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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时下的氛围,北人称吴人为貉子,吴人称北人为伧子,而南北又俱称他们这些江西人家为傒狗,彼此疏远鄙视。胡润这种家世,在如今的江东,实在不足称道,较之吴寒家武宗都要稍逊。
而且到了胡润父亲那一代,其家又遭一大劫,几乎全家被害于兵灾,只有胡润的父亲被一些忠心耿耿的家人救出来奔往豫州,隐藏在蛮部内躲避追杀,继而成家立业,有了胡润这个儿子。
胡润渐渐成年,也从父亲并一众老家人口得知家世,而父亲平生夙愿乃是重新振作门楣家业,可惜还未遂愿便与世长辞。胡润秉承父志,率领一众蛮部出山准备有所作为,只可惜当年故旧多不可恃,加之胡润长于蛮部疏于世风,也不得世人看重。
蹉跎数年最终留在了宣城,恰逢苏峻起事,便举兵响应,因其所部蛮兵骁勇善斗,战绩亮眼,如今胡润已被举为县令之职,只是战事尚未平定,至今未得实任。
蛮兵虽然骁勇,但却备受排挤歧视。早先城是因为别部想要争夺胡润部众的战利品,彼此才争执乃至于动起手来。
这样的待遇,胡润已经习惯,谁让如今他手唯一可恃力量便是蛮兵,而且这些蛮兵忠心听用,胡润也实在不舍得抛弃他们。
待伤势整理完毕后,胡润披一件单衣,将部众参军唤来询问战获。钱财之类他还不大心,即便有所缴获,稍后也要被其他势大之部给勒索敲诈去。最让胡润惦记的便是人丁收获,不要说他尚需要壮力兵员补充,日后立业一方也需要有足够的人力才能重建家业。
只可惜他寄予厚望的这一战,因为与友军互攻相争被主帅撞见当场,其部过早被驱逐出城,等于失掉了大得福利的机会。因而这一战非但财货收缴不多,连人丁都所获甚少,只是在城郊边角里扫荡出来一些无甚用处的老弱病残。
胡润复兴家业之心甚切,每一个机会于他而言都是弥足珍贵,广德之战可谓非常重要的一场战事,非但没能有所缴获,连事功都所得不多。这对他而言有些难以忍受,略作沉吟后,他才将亲信唤至眼前来低声吩咐道:“寻些破旧戎装给那些老弱俘虏换,寻无人僻静处充作军功吧。”
此一类事情做的也不算少,因而几名亲信都不感到诧异,领命后便退出去安排杀良冒功的事情。
吩咐完这些之后,胡润便趴在床榻闭眼假寐,他知来日大军还要挺进,若真攻向吴富庶之地,那才是真正大收获的时节,因而绝不容许自己错过这个机会。一定要在此之前将伤势养好,届时才有立勋缴获的机会。
然而胡润未睡多久,很快被营外喧哗声吵醒,他有些不悦的睁开眼问道:“外间发生了何事?”
早先为胡润处理伤势那一名老者孟伯匆匆行入,在胡润耳边低语几句。胡润闻言后眸子却是蓦地一亮,吩咐道:“快扶我起身,将人押、请到帐来。”
“阿郎,你养伤要紧,这种小事卑下们能处理好。”那孟伯见胡润此态,心有不忍道。
“少废话!速速将人请来,切记,千万不要伤了这位郎君!”
胡润疾声说道,自己已经忍痛从榻爬起身来,咬紧牙关披了一件氅衣。那孟伯见状,不敢再劝,急匆匆出门去。
过不多久,一个身材魁梧之人被士卒们推搡入内。这人发迹横张,环眼微凸,颌下短须如猬,看去有几分老成,只是眉目之间尚有几分年轻人的涩意,可见年纪并不甚大。这少年老成之人被推入帐来后,神色并无慌乱,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傲然,浑然不以身陷囚笼为意。
胡润刚待要起身相迎,只是背痛入骨,作势之后更加疼痛难耐,只是摆摆手示意士卒们不要妄动,沉声道:“我叮嘱你们不要冒犯这位郎君,怎能如此无礼!”
士卒们讪讪退下,那短须少年却是站在原处,居高临下望着胡润,口冷笑连连:“可惜无剑,不能杀贼!”
