我方就派出三人,同你一方较量较量,论三局两胜,如何?你要是赢了,那么这桩闲事,我们管不起,立即下山走人。但你要是输了,我们不敢要求得你过多,只要退下华山,不得再难为华山派师徒,此计如何?可能称施主心意否?”
江冽尘默不作声的在通智背后扫过一眼,见众人手执兵刃,虽都是一腔跃跃欲试,严阵以待模样,但以他眼力,却能明白看出,这群人都是些武功下九流之辈,根本登不上台面。真不知通智率他们前来,究竟是硬充场面以慑敌,还是鼓舞自身士气?冷笑一声,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对付这群蝼蚁之徒,还无须本座亲自动手。非我夸口,你们不论派谁上场,都不是我徒弟的对手。霜烬,过来见过各位‘自命不凡的大侠’。”玄霜咬了咬嘴唇,依言上前,团团一揖,不冷不热的道:“【创建和谐家园】凌霜烬,有礼了。”
他这个招呼做完,便听正派人众窃窃私语:“凌霜烬?便是近来江湖上的后起之秀,血魔少爷?”“绝对错不了!那就是七煞圣君的徒弟,这小魔头才不过五、六岁大小,早已灭过数座成名山庄,造孽不下于他。”“这孩子怎么看也有十来岁,怎地才满六岁?”
玄霜承受着众人指指点点的议论,一言不发。反正自他从小到大,似这般看怪物一样的眼神,就没有少挨过,此时早已习以为常。通智口宣佛号:“阿弥陀佛。”道:“小小年纪,竟就跟错了主子,累得一生受苦,可怜!”江冽尘冷哼道:“现在不是给你乱发慈悲,同情他的时候。怎么,你那边的人选定下没有?还是听到血魔少爷名头,不敢上前挑战?”
通智道:“不,老衲方才同施主探讨的。是自身武功高下,而不是所仰仗的后台有多硬。你派自己徒弟应战,一来辈分不符,与礼不合,对在场各派英雄,是为不敬。二来天资各有差异,从某些方面来讲,做徒弟的成就超过自己师父,也不稀奇,好比施主与贵教前任教主,实例在先。因此就算凌少爷能三战全胜,那也是他自身的风头,却与施主无关。”江冽尘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较真之言,冷哼一声,道:“本座早已说过,哪一位在场之人能打过我徒弟,再来同本座交手便是。”通智道:“不,假设先前推论成立,你确是比凌少爷有所不及,那么哪位英雄能敌得过他,已然耗尽体力,又哪有什么力气再同你交战?然则下一场,从起始就太不公平。”
第三十七章(46)
江冽尘哭笑不得,道:“那么你是想怎样?有话且请直说。”通智道:“爽快,倘若真让凌少爷上场动手,那个互不侵犯的条款,就得请他来同我们立。”玄霜挑了挑眉,轻轻握拳,在肩上捶打,一副疲惫不堪模样,道:“哦,不必重复了。刚才你所说的,我都答应就是。可以开始了没有?”通智点一点头,退到一旁。人群中一阵推推搡搡后,走出个手持钢刀的汉子,道:“贫道是洞辰派门下御崖子,特来领教血魔少爷高招。”玄霜仍是懒洋洋神色,道:“唔,好说,好说。御崖道长,听说你的十丈仞冰掌颇有几分造诣,在下倒要领教。只不过么,大家各凭本事,一决高下,我可是不会让你的。”那御崖子神色微微一变,他的得意绝招‘十丈仞冰掌’,先不论最终结果如何,单此一式,却定然是打遍天下无敌手,凡是硬接之人,都必将吃一回暗亏。而战时最常挂在口边的便是“承让,承让”,据说是为刻意显出谦恭。陡然听玄霜将他寻常招式、动手惯例轻易讲出,倒似早已得知他这个对手,专程调查过一番似的。他脸皮却也够厚,微笑道:“有礼有礼,莫非小道贱名早已传遍大江南北,连大名鼎鼎的血魔少爷也有所耳闻,实乃小道之幸。”玄霜冷冷一笑,道:“无须多虑。我平常看倦了高手,始觉无趣,便会将各地庸才名册也来翻阅一回。应战时谁都可能碰上,单凭实对实的比拼武艺,未免多花气力。因此这叫做有备无患。”抬手转过半个圈子,道:“出招罢。”
那御崖子钢刀一摆,暗想这小子牛皮吹得再大,也终究不过是一介后生晚辈,哪比得上自己身经百战,阅历之深、经验之富?摆个起手式,提刀当头斩下。玄霜看他钢刀砍到眼前,地面上飘过一层阴影,身形一转,已从全盘笼罩下轻松脱出,手臂一挥,出掌向他胸前空门劈去。御崖子回转钢刀,切向他手腕,玄霜手指轻轻一捋,使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将钢刀攻势卸除。脚底一转,在他身侧快步奔行,时不时从各处方位出招。刚等掌风袭到,半途变招,再向下一处进攻。御崖子倒给他闹得摸不着头脑,惯常修炼娴熟的“听风辨形”之技不但全无用处,反而成了极易混淆的负累。终于承受不住这般铺天盖地的攻势,“嚓”的声割裂一寸袍袖,塞住两耳。暗想:“这一回你小子再要弄什么鬼,可就骗不到我。”熟料玄霜并不急于出手,反而脚尖点地,悠闲摇晃,笑嘻嘻的盯着他瞧,嘴唇动了动,似是说了一句什么,登时血煞教一路哄堂大笑,正教人众则面有忧容,指指点点。御崖子终于抵受不住这等无声压迫,一把将左耳中布球取出,问道:“你说什么?”
玄霜淡淡一笑,道:“我说,你这么着作战不便,我也不能占了你的便宜,不如——何不索性连眼睛也一块蒙了?”御崖子还正迟疑,这小子怎会忽然大发善心,就觉一阵风声在耳旁闪过,背心挨了一指,只感一阵寒意沁入,半边身子都已发软发麻。脱口道:“你……你这是……”玄霜道:“唔,这是我‘取之于人,用之于人’的‘十丈仞冰指’,就不知使得到不到家,还要请道长多多指教啊。”身边众人议论声更响,都道:“他怎么会使十丈仞冰掌?听说那不是御崖道长自创的独门绝学么?”“难道血煞教的七煞诀,当真能够包罗万象,所有世间武学尽在记载?”“不会,七煞诀是传说中的上古至宝,年代距今已颇为久远,江湖上却有不少功夫是后世宗师所创。那宝物再如何神奇,终究是一件死物,总不能未卜先知。”
御崖子自创下“十丈仞冰掌”以来,自以为足能称霸于世,心下极为自得。而他生性吝啬,对待武功更是如此,就连嫡传【创建和谐家园】,也不愿将口诀轻易传授。表面说等提升【创建和谐家园】功力,寻觅骨骼精奇、缘法相当之人传授,实则只为能多藏私些时日,也好让他在旁人中有份独一无二的尊荣,面上更为好看些。万一这独门技艺是给玄霜暗中学去了,有他一个,不愁没有两个、三个,到时人人习得,再来同自己为难,先不说颜面扫地,单论如何抵挡,也是一件值得烦恼之事。正自犹疑,忽觉这内劲有异,同自己惯常修炼时的功力截然不同。两者虽都是以冻结敌人心肺,使其全身麻木,使不出内力外,本源亦是有所相异。脑中忽而灵光一闪,叫道:“你……你……这不是……”通智长叹一声,道:“这是江湖上失传多年的**绝学‘修罗阴煞功’。凌少爷,是不是?”玄霜暗耐惊异,赞道:“好眼力!”通智道:“凌少爷小小年纪,倒是身兼数家魔功之所长!着实不易,但只怕对身子也自伤损不小。还是适时罢手的为好。”玄霜哼了一声,自忖:“走到这一步,不管起初是对是错,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御崖子此时转过身来,挥刀便砍。他牵动内劲,与敌人真气硬拼,强行震离牵扯,虽得脱身,周身却有丝丝冷气停留,上下流转,受创不轻。好在他精修的“十丈仞冰掌”正是偏重于阴寒一类功夫,倒不致手脚彻底僵硬失灵,但功力却也是大打折扣,玄霜腾身跃起,一脚向他顶门踏落。御崖子体内真气终于运转通畅,向旁略一侧身,手掌犹如铁箍,牢牢扣住玄霜脚踝,脸上显出种得意神色,恨不得将敌人碎尸万段,双眼同时暴突,尖声笑道:“且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十丈仞冰掌’,也好让你这假冒的小子开开眼界!”掌心催力,丝丝白气顺着指尖蹿上,阴冷气息在他脚底四周结起一层白雾,温度就似西域至阴之地。逐渐化虚为实,聚为坚冰。那冰块有如活物,仍自向上攀升,逐渐蔓延过小腿。所过之处,一路罩上层层寒霜。玄霜挣扎几下,竟而分毫动弹不得,冷意自脚底窜升,逐渐连手脚也僵硬了。
御崖子冷笑道:“如何?你这小鬼可服气了没有?不想成为冰块,就快快认输!”玄霜却是全不心急,漫不经心的道:“认输以后,还要怎样?用不用跪下来给你磕几个响头?”御崖子没料到他竟有如此爽快,道:“你要是愿意,那是最好不过。”玄霜冷哼一声,口中念念有词,道:“下等的功夫,能使人外在结冰——”御崖子哈哈大笑,道:“便是如此!正要你这小子知道,你道爷的厉害!”
