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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汉祚高门-第15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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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赫闻言后笑道:“小沈使君命职下禀告护军,张健虽破,我军亦受创不轻,眼下并不宜贸然向京畿挺进。因而接下来会退至大业关修整旬日,待到西军挺进之后,使君将率部直趋曲阿,尚需行台提供辎重输送。”

      “胜而不骄,稳重老成,维周器具已成啊!”

      庾怿闻言后亦连连颔首,激动的心情稍稍冷却下来。这一场大捷虽然意义重大,但摆在具体的战局中,仍然只是一场局部的战斗,虽然让历阳叛军有所被动,但并不能说完全丧失优势。譬如眼下仍是危急的宣城战场,韩晃部已经扫荡宣城大半地域,只剩下桓彝在广德苦苦支撑。一旦广德城破,吴中将直接暴露在叛军刀锋之下,实在不容松懈。

      又过一日,大业关献俘部队到达京口。这一场大捷,飞快的传遍大江南北!

      这一天,京口几乎全城出动,运河两岸放眼望去尽是乌压压人群。原本停留在江面的舟船尽数被转到别处,献俘大船破开微波荡漾的江面,在万众瞩目当中缓缓驶向行台。仍然是甲衣森寒的东扬军,只是较之离去时,甲衣不再光鲜,壮士亦多被创伤,可是换来的却是整整一船的首级,还有众多神情灰败不堪的俘虏!

      徐茂作为此战先锋冲阵战将,如今担任献俘主使,当大船徐徐停靠在岸时,早已经在岸上等候多时的庾怿等行台重臣们肃然上前施礼,大船上徐茂以降亦以军礼回之。继而两岸便爆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喝彩声!

      0328 历阳之急

      姑孰地近大江,境内牛渚乃是大江上游咽喉之处,左近水网交错,向来作为盐米重屯所在。陈兵于此,上可扼紧大江水道,隔绝荆扬,下可俯瞰宣城,南窥江州,素来为江东用兵形胜要冲之地。

      早年王敦为乱,便是屯兵姑孰,进望京畿。而原本苏峻戍守的历阳,与姑孰隔水相望,主要的使命也是震慑西藩,不使姑孰有强兵聚集以乱江东。世事翻转,早年的守护者如今已成叛逆者,唯独不变的是姑孰的战略要冲位置。

      如今的姑孰,除了原本的仓房货栈之外,尚有大片的营垒。驻扎在此的除了历阳军本部近万人和万余由都中转移至此的宿卫禁军之外,还有大量的地方豪强乡勇。

      江东屡经动荡,大凡有一二雄心、自恃武勇者,心里多多少少都存一些趁势而起的念头。早年一门五侯的义兴周,如今江东豪首的吴兴沈,便是这些豪强们钦慕有加又艳羡不已的对象。

      若是太平时节,这些人是没有太多上升机会和渠道的,本身力量又不足以让他们去搅乱世道。历阳举兵于他们而言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各自尽发家僮部曲,力寡者称尉,力壮者称将,横掠乡里乃至于攻破县治,纷纷响应历阳。

      对于这些人而言,起兵造反是没有多少负疚感的,也并不觉得是多么严重事情。一方面是朝廷本来就薄视他们,并不热衷于给他们提供什么报效朝廷的渠道,心内自然乏甚认同感。一方面是即便历阳事败,但也法不责众,不可能将从逆者尽数斩杀。乱后要稳定局势,平定地方上的骚动,仍要仰仗于他们这些豪强。

      自己不作乱,别人也要作乱。即便是作乱,也未必会遭受什么惩罚。况且还能趁乱掳掠人丁财货以壮大自身,若侥幸能够熬过这一场动荡,来日在地方上或许还会更加显重。如今的吴兴沈家,不正是这样一个发迹过程?

