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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君实在不必过谦,以我观之,你倒已经颇得穆公之神韵。”
张健微笑一声,似有所指,继而话音又一转,神态不乏寂寥道:“早年惯以偏目望人,如今却是身受所害。吴中玉郎早有令誉流传,我却只作闲人之妄语,前日险被陷杀于阵上,至今仍有余悸。方知人言不虚,名无幸至。以我愚钝之才,不得溺亡,不知水险。再想起这位驸马年浅微名,无人得视,穆公却能高眼垂观,幸拔于室。这一份识鉴之能,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听到张健厚赞自己两名至亲,纪友也颇感与有荣焉,感慨一声道:“维周之才具超凡,早有端倪。我与他相结总角,常有形神俱秽之感……”
讲到这里,他话音顿了一顿,不再多谈。
然而张健却是谈兴正浓,抚着手叹息道:“人之形神才具,真有玉石之分。此等璧人行于世上,让人心向往之,意愿亲昵。可惜,可惜,我大概是无此荣幸,实在可憾。”
听到了这里,纪友也终于觉出张健的态度并不寻常,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最终也只是干笑两声,沉默不语。
然而张健却不打算放过纪友,视线灼灼望着年轻人,语调隐隐已有几分变化:“我自知自己是怎样人,寒伧之余,不乏暴虐凶名。能得纪君赏识善助,实在让我受宠若惊。今日登门来访,道谢之外,也想请问纪君可有教我。”
听到张健这直白之语,纪友后背已经隐有冷汗沁出,他已经不敢想自己若应答不当,迎接自己将是怎样下场。
在张健厉目逼视下,沉吟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张侯何必自视甚薄。我为任此乡,惟求不负而已,上不负朝廷之用,下不负乡民之请,外不负同侪之赏,内不负家风之传。我肯帮张侯,两害相权而取轻者,管氏贪虐过甚,长居于此,非乡民之福。假张侯之手除之,虽是越分之想,却又不得不为。”
张健听到纪友这么说,神色却是微微一怔,低头沉吟少顷之后,望向纪友的眼神不再咄咄逼人,语调也有所缓和,于席中轻笑道:“末将何幸,竟得纪君相知。纪君请放心,某非嗜杀之人,纪君义不负人,我亦不会负你。我居此乡一日,绝不施虐乡人。”
纪友听到这话,心内绷着的一口气才徐徐松下来,只是一想到彼此立场的不同,心情转又复杂几分,望着张健说道:“可惜贤良错付……”
“世间贤良何其多,君能识者有几人?”
张健亦知似纪友这种吴中望族子弟,哪怕表面再如何顺服,终究与他们这群叛逆不是一类人,并不介怀于纪友的感慨,却以近乎自剖的语调说道:“我倒可惜纪君此类公允明识之人不能早居高位,否则国事何至于此。向年我等奉王命而过江,何尝不想以此一腔热血庇护一方山水安宁,若非身被逼辱至于途穷,哪敢为此恶事!”
纪友听到这话后不禁默然,他是真的为张健感到可惜。
大业关内近来没有什么太大的军事行动,除了伤员休养之外,其他士卒也都保持着基本的军事操练以维持士气和体能。
那一战除了打出威名之外,也让大业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报捷之后,行台很快给予大业关这些将卒们进行了表彰。如今平叛之事尚未完成,因而众将只赏职事,未议爵俸。
作为此战主将,沈哲子加三等昭武将军衔。虽然三国以降杂号泛滥,将军号已经不甚值钱。但沈哲子以少年而得授三等,而且还是实任的假节督护,除了一些特殊情况而用事的宗室诸王之外,亦足引人瞩目。但他这荣耀乃是实打实的战绩换来的,并未引起什么非议。
自沈哲子以下,众将皆有犒赏。徐茂作为前锋冲阵首功,加义兴太守职,赐幢盖仪仗。郭诵本有侯爵幢盖,南来后被罢除,借由此功尽复。沈家的沈默、沈牧都得四等将军衔,而杜赫、陶弘等等一类随军参谋军事者,也都领到了一份勋职。