玄霜道:“我还没有说完。那只配叫做下等,真正深层次的功夫,却是能连人的五脏六腑一并冻结!”话音刚落,双掌在胸前交错,甫一发劲,腿弯冰块猛然爆裂,四向飞散。御崖子吃了一惊,没料到自己战无不胜的独门绝艺竟也会出了偏差,惊愕下只来得及双臂护住头面,抵挡急袭而至的碎小冰块。玄霜借此机会,一个翻身纵出,跃上树梢,御崖子身侧冰粒散落,钢刀一摆,紧随其后。玄霜单手握住横伸树枝,半身一转,那刀锋直砍入树干,深入寸许。御崖子蓦然不备,攻势稍缓,忽觉眼前一花,一弯如同太阳的金灿光芒直逼而至。围观众人有认得这兵器者,失声惊呼道:“日月双轮?”御崖子急中生智,钢刀猛然一斩,生生将树干砍成两截,钢刀从缝隙间穿出。他刀法也是极快极准,那树干上半截仍是落在下端顶部,未曾滑落。御崖子大喝一声,双脚借此为倚,向上奔行。玄霜日曜轮一转,抵住斜压下的树干,借力使力,也跟着跃上。两人一路奔至树顶,因力道互为反向,彼此抵消,竟使那半截树干依旧笔直屹立。只在滚动气流滋扰下,微微摇晃。御崖子不敢稍缓,钢刀上下挥舞,将身前防护得密不透风。玄霜毫不示弱,日曜轮舞成一片连绵光影,旁观者连形迹也难于捕捉。两人攻势瞬息不停,将树冠顶绿叶削得片片惊起,在两人身侧环绕,而与散发出的凌厉剑气一经触及,立即化作条条细丝,未等落地,在空中已然散了个无影无踪。
直到那树冠已是光秃秃的,只剩几处盘根错节的枝丫。玄霜先发制人,腾身而起,日曜轮向他头顶劈下。御崖子高举钢刀,架住他轮盘锯齿,嘿嘿冷笑,一寸寸压下,眼见着就将逼到玄霜胸口。树下已有不少人叫出声来,多是为御崖子鼓劲,另有几人见玄霜年幼,相貌又很是可爱,正有几分为他担忧。但双方立场敌对,倒也不敢直言。玄霜满脸漫不经心,脚底一蹬,彻底将那树干掀了下去。正是被御崖子忽视的另一只手,掣出柄形似弯月的银轮,向前一推,划过御崖子喉咙,溅染开一路鲜血。底端树干同样成了通体透红,显得又是诡异,又是可怖。玄霜几个跟头翻出,稳稳落地,背后一声巨响,正是御崖子掉了半个头的尸体紧随着栽倒在地。玄霜略一拱手,将日月双轮插回腰间。表情丝毫不变,冷冷地道:“承让,承让了。还有哪一位英雄愿来赐教?”
御崖子在武林间虽称不上数一数二的高手,终究也是称得上台面的人物。玄霜这几下将他制服,全程未落下风,再由其年龄所限,对他实力更须得刮目相看。南宫雪与孟安英对视一眼,目光中都有藏不住的忧色。华山之劫势不可免,两人原已抱定必死之心,无论如何,总不能令李亦杰为难。另有援军虽是预料之外,但见转机再度破灭,仍是禁不住的难过。李亦杰忙宽慰道:“只是输了第一场,咱们尚有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坐镇,只要七煞魔头守约不战,想来仍是有得胜机会的。”南宫雪轻嗔道:“算你的徒弟有出息。”话一出口便即后悔。此时此刻,李亦杰心情绝不会比两人的轻松。无非是强颜欢笑,好令他们不至于太过为难。叹一口气,轻轻搂住李亦杰左臂,显出种同生共死的决意。李亦杰目光微转,终是不忍将她推开。再要回应,也是有心无力。手臂便如木偶般,直挺挺地垂着。
第三十七章(47)
场中陷入一片混乱,或是指责玄霜手段过于残忍,或是商讨下一战该由谁上场。毕竟下一战至关重要,若是胜了,则双方扯平,只剩最后一阵的机会。若是败了,则形势已定,无力回天。玄霜双手抱肩,冷哼道:“作战总免不了伤亡,更何况咱们事前可没约定点到为止。技不如人,又怨得谁来?少再磨磨蹭蹭,我师父没有那许多时间耽误。”这番话狂妄已极,更惹得众人哗声大作。人群中便有高声质疑道:“你这小鬼目中无人,那御崖道长好歹是你的长辈,你出手竟是如此狠毒?果然不愧为有其师必有其徒。七煞恶贼的徒弟,天生就是个小魔鬼。”玄霜抬眼一瞪,懒散的目光忽然极为凌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右手五指微屈,道:“常论道敬贵天、地、君、亲、师,敢问这牛鼻子老道于我而言,又算是排得上第几号?有话别在背地里讲,有胆子的出来同我战上一场。”
另一个声音叫道:“你以为我不敢么?”话音刚落,一个手持铁叉的高大汉子忽然跃出,手中兵刃在地面重重一顿,力道之巨,竟连整座朝阳台也瞬间摇晃一下。喝道:“血魔少爷,看来从没有人好生教过你礼教啊,我‘铁杵震四海’方威是个粗人,没读过一天书。但要教你,想必还是绰绰有余。”
玄霜双眼眯成一条细缝,道:“你不是刚才那人。怎么了,这胆小鬼是缩头乌龟不成,要你来代他出头?”方威道:“要收拾你,凭我一人也就够了。想来我的远祖,可是当年‘屠虎叉温良瑾’的徒弟,你可别小瞧了我。”血煞教一名【创建和谐家园】劝道:“副教主,别同他一般见识。大伙儿讲过三局定胜负,要是给他激得化作四局,对咱们可不大划算。”玄霜生平最恨给人小瞧,恼道:“有什么不划算了?无论再战几场,一般的还是我胜。”方威嗤笑道:“嘴皮子功夫倒不坏。只可惜,你也只剩下这一场了。在我手下,出不了十招,便打得你爬不起来。”玄霜闻言大怒,道:“你等着,我就先收拾了你这狂徒,再向通智【创建和谐家园】挑战。你们谁敢自诩为功夫比他更高,那就是下一任武林盟主的不二人选!”如此一来,是摆明了煽动正道不合。要知少林派功夫在武林中虽有不可撼动的地位,但通智并非以武功见长。他初时脾气暴躁,佛法悟性不及师兄通禅,习武天资更有所不及。只因在寺中与通禅同辈,师承一脉,山门危难关头,少林寺不可无人主掌,经众位禅师匆匆附议,才推举了他出任方丈。但要说正道中属他武功第一,倒是大有异议。如今正有机会,怎不令人人心痒难耐?