      成功的例子就摆在眼前,哪怕他们不能获得沈家那么惊人的成功,打上几番折扣,于这些人家而言也是家世的大幅度跃升。

      对于这一类的响应者,苏峻也是持欢迎态度,这些人忠心与否,根本不是他需要考虑到的事情。彼此行迹类似,局势越发动荡,他们这样的武人便越能攫取更大权势和利益。无论这些人私心如何,只要肯帮自己造势,那就值得拉拢。

      所以在平稳了京畿形势之后,苏峻很快便率领主力移镇姑孰,大凡有举兵响应者尽数招揽至麾下,大肆封赏。如今在这姑孰大营中,单单五等爵的关内侯便足足有数百人,而获封将军号的更是不知凡几。

      封赏是否过滥?苏峻他自己都今日不知明日事,区区名爵虚名若能招揽更多实际的助力,何乐而不为!究竟封赏是否过于泛滥,那是等到他彻底稳定住局势之后才会考虑的问题。况且真到了那时候,这些受赏名爵者还不知会剩下几人,实在不足介怀。

      历阳兵强,但是水战却稍逊,不及南人幼生便蹈波弄浪。当这些趁机作乱的宣城本地豪强们被招揽之后,苏峻便将他们编练成军,提供舟船,自大江溯流而上,攻破江州安放在芜湖的前锋水营。他自己则亲率本部沿岸掩杀,将江州军前锋一路赶回寻阳镇所。

      得知庾亮的死讯之后,苏峻确是惊喜得很,大有得天之助的感慨。他最担心是庾亮逃离京畿后号召各方勤王,让他陷入众矢之的。如今庾亮死了,各地即便不忿于他有心勤王,但彼此之间都不能互相信重,矛盾重重,谁也难以去节制谁。如今京畿中枢都在他掌控中,更给他以分化瓦解,各自击破的机会。

      可是不旋踵,皇太后逃至京口将建行台的消息便给他以晴天霹雳。更让他稍得一点的法礼优势荡然无存,他本以诛奸为名起兵,如今权奸已死,看来是已经没有了继续作乱的理由。但事已至此,他怎么能善罢甘休!

      局势演变到如今这一步,苏峻起兵之初心内还有的些许迷茫已经荡然无存,想法已经渐趋成熟。如今京畿和皇帝皆落于他手中,正是天赐良机,可借此跃居诸多高门之上把持中枢以为内外仲裁。至于京口的行台,他不能承认,也不会承认!

      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天下岂无贤良辅弼幼君,怎么能容许一个愚钝妇人干政自取衰败姿态!尤其苏峻心内对皇太后的怨恨绝不逊于对庾亮的恨意,自无可能俯首称臣!

      但无论如何,若任由京口方面壮大作祟,都是一个致命隐患。他本意是亲自率兵东向京口,再重复一边攻陷建康旧事,彻底消灭隐患。然而荆州方面迟迟没有给他答复,让他不能有所放心。况且京口地近淮北,他也不得不考虑郗鉴对此的反应。

      思忖良久,又与一众谋士将领们商谈良久,苏峻最终制定下如今的策略。京口方面暂时不必理会,只要防备他们勿往京畿靠近即可。他自己率领主力镇守姑孰,一方面震慑荆江两方,一方面保证退路无虞。韩晃部则继续扫荡宣城,往吴中挺进。

      只要事态能维持在眼下这一步,就可以进一步争取与南北人家达成共识,废除庾氏执政之权。对此苏峻还是充满信心的,他之部众骁勇善战,江东罕有敌手。

      那些高门空谈则可,军略不值一提,一旦发现平叛不力,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做出妥协。况且京口方面那庾怿不过中人之姿,所仰仗无非皇太后的名分而已,名望才具都难堪其任,并无太大号召力去号令各方。

      至于会稽沈充出尔反尔,苏峻对此也是深恨,不过倒也并不怎么失望。吴人狡黠无信义,他本就对沈充没有报太大期待。等到韩晃攻入吴兴肆虐其乡土,那沈充就会明白戏耍自己的代价!诡变再能,终究要实力为后盾。到时候,沈充就会明白要跟谁合作!背信弃义之仇,早晚有一日会加倍偿还!

      如今除了战事上的忧虑外,苏峻尚有一点困扰却是来自内部,即就是联军中的豫州部。他亦深知历阳兵少难以掌控全局,而响应依附者虽众,但却不堪大用。所以对于豫州的联军分外看重,早先议定名爵,他甘居祖约之下,尊祖约为尚书令,同时又将豫州军南下的统率许柳封为丹阳尹,礼遇之重还要在自己部将之上。

      然而即便是如此礼重,豫州军方面却仍有人不满,尤其是祖逖之子祖涣。此人虽得其父之风颇为骁勇善战,但谋略智计方面确是远逊。早先便公然忿忿有言苏峻对其薄视,目其为将卒之才不肯委以清要之任。待到大军将要移镇姑孰时,更是违抗军令诸多推诿,不肯离开建康繁华之地。

      对于这个计短智薄的贤良之后,苏峻也是深恨,只是因为祖约的面子不好训责。若此子乃是他家子弟或是部众,苏峻早已经恨不得将之收而军令斩之!

