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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能怪谢氏生疑,任是谁也会感到奇怪,发了火之后,她一想到这些,就对着王熵问了出来。

      “依老臣等人的分析,应该是和议之时,他有惊人表现,让元人心生顾忌,故而有此提议。”

      王熵也不瞒他,将陈景行之前的那些话和盘托出,谢氏越听越是称奇,没想到此子还是个全能,就连搞外交也有一套,那么......她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这么说,和议能成,他居功至伟,那你还来见老身做甚?莫非你等已经打算将他推出,不成绝对不成,老身不答应。”

      说不清楚是因此那些功绩还是对他本人的喜爱,谢氏一想到要让他面临险地,就觉得难以接受,朝臣那么多,能让她瞧得顺眼的却没几个,此子恰恰是其中之一。

      甚至于她更想深了一层,莫非是某人看他立功得宠心生妒忌,想要借元人的手除掉他?谢氏越想越觉得有理,一时间就连看王熵也带上了几分怀疑。

      “若非实出无奈,老臣也不想他去,实不相瞒,此前我等几个计议,已经将他定为新复三州主官,就连文书都已经拟好,只等和议一成就发布,可是怎知......”

      “圣人,不管元人有何打算,此人已经关系到和议成败,老臣无能,说服不了元人,就只能来找圣人,为大宋江山计,老臣恳请圣人应允。”

      王熵取下头上的七梁冠,拜伏在地,顿首不已。谢氏看着他的动作,又想想他说的话,真假不知道,可实情的确是如此,只能命人先将他扶起来。

      “能不能想个法子遮掩过去,让那小子称病,得了无法起身的大病,总不能逼着人去了吧。”对于谢氏的突发奇想,王熵站起来后一言不发。

      “这样不行么?那就找个御史参他,然后下狱发配,贬得远远地,成了罪人总去不成了吧。”

      谢氏心里一发狠,想了一个自以为绝佳的主意,谁知道王熵仍是一言不发,他在心里感慨着圣人对那小子的恩宠,连这种不靠谱的想法都出来了,这一刻,他突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拿他去换和议。

      可是到了最后,他还是坚持之前的做法,没有人比大宋江山社稷更重要。如果元人要自己去,那就是死也会上路,可惜人家看不上自己啊,王熵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非是臣等固执,元人有言,除非死了,否则必要他去。老臣觉得,此去也未必一定会出事,元人或许只是想在他身上挽回些颜面吧,毕竟两国已经盟好。”

      “果真无法可想了么?”

      谢氏有些不甘心,元人是有可能不会杀人,可就算如郝经那般一扣十几年也是很可能的,那样的话,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再说了,刘禹自己又怎么会答应。

      “臣等但凡有法可想,绝对不会前来叨扰圣人的,臣还是那句话,以刘禹为祈请使,赴元人都城完成和议,伏请圣人恩准。”

      谢氏在脑海中挣扎着,其实她心里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朝廷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牺牲刘禹去换取一纸和议,至于他还回不回得来,只有天知道。

      想到那对新婚不久的小夫妻,谢氏感到很心痛,这么做,叶家会如何看自己,朝臣会如何看自己,天下百姓又会如何看自己?

      “你下去吧,要如何做,你们自己商议,实在不行,就让他去吧。”

      无比艰难地说出这句话,谢氏只觉得心力交瘁,她无力地摆摆手。得了准信的王熵深深地行了一礼,什么话也没说,就随着内侍退出殿外,在准备走下台阶的时候,一个小女子行色匆匆地对面而过,一身朝服穿在她身上显得过于宽大,虽然从未见过,王熵还是猜到她应该就是那人的新婚妻子,信国公第十三女。

      帝都大学家属区那栋有些老旧的宿舍楼里,郑灏云背着一个大包慢慢向上走着,这个点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知道自己的导师没有午睡的习惯,这时候多半在看书。

      “小郑,快进来。”

      开门的是高铭成的爱人,笑着招呼他,一看她身上系着的围裙,郑灏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他们居然还没吃饭。

      “老高有个会,还要过一会才回来,我先去忙,你在家里等他一下。”