玄霜不再多言,身形滑如游鱼,瞬间欺至方威身前,双掌分自不同方位进击,令人百忙中难以招架。方威借着武器优势,横向一扫,同时卸去两重攻势。玄霜应变也是极快,立时跃起,方威铁叉斜斜砸出,料准方位,正中玄霜脚腕。玄霜此前受了御崖子“十丈仞冰掌”攻击,表面虽是若无其事,但小腿一段也已僵麻,只在众人前咬牙强撑,但动作也受了不少影响。受铁杆一绊,猛一踉跄,险些跌倒。另一脚及时在竿头上一点,连续几个翻身,稳稳落地。全身重量全集中在一只脚上,登时一股刺痛顺着骨骼攀升而上。方威片刻不停,将铁叉在手中舞成个圈子,再度刺去。招招势稳力沉,使玄霜趋避灵巧的优势全然运转不出。稍一疏忽,背心就已重重挨了一叉。他身穿护身宝甲,刀枪不入,未受皮肉之伤。然而那一股冲击之力仍击得肺腑剧烈震荡。身子一晃,吐出口血来。
这一来对众人士气是个极大鼓舞,叫好声、鼓掌声四起。李亦杰心境当真是两头为难,既盼着正道得胜,却又放心不下玄霜。无论如何,自己曾答应过沈世韵,对她的儿子,同样有督导、看顾的责任。还在迟疑间,玄霜又已挨了几下重击,下巴一片鲜红,就如同漫溢出的泉水般。脚底一个纵跃,避开捅到胸前的攻势。此举正中方威下怀,铁叉紧跟着向旁扫出,狠狠撞上他腰眼。玄霜一时竟未刹住,身子轻飘飘的跌了出去。方威铁叉一转,向他下落处冲出,向他头顶下落处疾刺,一副不戳出个透明窟窿不罢休的架势。玄霜半空中仍能转向,左掌抵住右边手背,真气击中地面,回向反弹。玄霜借势横转,探手握住铁竿。落下时收势不及,掌心撞上铁叉尖端,顿时满手鲜血淋漓。方威冷笑道:“如何?你认不认输?”
玄霜冷笑道:“胜负未分,我为何要认输?”掌心在枪竿上拂过,鲜血溅起,方威双眼一眯,偏头闪开。玄霜借机腾身落定,双手护在身前,重新拉开架势。众人已能看出他止不住的微微喘息,嘴角鲜血刚等拭去,重又涌出,显见是受伤不轻。仍强撑着迎战,凶多吉少。
李亦杰终于按耐不住,叫道:“喂,七煞魔头,你还不管管你徒弟,当真是要看着他丧命不成?”江冽尘斜过视线,极尽轻蔑的瞟了他一眼,道:“怎么,何必假仁假义,多管闲事?本座的徒弟,哪轮得到你来关心?”李亦杰恼得直欲冲上前争辩几句,南宫雪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望向玄霜时,也自是忧心忡忡。想到当初孤身一人在血煞教时,他对自己也称得上是重情重义。如今眼睁睁看他受正派高手围攻,碍于身份立场,却又无法上前相助。
玄霜双手握得咔咔直响,连换几次姿势,单手叉腰,勾了勾手指。方威转过铁叉,犹豫片刻,见玄霜满身是血,战力寡然,当即不疑有他,提步刺出。玄霜顺着铁叉方位,脚跟一转,双掌连番起落,使出套内家掌法,上下翻飞,将攻势尽数抵在外围,甚而功力深处,更有反客为主之势。围观众人一时惊异不定,方威自忖胜卷在握,全没将玄霜这“临死反扑”放在眼里。出招倒也不再急于取他性命,反以卖弄之意居多。
玄霜连连咳血,双臂合在身前,硬生生挨了铁叉一击,一个跟头倒纵在外,身子不住颤抖,大口喘息,汗水掺杂着嘴角鲜血,自脸颊滴落,淌过肩头,又砸在地面。整个人摇摇欲坠,似乎外力只须稍加一个指头,也能令他倒地不起。方威哈哈大笑,将铁叉竖在身侧,冷嘲道:“怎么,这一回没机会用你那两个破轮子了?”玄霜喘息之势骤然止歇,缓缓抬起头,双眼自飘散开的刘海下现出,闪烁着一丝狡黠光芒,道:“已经用了。”方威一怔,围观众人也俱是不明所以。过得半晌,风吹草动,仍是一切寻常。方威禁不住哈哈大笑,道:“倒是狡猾的小鬼,专会糊弄人!大爷驰骋大江南北,难道还会上你的当?哈……哈哈……”笑声在半途戛然而止,就如被人拦腰掐断,头颈寸寸低下,好似两侧卡着僵硬的木板,众人也顺其目光望去,就见他腹部裂开道伤痕,一缕缕鲜血渗出,渐呈扩大之势。方威大惊失色,连点几处止血穴道,正自手忙脚乱间,眼前一点白光闪过,月晖轮当胸刺入,落地时将铁叉砸为两截。去势有如活物,转个圈子,重又回入玄霜手中。方威瞪大双眼,极其缓慢的跪倒下去,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仿佛直到死,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命丧黄泉。
玄霜全身就如在湖水中浸过一般,汗水湿透了紧身衣衫。战时江冽尘始终冷眼旁观,此时开口道:“胜负已分,确证本座所言非虚。通智【创建和谐家园】,累您多跑一趟,空手而归,多有得罪,本座在此说一声抱歉。这就请带着你的人,尽早下山去,华山派的闲事,自此与你无关。”
通智暗中深叹,道:“江圣君且慢,老衲还想同你比试一局。无关于赌约,只因老衲生平好武痴狂,见着当世高手,如不能即时切磋一番,委实技痒难耐。请恕老衲不自量力,相请江圣君赐教。”江冽尘挑了挑眉,不冷不热地道:“哦?【创建和谐家园】太客气了,就怕本座无以克当。不过你的条件下得如此宽泛,如再不允,倒似本座不给少林方丈面子,在这武林公愤之上,更要另添一笔。那不如……”略一停顿,有意令众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才淡淡道:“此前之赌,乃是【创建和谐家园】与小徒所立。依照江湖规矩,总不能半途而废。就请您先跟霜烬再较量一场,如何?”玄霜怔了怔,双臂犹自撑住膝盖,面色瞬间一冷,双眼直望定了他,面上有种既是不甘,又有几分哀怨之意,抱怨师父怎能将他当作万能挡箭牌。通智看了看玄霜情状,周身上下,没一处完好。少林功夫向以刚猛浑厚见长,只怕没等拆得几招,他却连自己一式也挡不住,当场就得吐血毙命。迟疑道:“这……令高徒已连战两场,艺业大是不凡。但如今,却只怕不便……”江冽尘不耐道:“你大可放心,他是身受重伤不假,但本座敢说,你也不是他对手。”
此言对通智大为不敬,听得围观众人俱是愤懑难耐,李亦杰头一个忍不住,喝道:“你尽在胡说些什么?他可是你的亲传【创建和谐家园】,就因下一场战局,胜负无关紧要,你便要置他性命于不顾?到底还没有一点良心?”江冽尘冷笑道:“你趁早管好自己,那就万事大吉。霜烬能屡战屡胜,给本座带来最高利益,才配做我的徒弟。否则死不足惜。”李亦杰怒火冲天,还想理论几句,玄霜已强撑着挺直身子,道:“无妨。历来习练武学,精微奥义处,莫不以少林功夫为万源之始、万法之本。在下出道不久,便有机缘同武林公认的泰山北斗一决高下,实乃三生有幸。就请【创建和谐家园】赐教。”
第三十七章(48)
通智见他如此坚持,饶是脾气一贯暴躁,也不禁动起恻隐之心。道:“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动手,老衲绝不会多留情面。万一对施主有个伤损……”玄霜打断道:“生死各安天命,战场上没有常胜的将军,在下理会得。”通智口宣佛号,身前袈裟无风自飘,周身笼罩着一层有如海洋般波涛汹涌,而又绵延无尽的战气。一层劲道顺着手臂,一路蔓延至掌心。脚步挪转,连四边气流也紧随动作,万籁俱寂间,“呼”的一掌劈出,不偏不倚,攻向玄霜面门。
玄霜仅在原地立得半刻,未等掌风袭体,身形晃动,立即闪到一旁。其后躲闪不停,在通智身侧有意无意的兜圈打转,不曾在一处稍有停歇。众人仅见他速度惊人,却也不曾向通智攻出一招。这原来是魔教的粗浅功夫,意在以不断晃动的招法,惑人眼目,进而侵扰心神,使敌方丧失战力,不知该往何处出手,同时又得时刻提防着不知会从何处袭到的攻势。敌明我暗,此时即可趁虚而入。玄霜练得也算是一等一的精深了,如是换作旁人,只怕真要在不知不觉中,就将着了他的道儿。但通智乃是佛门高僧,造诣究竟非比寻常,运起“不动神功”,心智澄明,全然不受外物所扰,玄霜闪动再快,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一只扇动着翅膀,闷头乱飞的苍蝇蚊子,连嗡嗡声也可忽略不计。甚至功力到得深处,更能知觉敌人下一步动作,先取攻势。通智静默半晌,已摸清了玄霜移动规律,耳中听音,在他尚未跨出之前,袍袖裹挟着强劲内功,猛地向左首方位劈去。这一着所料不错,玄霜一脚踏入,正迎上他掌风,身子登时歪倒出去,被击偏数尺,滑出几步才勉强稳住。