在这一类事情上,庾怿要比庾亮真性情得多。庾亮在位时,为了避免物议,除了推掉自己的封赏之外,家中兄弟的事功之赏也都能推则推。庾怿则不然,借着沈哲子战报上给庾曼之记上的功劳,直接给儿子也加了一个勋官。
这也是沈哲子更乐于与庾怿接触的原因之一,人都有私心,似庾亮那种为公近伪的人反而不好相处。因为这一类的人,下意识把自己置于舆论不能怪罪的位置上,看似是为了避嫌,内里却是在推诿。有功而不受赏,有过自然也要不受责。这不是一个执政者该有的做事方法。
除了职事上的升迁外,此战也给东扬军带来了大功十余件,小功千余。
对于这个时代的记功方法,沈哲子还是茫然,实在太复杂。不过他也清楚,这些功劳在战后都能兑换钱帛米粮或是土地。如果能够如实兑换的话,对于这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而言,也是一桩大赏。
但是朝廷的财政状况却始终不甚理想,想要如实兑现实在很困难,为了要维持将士用命,只能将地方上的财政或行政权力分割直接发放给那些主将们,由他们自行犒赏兵士。这也是世兵制崩溃而家兵制越来越盛行的原因之一,中枢权越小,地方权越重,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像是沈哲子这一次大捷的功劳,参战的东扬军乃是募兵,地方上本来就没有在籍的土地予以封赏,想要兑换功劳,只能给予东扬州刺史沈充更大的权力,由其自筹。
而另一部分则是沈家的私军,有一半的功劳要直接记在沈哲子身上。如果沈哲子只是在朝廷没有根基的流民帅,这份封赏还能打一个折扣延迟兑换,但沈哲子偏偏又不是。如果要兑换这一份功劳,必然要给予他实封,或是爵位或是职事。
像这样的战功兑现,其实历代都没有特别好的方案,一旦战事过于频密,必然要对中枢的事权和财权造成伤害。历代开国之君,往往都要清算功臣,除了忌讳功高盖主之外,大概也是因为打天下的过程中封赏过于泛滥,用这样的手段来延缓一下矛盾的激发。
这个问题,沈哲子眼下也不必考虑,不过心内对此也不乏感慨。人可共患难而不可共富贵,打天下的时候是亲密无间的战友,恨不能推心置腹、割股共食,可是一旦身份转变后,昔日的同袍战友便成了社会不稳定因素,仁厚一些的尚能共享富贵、剥夺事权,刻薄一点的那就是相看两厌,不如不见。
由于东扬军的特殊,即便事功还未兑现,将士们也都是所获甚丰。大业关乃是京口屏障,有张健这样的凶人在外游弋,即便是雄关阻途,京口也都是人心惶惶。这一战直接打垮了张健,解除了京口的兵事威胁,因而近来民间犒军之举也是风行。
京口这些人家,别的或许稍逊,唯独钱财不缺。在行台封赏下发之前,便有众多人家自发的押运物资财帛往大业关来。在这些人当中,吴人占了很大的比重,热情高昂,简直让人难以消受。
如今大业关内,已有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一类的劳军物资,沈哲子也无克扣必要,尽数发放下去,每一名士卒所得犒赏都丰厚至极,以至于每到饭时,整个关内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肉香,大锅沸汤猛煮,人人都能大朵快颐。
当然这一类的民间犒军并不能完全取代朝廷的封赏,毕竟民众的热情是有限度的、间歇的。不过这却给了沈哲子一点启发,如今中枢暗弱,民力旺盛这是一个事实。
朝廷也不是没有做过集权的尝试,比如元帝时刻碎之政以分割高门事权,明帝平叛后调防诸多方镇,庾亮打压方镇收权中枢,以及屡行屡废的土断,但是这一类的行为短期内或有成效,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猛烈的反扑。维稳尚且艰难,更不要说集中力量北伐收复故土。
