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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使臣们的气焰更是嚣张,不分昼夜的叩宫宣旨,让梁王刘武连用膳如厕都不得安宁,更别提睡个安稳觉。
数日下来,梁王自是面色憔悴,困倦不堪,胸中极力压抑着的怒火仿佛随时都会喷薄而出。
今日清晨,使臣更是持天子符节,将梁国官吏尽数召往正殿,当众宣读皇帝诏令,狠狠的落了梁王刘武的脸面。
待使臣宣旨完毕,梁王刘武看着殿内面色各异的梁国官吏,不由面色通红,羞怒不已。宽大的袖袍内,他的双拳紧握,指节泛青,指甲深深嵌入肉中,只有疼痛感方能让他压抑下心底的屈辱和愤怒,不至于失去理智。
“梁王既已接旨,还望遵旨行事。若是再抗旨不尊,下官只有依律押送王爷入朝领罪了。”
使臣皱着眉头,瞟了沉默不语的梁王一眼,冷冷道。
“大胆!”
“放肆!”
梁王的谋士和家臣纷纷上前大声呵斥,不少性情粗暴的人更是磨拳搽掌,仿佛只待梁王一声令下,便要将大殿上的使臣撕成碎片。
使臣目光清冷的环首四顾,举起手中的符节,略带戏谑的不屑道:“谁给你们的狗胆?胆敢斥骂本官,莫非是不尊天子钦赐之节?!”
众人闻言,气势不由一滞,纷纷退回原位,唯有几个莽撞之人,反而受了【创建和谐家园】,双眼通红如被激怒的公牛一般,挥舞着手上的笏板,作势要上前围攻使臣。殿外护送使臣前来的郎卫见状,毫无顾忌的抽出佩剑,蜂拥而入。
噗噗噗!
利刃入肉声连续响起,几颗斗大的头颅高高抛起后复又滚落在地,压根来不及闭上的双眼中仍保留着惊骇和讶异,显然他们直到死前,也尚未弄清状况。无头尸身轰然倒地,大量的血液四处溅射,喷洒在官吏的身上和光洁的地面上。
一些文官和谋臣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纷纷惊叫出声,匆忙闪避那漫天的血雾。
大殿登时乱作一团,唯有适才冲进殿内的郎卫,瞬间诛杀意图危害使臣的贼子后,迅速围成一圈,将使臣牢牢护在中央,和闻讯赶来的大批梁国宫廷侍卫对峙起来。
使臣和郎卫们面对四周如林的枪戟,非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眼中反而迸射出些许狂热和兴奋。
砰!
梁王刘武将身前的桌案狠狠踹翻,望着混乱不堪的大殿,几欲发狂。
“将他们都给寡人砍了!”
失去理智的梁王怒吼道,额头上青筋爆出,两眼喷射出无尽的凶焰。
吵杂的大殿瞬间沉寂下来,众多官吏尽皆噤声不语。梁国侍卫更是高举手中的长戟,就要向前刺出。
“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殿外传来一声急切的制止声,羊胜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梁王剑眉一扬,正要出言训斥,却见羊胜丝毫不顾礼仪,三步并做两步,直接来到梁王身旁,附在他耳边快速禀报了几句。
梁王原本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庞,瞬间一沉,复又急速的变幻几次。他极力平复了思绪,咬着牙摆摆手,下令道:“将使臣送去馆驿好生歇息,寡人今夜再设宴款待。”
话音未落,他一挥衣袖,转身朝后殿走去。羊胜赶忙朝殿上的公孙诡招招手,示意他跟自己一同跟着梁王前往后殿。
殿内剩余的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满是讶异的神色。也有不少人暗暗松了一口气,若是梁王当真就地诛杀朝廷的使臣,在场的众人都脱不了干系,将来被抄家灭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反倒是逃得一命的使臣满脸失望的神色,似乎没能为国捐躯,是很大的遗憾。想来也是,大汉最重名节,能死国的使臣,必能名留青史,对于士人而言,实在是极大的诱惑。
后殿的书房内,梁王铁青着脸,看着羊胜呈上的密函,略带慌乱的问道:“怎会如此?胶东王刘端此时尚在长安,胶东国怎会出兵胶西国都高密城?”
