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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启倒是没有丝毫讶异之色,扭头望向掌管天下钱粮租赋的大农令曹栾,问道:“曹卿且说说,去年我大汉盐业的租赋得钱几何?”
曹栾似乎早有准备,离席起身,躬身道:“回禀陛下,若是除去贩售时的商税,去年盐类附加租赋当有六千余万钱。”
刘启点点头,没有继续要求曹栾回答出具体的数字。毕竟各项租赋极为繁杂,即便是专管盐税的官吏,恐怕也不好得出精确的数值。
倒是殿内的群臣对曹栾报出的数值有些讶异,他们原本以为朝廷每年能从盐业获取了巨额的赋税,却不想竟只有六千万钱。六千万钱虽也不少,但相对大汉近年已逼近百亿钱的国库年收入,实在也算不得过于紧要。
太子刘彻见到群臣们脸上的讶异,心里暗喜,复又躬身道:“莫看这六千万钱虽多,但朝廷额外派往各地征收相关赋税的盐官,税吏乃至民夫恐有数万之多,朝廷支出的秩俸和诸如货运之类的杂费想来也是个不小的数目。”
刘启故作沉吟之色,随后扭头望向丞相袁盎,询问道:“袁卿掌管吏事,以为如何?”
袁盎位列三公之首,地位尊崇,自是不需起身。但他还是微微侧身避席,拱着手微微伏下身子答道:“回禀陛下,太子殿下所言属实,依臣估算,相关官吏及民夫当在十万之数,朝廷的耗费当不少于五千万钱。”
“哦?”
刘启剑眉一扬,装出一副讶异的神色,缓缓道:“朕原以为盐税乃极为重要的赋税,却不想折算起来竟只有千万钱能收归国库,实在有些少了。”
“父皇明鉴,我大汉如今仓禀充足,国库宽裕,若还为这区区千万钱让百姓承受高额的盐价,实在不值当。”
刘彻接过皇帝老爹的话头,继续说道。
殿内的不少大臣心中猛地咯噔一下,他们终于知晓太子殿下今日为何要上奏请求撤销附加盐税了。
关于南阳周边各郡盐价的剧烈波动,群臣虽远在长安却也早有耳闻。尤其是和南阳郡富商巨贾私下有些交情的大臣,更是都接到了不少来函请托,希望他们能暗中向中央官署施压,制止或延缓齐国行商们在沿岸码头大肆贩售低价海盐。
接到消息后的部分朝臣,认为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随即找到相熟的盐官,甚至私下去信联络当地的相关官吏,试图用些禁止盐船靠岸或借故扣押的小手段给齐国盐商们制造麻烦,让他们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
然而今日一看,太子殿下似乎对此事有所耳闻,甚至不排除他便是齐国盐商的后台。那些【创建和谐家园】不干净的大臣们,自然心中惊骇不已。他们虽然收了不少好处,甚至有不少大臣本就出身于南阳的世家大族,但若是要为南阳盐商们得罪如日中天的太子殿下,他们是万万不会犯傻的。
汉帝刘启眯着狭长的双眼,似乎正在沉思和斟酌。
丞相袁盎则是面无表情的暗自观察着殿内群臣的表情,他心中其实是愤怒异常的。早在月余前,陛下和太子与他商议如何布局,方能打击南阳富商巨贾一事时,他还觉得有些小题大做。
然而在数日前,他竟愕然发现中央官署的不少大臣已收到了关于打压齐国盐商的请托,并四处找人说项。而当地郡县的某些势力更是直接对齐国盐商动手,不但扣押船舶,还打伤了不少商人和船工。在当地官吏的包庇下,这些恶势力不但没有被处罚,反而愈加变本加厉,对敢于报官的齐国盐商打击报复,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至此,袁盎终于认同太子殿下的作法,对南阳及周边郡县【创建和谐家园】结的情形必须多管齐下,彻底整肃一遍。
为此他还特意找到大农令曹栾,承诺尽速精简中央官署及属下各府司冗余官吏,以便减少国库支出。面对袁盎的极大让步,守财奴般吝啬的曹栾最终同意了彻底免除盐业附属赋税的建议,并表示愿意配合皇帝,太子和丞相三人,在朝堂之上支持这项谏言。
“陛下,太子所言甚是。大汉至立国以来,一贯与民生息。至先帝朝更是数度减免租赋,百姓尽皆称颂先帝的仁德爱民。如今陛下励精图治,大汉更是仓禀充足,若能以区区千万钱的代价便能让天下万民能买到低价的食盐,实乃大善之举!”
袁盎见皇帝沉默不语,自是心领神会,缓缓起身,躬身说道。
殿内群臣见状,惊愕之余开始有些犹豫,历来以袁盎为首的保皇派大臣们更是蠢蠢欲动。
“陛下,臣复议!”