李亦杰顾不得自身安危,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只想立时上前阻止。南宫雪看在眼里,自然明白他无非是爱屋及乌,所关心的哪里是玄霜,分明就是沈世韵。女人平常心胸再如何宽大,落到自己心爱的男人身上,都免不了要小心眼些。劝道:“师兄,玄霜那孩子倔得很。既是他自行请战,你贸然阻止,不但劝不住他,反要令他恨上了你。咱们不如——暂且静观其变。他从小长大,正是太过一帆风顺,才致如此目空一切。给他吃些苦头,也未必是件坏事。相信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出手懂得分寸,不会当真同一个小孩子一般见识。情势要真危急万分,你再出手,也还不晚。”李亦杰无可奈何,也不便公然扫了南宫雪的意,只得忍下,目光仍是寸步不离两人战圈。
通智双袖一震,抢上追击。每一招都堪称穷追猛打,却在最后关头,收手容情,不朝他要害紧逼。似乎如是他愿意,随时可令玄霜弃剑认输,却偏偏自持身份,给他留了余地。有识得此招者,手中插不上劲,口中就来七嘴八舌的议论不休,道:“这是少林派的‘大慈悲伏魔拳’哪!”“当年达摩老祖创下这套拳法,只因面壁多年,深有感触。盼望令座下【创建和谐家园】能常怀慈悲之心,勿将武功作为逞凶霸恶的工具。同时认为人性本善,世人皆有可恕,即使对于恶贯满盈之人,也该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因此这套拳法虽然招招刚猛,却无杀招,不会真正取了对方性命。”“要我说,实是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心肠太好。这小魔头是什么为人,难道还不是显见分明?且不论他是七煞魔头的关门【创建和谐家园】,单看他幼龄之年,已屠戮过大大小小数十口庄园,双手染遍鲜血,长大以后更是了不得。如此泯灭人性的凶徒,怎能指望他自行悔过?”
通智处处容情,连旁观者也能看得一清二楚,玄霜又如何不知?但他自尊心极强,给人几如施恩般对待,心下早不乐意。趁着一处空子,手臂一震,陡然化作万千道光影。似乎凭空多生了数百只手,同时向通智身上招呼。
通智见状一怔,围观众人也是满脸莫名。半晌,才争相叫道:“这是少林派的‘千手如来掌’啊!除本门【创建和谐家园】,向不外传。你这小魔头偷学别派功夫,呸,好不要脸!”玄霜全神苦战,无暇理会。一名血煞【创建和谐家园】来代副教主抱打不平,叫道:“谁说这是你们少林的功夫了?当初还不知是谁向谁偷师学艺。这乃是本教祖传宝典《七煞真诀》内的记载,那时别说你们这几个老和尚,就是他师父的师父,也还没生出来!”正派人群中当即回骂道:“扯你祖宗十八代的七煞真诀!臭名昭著的‘修罗阴煞功’也能拿来以次充好!那玩意儿要是什么都记得周到,不知可有你们这群魔教妖人的死期?哈哈!哈哈!”江冽尘冷冷道:“岂不闻万变不离其宗,吵什么了?”他这一声说罢,众人都感耳膜嗡嗡作响,同时暗含一阵极强威慑。说来也怪,当真不敢多言。
通智先取守势,直到终于看清玄霜内在花头,微微一笑,道:“你的功夫的确有几分火候,可惜还不能同我少林派玄门内功相比。”话音刚落,一条手臂顿时也化作数百条。所不同处却是玄霜出招虚实分明,一眼可知哪处是实,何处为虚,不过表象唬人罢了。而通智却是每条手臂皆有如实质,令人只觉攻击无处不在,不知该防御哪处为好。玄霜全力凝神,还没等寻思妥帖,通智千百掌中探出一掌,正中他胸口。玄霜身子向后飞出,落地时拖出两道深深印痕,咳血不止。他此前连战两场,大损真元,勉强站立已是不易。全凭着一股顽强之力,才硬撑到了现在,但身体状况毕竟骗不了人,一旦受挫,搁下的伤势立时暴露。
通智无意取他性命,只待速战速决,当即向前抢出,双掌齐出,玄霜出掌抵御,感到强横的掌力一波接着一波,而自己就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起伏不定,心知再硬碰硬下去,两人实力悬殊,终有落败之时,念头一转,暗运功力,一道道真气在身际浮动,渐次消散。原来他使的是一招“小般若功”,能将敌人袭来内力顺势流传,导入地底化散,解去自身压力。但这套战略仅奏得一时之效,通智究竟临敌经验丰富,一等觉出异状,便将真气分为两股,强弱有别,只令玄霜难以协调。过得片刻,就感他掌下内息紊乱,面上虽仍是不动声色,却将内劲催动更紧,急欲速战速决。却不料这一来正中通智下怀,忽将两股内力积聚一道,齐向正中突击。玄霜全力尽花在化实为虚,化刚为柔之上,中庭正属空门,猛然受震,毫无抵抗之能,似乎自己精心修筑的堤坝被炸开一处缺口,汹涌的海水从此处决堤灌入。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胸口也如漏空了一个大洞。通智右掌顺势拍出,袍袖带起劲风,刮得旁观众人亦是脸颊生疼,直逼玄霜胸前要害。
李亦杰急叫道:“使不得!”顾不及自己一边是武林盟主,一边是魔教待宰羔羊的双重身份,从人群中抢步奔出,仍道:“通智【创建和谐家园】,请您看在晚辈的面子上,千万手下留情!”他这般几次三番为玄霜出头,不禁令众人大为奇怪,纷纷猜测这两人是何关系,李亦杰向来是正派的带头人,却怎会是非不分,来为魔教的副教主求情。
通智本就不想真取玄霜性命,掌势停在他胸前寸许之处,劝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凌施主,古语有云‘人患志之不立’,而今你年岁尚轻,要想从头开始,未始无望。趁着尚无大过加身,有李盟主与老衲一力保你,想来假以时日,在正道中必能寻得安身立命之所。岂不比你如今这般,给恶魔为虎作伥,糟践了声名,人人喊打之局好过许多?老衲当你是个懂得道理的少年人,而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孩子,相信谁对你是善意,哪个又是别有居心,当能看得一清二楚才是。”
玄霜感到胸肺间一片强盛压迫,将心脏也要挤压得扭曲变形,通智所言句句响在耳畔,对他虽有稍许震动,却仍难逆大局。早在他决意跟随江冽尘之日,便明白自己走上的是一条不归路,长此以往,孽根难尽,是再不会有出路的了。但就为争那一口气,更不愿半途而废,始终强咬牙坚持。在他眼里,即使回归正道又能怎样?无非是身上披了一层光鲜的道德外衣,骨子里与魔教中人也没有什么差别,何况他自身个性本就带有七、八分邪气,喜好遵循些匪夷所思的路子行事,最难忍受假惺惺来充老古板。不能见容于世又如何?每个人得此一生,正是为了逆天而行,才算见证出自身的一点价值,否则又与天地间一粒浮尘有何分别?提一口气,强忍着胸口压抑的憋闷,道:“想不到,我凌霜烬还有这么大的面子,值得武林中最有排场的两位大人物,为我之事绞尽脑汁,荣幸之至!只可惜,在下生来不识抬举,是我认定的路,纵使明知面前是悬崖绝壁,万丈深渊,那也是定要跳下去的。回头?哈,可惜走到这一步,身在半空,有心无力,早已是回不了头!”