胡润闻言后只是勉强一笑,并不因此生恼,指着少年人说道:“郎君不必急于薄我,狂风扬尘,能保神清目明、巍然不动者乃真贤良,那是桓内史高洁之士才能作为。我愧对贤良,但却心慕贤良,有幸得见贤良遗风,可慰饥渴。”
那少年人正是桓彝长子桓温,早先父亲被出卖,他被部将营救出来准备送走,途却多生波折落在了蛮兵手。本以为再难活命,此时听到这蛮兵将领厚赞父亲,心既觉骄傲,又有伤感。
“眼下不及长叙,郎君请相信我无害你之心。请郎君听我安排,稍后你伪作我之部众随队出巡,盼郎君能得英烈庇护早归善处。”
胡润本有伤在身,强撑着说完这些已经渐有不支之态,要靠那老家人孟伯搀扶才能坐稳。
桓温听到这话,神色便是一愣,他心早存死志,却没想到还有逃生可能。对于这将军所言他倒不怀疑,自己如今手无寸铁落于敌营,对方若有心害自己,实在没必要再谎言欺诈。一时间他反倒不知该如何应答,片刻后才想起来发问道:“未知将军尊号?”
“豫章胡厚泽,异日若能重聚,郎君欠我一餐。”
胡润摆摆手,示意事态紧急,不与桓温再作深谈,吩咐军士将之带下去准备。
等到桓温离开,胡润才蓦地趴在了案,额头涔涔冷汗,口忍不住呼道:“真是痛煞我!”
那老家人孟伯连忙将胡润搀扶回榻去,待到胡润呼吸平复下来后才不解道:“阿郎何苦犯险救人?那桓彝对阿郎可是薄视得很……”
胡润闻言后便是一笑,什么仰慕桓彝之风都是鬼话,桓彝之死他心内半点伤感都无,反而隐有几分快意。早先他居宣城,因桓彝素有识鉴之名,花费很大精力央求到一个拜见机会。
但他生长于蛮部,虽然有家人教养,但也只是粗通墨,哪能入得桓彝这种风流名士尊眼,反而因为与蛮族杂居,举止没有仪度,得了一个“孤孽”恶名评价。后来历阳兵起,他本打算举众帮助守城,但因所部多蛮兵,反被斥退。如今他委身从贼,有一半反而是被桓彝逼迫的,可谓无恩有仇,因而孟伯才对他这一举动感到疑惑。
“历阳寒卑之属,武事得以幸进,我观其未必能成事。桓内史身死国难,可谓壮节,今日行此一善,来日所获或许还甚于往日拼死搏杀!”
0333 曲阿事变
五月以来,大事接连发生。大业关之战仿佛一个导火索,让稍显停滞的各方战事活跃起来。
历阳军主部在芜湖击溃江州水军前锋,接下来江州部毛宝过石城奔袭姑孰,将历阳押运至豫州的万斛米粮焚烧一空,大胜而归。与此同时,荆州部两万军水陆并进在寻阳与江州会师,节节逼向姑孰,与历阳军屡番交战,互有胜负。
尚书张闿携丹阳义士并诸多台臣自小丹阳绕过石头城,西投义军。苏峻为之震怒,命其弟苏逸率众万余回镇石头城,扫荡京郊。豫州刺史祖约因部将桓宣不肯从逆,下令祖涣率众三千逆流而北击桓宣。桓宣向荆州求救,陶侃使毛宝率部驰援,野战竟日,互有胜负。
而在东面战场,韩晃攻破广德后略作休整,继而便推进至义兴,再下阳羡。东扬州军队北向驰援,然而韩晃却自长城县西边掠过直望向北奔袭故鄣,与王舒部刘矩连战告捷,几乎已经杀入吴郡。
京口行台紧急调兵,启用原吴国内史庾冰为建节将军,假节率众并原义兴太守顾众、广陵太守李闳等人率部驰援吴郡。
当各方已是风起云涌时,经过了颇长一段时间休养的大业关守军也终于有所动作,厉兵秣马,整装待发。
过去这几天时间里,沈哲子一共收到了三份不同的指示。
第一份来自西军陶侃,希望他能够出军西向挺进曲阿,从而与西军形成掎角之势准备收复京畿。第二份来自吴郡王舒,希望他能不计前嫌,率军自丹徒南下截断韩晃退路,以解吴郡之围。第三份则来自于行台,庾怿希望沈哲子能在保证大业关不失的前提下,将一部分兵士往后回撤防守京口与吴郡之间的御亭。
之所以会有三份指示之多,倒不是因为政令混乱,令出多门。而是因为沈哲子实在特殊,皇太后对这个女婿厚爱有加,除了假节之外更给他便宜行事之权,换言之并没有给他一个直属的级。无论是王舒的督浙西军事,还是陶侃的行台大都督,在沈哲子这里都有了一个职权的漏洞,并没有指挥他的权力。