大农令曹栾见状,当即躬身道。
群臣见到主管天下钱粮租赋的大农令,对这个伤及自身利益的作法都附议了,自然知晓木已成舟。即便是心有不甘的某些大臣,也自知回天乏术。
随着保皇派大臣和大农令属官都起身附议,剩下的大臣们自然也争相恐后的附议。对于能进入朝堂议政的重臣而言,识时务,随大流,不擅自强出头才是为官之道。
刘启对这样的情形,自是极为满意的。
他虽贵为大汉天子,但也不能事事独裁,强硬推动政务。让朝堂之上的各大势力相互制衡,却又维持表面上的和谐,达到政令畅通,这才是真正的帝皇之道。
太子刘彻的进谏被皇帝欣然准奏后,长逾三个时辰的早朝终于结束,早已饥渴难耐的群臣纷纷按部就班的告退而出。
袁盎缓缓而行,他身后的丞相长史孔理则是亦步亦趋。
直到行至宫门外,眼见袁盎要上车驾,才急忙上前几步,躬身道:“丞相请恕下官冒昧,殿下今日作为让下官心生惶恐,还望丞相教我。”
袁盎对此毫无意外,他打量着眼前这个为官数十载,却一直兢兢业业,廉洁奉公的属下,意有所指道:“某深悉你虽出身南阳孔氏,却从未【创建和谐家园】,方才愿提醒你几句。你孔氏一门历代擅长冶炼,如今已是身家巨亿,却莫要试图勾结官府,更莫要牵涉到南阳盐商一事,切记切记!”
袁盎说完便转身上车,只留下若有所思的孔理站在宫门外,在烈日的烘烤下躬身而立,久久不起。
第一百七十三章 酒宴议政(修)
避暑山庄如今已成为大汉权贵们避暑的首选去处,山庄内巧夺天工,造型新颖的临湖别墅群,更是让权贵们眼馋不已。然而僧多粥少下,隐隐成为顶级权贵象征的临湖别墅倒也没几个人敢真的出钱购买。
无欲则刚的老宗正刘通倒是没有丝毫顾忌,花了千万钱的【创建和谐家园】,从刘非手中买下了一幢奢华至极的三层小楼。
今年皇帝陛下刚刚带上宫中嫔妃移驾甘泉宫避暑,刘通也便领着府中的一干亲眷,乌泱泱的跑到避暑山庄,得意洋洋的入住别墅。
刘通老爷子年前刚刚过了八十大寿,已是杖朝之年。
《礼记?王制》有云“八十杖於朝”,即八十岁可拄杖出入朝廷,实指天子都要对其恭敬之意。尤其是在以孝治天下的大汉朝,作为皇帝的伯父,年老德勋的老爷子若是占着理,手中的拐杖是连皇帝的脑袋也敢敲的。
自从老爷子到了山庄,便时常找来同在山庄避暑的丞相袁盎,御史大夫刘舍和太子太傅卫绾,品茶饮酒,闲谈论道。
若是换了他人,自是脱不了私交重臣,结党营私的嫌疑。但是换了老爷子,再加上袁盎等人三朝元老的尊崇地位,即便是窦氏为首的外戚势力都不敢有半分非议。而身负监察百官重任的御史们,更是视而不见,否则他们的顶头上司御史大夫刘舍免不得要给他们小鞋穿。
今日老爷子也是找来袁盎三人饮宴,唯一不同的是酒宴上多了一个人——大农令曹栾。
袁盎三人见曹栾也受邀列席,心中虽有些疑惑,却也没有太过在意。他们本就是坦荡磊落之人,事无不可对人言,也不在意多个熟人。好歹曹栾也是位列九卿,资历虽浅,但身份倒也够格。
倒是曹栾显得有些局促,他虽掌管天下钱粮租赋,端的位高权重,然而比起这几位朝堂元老,一派领袖,实在还有极大的差距。当然他心中的兴奋更是免不了的,刘通老爷子加上袁盎三人,自然算得上大汉最顶级的权贵圈子。
曹栾刚入不惑之年,便能踏入这个圈子,实在让他幸福的快晕死过去。只要稍稍传扬出去,不知会羡慕死多少大汉权贵。
曹栾昨夜接到老宗正的请柬,兴奋得彻夜未眠,早早的便来赴宴。待得袁盎三人前来,老宗正已和曹栾喝了半壶清茶。曹栾起身向袁盎三人行过礼,自觉的走到左边,敬陪末席。
袁盎三人倒也没有客气,按着规矩入席而坐。
开席后,兴致颇高的刘通老爷子频频举杯,与众人开怀畅饮。
曹栾虽极力压下心中的兴奋,但却逃不过老狐狸们的火眼金睛。他们倒也没有丝毫不屑之意,毕竟当年自身也是如此一路行来,华夏的官场文化历来便少不得交际应酬,更少不得长者提携。因此刘通老爷子和袁盎三人非但并未倚老卖老,出言为难曹栾,反而不时和他打趣几句,营造出一派祥和。