李亦杰在旁当真是操碎了心,最怕的还是他这满腔嚣张孤傲的态度,惹恼旁人,将来他即是有心悔改,也得不到宽恕。急道:“玄霜,你跟那魔头不同,你还是个孩子,前途大有可为。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与通智【创建和谐家园】拼尽全力,也不过是想来拉你一把。你已然站在了峭壁边缘,再若一意孤行,当真会害死自己的!”玄霜冷冷的道:“是我的命,孰舍孰弃,全由我一人负责,不劳他人挂怀。”
通智长叹道:“心魔已深,孽障难消!”掌心劲力一吐,但因此前耽搁许久,内力再发时,已远不如起初的浑厚。玄霜身子脆弱如风中孤叶,仅此轻触,也击得他体内翻覆,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形更如无主落叶,直飞了出去,蹬蹬蹬的推出数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背脊微微耸动,连声咳嗽,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呕出,就如街角一只又弱又病的丧家犬。
第三十七章(49)
围观人众有心急者道:“还等什么?分明已是通智【创建和谐家园】赢了,谁有异议?”玄霜全身衰弱,仍要守住自身辉煌,冷笑道:“你得意个什么劲儿?那又如何?事前早已讲定,胜败……看的是……三局两胜……”话音未落,又是大口鲜血喷到地面,两边衣袖各自溅上不少。日月双轮乃是邪门兵器,能饮人鲜血,补足自身邪气。方才御崖子与方威两人之血皆是浅尝辄止,没能喂饱它,这一回玄霜连连吐血,那魔兵可不论他是否自家主人,仍将溅落刃面之血吸食干净。
众人见着这等诡异情形,毕竟心存忌惮,再加上全心等待最终结果,连一口大气也不敢喘。江冽尘忽道:“这样就放弃了?实在没出息!人处逆境之中,不该受环境所束,而应自行寻找出路。好比方才孟老爷子,岂不已给你做出了十足的榜样?”
玄霜微微抬起视线,目光混浊,咬了咬嘴唇。他自然知道江冽尘之意是叫他效法孟安英,以“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强行突破人体潜能,打败通智,先赢得个三战三胜,可说是为他赚到满堂彩,出尽风头。此后一个成为废人的徒弟性命,却是不足为道的了。想到先前不顾一切,也要加入他阵营,全是外报家仇,内争自尊,怎能不明不白的了结在此,还要受他嗤之以鼻?此时心中满是绝望,又有愤慨流转的不甘,当真兴起赌命之念,依照估摸,在舍身入魔的时限内,头一步是交战取胜,其后仍能有足够机会,来同江冽尘一决高下。人魔实力终有差距,能在最后关头,与仇家同归于尽,便死也不枉了。可惜自己杀了正派人人头痛的大魔头,却成不得他们口中的英雄,甚至在**中的影响、威慑,也无法同江冽尘相提并论。此事说来可悲,细想却又是何等滑稽。面上浮现出个几分残忍,几分苍凉的冷笑来,应了声“是。”如说这样的表情不应出现在稚龄孩童脸上,然众人紧接着就见他瞬间站起,动作快得好似此前从未受过伤一般。双掌在身前几度交错,身侧涌动起一股异样气流,满地碎石受此震慑,也随着腾至半空,在他四周上下浮动。头发“唰”的声直立而起,无风自飘,且势道愈显强劲,双眼自瞳孔升起血红,缓慢向眸中扩散。一阵骨骼耸动之声清晰炸响在众人耳畔,再及身周浮动的沙尘,让他看来,更似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孟安英面上变色,这“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他曾自身尝试,如何不知其威,叮嘱道:“通智【创建和谐家园】,一旦给他实现裂体,实力必将剧增,在短时间内,在场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您可千万留神了。不过我曾听闻,这功夫最大的弱点便在运功之时,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乃至每一根筋脉,都可成为输送真气的管道。正因内里强到极致,表层才同时弱到极致,若在此时从旁攻击,内外交困,必然使他真气逆转,倒灌入体,震裂筋脉而亡。”这也是在提醒通智,要想制服玄霜,解除华山之围,唯有趁着现在尽速动手,将他一掌击毙,方可免除后患。
通智是佛门高僧,心肠宽厚。对于玄霜,既未将他视作魔教副教主,也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孩子,只是个在成长道路上,暂时走入迷途的浪子。即使有过,总也罪不至死,始终不愿以最为极端的手段解决此事。双手合十,拇指拨弄着颈前悬挂的一串念珠,口中喃喃念诵起大藏密经。这【创建和谐家园】有安抚人心之效,即是最凶恶的狂徒,听后也会转归平静,回忆起生命中些许美好,虽不致立即转归为善,总可令心肠稍稍一软。而正是这一软,方能为人争得一隙之暇。通智喃喃念诵,围观众人受此【创建和谐家园】所慑,躁动的心思也渐渐释怀,均觉人生在世,时日苦短,忧患良多。但若稍静一时片刻,又有何事值得常萦于心,困扰于怀?或许只江冽尘心头魔根深种,正有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有毁天灭地之恨,自无法轻易化解。见他始终抱肩冷笑,要看这局势还会如何发展。正有如此前对原庄主所言,形势就似受他掌控的一盘棋局,大势所趋,始终捏在自己掌心。至于其中曾有棋子引出分叉,也不过是给他增加几分笑料而已。
玄霜心神在【创建和谐家园】中亦转平和,头发由根根直竖的利箭复归柔软,重新披洒回肩。眼中逐步扩大的血芒终于退去,在瞳孔收为一线,彻底消溃。杀戮之念虽除,但他生来却有满腔捣蛋心思,片刻功夫也静不下来。仅此一瞬,就已想到捉弄众人的法子。一声长叹,眼中流露出一股心如死灰的淡然,轻声道:“罢了,罢了。”手中银光一闪,就见他已高举起月晖轮,朝颈中刎去。
通智震道:“勿生愚举!”身随声动,一掠到了玄霜身前,挥臂格向他手腕。不料玄霜嘻嘻一笑,手掌突然翻起,月晖轮光华闪过通智胸口。一声爆响,只听噼噼啪啪数声响过。通智胸前系挂念珠的细线给他一举割断,念珠也随着散落,滚得遍地都是。通智自上得华山,与玄霜交手,面上始终波澜不惊,最多也不过带了几分悲悯,那也是由于渴望拉他回头的慈悲善念。直至此时,才是彻底显出愕然之色,这却与方威死不瞑目的表情有所相类。玄霜同是面如死灰,双腿如同两根僵直的木棍,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站稳身子。淡淡一拱手,施了个长幼之礼,道:“承让了。”轻轻咳嗽两声,用手背抹去嘴角淌下的一缕血丝,道:“【创建和谐家园】果然神功不凡,晚辈……咳咳,胜得侥幸。”