羊胜不敢怠慢,出言解释道:“根据密探来报,皇帝近日连发十余道诏书,召胶西王刘阏入朝觐见。胶西王心生畏惧,自然不肯奉召。朝廷使臣随即前往胶东,持天子密旨,令胶东诸将尽出郡国之兵,讨伐叛逆,如今数万胶东大军想来已抵达高密城下。”
梁王皱眉不语,沉吟片刻,复又问道:“济北王刘勃可有动静?”
羊胜躬身道:“淮南王已遣使前往济北说项,尚未回复。”
公孙诡见梁王面色郁结,急忙劝慰道:“大王无需担忧,形势虽不尽如人意,然而我梁国周边诸郡,除了沛郡周亚夫外,尚未见有其余动向,想来朝廷还不敢对我梁国动兵。”
梁王摇摇头,叹息道:“卿家不了解皇帝的性子,寡人的这个兄长,自幼便是心思缜密,隐忍阴戾,宛如草丛中的毒虫,不击则已,一击必致命。如今他敢如今逼迫寡人,定然早已做了全盘的考量,可让我梁国万劫不复。”
羊胜和公孙诡还要出言劝慰,却见梁王从桌案上取出一份绢帛,无力道:“母后也已颁发懿旨,尽是斥责之言,要寡人尽速释放韩安国和邹阳二人,由他们统领梁国所有政务,还召寡人入朝觐见。”
羊胜和公孙诡不由大惊失色,齐声道:“万万使不得啊!”
羊胜更是急声道:“如今皇帝早已将大王视作大汉的褥疮,欲除而后快,大王万万不可亲身犯险啊!”
梁王长叹一声,面色悲戚道:“有母后和皇姐代为说项,皇帝必不敢诛杀寡人,顶多就是幽禁长安;若是当真逆势而为,万一失败,便是身死国灭的下场啊。”
羊胜二人还要说些什么,梁王的贴身内侍却躬着身子走了进来,递上一个密匣道:“禀大王,有密函到。”
梁王接过密匣,也没心思验看,取过匕首刮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帛,漫不经心的扫视了一眼。他刚刚将绢帛放下,却猛然脸色一变,仿佛想到了什么,复又拿了起来,仔细阅看。
砰的一声闷响,原本长身而立的梁王突然瘫倒在地,如同全身骨骼尽皆被瞬间抽掉一般。
大惊失色的内侍急忙上前搀扶,却被梁王推开。梁王艰难的起身,颤颤巍巍的站直身子,将手中的绢帛递给满脸讶异的羊胜二人。
羊胜急忙取过密函,和公孙诡二人一齐阅看。两人急速看完后,只觉天旋地转,几乎透不过气来。
根据密函所述,沛郡太守领楚国国相周亚夫,前日已然就任豫州部刺史,掌监郡,即负责监察颍川郡,汝南郡,鲁国,赵国,沛郡,梁国,楚国的行政事务。
汉代刺史制度是对秦代监御史制度的继承,文帝以御史多失职,命丞相另派人员出刺各地,不常置。然而一旦任命,便是代表着重大的军事和行政动作的前奏,部刺史的权限极大。宛如不常置的大将军是一样道理,甚至可以说部刺史相当于一州之地的大将军。
如今周亚夫任豫州刺史,所属各郡将梁国死死包围。而他又身为楚国国相,鲁王刘余和赵王刘彭祖如今均长居京城,鲁国和赵国政务尽皆交由朝廷代理,自是惟周亚夫的军令是从。可以说,如今的梁国就是豫州的一个孤岛,四周环绕着周亚夫的锋利爪牙。
周亚夫此时已可掌控三大内郡和三个诸侯郡国的兵力,即便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武举国之兵来援,双方兵力也不过将将持平。
唯有济北王刘勃也能出兵响应,攻占鲁国,直插沛郡,方有一线生机。然而淮南王遣使说服刘勃的使者至今尚未回复,怎么不让梁王和羊胜二人彷徨忧虑?