偏偏沈哲子如今的军力并不算弱,除了东扬军一军之外,还有三千余家兵,加一次大捷之后京口各人家组织义勇前来助战,如今沈哲子在大业关屯兵七千余。这样一份军力,若单单只用来守卫大业关自然略显豪奢,无论投入到哪一个战场,都会累发质变,让战场形势发生逆转。
这三份指令,庾怿那里不必考虑。只要张健不能突破大业关与韩晃会师,单凭韩晃所部军力并不足以穿透吴郡之后还能对京口造成实质威胁。
王舒那里更是想都不要想,且不说沈哲子根本不可能不计前嫌,单单他在大业关这里南下驰援,途山岭沟壑诸多,完全不东扬军北来得便捷。因为王舒拒纳东扬军,到现在老爹还在钱塘那里打酱油。只要禁令解除,东扬军投入战场的速度要自己这里南下快得多。
至于陶侃那里,沈哲子倒是思忖良久。凭他如今的军力,迫退张健挺进曲阿并不困难。但是因为东西路途阻隔遥远,他并不能第一时间知晓西军的战斗情况。若自己贸然前往曲阿,若是西军黏不住历阳军主力,或是韩晃紧急回师,很有可能将自己直接堵在了曲阿。
因为陶弘这里得到的讯息,沈哲子对陶侃倒也不再有太多怀疑。但是老家伙们一个个奸猾似鬼,心里算盘噼啪作响,沈哲子也绝无可能对他信重无疑。思忖再三,还是决定利用自己的灵活性,主动去创造战机。
五月下旬,沈哲子以沈牧统舟师两千西进句容竹里,自己亲率两千余东扬军并精锐部曲千人西出大业关,与舟师水陆呼应进驻句容。
沈哲子这里刚有举动,张健部便探知消息,自曲阿往东北而进,在句容境内交战一场。连战数日,互有胜负,于是便隔着一条容渠彼此对峙起来。
彼此对峙之时,沈哲子也没有闲着,派游骑前往曲阿联络纪友。
接到沈哲子的传信,纪友可谓振奋莫名,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了,当即便召集县隶属并自家原本在宿卫为将如今却被遣退出来的一众家人。待到第二日六月初一朔日,纪友以长辈诞日为名于县普发名帖,邀请各家前来相庆。
日时,宾客陆续到访。由于纪友的见机妥协,如今县各家受损都不大。尽管纪友也因此颇伤名望,但最终还是有二十余户县人家前来道贺,各因交情深浅而具礼货,不足赘言。
虽然由于纪友往常与张健关系尚算融洽,留驻在县的历阳军守将陈茂并未阻止纪友宴客。但在这样的形势下,他也担心县诸多人家聚集在一起或会鼓噪起来滋生事端,亲率百余兵士前往县署坐镇。
曲阿县署宏大厅堂内,纪家那位过寿的长者端坐于正席,纪友列于主位作陪,而在其左手边便是如今留驻曲阿的历阳军陈茂,再下则是曲阿县诸多贺客。
陈茂乃是张健心腹的旧家人,虽然不及韩晃、张健之流勇猛,但也是一员悍卒,自北地辗转南来,屡经战阵磨练,端坐于席,哪怕不动,浑身亦洋溢着一股精悍气息。在其身后则立着两名同样悍勇的兵卒,挺胸凹腹,面容冷峻。这样的气势,不免让席众人都感到不适,言笑之间都有忌惮而收敛。
纪友亦察觉到众人异态,于席指着陈茂笑语道:“此宴非鸿门,何必具樊哙?陈将军你座下这两位壮士,若是得宜,不妨往偏厅去具席饮胜。”
听到这话,众人都凑趣笑一笑,更有人笑言道:“诚然陈侯旗下勇武,可惜我等鄙薄,不识项王啊。”
陈茂本不适应这一类的宴饮应酬,听到这笑语声不免有几分尴尬。他知自家主公对纪友这世家子不乏敬重,而且刚才于席仔细审视众人眉眼交流,不似有彼此串联的迹象,略一沉吟后于席对纪友拱手道:“寒伧末将,失礼勿怪。”
说着,他摆摆手示意那两名兵士退下,而纪友也吩咐县吏将人引下去厚礼招待,同时让人准备酒食去犒劳陈茂所带来的那些兵士。
彪悍凶人退场,席气氛轻快几分。众人也都活跃起来,加有纪友这样一个妙识风趣的世家子在席活跃气氛,很快宴席气氛便热络起来。因有陈茂在场,许多话题都不好畅谈,但即便只是风月有关,众人亦足感到尽兴。
酒至酣处,纪友手持如意轻敲案几,召唤县吏来吩咐传膳。同时他一手持如意,一手端酒杯,脚步略显虚浮踉跄,袒腹行至陈茂面前,大笑道:“我要敬陈将军一杯,如今江东各处强人肆虐,乱兵横行,若非陈将军这等义士镇守此乡,我等哪得安坐酣饮!”