      高师母显得风风火火地,根本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不过这种不把他当外人的热情。让郑灏云觉得很舒服,他解下背包放到客厅的沙发旁边,捋起袖子就跟进了厨房。

      “你怎么进来了......唉,也好,我正忙不过来,帮我把那个洗了。”

      郑灏云“嗯”了一声就去洗菜,这种活他在家也没少干,洗完之后又用刀切好,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高师母看着这堆东西,比自己切得还要好看,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没想到你还会干这个,不错有前途,谈恋爱了吗,现在的女孩子都不会做家务了,要是没有,阿姨哪天给你介绍一个。”

      郑灏云一边干活一边应付着她,这位传说中当年的历史系花现在仍然不怎么显老,反而增添了岁月的成熟感,她的发型很干练,一头齐耳短发没有作任何处理,就像当年他的女朋友那样。

      不过性格上,两人相差很多,后者没有这么开朗,有时候会显得心事重重地,却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不大的厨房里充满了切菜声、油溅声、以及高师母的叽叽喳喳的快嘴,让他仿佛身处家里一般。

      “今天回来晚了,好不容易开完会,隔壁老王非要拉着去喝酒,我就说你已经在做了,你猜他怎么说?”

      一阵钥匙开门的响动,高铭成的声音传了进来,厨房的两个人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迎了出去。高师母上前接过他的公文包,郑灏云也跟在后面打了个招呼。

      “老王那张嘴还能说出什么好话,嫌我做得不好,下次再来咱家喝酒,看我不一扫帚赶出去。小郑来了一会,你别说这孩子干活很利索,帮了我不少忙。”

      “哈哈,好,到时候你把他赶出去,这话说了多少回,你哪次真的动手了?”

      两人开了个玩笑,高铭成笑容不减地转向自己的学生,除了完成学业他还要利用课余时间去写自己交待的论文,今天过来不用说肯定是论文上的事。

      “让你师母忙去,我们那边坐。”

      不由分说将他拉到客厅,惹得高师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好不容易有个好用的帮手,这下又得自己孤军奋战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厨房干了多少年了,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呢,她当年可是品学兼优。

      “这段时间一直忙于搜集资料,您交待的这些书都翻阅过了,有用的我都抄了下来,现在有了一个大概的思路,这是提纲,您过过眼,看看行不行。”

      郑灏云从带来的背包里拿出一撂资料,厚厚的一看就是手抄,应该是下了不少功夫的,冲着这份塌实,高铭成在心里暗暗点了个赞。拿在手上打开一看,工整的字体写得一丝不苟,条列分明,思路也对,他一下子就看了进去。

      “您先看着,我去帮一下师母。”

      看到导师随意地摆摆手,他站起来又钻进了厨房,高师母回头看到他眉开眼笑,从门后的挂钩上取下一块围裙,帮他系上,围裙有些大,估计是他导师的,不过很新。

      “课业上有什么问题,以后常来,家里多个年青人,也热闹。”

      郑灏云点点头,导师他们夫妻已经结婚十多年了,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孩子,这种问题当然他不会去问,只是师母刚才的话有那么一丝伤感在里头,尽管她自己可能不会觉得。

      “师母,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一会就别留了。”

      “你这孩子,那怎么行,这么年青,多吃点没坏处,你也嫌我做得不好吃是吧。”

      倒底没抗过高师母的热情,郑灏云还是留了下来,硬着头皮多吃了一碗,奇怪的是,今天的味道比上次要好很多,他并不觉得有多不好吃。只有高铭成一如既往地损着妻子,二人毫无顾忌地互相开着玩笑,真是一对奇怪但让人羡慕的眷侣。

      “小郑,你写的东西我仔细看过了,大致上不错,观点很明确,资料很翔实,你可以就此展开论点。老师唯一要提醒你的是,这是要发到国外权威刊物上的,因此光是这样还不行,必须有重点,能抓住眼球的东西。”

      “老师,您说得对,我就是想到这一点,有点把握不住,才特意上门来求教的,还请您详细地指点一下。”

      郑灏云恳切地说道,高铭成听了又翻了翻手上的抄本,沉思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一行资料上画了个圈,然后递给他。

      “就在这几个字上做做文章,把内容搞扎实了,思路放宽一些,要做到大胆、新颖,就能写出新意。”

      他看着导师标出来的那行字,这是一份在后世有争议的史料,很短,一共才五个字,“必杀飞始和”!