      祖涣这里只是一件小事,为大业而计苏峻也能暂时忍耐,让他更加忧虑的则是祖约那里。早先豫州数千部众南下联合攻陷京畿,形势已是一片大好,正该追加军士投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可是他请援之信不知送出去多少,祖约却始终没有再派援军过来,甚至还隐有撤军之念,这不免让苏峻头疼不已。

      为大事者首尾两顾,居然想要半途而废。苏峻心中之忿怨可想而知,然而再如何不满,眼下却是不好翻脸,若是祖约撤军,他这里形势维持将更加不易。

      这一天,苏峻又将许柳请来厚礼宴请,期望能够稳定住人心。

      许柳本居淮南太守,既是祖逖的内弟,又是祖约的女婿,乃是豫州军极为重要的将领。作为今次联军豫州部的统帅,许柳如今也是志得意满,颇有志骄姿态,看着琳琅满目的酒食菜品,怀中拥着温软吴姬,不自觉已有几分放浪形骸:“早知江东天下善处,物华之盛迷人视听。邵陵公早年忍让又是何苦,若早相共谋克定大事,如今已是高床软卧、温香满怀,何劳军旅行战之苦。”

      苏峻微微一笑,心中所想并不流露,只是举杯对许柳笑道:“此乡富贵,岂敢专享。惟今之憾,可惜太尉不能驾临于此,与我等共揽此物华之乐。”

      许柳位处如今也非庸人,听到这话便知苏峻言中深意,眸子恢复几分清明笑语道:“南北汹汹势如沸汤,许多事并非不愿为,各自有苦衷啊!寿春地近中原,左近都无山川可恃。我家主公镇于彼方也是战战兢兢,不敢有失,所部若调度太频,或会引得羯奴南窥……”

      许柳所言诸多,只是倍言豫州苦衷,并不提增兵之事,甚至隐隐也透露出要撤军之意。苏峻心内深恨,但也只能强挤笑容道:“如今之局势得来不易,岂能轻废前功。彼此共约举事,本就为求共显。豫州之困我也感于肺腑,稍后资粮转运及此,即刻输之北上暂解太尉之急。”

      许柳听到这话,神态便欢快许多,不再诉苦,转而言起风雅闲语。

      苏峻尚在席中安抚着许柳,抬头却看见部将神色惶急在帐外频频对他打着手势,心内微微一凛,先作告罪然后便起身退席匆匆行出。

      “主公,大事不妙!”

      部将随苏峻行至隐蔽营帐中,而后才将战报递上去,苏峻展开一看,身躯蓦地一颤,语调已有几分狰狞:“张子高何时变得如此不堪!我将重任托付于他,竟败于小儿之手!”

      看一眼许柳所在中军大帐后,苏峻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于原地徘徊良久后才沉声道:“即刻命匡孝率本部驰援韩晃,若旬日不能攻克广德,提头来见!”

      0329 内讧

      曲阿县署内,纪友身披一件白色氅衣坐于庭中,坐在他对面的乃是县中长吏马明马行之。

      竹制的书案上摆着诸多籍册账簿,马明正拨弄着算盘快速运算,一直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个出身沈家少年营,年方弱冠的年轻人才抬起头来,神色有些阴郁道:“明府,若真尽数依照对面索求拨付,县中存粮或将告罄……”

      纪友听到这话,神色亦有几分难看,思忖了良久才沉声道:“给他们。”

      马明闻言后便领命起身,率领庭外已经等待良久的县中佐吏匆匆离开,前往与前来索粮的历阳军兵尉接洽。

      “维周啊维周,你还要我等到几时!”