陈茂这时候脸庞也隐隐泛红,他见纪友醉眼惺忪、身躯摇摆,便摆手道:“明府醉了,今日不妨到此为止吧。”
“伧鬼收声!”
纪友听到这话,脸顿时露出不悦姿态:“我家世代冠缨相传,非此绝义乱世,识得你这寒伧之人是哪个!张侯与我亦是对坐倾谈,礼下你这寒夫竟敢推搪!”
陈茂听到这话已是怒极,但见纪友已是醉得摇摆不定,也不便与这醉汉计较太多,推案而起正待行出,发冠却被纪友劈手打落。他俯身捡时忽听到耳边疾风骤起,心一凛,猛地侧首便见白玉如意兜头砸下正他额角!
陈茂捂着鲜血淋漓额角,低吼咆哮一声,顺势一滚正待要起身扑向纪友。侧面一名传膳侍者突然将汤羹泼下,猱身而,猝不及防之际,陈茂咽喉已被匕首掼透,血水汩汩自口鼻涌出来!整个人横躺于席,双目怒睁,四肢仍在抽搐!
此时,纪友满脸醉态陡然收敛,双眸恢复清明冷厉,抓起案后一柄长剑箭步前踏在陈茂胸膛,挥剑将头颅斩落提于手!
异变陡然发生令人猝不及防,席众人眼见此幕尚在惊恐之际,后堂已经涌出诸多带甲兵士将厅堂牢牢包围起来!
手提陈茂那死不瞑目的首级,纪友缓缓转身,不顾满身飞溅的血水,两眼环视众人,朗声道:“历阳暴虐不义害我江东乡土,先时为保此乡安宁屈身事贼!如今驸马都尉沈昭武率强军将至此乡,拨乱反正宜在今日!诸位可愿与我共事杀贼?”
听到纪友吼声,众人又是面面相觑,他们来赴宴喝酒而已,却没想到会眼见如此血腥一幕。但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当即便神态激动大声吼道:“明府乃穆公忠烈骨血,岂会甘心事贼!我等身受明府高义保全,安敢惜身绝义!”
众人纷纷起身表态,纪友朗笑一声,将陈茂那血淋淋首级抛至堂下,继而便撤下酒气浓烈衣衫,披战甲。这时候,府后县吏们也纷纷将早早藏匿在县署内的甲衣兵戈搬运到厅来。
待到众人各自捡取穿戴完毕,纪友手持一柄长枪振臂行出:“杀贼!”
0334 良将可悯
六月朔日,曲阿县令纪友率一众乡人举事而起,驱逐历阳部守兵千余,烧毁浮桥舟船,隔绝南北道路,复归王统。bookben
张健闻讯大惊,遣弘徽率偏师直奔曲阿而去打算平定乱事。然而弘徽在曲阿县北数战无功,只能居近驻扎扫荡四方,避免事态进一步糜烂。
六月五日,沈哲子率兵渡过容渠邀战张健,然而张健却不战而退,一直退至练湖西北,发掘沟渠水淹原野,阻断了东扬军追击路途。无奈下,东扬军只能驻扎于练湖东北,搜罗竹木造筏准备跨湖破贼。
因为曲阿县北一马平川,无险可恃,在暂时逼退弘徽部后,纪友便率两千余乡人义军退回云阳山营垒固守,同时派游骑往四野去传递京口行台讨逆檄,号召乡人举义杀贼。
这样忙碌了几天,这一日纪友戎甲在身,刚刚巡视完营垒各处回到营住所,便被家人告知营外有东扬军游骑到来。
纪友这几日都在等待沈哲子方面进一步的消息,闻言后不及解甲,当即便让人放行而后匆匆行出。
东扬军今次来的人数较多,足足有百数人。虽然检验身份无误,但为了以防万一,守军将他们引至营垒外围空旷处稍作安置。过不多久,纪友匆匆行来,看到这么多东扬军士卒席地而坐,刚待要开口,其一人已经长身而起,掀起风帽,露出一张清秀俊逸脸庞,望着纪友笑道:“纪郎君,别来无恙啊!”
“维……”
纪友看清这人脸面,已是满脸的惊诧,继而便忍不住笑逐颜开。他匆匆行前握住对方手腕,并肩行入营垒深处营帐内,才指着对方一脸惊喜道:“维周你怎么亲自来到这里?”
