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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还在犹豫,钱肃乐急声道:“如此甚好,君臣同心,我朝必定能挡住清军入侵。”
张国维也道:“军情紧急,这便是最好的安排了。不过绍兴府部分文官、官员家眷及一些冗余物资,还得安排撤往杭州府,如此也能令留守臣民安心抗敌。”
听众人都这么说,朱媺娖不再坚持。
于是,整个绍兴府都忙乱起来,最后的二千兵马,也随着朱以海、钱肃乐等人,调往驿亭。
而朱媺娖带着数百监国亲卫,前往丰惠。
第二百三十六章 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
绍兴城,一日之间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难得的上下思想统一,拧成一股绳。
可这却极有可能是绍兴府这个小朝廷最后一次统一。
他们已经决定破釜沉舟,将所有赌注都押在了驿亭和丰惠两镇。
可谁都明白,没有王之仁和吴争回援,绍兴府沦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唯一的期盼,就是能象吴争在战前所说,围魏救赵、以战逼和,北伐的胜利能让清廷忌惮,从而停下入寇绍兴府的步伐。
……。
从江阴去往常州府的路上。
钱肃典悄悄将侄儿钱翘恭拉到一边。
“翘恭,临安伯如此行事,怕与为臣之道有悖吧?”
“九叔此话何意?”钱翘恭毕竟年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钱肃典压低声音道:“临安伯没有奉谕回援绍兴府,其意不只是北伐攻克常州吧?”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大人想要光复应天府,这也是好事啊,况且绍兴府就算守不住,朝廷尽可以撤至杭州府,再说了,大人不早已经派了池千户率一万人马回援了吗?”
“傻小子,我没说临安伯想置绍兴府于死地……我是说,临安伯或许是想借清军之手……。”
钱翘恭脸色一凛,“九叔是说,大人是想借清军之手,亡了我朝?这……这与他有什么好处?”
“咦……我说了,临安伯并非想亡了我朝,而是借清军之手,迫使朝廷北迁。”
“九叔的话,我还是不明白。”
“哎……你还记得你爹是怎么嘱咐你的吗?”
“啊?!”钱翘恭有些惊愕了,这些日子以来,追随着吴争出生入死,其实在钱翘恭心里,早已将吴争视为良师益友,况且吴争答应了与妹妹的婚事,那就是一家人了,由此钱翘恭几乎已经忘记了他爹的叮嘱。
在钱翘恭看来,做为一个忠臣、良臣,收复河山,不就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吗?
而吴争,不就这么在做吗?
钱肃典正色道:“临安伯虽然仅比你大一岁,可城府极深。此次决定继续北伐,看起来是因形势所迫,可在我看来,其意更为深远。你想,绍兴府一直处于鲁王治下,被他一场兵变,拥立了长平公主监国,可朝堂之上,他的势力依旧难登大雅之堂。”
钱翘恭辩解道:“九叔怕是想多了吧?大人改动兵变,虽然有悖臣道,可无非是为了朝廷、为了江山社稷。”
“傻小子。”钱肃典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怨意,轻骂一声道:“你爹原本就担心,临安伯会以拥立长平公主为进身之阶,继而窃取大权。”
“可大人不已经答应娶妹妹了吗?”
“正是因为这样,临安伯失去了尚公主的机会,这样一来,他便须另辟蹊径。你想如果朝廷从绍兴府迁至杭州府,而杭州府光复之后,一直处于临安伯治下,早已被他经营成铁板一块。这时朝廷北迁,试问还有谁能阻止得了临安伯涉足朝堂、一言九鼎?”
钱翘恭的脸色一变再变,他这时是真正地听懂了。
九叔说得对,如果朝廷北迁,不可避免地寄人于篱下,如果吴争真有异心,恐怕将成为今世的曹阿瞒。
可钱翘恭一再地说服自己不信,转头望着前面骑马而行的吴争,钱翘恭用力地摇摇头。
“九叔,我不信,吴争绝不是那样的人。”
钱肃典轻叹道:“时逢乱世,便有英雄辈出,同样也正是枭雄辈出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去如此猜度临安伯,但许多事,不是你我该不该去猜度,而是它,就在那里,你就算想回避,也无法回避得掉。”
钱翘恭一直在摇头,“那以九叔之见,你我该如何去做?”