      纪友行至凉亭中,坐在了胡床上,眼望着墙外天空,脸色颇多怅惘。

      早先沈哲子离开时曾叮嘱纪友不妨委曲求全以保存实力,待沈家人离开未久,历阳军便掩杀而来,在琅琊郡中一战击败王舒,随后便水陆并进冲进了曲阿。尽管心内尚有诸多不甘,但就连京郊唯一成建制的王舒军都被击败,凭他手里这一点宿卫残部,也确实没有顽抗的底气,只能递表表示顺服。

      或许因为态度可嘉的缘故,加之他家乃是丹**深蒂固的旧姓人家,归顺之后,纪友的官职未动,苏峻甚至还将他原本继承大父的封爵又增五百户,顺便给了他一个五等轻车将军衔,准他于境内招抚流民并宿卫残部。

      基于心内根深蒂固的忠义之念,对于苏峻的礼遇,纪友是不屑一顾的。但是由此他也益发有感于沈哲子所言,苏峻起兵确是与中书交争,北人内讧,而非要与天下人为敌。如今庾亮已死,朝廷的大义名分尚不知会归于谁家,他们这些吴人实在不必过分踊跃去抛头颅、洒热血,作无谓牺牲。

      曲阿沦陷之后,苏峻部将张健便率众在县中扫荡。为了保存此地乡人元气,纪友不得不随军出行,去一家家说服那些激于忠义据地而守的人家放弃无谓抵抗。

      这个过程自然遭到许多非议讥讽乃至于斥骂,但在纪友的努力下,曲阿境内终究没有发生太多的厮杀,也几乎没有涌现一些趁乱而起肆虐乡里的强人,总算维持了一个平稳。

      因为纪家所具有的乡望,以及纪友本身的配合态度,像张健这种历阳悍将也没有对他过分为难。历阳军在曲阿境内没有肆虐太甚,张健也只是要求纪友征发一批民夫在县内构建一些营垒等军事设施,当然还必不可少的索要了一部分钱粮。

      这些事情,纪友也都予以配合,甚至主动将早先宿卫们携带的一批军械交了出来,原本修筑用来顽抗的营垒要塞也都腾了出来,也帮助张健对那些宿卫残部进行整编。

      如此配合的态度,反而让张健有所狐疑,并没有接纳那一部分宿卫残部,而是让属下统率着安置在了句容。

      接下来张健便率部东进,至此便彻底隔绝了曲阿与京口方面的消息往来。接替张健戍守曲阿的乃是历阳军管商部,相较于张健,管商则要贪婪得多。曲阿富饶之名早已传遍大江两岸,管商移镇此处后,当即便狮子大开口索要财货,甚至纵容兵士们在乡中劫掠。

      面对这种形势,纪友早先的委曲求全发生了效果。县中大族们本身力量并未损失多少,面对历阳军这种小股侵扰掳掠予以迎头痛击,各家并未损失多少,反而让曲阿原本平稳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管商对此自是大为光火,强令纪友出面调停,否则便要集兵大掠曲阿乡土。到了现在,纪友对历阳军的行事逻辑也有了一个了解,索性直接调集县中吏员死守县署,闭门不出。管商率众在县署外叫骂数日,终究还是没敢肆无忌惮的行凶。

      彼此对峙的局面一直持续到张闿离开建康,被任命为督丹阳东军事,由其出面调停,彼此之间气氛才稍有缓和,没有酿生兵事。

      管商率众老实不客气的住进了沈家遗留下来的云阳庄园,并对云阳乡内沈家诸多工坊产业大肆破坏。纪友自知沈哲子是怎样一个脾性,只要历阳军不能将沈家连根铲除,无论他们事成还是事败,管商所为都会被沈哲子惦记上,早晚会因此而饮恨。

      因为彼此关系恶劣,管商虽然强兵驻扎县中,但索要财货之类,纪友统统不予配合。到现在对历阳军的底细他也了解差不多了,其兵虽然悍勇,但也不敢过分掳掠乡里以至于激起民变。其他地方的乱象,主要还是因为各自乡中豪族趁乱鼓噪生事,为虎作伥。

      曲阿初期的平静,让纪友有底气勾连乡里,与管商部对抗。而且管商军中不乏被收编的宿卫残部,其中不乏纪家故旧,这也让管商不敢过分逼迫纪友,而是自己率众在乡野中掳掠,搜刮财富。

      纪友对此即便有心回护,也无力作为,幸而早先已经尽力疏散或是集中安置乡民,所害未算太深。

      再得到京口方面的消息,已经是暴雨过后数日。大业关几名游骑悄悄潜入曲阿县中,带来了京口方面和前日大捷的最新情报。这自然让纪友倍感振奋,过往这段时间,可谓是他平生未有之苦闷,表面上虽然尚算平静,私下里却是磨剑霍霍,剑刃都磨薄了数分!