沈哲子解下大氅风帽,身被软甲坐在了纪友对面,下打量一番后才笑语道:“果然男儿当杀人,学你早先失于清雅柔弱,如今历事磨炼,已有几分纪师风采!”
“你这小子,又在我面前来扮长者!我这里些许事情,哪及得沈使君指挥若定,大破贼首,威名早已轰动江东!”
纪友笑骂一句,挚友重逢,又是在历经磨难之后,彼此都未陨于兵事之,反而各有成绩,纪友心之喜悦可想而知。
他移席到沈哲子对面,仔细打量着这个总角相识的挚友,虽然相貌仍未有异变,但想到过往这段时间沈哲子所做出的事情,在那熟悉的面孔眉目之下,似有一种让人凛然的气势在悄然滋生。
待情绪稍有平复,纪友才肃容道:“如今曲阿周遭未算晏清,维周你尚有统军之任,怎么好轻装来此?莫非,你所部已经击溃弘徽,将要兵进曲阿?”
亲眼见到纪友无事,沈哲子也是放下心来。他老师如今只剩这一点骨血,对于将纪友放在敌后方,沈哲子是不乏忧虑的。但他也深知纪友不乏创建事功之心,不愿意长久托庇于人而活。见到纪友明显的成熟起来,沈哲子也是倍感欣慰。
“不妨事,前番大胜,将士用命而已,我于军不过一个看客。我虽然离开,军自有知兵持重者监军,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哲子也不会幼稚到在友人面前卖弄夸功,闻言后笑着摆摆手说道:“我军尚在练湖畔与张健部隔湖对望,彼此虽未交锋,但也不好擅动。曲阿这里,只能暂时仰仗乡人义勇维持局面。”
“曲阿这里,倒也并无太多兵险。如今县各家众志成一,誓不与叛贼苟且。弘徽那里不过千数兵众,资用都是匮乏,强攻不下,围困不能,不足为患。”
对于曲阿这里的局面,纪友倒是并不担心。弘徽那里实力不足只是其一,纪友这里最大的依仗还是得益于早先与沈哲子长久的布置,兵甲资用都不匮乏,乡人义勇【创建和谐家园】起来,即便不能进望,固守此乡也绰绰有余。
经过早先几次通信,沈哲子对曲阿这里的现状并不陌生。虽然尚有弘徽部在县外游弋,但早先诸部火并,弘徽部众早被张健掳走大半,其本人也被张健锢在军。
今次侥幸因为曲阿事变而被放出,摆脱张健控制后,且不说早先彼此间的旧怨,单单为了自身的安危,弘徽便不敢妄动。这几日与曲阿义勇虽有交战,但都是一触即退,满心只想保存自己的实力。
这几天弘徽率众在乡野之间游荡,希望能够掳掠裹挟一部分乡人作为补充,然而被沈哲子派兵伏击过几次后彻底安分下来,驻扎在一座废弃的大家庄园内,两耳不闻外事,一心只听风声。
早先沈哲子离营前来曲阿,甚至还在弘徽营前招摇而过,此人都当视而不见,严厉约束兵众不得追击,已经是完全吓破了胆。
话虽如此,但眼下并非无事之秋,加之纪友也知沈哲子但凡做什么都有个明确目的,私下来此,绝无可能只是为了看望一下自己,所以又问道:“维周你离军来此,可是已有破敌良策?”
沈哲子听到这话后不免叹息一声,说道:“张健不愧骁勇善战之将,早先胜他,也是侥幸,暴雨倾盆阻绝路途。前数日我几番邀战,都被此人轻轻摆脱。狡诈如狼,追之不及,懈则反噬。”
沈哲子这么说,倒也不是虚言。他军不乏战将,兵力又占优势,围追堵截,但张健却始终游离在包围之外,所流露出来的狡黠谨慎实在让人头疼。
这样的苦恼也真是江东这样独特的地形所决定的,沈哲子所部并无大规模的骑兵,只有寥寥三百余骑充作斥候游骑。水军虽然舟船不少,但是依赖性又太强,张健几乎不去靠拢大的水流干道。而若是小水流,又完全发挥不出水军的优势。
当然这也是因为如今的张健并没有什么明确必守的战略地点,他的存在本身便足够给东扬军造成极大困扰。追之不及,无法围歼,但若是忽视的话,不知何时他又会跳出来狠咬一口。
听到沈哲子的诉苦,纪友也颇为认同的点点头:“张健此人确是一个人杰,我过往这段时间与他不乏接触,此人不独有勇猛,亦能敏察于事,不同于那些才具稍逊的勇将,于时局有一套自己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