沈哲子无论在做什么,最终的落眼点还是北伐。因而他的想法或是做法便不乏有矛盾之处,一方面增加自家的力量以期能获得更大事权,另一方面则又希望能够维持住中枢的权威,以期能够调动民力准备北伐。
但在民力、国力隔阂如此之深的时下,想要达成这二者之间的平衡实在太困难。诚然隐爵和商盟的尝试,让沈哲子有可能有机会去调用更多民力,但想要将这些力量引导到北伐上去,仍然值得商榷良久。
今次借助行台建立在京口的机会,沈哲子利用商盟和隐爵达成了一些政治目的,比如谋划会稽分州,扶植庾怿执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商盟和隐爵过于粗放,终究是以盈利为目的的松散联盟,尚不足以捏合成为那种坐拥经济资本继而进望政治目标的大资本集团。
不过今次京口这些人家犒军却让沈哲子意识到一个引导民力的可能,那就是明朝的开中法,仓钞来换盐引。这个制度更深远的影响不去考量,单单在军事上而论,可谓政府调集民力以开边拓疆的一个典范。商户筹运粮草运送到边疆,然后换取官营专卖的盐引,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节约了大量的财力和民力,可以将这些力量更多的投放到战争中去以扩大战果。
当然这个方法弊病诸多,但那大多是在人为的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漏洞,以及制度没有跟上大环境的变化做出调整。单单就这思路而言,已经是古人非常高妙的智慧体现。对于时下这种需要大举用兵而中央权力又实在不足的情况,可谓一个启发。
可是一顺着这个思路思考下去,沈哲子又不免有些泄气,实在是因为中枢权力已经被分割的七零八落,几乎已经没有多少可以用来交换的筹码。不过沈哲子也并不因此气馁,只要思路有了,顺着摸索下去,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反正他也不是即刻就要进行北伐,还有时间去尝试。
略过这一节,再着眼当下的战事问题。打垮张健之后,最大的好处就是讯息可以流通,东西不再隔绝。近来沈哲子偶尔也会随着关内游骑一同出行,在建康城东面这些郡县游弋,安抚一下左近惶恐的人心。
张健、管商的内讧火并,沈哲子很快就得到消息。对于张健的果断暴烈,他也不免高看一眼。早先之所以提醒纪友可以试着稍作离间,那是因为沈哲子本来就知道历阳各部之间并不和睦,彼此甚至不乏仇视。张健孤军于外,迟迟没有援兵接应,本身就是一个明证。
他倒不知道纪友用了什么样的手段去挑拨,但如今的张健在他看来已经不成对手。尽管此人兼并其他两部之后军力有所恢复,但有了这样的举动,可以说彻底断绝了后续再有援军的可能。只要西军出动吸引住了历阳苏峻主力,张健这里就成孤军,他想再邀战沈哲子都不陪他玩,就看着他自己部众怎么瓦解崩溃!
当然,还需要考虑的就是豫州军。沈哲子近来也不是无所事事,弄出刻板印刷出诸多【创建和谐家园】,让游骑在左近县乡之间大肆发放。至于内容,则是豫州祖约被羯胡围攻打败等等之类。
虽然沈哲子也不知道豫州具体形势如何,但并不妨碍他以此造谣,而且豫州治所寿春本就孤悬河南,往来通信不易,谁也不能笃定这不是真的,就算豫州想要辟谣,得到消息再作申辩,一两个月都过去了。
当沈哲子还在等待西军出动的消息,南面又有一件惊人的战事消息传递而来,苦守良久的广德城终于被攻破,宣城内史桓彝身捐国难,自此整个宣城完全落入历阳叛军掌握之中,而吴中也不设防的暴露在了叛军刀锋之下!
0331 士庶之别,甚于江险
广德城地近义兴,跨境几十里外便是义兴郡治阳羡,与吴兴郡长城县也只是一山之隔,南向少许便是武康。
这样的地理位置,本不足成为什么兵家必争要冲之地。但是因为广德境内多山岭少沟渠,加之朝以来江东屡经动荡,广德城这里往往会成为吴义兵聚集以抵抗外寇的前线,因而积久之下,城池周遭不免兴建了一些军备设施,可以暂为屯兵之用。