钱肃典叹道:“还能如何?临安伯已经派去一万援军,而进攻常州又是光复失地,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有大义,除非你我发动兵变,逼迫临安伯南回援绍兴府,否则,无法阻止。”
钱翘恭一听,坚定地摇头道:“不行。先不说吴争是不是真的如九叔所猜度,就算真如此,我也绝不会随九叔谋乱。九叔,如今正是光复常州的机会,这种好时机转眼即逝,在我看来,如果能拿下常州,那攻取应天府指日可待,九叔啊,只要能光复应天府,哪怕让我死在应天府城中,我也心甘情愿。”
钱肃典苦笑着摇摇头道:“傻小子,你九叔在你眼中就如此不堪吗?我现在与你说上这番话,其实只是想找个可靠之人倾吐心中的郁结,我又何曾不知道,光复常州的意义……哎,人哪……有句话说得好,蠢人多福啊!”
钱翘恭有些张口结舌,“九……九叔的意思,竟也与我想的……一样?”
钱肃典正容道:“临安伯有句话我很认同,这天下是【创建和谐家园】之天下,大明是【创建和谐家园】之大明,而非一家一姓之大明。如果能驱逐鞑虏,收复河山,便是我辈一生所求,至于奉谁为天下之主,那不是你我需要考虑的事,有该考虑之人去考虑吧。”
钱翘恭听了,激动起来,一把抓住钱肃典的手道:“九叔所言甚是,你我投笔从戎,为得就是驱逐鞑虏,收复河山,谁能领着你我杀鞑虏,我们就为他效力。吴争是个良将,这无可争议,只要他一心北伐,其它的事,我不想去想。”
钱肃典拍拍钱翘恭的手道:“难得你我叔侄同心,只是这事怕被你爹知道,又将对你家法侍候,难以交待啊。”
钱翘恭不好意思地低头道:“九叔不必担心,从小到大,爹的家法我已领受惯了,不差这一次。其实在我看来,如今的朝堂,风气污秽,人心散乱,虽有如张大人和爹这等忠义之人,但依旧独木难支,无法彻底革新,如果吴争真如九叔所说,做下了这事,未必不是社稷之福。”
钱肃典道:“是啊,但临安伯年少,无法服众啊。这事操之过急,反而影响他的声名,况且长平公主也是他倡议拥立,如果僵持起来,那临安伯恐怕难逃欺君、反复之恶名。”
钱翘恭点点头道:“这事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况且吴争未必有这心思,还是先将眼前这仗打好了,再细说不迟。”
钱肃典点头同意。
第二百三十七章 多铎派人说降
吴争自然不知道,他的背后钱家叔侄的这番议论。
更不知道,如果这二人脑子一热,就会引起一场兵变。
此时吴争的脑子里,一门心思地在想,如何以六千多人,最少伤亡地打赢这场仗。
所有人都清楚,按土国宝的交待,攻打常州府胜算极高。
关键是军队将要承受的伤亡。
如果伤亡大了,那还不如不攻,因为一则需要守得住,常州离应天府距离不远,只隔了一个镇江府,一旦清军反击,守城兵力少了,还得灰溜溜地退出。
二则拿下常州的目的在于震慑应天府,如果兵力少了,根本达不到预期目的,那么令清廷忌惮常州明军,向各地抽调兵力支援应天府,从而减轻绍兴府压力的预期,就是一个笑话。
吴争发现,自己的估算出了偏差。
原本以为,从江阴至常州的路上,不断会有各地义军争相来投。
可事实上,除了一支一百多人的义军羞赧地来投之外,也就一些三五成群的百姓,茫然地看着大军路过。
这个时候,吴争才醒悟到,江阴至松江这沿边的区域,明人几乎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清军南下,扬州十日、江阴八十一日,嘉定三屠,多少人死于这场浩劫。
所剩下的除了妇孺老弱,精壮无不参加了各支义军。
而钱肃典和夏完淳一举赚取了嘉兴府,引得四面八方的义军来投。
现在周边,哪还有成建制的义军等着吴争去收拢?