      第二百零四章 等候

      过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刘禹又一次来到了首都国际机场,在办完了登机手续之后。他走到前来为他送行的胖子和苏微身前,前者眼神平静地看着他,刘禹朝伸开了双臂,胖子稍稍犹豫了一下,仍笑着迎了上去,就如同过往一样各自擂了一拳,才抱在了一起。

      “一路顺风。”

      “你也保重,如果......有时间的话,去接她回来。”

      倒底没忍住,刘禹还是多加了一句,胖子的身体明显滞了一下,不过他什么也没说,随后两人就松开了。刘禹笑着看向苏微,后者也回了他一个温馨的笑容。

      “你我就不抱了,时间太仓促,也没带伯母和你好好在帝都玩玩,下次吧,下次一定。”

      苏微“嗯”了一声,这次的行程很奇怪,全国走了一圈,却没办成什么事。不过交待下一些工作,了解了一下琼崖市那边的进展,扔给她一套房子和车,匆匆忙忙地就又走了。

      送走了刘禹,苏微搭胖子的车回市区,她打算先去收拾一下房子,然后让母亲搬过去。不管怎么说,比她之前租的小间要好多了,而且还能省下一笔房租。

      她知道这是刘禹的好意,并不是同情和怜悯,人家已经非常照顾她的自尊心了,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这份情在她看来很重,可对人家只是举手之劳,那就这样吧,反正还在为他工作。

      “禹子是个好人,不像我,总之,你如果真的喜欢他,就不要伤害他。”

      冷不防听到胖子的话,苏微转头看着他,胖子一脸专心地开着车,再也没有开过口,仿佛刚才那话不是他说的一样。同样的话,陈述好像也说过,苏微觉得很奇怪,难道他们夫妻从不担心是老板伤害她吗?

      回到临安城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好在城中没有宵禁,并不禁止百姓夜行。虽然这样,可能是出于习惯,街上的行人很少,很多地方挂着灯笼,并不是漆黑一片,当然有些地方很暗,他很担心巷子里会不会突然窜出一个人或是......狗。

      还好自己的府第大门上挂着灯笼,远远得就看得到,不过走近后,刘禹发现府门开着。老管家站在台阶上探头探脑,后面跟着的人不是孙七吗?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城门可已经关了。

      “郎......郎君!”

      看到他的身影,老管家似乎不敢置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叫了出来。孙七更是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出来,刘禹很奇怪他们的反应,难道不是在等自己?

      “老七,这些药是给你娘子开的,该怎么服用,某详细地写在纸上,你认得字的,自己照着做吧。这会子出不了城,明日一早就家去,赶紧给她吃下,或许能好得快些。”

      “你等在此做甚,谁要来府中?噢,知道了,是二哥儿吧,他这么晚才到么。”

      将手上的药连同说明书一块扔给孙七,那是四个月的量,满满的一大包,孙七神情木然地接过,连谢都忘了。刘禹接着问道,他突然想起来,叶应有就是这两天会到,难道是这会儿?

      “大娘子入了宫,已经四个时辰了,这会子还没有消息,小的差人在和宁门外候着,也没有等到人出来。小的们有些忧心,就在此守望,没曾想郎君回来了。”

      璟娘进宫去了?刘禹并没觉得有多出奇,小妻子时不时地就会走上一趟。有时候是自己去,有时候会和谢家那个芸娘一块,他看了看天色,一般来说很少会留到这么晚吧,难道今天玩高兴了,被留下来吃饭?

      “十三姐儿还未归?子青!你总算回来了。”

      刚要发问,身后猛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叶应及的声音传入耳中,刘禹愕然回头,他走得很急,一手撩着袍角,几乎是用跑得来到了跟前。

      “倒底出了何事,为何你等都是这般表情。”

      “你不知道?”