长达两个多月的兵事,让广德城外狼藉一片。因为乏人耕种,田亩之生满杂草,破败的村邑满目疮痍。偶有一些坚守至今的庄园尚有几分炊烟人气,乏人问津,似是存在于被人遗忘的世界。
诸多难民逃人自城池向四野逃窜,也将城破的消息往外扩散,仓皇惊恐的消息很快便笼罩这一方天地。
此时在历阳军军大帐,韩晃刚刚接待过代表城各家入营投诚的一些人,正准备清点亲卫去正式接收城池。相较于以往,韩晃脸带着一点疲惫和憔悴,亦有一丝释然。他终于不负主公托付,将踏足吴的最后一座堡垒拔除。
过往这两个月来,韩晃除了扫除宣城境内其他反对势力之外,对广德城也一直保持着强度足够的攻势。但真正的城破,却非将士们拼死用命,而是广德城内部守军内讧,一些人顶不住历阳军的长久围城压迫,最终擒住内史桓彝出城投降。
在对广德城的进攻,韩晃是有所留力的。倒不是因为他刻意留情,而是因为他清楚攻克京畿之后,主公的战略目标便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是早先兴兵作乱的叛军,反而因为占据京畿掌控皇帝,代了一丝王师的味道,转战各方不再是为了戕害掳掠,而是要打服震慑那些反对者。
广德是挺进吴的桥头堡,如果韩晃在这里杀戮过甚,那么来日挺进吴势必会遭到更猛烈的抵抗。如此一来,对于主公迁都会稽的设想是很不利的。
正是因为其他战将多了这么一点大局的权衡,韩晃才能成为主公麾下能够独立负责一方面的统帅人选。
对于广德城能坚持这么长时间,韩晃对于守城的宣城内史桓彝也是颇为佩服。在他看来,桓彝在军略简直是一窍不通,否则也不可能被自己等人轻松过江来,短短几天内便横扫宣城大半区域,只剩一座孤城据点。
但韩晃也不得不承认,桓彝这个人是有能力的,能够集人力、团结各方,将一座孤城坚守到现在。正因桓彝此人的号召力不弱,所以韩晃在此人被缚入营后便将之斩首示众,避免局势再有反复,并不因桓彝名望颇盛而有所心软或忌惮。
毕竟他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稳定住广德形势,继而进望吴准备下一步的军事行为。建康东张健部大败让如今战势有些急迫,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再与桓彝虚与委蛇去做交涉。
在百名亲卫簇拥下,前方有十余本地乡人和原本宣城郡治属官开路,韩晃行入了广德城。
被围困数月这么久,广德城内风物算不好。进城墙的许多民居都被拆除,砖石木料之类挪作守城之用,街道间或还有横七竖八的遮掩障碍,大概是布置来用作城破后巷战防线,但是现在已经用不到了。
大街小巷充斥着先一步入城的历阳军士卒,负责清理城仍然残留的武装抵抗力量,同时将乱糟糟的民众驱赶归家,不许他们在街巷之间汇集流窜。当然这个过程伴随着杀戮和掳掠,在韩晃行入城的路途,惨叫声、嘶嚎声不绝于耳。对此只要不是太出格的大规模残杀戕害,他也并不禁止,并不强求秋毫无犯的军纪。
围城久战,城破后掳掠一番,一方面是对将士们的犒赏慰劳,另一方面也是对前方那些本地人家予以震慑。只有让这些地方颇具乡望号召力的人家感觉到心悸害怕,稍后接手城池的管理才能更顺利。
目睹到城诸多乱象,街巷血水横流,前面那些负责开道的各家族人果然不能淡然,在前方窃窃私语良久,才推举出一人来前小心翼翼劝告道:“我等久仰韩将军威名,治军严整,不忍乡人再受兵事之苦,才斗胆请降于将军帐下,还望将军能够善庇乡人……”
眼前这人韩晃并不陌生,名为江播官任泾县县令,也是今次投诚的一个头目。听到这话后,韩晃便轻笑道:“江令勿忧,尊府并诸公家眷早有兵士看顾,绝不会受到侵扰。至于眼下小乱,将士久困郊野,乍一入城或有放浪在所难免,稍后自止,不足为虑。”
听到韩晃这么回答,那江播也不敢再作深劝,神色稍显灰败转身继续前行。