      他本以为沈哲子要挟此大胜一举掩杀而来,却没想到大胜之后东扬军竟又返回了大业关,让纪友空欢喜一场。他与沈哲子也是总角之好,通家之谊,对其脾性多有了解。哪怕没有面谈,他也能猜到几分沈哲子心中所想。

      张健部虽然是历阳军在建康东面的主力,但其他几部互为犄角实力也不算弱,管商这里便有将近两千历阳军,加上差不多数量的宿卫散兵。而在曲阿北面的弘徽亦有精锐、散兵三千余人,稍西一点的琅琊郡中同样还有数千人,更不要说京畿近郊的蒋陵营垒内的数千豫州军。

      沈哲子所部既然能够击溃张健,必然也是强军,若是挟大胜之势一路掩杀而来,未必不能直抵京畿之下。得胜后却退了回去,看似有些谨慎的近乎呆板。但对于熟悉沈哲子的纪友而言,很快就意识到沈哲子这个举动的深意,那就是得不偿失。

      如今京口方面行台已经建立,沈哲子并没有理由付出极大代价去直捣京畿。历阳军长途奔袭攻陷建康可谓一个奇迹,想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复这一奇迹,成或不成都要付出极大代价。而且即便是此时攻陷了京畿,也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守住,反而有可能被苏峻反过头来剿杀于城中。

      依照纪友对沈哲子的了解,他肯定还在等待一个契机,比如荆州军东来吸引住历阳军主力。对于沈哲子这种权衡利弊,冷静异常的决断,纪友也是颇感佩服。若换了他来掌军,得此大胜,即便不能反攻京畿,也总要追在败军身后叫嚣一通。

      大业关游骑到来,除了传递最新的消息之外,也转告了沈哲子的意思。他希望纪友能够动起来,给历阳军各部埋下一个不合的种子。

      接到这指令,纪友却感觉有些为难,一方面他本身便不擅长鼓动口舌以作离间,另一方面也确实不知该如何去接近那些历阳悍将。

      然而正当他自己一筹莫展时,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大败而归的张健并没有直接返回曲阿,而是逗留在了句容,私下里派人来见纪友,希望他能帮忙调集一部分军粮补给。

      面对这种情况,纪友哪怕再愚笨,也明白了张健是对曲阿的管商心存忌惮乃至于怨恨,所以才私底下联络了自己。

      沉吟许久之后,纪友还是决定帮一把张健,沈哲子指使他去离间历阳诸将,自然是希望这些人能够彼此攻伐。如今张健大败,兵卒补给尽失,随时都有可能被其他人给吞没,自然要拉上一把。况且纪友心内对张健的感官尚要好过管商,张健做事起码还有分寸,可是管商简直就是一个喂不饱的饕餮。若坐视管商吞没张健而坐大,对纪友而言也不是一件好事。

      如今曲阿储粮也并不充足,张健索要的五千斛粮几乎倾尽了纪友的家底。这本来还是他分散藏匿在县中各处留待反攻之用的,如今为了完成沈哲子的交待,也不得不掏出来,只希望能够达成期待的效果吧。

      马明等县中属员带领着张健的部下,绕过诸多耳目在县中周行良久,才算将米粮都集中起来。得益于曲阿水路的便捷,加之暴雨之后水位抬升,交割停当之后,张健这百数名部众便押运着被掩盖得严严实实的粮船,避开水路干道,昼伏夜行,直趋句容而去。

      第二天黎明时分,粮船已经到了曲阿县边境,只要转过前面一道河湾,便到达了目的地。提心吊胆良久,眼见任务即将完成,张健的部众便在船头举火为号。

      可是这时候,河道两侧的原野中突然声响大作,诸多火把闪耀起来,似有数百之众在岸上藏匿,船上人才意识到已被跟踪。

      “张子高,我知你就在左近,乖乖行出束手就缚,我或可饶你一命!”