第一百五十八章 刘荣投缳(修)
巍峨的函谷关不但扼守住了中原与关中的交通要道,更将中原暗潮汹涌的形势挡在关外。即便中原各地已是剑拔弩张,关中百姓仍只看到一片欣欣向荣的和谐。
长安城的权贵们却是消息灵通,不少世家豪门甚至已不可避免卷入了这场政治漩涡,宛如当年刘启启用晁错削藩时的情形并无二致。唯一不同的,便是长安权贵们此番大多站在了刘启的一边,为此次削藩摇旗呐喊。
自从去年秋天的雁门之役以来,汉军连续几场大捷,不但尽复河朔,还获得了大量的战俘和牲畜。
大汉立朝不过数十载,马上得天下的彪悍噬血之风尚未褪尽,甚至一些当初跟随高祖征战天下的泥腿子还未完全死绝,对于战争并不畏惧,反而舔着嘴唇盘算着战后的收益。
如今的情势表面上尚不明朗,但老奸巨猾的权贵们尽皆心中有数。
皇帝陛下偕数次大捷之威,坐拥关中和各大边郡的数十万百战雄兵,外有周亚夫手下数郡大军,断断不是区区几个诸侯郡国可以抗衡的。中原各诸侯王的私兵久疏战阵,哪怕日夜勤加操练,也不堪大用。当初吴楚七国之乱,周亚夫凭着区区十余万精兵,便打得七大诸侯王【创建和谐家园】尿流,不足三月就全都呜呼哀哉了。
如今皇帝陛下的诸般动作,无非就是想将内战产生的危害降至最低。
毕竟明眼人都能从进展神速的西北大道修筑工程看得出来,汉帝刘启对西羌诸部存了啥心思。此时的大汉权贵们,除了少数因削藩而利益受损的诸侯王,谁都不想给皇帝陛下添乱,甚至希望早点解决梁王等人,尽速整军备战。以便他日进军西羌时,能在未来巨大的战后收益中分到一杯羹。
和北阙甲第的权贵们亢奋情绪不同,皇亲苑内的鲁王刘余,拿着刚收到的几封密函,吓得面无血色。他匆忙命人将两个同母所生的皇子,江都王刘非和胶东王刘端请来,希望他们帮着出出主意。
由于刘启将西北大道的筑路计划交由刘非督办,他每日繁忙不已,还要掌管皇室实业的各项商务,实在分身乏术。今日被刘余请来,他连茶水都顾不得喝,便让刘余直接进入主题,节省时间。
刘余本就患有口吃,此时更是急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赶忙颤颤巍巍的将密函交到两个胞弟手中,让他们自己阅看。
刘非见状,猜到事有蹊跷,赶忙息了随意应付的心思,略带忐忑的接过那一摞绢帛。他才仔细扫了一眼绢帛上的内容,就惊呼一声,仿佛摸到了通红的烙铁,猛地将绢帛甩到地上。
这些密函尽皆是鲁国官吏秘密上呈鲁王刘余的,提及新任豫州部刺史周亚夫接管鲁国政务之事,对此表达了极大的愤慨,甚至隐隐还有希望鲁王尽速归国,联系其他诸侯王以对抗周亚夫的意思。
“皇兄,你要害死我等啊?!”
刘非乃是极聪明之人,自然知晓这些密函的危险性,不由摇头苦笑道。
刘余急得满脸通红,结结巴巴的道:“为兄也……也知……事关……关重大,才找你……们……前来……来商议……”
刘非实在心焦不已,急忙打断他的话:“就是找我等商议,才是大错特错!历朝历代最忌皇子私下勾结,何况今日咱哥三还是一同谈论这些大逆不道的密函,若是让父皇知晓,定然死无葬身之地了!”
刘余闻言,不由亡魂大冒,几乎吓晕过去。
他浑身哆嗦着,喃喃道:“然……事已……至此,为……之……奈何?”
刘非皱着眉头,不发一语的来回踱步。
反倒是一旁的胶东王刘端,饶有趣味的翻看着手上的几封密函,若无其事道:“两位皇兄多虑了,我和八弟也都收到了各自封国的密函,算不得大事。”
刘余和刘非闻言,尽皆讶异不已,仔细想想却又合情合理。毕竟胶东国此次出兵征讨胶西国,赵国也由周亚夫监管,两国的官吏自然也会心有不甘,密报胶东王刘端和赵王刘彭祖。
刘非急忙追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从未见你二人提及?你们是如何处置的?”
不擅言谈的刘余也是面带埋怨的死盯着刘端,却又希望他真有解决的法子。
刘端将密函随手放在桌案上,阴恻恻的笑道:“自然是将这些密函亲手送到太子手中,让他转交父皇御览。”
刘非哑然无语,刘余更是满头冷汗。
这招够毒啊,甚至能算六亲不认了。毕竟敢来函撺掇诸位皇子暗中掣肘周亚夫的封国官吏,大多都是原本的心腹之臣,甚至不少是诸位王妃的姻亲。一旦将密函呈交皇帝,恐怕免不得要将诸位皇子留在封国内的近臣血洗一番了。
刘余面露犹豫,略带颤抖道:“真……要……如此?”