待行过一处街角,前方厮杀声突然大作,韩晃听到这骚乱声脸色便是一沉,长弓执在手,示意亲兵前行打探。亲兵过去不久之后便返回,身后则跟着两队互相怨视的军士,其一队军士脸颊手臂多有草绿疤痕,望去颇为显眼,只有那带兵者并无此状,只是寻常模样。
亲兵前回禀,原来先前之骚乱声正是这两队互不统属的军士因争夺战利品而大打出手。韩晃听到这话,脸色已是陡然阴郁下来,这一类哄抢战利品的事情,原本在他军是甚少出现。但今次南来,除他本部之外主公又将许多依附之部调拨给他,加前段时间匡孝援军到来,类似败坏军纪的事情便屡禁不止。
对于这一类无视军纪的行为,韩晃向来是严惩不贷,当着广德城那些人家的面也不好直接在街面审问究竟,直接下令这两部军士出城,同时将领兵者缚起当街军法鞭笞。
解决完这一件事,韩晃才又继续前行,与先一步入城的匡孝汇合。接下来设宴款待那些投诚人家,除了要仰仗他们稳定城局面之外,同时也提出要求让这些人家出面为大军筹粮以作为下一步军事行动的补给。
稳定城局势还倒罢了,但是听到韩晃要求在几天时间内集粮几千斛,席众人脸色便变得难看起来,沉默许久后还是那江播负责开口道:“韩将军亦知兵事拖延经久,城墙内外俱受此累,如今城资粮已是告罄,一时间实在难以调集如此多的米粮……”
韩晃流民帅出身,本不是什么善类,近年来凶性虽然稍有收敛,但也绝不是什么儒雅君子。他自然深知这些大族是什么底色,哪怕围城十年,最后饿死的肯定是他们。
闻言后他便冷笑一声:“多赖诸位相助,我才能进克此城,本不宜再有诸多侵扰。不过大军资用匮乏,若延误苏骠骑所嘱军事,也非我能担当。诸位既然有困苦,我也不好强迫。稍后自令将士取食,不再有劳。”
众人听到这话,脸色便是一变,韩晃此言分明是要甩开他们让军士掳掠民资口粮。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他们引贼入室无颜立足乡尚是其次,最重要是各家也未必能够幸免。于是那江播便又开口道:“大军久战辛苦,岂敢再以小事侵扰。集粮之事,本应我等共担,请将军稍假耐心,我等必竭力为大军筹用。”
待送走这些人,韩晃再回室,席的匡孝不免笑道:“过江以来,子光越发持重,反倒稍逊了锐猛。若是仍在江北之风骨,这些人家岂敢有一二推诿之辞!”
韩晃闻言后也笑道:“今昔不同势,哪能久恃故态。我等随主公周转南北,早非昔年青徐游勇。如今主公挟众归都劝政,大事将成,正要普集众助,哪能再作意气之争,四方树敌绝众。”
匡孝闻言后脸却露出玩味笑容,端着酒杯摇头叹息道:“子光此论,我在家兄处也多有闻。你二位都是胸有韬略,我是远远不及。不过我却不能视此为乐,寒伧高门之别,尤甚于大江横绝之险。往年我等于历阳多受逼辱,激于忿勇势成今日。主公欲以恩威降服内外,行事反倒稍欠勇猛,自缚了手足,这番苦心真能邀得那一众惯以眼观天的高门旧姓垂望?”
韩晃听到这话后亦是默然,匡孝所言何尝不是他心之忧。主公愿以优待高门来换取认同,他虽然不明言反对,但也清楚这实在太难。那些旧望高门生来便与他们这些寒伧武人不同,薰莸不同器,强要混合,多半自取其辱。
想到了此节,韩晃便不免又想起那位将他引为知己的吴玉郎君,这大概是他平生所遇唯一不同之膏粱子弟,不以家世而简傲自美,愿将他拟作伯牙而自许子期。这一番认同,韩晃是铭感五内不敢忘怀,但却因自视鄙薄而怯于去作回应。
得知大业关外战事后,韩晃心情是极为复杂,喜忧参半。一方面为沈哲子贤达事功彰显于世而感到欣慰,另一方面又因张健惨败而忧心忡忡。他与张健之间倒无那种众将之间勾心斗角的矛盾,早年投军因无家资所恃,每逢战阵只身搏命,还是因为张健分兵于他才渐渐扬名,彼此亦师亦友。
一方是厚视于他的知己,一方是相交莫逆的良友,彼此之间的对撞已经让韩晃倍感焦灼。再一想到攻克广德之后,下一步或要兵洗吴,韩晃心不免更加沉重。
0332 生者狡黠
广德城东有一片高岗,如今被用作营垒驻扎之处。bookben 在这高岗角落里有一片不大的洼处,因近日阴雨绵绵而颇多积水淤泥,气息并不算好。但如今这里也有几座营帐,兵士出出入入并不算少,而这些兵士脸或者臂膀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草绿色疤痕,望去颇为醒目。