想清楚了这点,吴争有些沮丧,常州有洪承畴亲自驻守,此前常州府城已在南明御史刘光斗的带领下投降了清军,城中守军哪怕是大部分是明军降军,有洪承畴督战,恐怕策反的可能性极小。
远处,传来季从廉、黄得胜的歌声:
“宜兴人,一把枪。
无锡人,团团一股香。
靖江人,连忙跪在沙滩上。
常州人,献了女儿又献娘。
江阴人,打仗八十余日,宁死不投降!……”
对于常州城,吴争已经不抱任何策反守军的希望。
但进攻常州已经如箭在弦,不得不发!
……。
驿亭东临余姚,西接上虞,因驻杭州至宁波古驿道的中心,设驿站而得名。
它的历史沉淀深厚,虽然地少人稀,可也是一个名士之乡。
特别是南边不远的白马湖,水产丰美、风景怡人,南宋诗人柳亚子曾在此留下了“红树青山白马湖,雨丝烟楼两模糊”的佳句。
既然能设驿站,便说明它地理重要,唐时就在此就建有要隘,驻囤军队,一来收取商税,二来传递急报,三来震慑周边各县。
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多铎亲率近二万清军主力强攻驿亭,也就是出于这个原因。
驿亭落,则上虞门户洞开,上虞落,则往绍兴府一马平川。
而丰惠,并非处于去上虞、绍兴的必经之路上,多铎分出偏师进攻,出于两个考虑。
一是担心丰惠明军西出,掐断己部后路,二是驿亭南边是临水(白马湖),此处地形不足以部署三万大军。
在多铎看来,对付这么一个小要塞,一万六千大军足以!
可让多铎意外的是,经过三天强攻,虽然明军伤亡很大,可驿亭要隘依旧牢牢掌握在明军手里。
连西南边,七、八十里外的丰惠,也无法轻易攻下。
于是,多铎暂停了进攻,派人申饬统领进攻丰惠的偏师主将博洛,并勒令博洛,必须在三日之内,拿下丰惠。
而他自己则对驿亭明军动起了策反、说降的脑筋。
多铎帐下,【创建和谐家园】将军多得是。
王就有三个,恭顺王孔有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这三人因封号中都有个“顺”字,所以被称为“三顺王”,这顺字自然是归顺的意思。
孔有德、耿仲明那是崇祯早年就叛了后金的,他们所带有的战船、火炮、匠人还有一万多大军,让当时的建虏头子皇太极,激动地亲自出城迎接,并使用女真人最隆重的“抱见礼”相待,安置东京(辽阳),自成一军,称“天佑兵”。
这支“天佑兵”在清军入关之后,也就成了汉八旗。
可以说,后期辽东明军丧失对清军的战略主动,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孔有德、耿仲明二人送给【创建和谐家园】的火炮和匠人。
因为那时,【创建和谐家园】的火炮无论从数量还是质量,都已经完胜明军。
而此时,三顺王中的孔有德正率军进攻温州府。
智顺王尚可喜正率军由长沙南下攻广西。
多铎身边仅剩怀顺王耿仲明,以耿仲明的资历,这个策反、说降不入流的事自然轮不到他的头上。
这份重任当之无愧地落在了已经死心塌地投靠清廷的方国安头上。
次日一早,方国安带着黄得功(潜逃的原上虞县令,非殉国的大明靖国公),战战兢兢地走向驿亭要隘。
闻讯的张煌言和廖仲平在隘墙上现身,冷冷地看着这两个【创建和谐家园】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