刘端满脸阴戾,撇撇嘴道:“眼见大祸临头,俺们某非还要包庇这些逆臣贼子不成?想来如今周亚夫已然血洗了胶东国和赵国的官场,若是皇兄还有妇人之仁,我可就只能敬而远之了,免得惹祸上身!”
刘非自是连连点头,三人虽都是程夫人所生,性格却有极大差异。刘余敦厚,刘非精明,刘端阴狠暴戾。
刘非丝毫不怀疑刘端会六亲不认的独善其身,更不希望刘余将他也拖下水。如今他身为皇室实业的董事长,掌管数千亿巨资,可谓位高权重,即便是长安权贵见了他,也是点头哈腰,不敢有丝毫怠慢,可比从前做个终日提心吊胆的诸侯王强多了。
刘余见两位胞弟达成一致,也只得无奈的点头应诺。
他平日沉迷于飞鹰走狗,不务正事,本就对如今豪奢的安逸生活满意至极,对权势没有丝毫恋栈,自然也对那些不识时务的鲁国官吏恼怒不已。
当着刘非和刘端的面,他找来匣子,将密函尽数封存。随后便带上侍卫,亲自入宫面见太子。刘非和刘端皆是长舒一口气,随即各自回府,权当不知此事。
是夜,汉帝刘启看着太子刘彻呈上的鲁国密函,满脸欣慰之色,显然如今诸位皇子之间和谐的状态极为满意。虽然自古帝皇多冷血,但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能不流血自然是最好的。
刘启缓缓起身,望着苍茫的天际,突然一股悲戚袭上心头。
如今胶西国都高密城已被重兵包围,在他的密旨里,对胶西王刘阏于的处置,是死活不计。加上如今已然押送入京,正关押在中尉府的废太子刘荣,也是留不得。栗姬所生的三位皇子,恐怕最后只能留下被幽禁宗【创建和谐家园】内已两年有余的河间王刘德。
按照后世的说法,栗姬乃是刘启的初恋,最年长的三位皇子都是她生下的。为她留下最后一丝血脉,便是刘启最大的底线了。
而此时的长安中尉府大牢内,临江王刘荣已是面容枯槁,眼中布满了血丝。
中尉张汤特意将他关押在刑房隔壁的单独囚室,每日从刑房传来的鞭笞声和惨呼声,让本就心中惊惧的刘荣几欲崩溃,多日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恍惚间,他回想起被押往长安时的情景。
当日刘荣一行由江陵北门出发。上车后,粗重的蒙铜车轴竟诡异的猝然折断,只能就地换车而行。前来送行的众多官吏和江陵父老见状,尽皆涕泪横流,低声议论道:“吾王不返矣!”
由此可见,即便是寻常百姓都能猜到,刘荣此番进京,恐怕凶多吉少。到达长安后,刘荣数次要求觐见皇帝和窦太后,都被随行的郎官拒绝。待得进了中尉府的囚室,中尉张汤更是命人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与刘荣交谈。
狭窄而阴暗的囚室内,除了隔壁刑房传来的恐怖声响,便只剩下刘荣本人时而粗重,时而虚弱的呼吸声,让他几欲发疯。
就在刘荣奄奄一息之际,囚窗处传来了悉索之声,一副笔墨白绢帛递了进来,同时一张黝黑的大脸露出:“王爷,俺受太尉之托,给王爷送笔墨来了。”
刘荣骨碌一声,匆忙来到囚窗前,声音嘶哑的问道:“太尉窦婴?是太傅让你送来的?”
来人点头道:“王爷要写什么,快些写吧。太尉特意嘱咐,不可写给皇上,而要直接写给太后!”
刘荣面带疑惑,接过笔墨绢帛后,急忙问道:“这是为何?”
来人语带焦急道:“既是太尉吩咐,王爷照做就是。俺不能久待了,得赶紧走。待王爷写完,自会有人来取。”
话音未落,来人已悄然离开。
刘荣心知刻不容缓,急忙铺好帛绢。
他提笔正要书写,却听到咣当一声,囚室的木门被猛然踹开,中尉张汤带着狱吏径直闯入,一脚踢翻了墨盒,冷冷的下令道:“将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都拿走,再将牢房的门窗统统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