众人听他所言,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登时炸开了锅,道:“魔教妖人果然是生来注定,无论年纪长幼,都脱不了魔性的胎,换不去奸邪的骨!方才分明是你偷奸耍滑,还敢自鸣得意,谎称自己得胜?”玄霜气息已逐渐调匀,冷冷的道:“俗话本就说过,兵不厌诈么!再说交手之前,可从未讲定过不准使诈,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那不过是一种战略罢了。通智【创建和谐家园】空负慈悲之心,却不知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也不会自行轻生。战前未能知己知彼,单此一条,也便注定了败局。何况这外加一场,本就是给人拿来观赏的把戏,胜负又有什么分别?”另有人怒道:“便是如此,你二人也该当不分胜败,继续交手才是,怎可由你一人所言而决?”玄霜还未等开口,通智慨然长叹,道:“多谢众位好意,只是这一战,确是老衲输了。方才以凌施主手段,本可直取了老衲性命,但他手下留情,只割断了一串念珠。那是身外之物,不足为惜,老衲感念他不杀之恩,愿赌服输,的确如此。只恨先前空具热血,渴望能以一己之力,解去华山颓势,终未成行,是老衲的无能,对不住孟掌门了。”
玄霜嘴角牵扯,刚露出个笑容,体内真气忽而排山倒海般搅动起来。只因他所习武艺,尽是七煞真诀中所载的邪门功夫,突遭外界攻击,内息大乱。终于强撑不住,跌倒在地,这一次当真筋疲力尽,口中鲜血狂喷不绝。外伤尚有可依,然他现今却是内腑大受伤损,便连自行运功调息的力气也使不上来,伏在地上,只是喘息。
这却又给正派中人落了话柄,叫道:“现在就连瞎子也看得出来,这小魔头已不行了,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却仍可再战。依照惯例,也该判通智【创建和谐家园】得胜!”玄霜刚想开口辩驳,突有大量血水自肺腑急灌而上,自喉咙涌出,遏止不住,稍一使力,纵然不耗内息,却也是连连咳血。众人只看着他如做戏一般连说连咳,吐血不止,至于究竟说了什么,则是连一句也听不清楚,全掩藏在喷出的血水及连番袭来的咳嗽中。过得好一阵子,场中静寂,玄霜声音轻微,极力不牵动腑脏之气,却也能传入场上每一人耳中,道:“着实可笑,原来……原来正派中人,便是一群输不起……咳咳……输了仍要狡辩不认的无赖?我早该看穿了你们才是。除去生死相搏,无外界规矩束缚,其余哪一场比武,不是自报出结果即止?你们先前不说,却在听过了‘胜负已分’之后再来质疑,晚了……别说是丧失战力,就算一人身死,那比武的胜利,也仍然是他的。或许你们这群伪君子,该懂得‘言出如山’之意,更何况……还是如通智【创建和谐家园】这般德高望重之辈,难道你们要因一己之私,令得他公然失信于人,颜面扫地?那不仅是一人之辱,对你们全体而言,更是有如,当面挨了一记耳光罢?”
玄霜未入魔教之前,在宫中便是著称的伶牙俐齿,而今历经多番锤炼,在本身邪气中,又添了几分魔性,再来辩驳正道中人,更是说得头头是道。即使理不在他,也能以三寸不烂之舌,辩得旁人无可驳诘。此时众人除叹息之外,再无良策。玄霜淡淡一笑,脸上渐显出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道:“师父,三战三胜,我赢了……如何,没辜负您老人家的期望?……”
江冽尘瞬间喜形于色,不是因徒弟代他长脸,而是因仇视已久的大仇人终将死于自己之手,再不会有何天降甘霖,足以扭转局势。冷笑两声,道:“我说孟掌门,如今你连最后的靠山也没了,还有谁会来给你出头?我劝你趁早留下遗言,给自己诵经祈福便罢。李盟主,你的决心到底下过没有?别再耽误本座的时间!你到底是要你的师父,还是这种可有可无的女人 ?[-99down]”
第三十七章(50)
李亦杰手背上青筋泛起,面庞肌肉牵动,就如立时要哭出来一般,道:“你……你定要如此逼我……就算逼到我发了疯,对你……又有半点好处没有?”江冽尘道:“此中缘由,本座理应早给你讲过了才是。”李亦杰心知江冽尘为人不可理喻,偏又极认死理,同他强辩,也不会有半点好处。正值欲哭无泪间,孟安英拍了拍他的背,道:“亦杰,师父从未对你说过,所有【创建和谐家园】中,我一向最赏识的就是你。不仅是因你学武刻苦,就连性子,你也是最随着我的一个。爱之深,责之切,师父往常对你严厉,不过是盼望你当得起教诲,来日够格传承我的衣钵,将华山一脉发扬光大……你可千万不要怨怪师父。”李亦杰拼命点头,道:“是的,师父,【创建和谐家园】都明白。【创建和谐家园】感念师父传道教诲之恩,终生不敢怨恨师父。”
孟安英点一点头,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孩子,嘴里说什么,心里想必也是同样。华山派落到今日境地,败亡在即,乃是我孟某人无能,愧对师尊,愧对华山历代师祖。因敝派之故,更累得武林同道尽受牵连,更令师父愧疚弥甚。好在我最为赏识的【创建和谐家园】,能够担负起自身责任,面对困难,也绝不会软弱退缩,唯此令为师大是欣慰。今后在江湖上,没有师父在你身旁教导,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你记住,不管你将来走上什么道路,又或是有何种打算,只要那是你的选择,师父就都会支持你,也算是曾经对你苛刻的补偿,如果你还听得进,我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所言。但愿你能做真正的自己,别去管那许多律条束缚,规矩由人而定,也可由人来改,重要的是,人这一辈子,无非短短数十载,追名逐利,尽是虚空,真能活得潇洒,无愧于心,无悔于人,才不算白来尘世走这一遭……当然,做人嘛,几根硬骨头是要得,但大丈夫贵能屈能伸,也别为了争得骨气,丢了性命……唉,师父看到你,就好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么意气风发,那么矫矫不群……永远古古板板,循规蹈矩之人,或许会是一个好徒弟,却永远不会是一个好的统领。人要珍惜朋友,也要时刻提防一手,你对别人掏心挖肺,怎知他们也能同等待你?师父这一生,是注定失败了,但愿我一切的信念,都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还年轻,便让你代替着我,重活一遭……”