酒过三巡之后,曹栾也渐渐适应了酒席上轻松闲逸的气氛,真正的开始享受起美酒佳肴。酒宴上的美酒都是皇帝赐给老爷子的贡酒,菜肴也是老爷子向皇帝陛下讨要来的御厨亲手炮制的,即便是三公九卿寻常时候也享用不到。
酒热正酣之际,府上的内侍缓步走入厅堂,来到老爷子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老爷子捋了捋胡须,笑着吩咐道:“让人把席案加上吧。”
内侍正要躬身而退,老爷子却仿佛想到了什么,忙叫住内侍,老脸上满是恶趣味的又低声吩咐了几句,才让他下去准备。
片刻后几个侍者小心翼翼的端着席垫和食案,在主席的两侧增加了两个席位。
袁盎四人见状,皆是一愣。
宴客之时,这席位的安排可是很讲究的,如今堂上的宾客均是位高权重之人,即便是刘通的嫡子嫡孙,也定然不敢坐在上首。
老爷子见四人面露讶异,倒也不忙解释,只是出言吊吊他们的胃口道:“尚有两位臭小子要来,诸位只管先吃喝便是。”
袁盎四人见老爷子不愿明示,也不好追问,只好端着酒樽暗自揣测。
不一会,两个青衫少年缓缓步入厅堂,为首的少年朝主席上的老宗正躬身作揖,笑道:“老爷子恕罪,孤王和皇兄只顾欣赏沿途景致,来得有些晚了。”
老爷子丝毫没有回礼的打算,只是端坐席上,满脸戏谑的打趣道:“不晚不晚,如今还剩些残羹冷炙,也够你们兄弟二人吃个半饱。”
袁盎四人却没有老爷子的神闲气定,而是急忙起身避席,向太子刘彻和江都王刘非躬身行礼。
刘彻二人倒也不敢怠慢,也是恭敬的逐一回礼,刘彻更是连声道:“诸位都是孤王的师长,切莫多礼,端的折煞了孤王。”
“行了,莫要再客套,免得扫了酒性!”
老爷子见众人行礼如仪,久久不休,不由出声埋怨,复又指着身侧的席位,饶有趣味的笑道:“快快入席吧。”
刘彻二人看到上首的席位,尽皆面露苦笑,对老爷子的恶趣味腹诽不已。
如今丞相袁盎等人列席,让他们坐上首,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按理说刘彻是储君,秩比三公,倒也坐得上席。只是太子太傅卫绾也在,师道尊严是要守的,论起来他也不好坐上首。
刘彻作为储君,也不好弱了体面,只是稍稍犹豫刹那,便若无其事在老爷子的右侧入座。江都王刘非可不敢如此,索性不顾脸面,上前端起食案缓步走到卫绾的下首,方才放下食案。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却又不由暗赞刘彻和刘非二人的临机决断实在干脆利落,轻易的便化解了尴尬的局面。
一旁的侍者倒是没有大佬们的心思,而是有些慌张的捧起席垫,帮刘非铺在食案后,又稍稍整理了桌案上有些凌乱的餐具。待刘非入席,侍者方才长舒了一口气。
刘通老爷子没看到预想中的好戏,虽颇有些失望,却又对两个族孙的反应甚为满意。
他笑着举杯,向众人频频敬酒,很快便让酒宴恢复了原来的气氛。光从调和鼎鼐的能力而言,刘通的性格和能力与赵王刘彭祖乃是一脉相承的,体内都遗传了不少高祖刘邦混社会揽兄弟的交际本事。
刘彻和刘非此行的目的,自是让袁盎四人有些猜疑不定,即便开怀畅饮,但脑子还是在不断的思考和盘算。所幸太子刘彻并没有刘通老爷子的恶趣味,而是很快就单刀直入的进入主题。
“孤王奉旨入中央官署协从理政已有年余,尝闻署内诸官议论,自我大汉开国,与民生息,藏富于民,民间身家巨亿的富商巨贾不可胜数。近日看来,确实如此啊。”
刘彻放下手中的酒樽,眼睛缓缓扫视过堂上众人,最后停留在丞相袁盎的脸上,略作感叹道。
袁盎闻言一愣,沉吟片刻,皱眉道:“殿下所言不虚,我大汉用黄老之术,虽重农抑商,但仍有不少豪强大家,得管山海之利,采铁石鼓铸,煮海为盐。一家聚众,或至千余人,尽收放流之民。富可敌国之人,也是有的……”
其余众人见言及极为敏感的话题,尽皆噤声不语,刘通老爷子更是挥退了堂上的侍者。
“富可敌国?”