      在一串火光围绕中,有一人身被重甲缓缓行出,正是曲阿守将管商。此时管商满脸得意笑容,望着波光粼粼的河湾大笑道:“狗贼恃勇无视于我,几番羞辱,如今你自己大败而归,已成失众之犬,我奉主公之命拿下你这败军之将!哈哈,张健狗贼,没想到你会有今日吧!”

      管商话音未落,在其身后的高岗上却响起一个极为刺耳的冷笑声:“管贼自取其辱,也敢在我面前狂言!巧得很,我亦奉主公之命,要剿杀你这怯战失期之贼!”

      张健站在高岗山,两眼死死盯住下方那已经惊愕在当场的管商。他之所以不回曲阿,示人以弱,一方面是为了整编句容那一部宿卫残军,一方面也是为了让管商轻敌冒进。若非此贼故意失期构陷,他怎么可能会遭受如此惨败!

      “杀!”

      随着张健一声怒吼,他身后那数百部曲都吼叫着冲杀而下,直扑管商而去!至于那两千多名宿卫,则快速分散开守住战场各个出路,将此处完全包围起来。

      0330 昭武将军

      三天后,纪友在曲阿县署内接见了前来登门道谢的张健,同时也知道了这几天时间内曲阿周边所发生的事情。

      三天前,张健以曲阿送去的米粮为诱饵,于县境外设伏,将追踪而去的管商格杀于当场。继而又以管商的印信将弘徽诱出,轻轻松松接收了弘徽的部属。接着,又率领所部人马南来,将管商余部进行收编。

      接收了两部人马之后,张健一扫惨败后的颓丧,实力尤胜往昔。一俟在县署外见面,他便越众而出,远远便对纪友深深施礼,语调诚挚道:“多谢纪君予我善助,若非如此,我将不得善终啊!”

      纪友听到这诚挚的道谢声,心中不免苦笑。他本就不擅长谋变,之所以肯帮助张健,也是为了完成沈哲子的嘱托。原本他以为张健求粮是为了长期的驻守句容,与管、弘两部对峙相抗,却没有想到张健做事这么果决,从借粮伊始便已经定下计谋要诛杀管商。

      如今管商、弘徽二人部属俱归张健,张健实力不消反涨,情况已经与纪友所预料的大不相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帮了沈哲子还是坏了大事,因而心内颇多惴惴忐忑。

      将张健迎入县署中坐定之后,纪友沉吟片刻而后才试探发问道:“张侯如今风采声势更胜往昔,是否有心提兵东往请战,一雪前耻?只是我要道声抱歉,先时那五千斛粮已是县中仅剩,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再凭空生出盐米补给军用。”

      张健听到这话后微笑着摇摇头,低头抚着手臂上白绫捆缚的创伤,长叹一声后说道:“兵事一途进退有据,哪能单凭意气而行。某本非战无不胜之雄将,胜乃兵士用命,败乃谋略有欠,岂敢因私冤擅动兵戈。况且大业雄关伫于彼处,镇守者知兵而勇进,并非意气能够克胜。”

      纪友听到他这么说,心内松一口气。实在是历阳军尤其是张健骁勇之名已经多得传颂,沈哲子能胜他一次,未必能再胜第二次。此时听到张健并无切切复仇之念,他绷紧的心弦才有所舒缓。

      张健轻啜一口案上茗茶,而后闭着眼略作回味,那疤痕狰狞的凶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不甚相称的风雅气质:“早年只觉南茗寡淡,不及酪浆胜饮,如今心境有所不同,细细咂摸,亦有别样风味。”

      纪友心绪沉重,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旋即便察觉到张健放下那茶杯,两眼正直勾勾望着自己。他心内一突,强笑道:“张侯可有见教?”

      张健闻言后笑了笑,指着纪友说道:“早年惯以偏目观人,总以为肉食者胜于辞令虚言,却拙于实任庶务,眼下思来,实在大谬。当年过江用事匡扶社稷,有幸得见尊府大君,以我浅目望之,只道凭旧望而篡幸之寻常老者,不足为观。蚍蜉观大树,难见其高远,穆公之清明,本非我这种寒伧武夫能窥见啊。”

      纪友不知张健为何突然言到大父,闻言后只是干笑一声道:“大父之风采,我虽耳濡目染,终究难得一线,不敢恬颜妄论。”

      “纪君实在不必过谦,以我观之,你倒已经颇得穆公之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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