      这一下连刘禹也有些急了,叶府离这里并不远,同属一坊,可平时无事,叶应及也很少登门,更别说是这么晚的时候,一定是出事了,他一想到那个小女孩,语气就变得生硬了起来。

      “朝廷要和元人议和,约书送过去,人家提出的条件是你任祈请使,去他们都城走一趟。消息传到府中,十三姐儿当即就决定自己入宫去见圣人,二哥儿也连夜回了庆元府,去找爹爹问计,我找人遍寻你不着,本打算也入宫去的,可巧你就回来了。”

      一听到不关璟娘的事,刘禹马上就松了一口气,至于那个什么使,他现在顾不上理会。当务之急只有一个,马上去把妻子接回来,这大晚上的,扔在外面很让人不放心。

      “筠用,稍安勿燥,有什么事,等某去将璟娘接回来再说,赶紧备马,某要去大内。”

      老管家听了他的吩咐,立刻叫人去办,细心的他还送来了朝服腰牌,没有这些穿戴,他是进不了宫的。准备停当之后,刘禹跳上马,带了两个随从就朝宫门的方向驰去。

      慈元殿后的寝宫中,几个宫女正在更换灯烛和炉香,往日到了这个时辰,太皇太后一早就入梦了。可是今天,她从前殿回来之后,就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脸色不太好,侍候的宫人个个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惹得圣人发怒。

      “嘣嘣”地梆子声传来,惊破了宫内的宁静,谢氏恍如从梦中醒来,举目看了看,除了贴身的女官站在一旁,别的宫人都在忙碌,身前的小几上放着她的印鉴,现在几乎等同于国玺的效力。

      “几更了?”

      “初更了,圣人还是安置了吧。”

      好不容易等到谢氏开了口,女官赶紧上前劝道,之前她一句话都不敢说,心里却一直在悬着。

      “她还在等着?”

      “......是,方才传来消息,就连公主都亲自去劝了,刘令人仍是不肯走,亏得她小小的年纪,站了那么久。”

      谢氏原本是脱口而出的,没想到人真得还没走,这时的天气闷热无比,她身着一厚重的朝服,就这么站在殿外,唉,真是倔强的女子。

      叹气归叹气,谢氏却没有办法见她,她想什么是很明显的,自己答应不了,见了面又有什么用呢。原想着等她熬不住了,就着人送回府去,为此连太医都一直准备着,可谁料想,居然一直到现在都没事,这体质也太好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旦有了事,她自己也睡意全无,刚想开口。就在此时,一个宫装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在她跟前敛首施了一礼。

      “你也是来劝老身收回成命的么?”

      “奴是想着圣人烦忧无眠,前来弹奏一支安神曲,不知可听得。”

      女子说完就站起身,走到谢氏身后,伸出手为她揉着肩膀。谢氏坐了这么久,恍然不觉,肩颈处确实有些酸涨,被这双手一揉,立时舒缓了许多,脸上的表情也平和下来。

      “琴都未带,还说什么弹曲,你想说什么老身知道,可那是国事,就连我都轻易更改不得,你们这些妇人又能做什么。”

      “圣人说得是,妇人自然不能置喙国事,可是对刘令人来说,事关她的男人,这不就是妇人份内之事么?”

      “你想让我见她,向她保证这一去定然安返?老身做不到也不想骗她,见了又有何益。”

      谢氏半闭着眼睛,享受身上传来的舒适感,有些话她也只能对这个女子说说,说出来后,心里也轻松了一点,可是殿外那个怎么办,真让她站得晕过去么?

      “圣人慈悲,她如何会不知道,此来不过怀着万一之幸,想问个究竟罢了。不光是她,就连奴等都不明白,朝臣那么多,为何独独就非他不可,元人如此处心积虑,可是心怀不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太年轻,也太显眼了,就连元人都有所顾忌,可惜了老身还想留着他给官家用。”

      喃喃地说出这句话,谢氏突然停下来,反身抓住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女子不明所以,却没有多少慌乱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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