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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心灰意冷之下,宣布退位。
逼宫群臣如愿以偿之余,象是良心发现,向朱媺娖跪下请罪。
可退位的朱媺娖没有权力去治他们的罪,这无非是一种姿态罢了。
张煌言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他心里升起浓浓得疲惫感,那是一种无法言语的悲伤和愤怒。
怒到极处,便是无力。
他背转身去,跚跚离开。
熊汝霖、孙嘉绩互视一眼,摘下冠帽,置于地上,转身追张煌言去了。
廖仲平犹豫了甚久,几次拔腿欲追随前面三人而去,可看了一眼朱媺娖,终究没有迈步。
朱以海终于走到朱媺娖面前,然后转身,张开双臂,一振袖摆。
“孤就应天顺势,今日起重任监国位。授长平公主为辅政,钱尚书加建极殿大学士衔,诸位臣工皆官升一阶廖指挥使,依旧卫戍宫禁。传孤谕令,即刻动身前往应天府。”
。
朱媺娖在郑叔的搀扶下,走出驿所,这一瞬间,她感觉就象做了场梦,恶梦。
这世道,君不君、臣不臣。
天下之大,却无她容身之所。
去往何处?
她怔怔地望天,郑叔在她身边泣声道:“殿下,该启程了。”
启程?朱媺娖眼神迷茫地转头看着郑叔,“去哪?”
“殿下,自然是去应天府啊。”
“去那做什么?”
“殿下是辅政,自然该去应天府理事。”
朱媺娖点头道:“是啊,我是该去应天府的,哪怕是被废黜之后,也该去应天府,这便是我的命呗。”
迈脚之时,朱媺娖突然想起,“思敏怎样了?”
郑叔哽咽道:“御医救治得力,只是血亏,人倒是没事,只是。”
“只是什么?”朱媺娖感觉得心在发冷、结冰。
“只是她肚中的胎儿,没能保住。”
预感得到证实,朱媺娖知道,这将是一场【创建和谐家园】的开始,她终于承受不了连番的打击,摇晃了几下,在郑叔的叫声中,昏了过去。
。
吴争醒时,车驾已经过了太仓镇海卫。
也就是说,他睡了差不多整整四、五个时辰。
醒来时,嘴渴得要命,不过没等他出声,一个杯子递到了他的嘴边。
吴争一看,竟是马士英。
“你为何会在我的车上?”
马士英笑道:“主公且先喝了这碗参汤,老朽慢慢把事情说给主公听。”
吴争坐起身,抬手接过参汤,一饮而尽。
“说吧。”
马士英于是将吴争在叔叔墓前醉倒之后的事大概说了一遍。
他道:“主公要想成就大业,仅靠自己身体力行是不行的,仅靠麾下将士也是不行的,身边文人不可或缺。”
吴争懒懒道:“就象你?”
马士英正容道:“主公可以嫌弃我的人品,但不可否认,主公身边缺少的,就是象我这样的谋臣。”
吴争呵呵一声道:“你倒是真会替你脸上贴金这是到哪了?”
“刚过镇海卫。”
吴争眉头一皱道:“太慢了,叫宋安准备马匹。”
马士英阻拦道:“主公,不差这一刻,且听我把话说完。”
吴争看了一眼马士英,没有再坚持,道:“好吧,那我给你半个时辰。”
马士英雄道:“谢主公。我今日要说的是,主公的势力太过分散,没有丝毫的凝聚力,看起来主公手中握着整个朝廷最大的军力,但这些军力是由数部构成,一旦有变,除了主公自己的嫡系,便会一哄而散。”
吴争抓了抓头皮道:“说重点。”
马士英无奈地说道:“主公需要给麾下所有人一个希望,能在未来得到的利益。原本在钱塘江面上,是个好机会,可主公拒绝了。”
吴争突然笑了起来,“你就这么急不可耐,想要从龙?”
马士英苦笑道:“主公想要谋取天下,此时确实不是个好时机,看起来从应天府至杭州府,九府之地,但实力空虚,清廷之所以怀柔,无非是为了扫平福建,然后回过头来进攻杭州。”
吴争挑眉道:“要象你这般说,我只能降清才保命喽?”
马士英道:“不,当然不是。主公也有优势,譬如江南最富有的几府之地都在主公手中,这几府的赋税,占到整个江南的六、七成。再譬如,长江、钱塘江,两江可做为防御的天险,建虏不善水战,短时之内,无法组建起足以威胁到主公的水军,如此就给了主公运筹帷幄、调整部署的时间。”
第三百五十六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吴争开始认真起来,“你说的有些道理,继续说。”
“可主公再怎么天纵之才,终究是明臣,这是一把双刃剑,可借助,也是掣肘。依我之见,此时主公羽翼已丰,但以北伐之赫赫战功,用不了多少时日,天下便会因之震动,到时来投附主公的人才,将络绎不绝,主公已经无须再借助朝廷声名。”
吴争皱眉思考了一会道:“我懂你的意思,可我若举起另一杆旗,你刚说的人才,还会来投吗?还有,如今我麾下将领,有一半以上都是明将、明臣,我若举起另一杆旗,他们还会追随于我吗?这样的变动,将会彻底削弱现在的实力,万一清廷有察觉,聚集大军南下,那便是倾巢之危。”
马士英诡异地一笑,“主公说得没错,可差之一厘,谬以千里。”
“何解?”