知晓内情的人一望可知,这些兵士虽然也是寻常戎装打扮,言作吴音楚调,但其实并不是汉民,而是蛮兵。
大江以南素来颇多异族定居,似是傒人、黎人、古越等等,族群众多,难做分辨,因而时下惯以蛮人统称之。这些蛮人在江东吴等地还不多,但是在浙江之西却是大量的分布在广袤的山泽原野,荆湘交广豫宁之间,都可以发现他们的踪迹。
这一类的蛮民虽然颇多已经汉化,垦植耕桑,结庐而居,望去已经与汉民没有什么区别。但在偏僻一些的山泽之间,也有为数不少尚未开化的蛮民,因其族裔各有渊源,居处周遭又颇多蛇虫毒瘴之类,为了活命,往往都保持着独特的传承和风俗。
类似这些蛮兵身的草绿斑纹,便是一种近似巫医的风俗,部族子弟自小便以各种草药榨汁在身饰以纹路,一方面是同族身份的标识,一方面乞求神明庇护。而这些草汁也有驱虫治伤的效用,长久下来,便在身留下极为顽固的疤痕,成为有别于旁人的标记。
而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汉民看来,这种对身体的戕害,实在难以理喻,不免有所薄视,将这些蛮兵称作鬼面卒,不愿与之频密接触。因而这些蛮兵的营帐,也被排斥安置在了极为偏僻的角落里。
一名戎装老者自外匆匆行来,呵斥几声营帐外嬉戏声太大的蛮兵,而后便弯腰行入当一座稍显宽敞的营帐内。
营帐内有两名蛮兵,正在小意服侍一名年轻将领。这将领便是先时当街被主将韩晃下令笞打的其一人,此时甲具已经除下,单衣下笞痕堆叠,鲜血淋漓,显见行刑者并未留情。
“你们先下去吧,我来为将军敷药。”
老者摆摆手示意那两名蛮兵退下,然后才行至榻前小心翼翼道:“这药力稍猛,会有痛楚,阿郎你忍耐一些罢。”
那年轻将领自榻抬起有些苍白脸颊,强笑道:“如此凶狠笞刑都捱过来,哪还会惧些许痛楚。孟伯你这创药又从何处购得?营自有族药治伤,何必再浪费这一份财货!”
那老者闻言后稍显痛惜的看看年轻人肩背那些创痕,涩声道:“主公临终托我,阿郎已是唯一骨血,日后要重振家声,豹尾封侯,哪能被创在身失了仪容!”
说着,他小心翼翼将药粉用丝帛沾了均匀撒在年轻人后背。这伤药似是极为【创建和谐家园】,一俟抖落下来,年轻人身躯蓦地绷紧,后背又渗出许多血珠。只是他咬紧着牙关,两手死死抠住床板,并未叫痛出声。
老者见状颇多不忍,一边为年轻人打理着伤处,一边恨恨道:“那些历阳伧鬼也真是狠手段,这是要把阿郎往死里惩治啊!早先共同受刑那苏常,如今已经无伤一般在营游走。早晚一日,我当为阿郎你报此羞辱!”
“孟伯你春秋不浅,性情怎么我还要暴烈。咱们蛮部入军,本该预料到会受责难,何必做这些意气之争……”
年轻人惨然一笑,语调有些虚弱说道。
老者听到这话后,面容却是一肃沉声道:“阿郎切不要作此想,你可不是什么蛮夷出身!先主公乃是朝廷明诏所封五等将军,历数数代,尊长都是旧吴官长,世祚不绝,阿郎你是真正的冠缨子弟,哪能自薄为蛮夷之属!”
年轻人听到这话后却是苦笑一声:“我自知该要担当家业,不负父祖。不过我母家便是蛮夷,这也难为抹杀。若非这群蛮部子弟舍命助我,凭我单身于这世道有什么可进望?此类言语,孟伯只要道于我,不要在外宣说让人齿冷。”
老者听到这话,连连点头道:“阿郎心知所重最好,你自己能有明识,我哪会再于人前说这些。”
年轻人名为胡润,字厚泽,虽然统领蛮部,却非蛮族出身,本为江州豫章豪族人家。正如那老人家孟伯所言,豫章胡氏也算江南旧姓人家,无论是旧吴还是朝屡有进仕,并非寒素人家。
只不过时下的氛围,北人称吴人为貉子,吴人称北人为伧子,而南北又俱称他们这些江西人家为傒狗,彼此疏远鄙视。胡润这种家世,在如今的江东,实在不足称道,较之吴寒家武宗都要稍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