李亦杰听他语气苍凉,有如残荷败叶,似乎对人世已然心灰意冷,急道:“不……不……师父,不会的,您教导过我,只要心中常存希望,没有应对不了的难关。再凶狠的敌人,最终也会败在永不破灭的信念之下……”若论信念,却又有谁没有?单是江冽尘与玄霜师徒,或许便要比他更强得多了。但两人全神投入,都已偏入魔道,由制胜信念,转化为摧毁人性的执念。
孟安英摇了摇头,面上却无大敌当前的焦虑,仅有种看破世事的释然,摇头微笑,道:“亦杰,师父从小看你长大,你的性子,我最是清楚不过,犯起脾气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好在以后有雪儿看着你,或能令我稍稍宽心。”目光转向南宫雪,叹道:“雪儿,师父承认,性子里有些老古板重男轻女之念,对你,或是一直不大公平。凭良心说,我是一直不愿你跟在亦杰身边的,我怕他玩物丧志,影响了自己前程。直到今日,我才想通,如果说谁有资格,或是适合待在亦杰身边,或许也只有你一个。你的性子较他稳重,让他在冲动之时,能够冷静下来,用心看清前进的道路,究竟是光明大道,还是悬崖峭壁。这孩子也只肯听你一个人的话,今后你可要好生看顾着我的得意门生,师父就将亦杰,交给你了。”
南宫雪双眼满是泪水,同时又涌生起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道:“我知道师父严格教导,都是为了我好。女孩子家,若不愿在家里洗衣织布,盘剥柴米油盐,就该练好武功,像真正的男子汉那样,成就一番顶天立地的大事业。谁说女子……就注定输于男儿呢?师父,您……您千万别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您还可以活很多很多年,我和师兄,我们……也会有许多的小孩,整天围在您身边,追追打打,唤您太师公……前半生,您操劳过度,等到不做华山掌门,就能真正得享清福……在风景秀美的山林间,搬一把竹椅,坐在某处茅舍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喝着小辈们端来的茶水……这一切的一切,您都还没有看到,也没有享受到,您……您不能就这样……”这些话在她口中讲来,原是羞涩不已。仅为唤起孟安英生念,才当着众人面前说出,不少听闻之人,虽都是铁铮铮的硬汉,在她几句细声细气,却又是极为动情之言讲来,眼眶都不禁湿润。玄霜伏倒在地,不知是否有所触动,目光似也颇为黯然,全不似得胜一方该有的骄横跋扈。
孟安英道:“是,是,你说得很好,师父也很期待那样一天,还要仰仗于你跟亦杰携手开创……这个时代,已是你们的时代,师父这一辈,就同魔教前教主一般,早该是入土的人啦!斗了一辈子,最终……我们都是输家。要说师父一生,苦也苦过,穷也穷过,但历来最放不下的一件事,便是安琳弃我而去,如此绝情绝义……今天听了你们一席话,终于给我解开了这个困于心头多年的谜底。知道安琳心里有我,我实在已经知足……那也足够了。人生沧桑,匆匆数十载,不过于一场荒唐大梦……一梦而已!”声音到此,突然止歇。
李亦杰听着孟安英言辞句句伤感,听来真如剥皮蚀骨般的难受。就怕自己哀伤的神情遮掩不住,竟是不敢与他相望。忽感后颈溅上了几滴粘稠的液体,耳边听得南宫雪失声叫道:“师……师父!”始觉不妙,刚一转身,就见孟安英胸口插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紧握的手掌已被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已然气绝。脸上却隐约有种释然,眉宇松散,那是两人自在华山拜师学艺以来,头一次见到孟安英有如此闲适之色,似乎困扰他多年的阴霭终于烟消云散。李亦杰眼睁睁望着师父身影,仿佛整个世间在眼里都死了过去。想到在华山十来年,师父的谆谆教导,他也一直是将师父当做父亲般敬重爱戴。总觉只要强忍住不掉眼泪,就是拒绝了师父丧命属实,下一刻,孟安英便会从地上站起,示意先前一切都不过是个玩笑。但这徒劳的宽慰终究站不住脚,要说他心里清楚得很,师父为人向来刻板,别说不会拿生死大事开玩笑,就连寻常小事,也不允许徒弟随意说笑。而方才他有如托孤一般,将事事叮嘱妥当,便已是做好了牺牲自己,令他不致为难的打算。可如此一来,师父可说是因他而死,后半生教他如何再能安心?只要一闭上眼,师父的脸,师父的声声叮咛,师父的不甘,师父的怨……都会浮现在脑海中,成为经久不变的折磨。许久许久,似乎真正认清现状,缓缓跪倒,膝盖感受着地面石子的硌痛感,抱着师父已然冷下的身子,提指试探,鼻端气息全无,终于大放悲声。这接连几日,他的心里都如是沉闷添堵,直至这一哭,才觉心脏已给人扭曲成了一团,又来多方拉扯,定要令他心脏裂成碎片,化作粉末才肯罢手。哭得肝肠寸断,一发而不可止。南宫雪在旁虽想规劝几句,无奈自身也是“强弩之末”,一开口便即哽咽,气塞声吞,无以为继。两人这般直挺挺的跪在孟安英尸身旁,默默垂泪,围观众人没料到孟安英气性竟有如此刚硬,当场展示了一回鲜血淋漓的“宁死不降”,令在场者都是大为动容,对这位死者,即使曾存轻视,自此以后,却也必将刮目相看。
此时唯有江冽尘一人幸灾乐祸,这还不算,有心来火上浇油。站在李亦杰身后,冷笑道:“李盟主,先不忙哭。如今是你师父自行求死,可算不得你做过选择。既是如此,依着本座之意,你只剩下了一条路。你师父牺牲生命,却也无法改变。这就给我杀了南宫雪,她是害死你师父的凶手,你不怨她么?”
李亦杰双目血红,自孟安英身侧站起,蹭蹭直蹿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由内而外烧成灰烬。极致愤怒的神情,不亚于运使“天魔裂体【创建和谐家园】”之效。一字字不似由牙缝间挤出,倒像心口一滴滴洒下的血珠,咬牙切齿,声泪俱下,道:“从来没有一个时刻,我竟能恨一个人……到了恨你这般……从小我父母早逝,是师父含辛茹苦,将我抚养长大,对我来说,就有如亲生父亲般敬重。而你,为了一点全然不成理由的借口,对我苦苦追逼,累及华山全派……你双手染满了无辜者的鲜血,难道在你独处之时,你听不到亡魂的哀歌,听不到怨灵的哭诉?你我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本质却还是因为立场相异,我是正,你是邪,彼此注定难以相容,非要至死方休……我很清楚,在某些方面,你我甚至很相似,都是无比较真之人。不跟你彻底做个了断,你就不会甘心,直到害死我身边所有至亲至爱……我李亦杰虽然无能,终究也是个男人,我要保护我所珍视的一切!今日在这华山绝顶,就让一切的一切,都来做个结束。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为了武林的安宁,我不会再对你容让,更不会再退缩。即使送掉性命,也定要——封住你无穷无尽的野心,和那无止无休的滔天罪业!动手罢!”