敬佩末座的江都王刘非,淡淡的笑道:“富则富矣,想要敌国,也太过狂妄了。”
“未必!若是交通王侯,攀附权贵,甚至掌控一地吏治,想要敌国也并非虚言。”刘
彻面色一沉,冷冷道:“我看南阳郡的豪商巨贾便是如此了!”
御史大夫刘舍见太子殿下皱起的眉头,心头不由一紧。他治下的御史府监察天下吏治,若南阳郡的官吏当真勾结商贾,营私舞弊,他是脱不了干系的。
他心急之下,当即拱手问道:“不知殿下何出此言?可是南阳官吏干下不法之事?”
刘彻摆摆手道:“此事孤王也不便明言,还需刘公命人细细详查才是。只是孤王对南阳郡的盐商们佩服得紧,短短数月,竟能拿出数亿钱,购入数百万石海盐用以囤积,连本地矿盐也不再售出。南阳周边数郡的盐价不降反升,实在好厚的本钱!”
众人闻言尽皆心惊不已,他们位高权重,自然知晓南阳郡盐价剧烈波动背后的猫腻。表面上是南阳盐商和齐地盐商的较量,其实是皇室实际掌控的皇室商业集团和南阳商贾的一次暗斗。然而除了丞相袁盎外,大汉的朝臣们并未过于重视,更不知竟已涉及到数亿钱的庞大交易量。
大农令曹栾更是面色大变,他深深的知晓这种危险的货币交易行为,对当地的经济定然会照成极大的冲击,他面色煞白的问道:“殿下恕罪,下官想知晓,如今南阳及周边各郡县市面上可还有铜钱流通?”
刘彻深深看了曹栾一眼,心中暗自赞许。对于没有学过后世经济货币理论的曹栾而言,能一语中的,抓住关键点,不得不让刘彻佩服古人的智慧。
“曹太农无需惊慌,即便南阳盐商耗费了价值数亿的铜钱和金子,但南阳及周边诸郡却仍有充足的铜钱在市面上流通,这也是孤王最为佩服和不解的!”
刘彻没有为难曹栾,而缓缓点头道,随即又将视线移到丞相袁盎的脸上,希望他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大汉不是后世的工业社会,金锭倒还罢了,但那数以千万计的铜钱着实太过夸张,不光是所需的金属,还要经过铸造。南阳郡的豪商巨贾们隐藏着如此庞大的现金流实在让刘彻始料未及。
第一百七十四章 铸币乱源(修)
袁盎眼见太子刘彻言语中隐隐对他有些不满,心中也是颇为无奈。
虽说监察百官乃是御史府的职责,但作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更是肩负着任命各级官员的重任。面对南阳及周边郡县如此严重的【创建和谐家园】结,袁盎确实有失职之处。
尤其是当初皇帝和太子提出要强烈打击南阳郡的豪商巨贾时,袁盎并未太过重视,甚至不愿动用官府的力量辅助皇室实业的海盐倾销计划,认为这难免有与民争利之嫌。
如今看来,南阳商贾竟握有如此庞大的政治和经济资源,隐有影响一地民生的势力。
其实袁盎和刘彻的政治观点有着较大的分歧,在刘彻入中央官署协从理政之初尚不明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对于许多政务处理思路的分歧就逐渐展现了出来。
尤其是对于大汉商贾,袁盎坚持在重农抑商的前提下采取无为而治的态度,也就是尽力压低商贾的政治地位,却放任他们疯狂敛财逐利;然而刘彻则力图消除政治偏见,前提是极力打击【创建和谐家园】结和避免商贾集团掌控区域经济命脉。
如果硬要做一个比较,袁盎的政治观点乃是大汉立国至今在朝堂之上最为主流的黄老派系,既不保守也不激进,处理政务四平八稳;而刘彻的政治观点更接近于当初的贾谊和晁错等人,是锐意进取的革新派,平日却隐藏极深,力图不击则以,一击则毙命。
两人的着眼点不同,采取的手段自然也有极大差异。
汉帝刘启则属于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实用派领袖,对袁盎和刘彻的分歧时常视而不见,万事都以实际成果论成败。
如今在南阳一事上,袁盎不得不承认,自己过于轻忽怠慢,使得事态有些脱离了掌控。今日太子殿下敢当面表现出不满,恐怕背后还有皇帝陛下的授意。
作为三朝元老,袁盎可以说是看着汉帝刘启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