“如果现在的朝廷还是崇祯朝,或者是弘光朝,主公若另立旗帜,那便是反臣无疑。可现在是什么?这朝廷只是一群旧臣拥立了一位皇室,既未有先帝遗诏,也未能登基称帝,先不说它合不合礼法、律法,就说主公若寻一位合适的皇室进行拥立,那便是我所说的另一杆旗。”
吴争皱眉道:“那与现在又有何异,长平公主监国便是我倡议拥立的。”
马士英连连摆手道:“不,不。我的意思是,拥立另一位皇室,然后重组朝廷。”
吴争一愕,这事……好象有可操作性。
如果组建一个自己可以完全操控的朝廷,那自己就没有了以往的掣肘,可问题是,如果这么做,现在既有的实力就会因为分成两股势力而削弱。
“不行。”吴争果断地摇摇头道,“如此一来,就在九府之内形成了两股势力,由此内耗,必是亲者痛仇者快。”
马士英道:“主公难道就不能拉拢、延揽旧臣中合适的官员吗?譬如说钱大人,听闻钱大人可是主公泰山?”
吴争苦笑,“这世上所有人都会投我,唯有他不会。”
马士英挑眼看了下吴争,点点头道:“我也有听闻止亭的忠义和执拗。那张苍水、熊汝霖,孙嘉绩等人应该与主公交好吧?”
吴争思忖道:“这三人倒是有可能,不过……哎,他们心在大明。”
马士英击掌道:“心在大明好啊,老朽也心在大明,主公不也心在大明吗?只是这个明字,需要以主公的意思来定义。”
吴争愣了半晌,随后恍然,是啊,我来到这世界,就想的不是复朱明,而是复汉明啊。
可经过了这些天,自己却忘记了初衷,难道还真想做个朱明的遗臣不成?
吴争瞬间想明白了,这些日子,慢慢融入到这个时代,自己因身边这些慷慨赴死之英烈的感召,慢慢地在改变。
就象张国维,他是个典型的和事佬,性格优柔寡断,但他守着心中的一份忠义底线,直至为国捐躯。
就象钱肃乐,固执、执拗,但无可指责他对大明的忠诚。
就象张煌言,他不是个政客,可他拼尽全身之力,在做事,他是个能实干、肯实干的能臣。
这些人的人格魅力,在不停地影响着吴争的心境,慢慢地潜移默化,直至引导着吴争走入迷茫。
可现在吴争明白,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想做的绝不是个愚忠的遗臣。
至少,不应该是个愚忠于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小朝廷。
这个小朝廷,在一开始就只是自己的一个跳板,而现在,自己竟将它当作了自己的……家?!
有了这一认识,吴争骤然变得神清气朗起来,他拍拍马士英的肩膀道:“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马士英欣喜地发现,一直忧郁的吴争突然象换了个人似的,他感到非常意外。
“主公是决定,采纳我的建议?”
吴争坚定地说道:“我的面前,自始至终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抗清复明。在这条路上,无论谁挡路,就只有一个字,杀!”
而这时,随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之后,没过多久,宋安的声音出现在吴争的马车车窗边,
“少爷出大事了。”
吴争掀起窗帘,问道:“何事?”
宋安看了一眼马士英,吴争哂然道:“有话就说,不必遮遮掩掩。”
宋安这才道:“少爷,刚刚应天府驻军来报,应天府……乱了。”
“乱了?”吴争确实感到意外,在他看来,除非清军再次进攻,应天府是乱不起来的。
王之仁受了自己这么大的恩惠,且以镇江、常州、苏州三府纳入他的囊中,乱,这不符合常情啊?
哪怕王之仁投敌,清廷也给不了这么优渥的代价,乱有何益?
而王之仁不动,自己在正阳门外的一万多驻军,足以震慑城内一些宵小。
可吴争是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初被清军捉去的陈子龙等人,没有被洪承畴解送顺天府,或许在洪承畴看来,这些人还没有被解送顺天府的资格。
吴争北伐,骤然光复应天府,这一应文人皆被滞留在牢里,而吴争因父病南返,失去了得知此情的机会。
夏完淳是陈子龙的学生,陈子龙出狱之后,只要稍加关照,自然不会将此情专程通报给吴争。
这些文人,骨头是硬的,但脾气是执拗的,他们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而吴争的崛起,有着太多的巧合和不可【创建和谐家园】,他的身后没有背景和府荫,便成了这些文人重新上位、展露头角的契机。
这无可指责。
任何权力的更替,都是打到一个既得利益者或者团体,将利益汲取双后,开始壮大。
就象武林中,一个新人要露头,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打败一个已经成名的高手。
吴争,在这些资历深厚的文人眼中,就是一个没有背景的成名高手。
而吴争的年龄、这一年多来率性的言行,还有倡议拥立长平公主监国的举动,这都成了他们攻击的因由和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