第三十七章(51)
南宫雪也紧跟着站到李亦杰身边,情绪并不比他好过多少。与江冽尘相比,倒是这满身盛放着杀气的两人,更似从地狱里逃出的再世修罗。冷声道:“师兄所做的决定,便是我的归宿,我永远都会跟他站在同一战线。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害死那许多无辜者,罪孽染遍你的全身,更阻住了前进的道路。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当你到了地狱,才是真正清算那所有的总账!为了残煞星,你说你恨我,说要给他报仇,你知道真正害死他的是什么?正是你的执念,你被疯狂扭曲了的野心!你自以为杀尽世间之人,将无辜者的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就是在救他,在帮助他,替他申冤报仇么?有你这样,处处‘为他着想’的兄弟,你以为他会看作荣耀?错了,那是他一生难以抹去的污点,是他最大的耻辱!要不是你,他也不会被永久隔绝于正道之外,直至哀痛至死。事实证明,有些人是永远不懂得悔改的,即使给他再多机会,也只能成为他多造杀孽的借口。你的所作所为,已然人神共愤,天理难容,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两人同时提起手中长剑,似是真由心灵默契,连每次一举手、一投足的频率都是一般无二。终于,两柄长剑合在了一处,异口同声,叫道:“双剑合璧,威力无边!择被广厦,普渡苍生!”话音一落,奇迹果真出现。只见那两柄剑身陡然间牢牢相吸,同时放出一股极其明亮耀眼的光芒来,同云层间惨淡射下的阳光相较,竟也隐有胜之。两人互望一眼,点了点头,齐齐一声清啸,向江冽尘面前跃去,长剑向他当头直砍。
江冽尘随手封挡,不料却低估了此招威力,惊异下猛一错步,侧身闪避,掌心间运起内力,再次劈向长剑。暗道:“同样的招式、武器,想必也有命门所在……不过是招式唬人,只等给我找了出来,你们两个,一般的要束手待毙。哼,着实愚蠢,明知必死,却仍要同我相抗!”这一掌击出,运上了五分内力,满拟能立时将对方击溃,不料李亦杰二人双剑合璧,威力竟是空前强大,再度将他招式反击了回来,同时另有几分未泄劲道,直向面门侵入。江冽尘冷哼一声,方才惊愕之下,竟给这古怪玩意儿逼得当众后退一步,堪称奇耻大辱,这一次绝难容忍重蹈覆辙。手掌垂到半途,再度运功,已使上了七成力道,提指来夹剑锋。这在他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挫败。但长剑就像是成心同他较上了劲,“嗖”的声笔直透入,若是强行拿捏,连手指也要切了下来,单是剑身散发出的无形压力,就先迫得他不得不放手。此时再想抽身后退,却已晚了,“嗤”的一声,剑刃尚未及体,所带出的剑气倒先将长袍割开一道极长口子。众人见状,先是惊愕失语,随后简直有如沸腾,欢呼声、鼓劲声响成一片。就此看来,令人闻风丧胆的七煞圣君也不是全然无望战胜。照说双方胜负未分,江冽尘也未露败象,但以他身份,向来自诩为战无不胜,将任何人都不瞧在眼里,一经战阵,只遣玄霜代他应付,自身连动手过招也嫌多余。可称得摆足了嚣张架子,在此情形下,给李亦杰二人逼得大失先机,于他固是羞愤难当,但在正派一方,实是一次难得的胜利。
李亦杰与南宫雪乃是剧痛、急怒之下,才有了此番配合,想不到效果竟好得出人意料。江冽尘满脸恼恨不甘,心下越是情急,出手影响也是越大,又拆几招,不单先机尽失,就连还手制胜之机也是难求。两柄剑散发光芒极其耀眼,令他躲避时难以看清退路,而长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外表再如何佯装强横,内心总有几分畏惧,怕见阳光。这光束直有洗涤污浊,净化一切的神力。同时两人心意相通,配合默契,江冽尘仅稍有疏忽,料错了下一处攻击方位,衣袖再次被削断一截,这回更是狼狈。李亦杰大喝一声,想象着眼前这人是害死师父的罪魁祸首,真恨不得口中也能喷出毒针,每听他说一句话,就大放暗器,直到将他这块活靶子钉成马蜂窝为止。江冽尘见那长剑带着一股压倒性的威势,半空中划转半个圈子,向自己猛然冲下,吃了一惊,似是没料到它来得如此之快。这时再躲也为时太迟,两柄长剑各受主人怒气所扰,光芒大盛,以一道最为耀眼的光束为核心,向江冽尘所立之处冲去。那剑在半空挥出,长剑刺他胸口,而剑尖所载剑气极是强横,起落间将地面也劈得层层翻滚,一层土石组成的细浪自下方卷出。这两处攻击,都是令江冽尘退无可退,只得立在原地,运足内力,以备硬碰硬的接上一击。但如今看来,算上这柄突然“通灵”的长剑,两方实力全不在同一档次,纵然真能勉强接住,也要耗尽他全部真元加以化解,无以再战。江冽尘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始终避免正面相触。李亦杰对自己这赌上全力的剑招大有信心,脱口叫道:“定然是师父的魂魄附在剑上,才能保佑咱们事事通畅!咱们定要替他了结这桩心事。”南宫雪应道:“不错,为了师父,才更要全力以赴,不能令他老人家的苦心白费!”
两人这一击本是必然得手,谁料斜刺里忽然冲上个人来。玄霜以无从料想的方位抢到近处,以他伤势,据常理推想,能以如此高速挪动,本是全无可能之事。玄霜拦在江冽尘身前,挥起日月双轮强挡。此举简直有如螳臂当车,又如何能使得出杯水车薪之力?攻击不但全未接下,更是尽数罩上了他身子。李亦杰与南宫雪攻势已发,收手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玄霜胸前炸开大团血花。今日虽看多了他吐血,对他潜力也不得不由衷钦服,却还从未见过,哪一次的伤势有如此之重,或是血量所可比。玄霜“咚”的声跌翻在地,满身衣裳尽是鲜红,几乎已被染成了一个血人。
李亦杰又惊又急,对他突然冲出送死之举也是难以理解,叫道:“为什么?你为何要来替这魔头【创建和谐家园】?”在他心里,对玄霜与江冽尘恩怨虽不能尽知,总也明白两人是一对注定你死我活的冤家,只是时辰未到罢了。但玄霜此举,可要令他彻底摸不着头脑。玄霜吃力的咬一咬唇,面上鲜血淋漓,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是嘴巴的部位轻轻动了动,道:“因为……他……只能由我来杀,旁人……不准动他……”话未说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仰面栽倒,已然晕了过去。
李亦杰惊唤道:“玄霜?你……你快起来!别……别吓我!”自己曾答应过沈世韵,如能在江湖上遇到她“离家出走”的儿子,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假如玄霜死在自己手上,且不说是否有人告密,单是这份心理煎熬,却要他再如何去面对沈世韵?不顾大敌当前,一个箭步跨出,去察看玄霜伤势,连两人赖以取胜求生的长剑也抛下不管。南宫雪叫道:“师兄……”但见李亦杰满脸焦急,全然忽视了江冽尘,眼里只剩下玄霜一个,满心无奈,情知大势已去,他们错过了斩杀七煞魔头的大好机会,时不再来,今后可不知几时再有希望。但谁叫她曾信誓旦旦的说出“不管师兄做出什么决定,我都始终与他站在同一立场”?此时只好顶着众人道道灼热视线,手提两柄长剑,紧跟上前。
李亦杰握紧玄霜双肩,来回摇晃,叫道:“玄霜,你醒一醒,快醒一醒啊!为那魔头死了不值!玄霜……”方才他就是这样摇晃着孟安英身子,眼睁睁看他成了具失去生命、冷冰冰的尸体,那对他已是天崩地裂般的重击,再不能忍受重来体会一次。原庄主叫道:“不要摇他!这孩子主要是脾脏受损,内伤不轻,你若要救他……”李亦杰既明他言下之意,等不得说完,便将玄霜扶起,双掌抵上他后背,全心输送内力。此时如能将他救醒,哪怕是要自己将全身内力尽数输送给他,也是在所不惜。南宫雪暗自轻叹,双指点上玄霜肩头,配合着李亦杰,缓慢通入内力。两股劲道一柔一刚,在玄霜体内来回交战。李亦杰望了南宫雪一眼,点一点头,道:“谢谢。”南宫雪身子一震,想到两人多少年来同舟共济,面临过多少风风雨雨,李亦杰从没向她说起过一个“谢”字,又或是他以为凭两人关系,多提反倒显得廉价。但今天为了玄霜,亲眼看到他那副感激涕零的神色,激动之下,竟连“谢谢”也冲口而出。不知怎地,心口就如刀割火烧一样疼,暗中狂呼:“不,不,我不坚强,我也并不宽容。我为你做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可以不要你的回报,但我却更不要你的感谢。我不愿让你觉得亏欠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