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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新计划

      “南岛?”苏微有些奇怪,怎么会是那里,和现在的这些根本八竿子打不着啊,老板的思路实在有些跳脱,让她很难跟得上。以她的想像力,实在不知道那个岛上有什么可开发的,全都是些旅游资源吧,苏微看了一眼一旁的老板,他正在翻看上次让自己印刷的那些小册子,表情专注而认真。

      这些册子全是竖版模式,还是右翻的那种,印刷倒也罢了,那种类古的线装让她找破了头,好不容易才在网上的一个论坛里得到了帮助,说是西湖边上就有一家专门做旧书的铺子可以干这个。于是,冒着将近四十度的高温顶着大日头跑了整整三天,她才让人将这些册子装订好,至于其中的内容,还是算了,那种完全没有标点得从右往左从上往下读的看着就让人眼晕。

      “不错,正是我想要的,苏微,做得好。”一番辛苦赢得了老板的夸赞,她心里还是很受用的,一时间什么埋怨都没了。南岛算什么,就是老板想调查南极洲,此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他一起去捉企鹅,刘禹偶尔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姑娘一脸笑意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不禁摇摇头。

      这一趟回来,别的事倒都是其次,主要是他知道李十一那边的电池差不多快用光了,必须马上要送一批回去,否则那些机器就成了砖头,他一直努力在找一批待机时间更长久的机型,可是以现在的技术最多也就是这么久了。而在那个完全没有基础的时代,自主发电的途径实在不多,太阳能?还是弄点人力的或是畜力的去?

      远距离通话是他最大的仰仗,这比先进的武器更为重要,成本和风险也基本可以忽略,就是落到了敌人的手里,也完全不用担心。李十一正在训练那些手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成为可用的探子,对于元人的动向,刘禹一刻也不敢松懈,他可以随时躲回后世,可那些他关心的人怎么办?

      说句实话,直到现在刘禹都一直觉得这一切就仿佛是一个梦,他生怕哪天自己醒过来发现那道门再也打不开,自己被困在了那边或是无奈地站在后世,他从心里不愿意去做选择,只希望就保持现在这种状态,哪怕自己辛苦一些都好。苏微默默地帮他将那些小册子收拾好,放起一个大袋子中,他的体力有限,一次只能背上这么多。

      这些册上都是话本,刘禹让杨行潜找人编的,故事取材于建康之战,古时虽然有邸报,可一来题材太窄不够抓人眼球,二来发行面太小只针对各级官府。他发现唯一能快速传播的只有这种说书用的话本,无论什么样的故事,通过说书人的嘴马上就能传播开去,不用什么花费,效果还挺好。

      “还得麻烦你帮我订张到金陵的票,我得马上去那里一趟,你就不用跟着了,我在那边只会停留一会,办完了事还要回来。”听到不用自己跟着,苏微有些失望,她“嗯”了一声答应下来,马上去帮他订票,这两地的城际高铁差不多十分钟就有一趟,倒是非常方便,没过一会儿,就帮他搞定了票的事。

      刘禹出门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提上那个袋子,他要等回来的时候才会拿,苏微将他送出酒店的大门,目送着他打车而去。她微微地叹了口气,那个人给了她一份稳定的收入,工作强度又是如此地微不足道,让她每每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是空闲的时间太多了,她只能靠看书上网来打发。

      回到房中,苏微照例将要求发给了郑灏云,专业的事情还是让专业的人去考虑吧,她只要等着就好。后者接到短信,赶紧打开自己的邮箱,和苏微的反应一样,这个地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的印象里,历史上那个大岛直到近代才开始大规模开发,而宋时还几乎是个荒岛,百姓只是居住在岛上的边缘地带,岛中的大部分山区都是原始森林或是在夷人手中。

      只不过正因为这样,一张白纸好画图,都不用去找什么专业的资料,好事者的里就有详尽的开发蓝图,要是偷懒的话,只需要依葫芦画瓢就行了。郑灏云自嘲地摇摇头,还是算了,他合上笔记本准备上图书馆一趟,看看能不能从地方志里找一点思路,重点是矿藏、资源、和地形地貌这些。

      建康城中,张青云已经回到家有些日子了,对于他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许久,他娘颇有些微词,毕竟是新婚,就这么将新娘子扔在家中有些不妥。而映红却总是为他说话,张青云本人毫不在意,每每只是顺从地听着,他无法辩解,只能推说是为了朋友的生意前去帮忙的,好在人还是安生地回来了,唠叨了几日后,家里也就消停下来,谁也没有再提此事。

      他的心里颇有些不平静,似乎有满腔的话又找不到人诉说,哪怕是对枕边人也不行,他不想让自家娘子担心。盖因这件事实在太大了,关系到一个位高权重的边帅生死,虽然太守从没和他说过这件事,可他又不是傻子,前后一联系,整件事情也就呼之欲出了,他实在没有想到,太守让他做的第一件居然就是这么要紧的事。

      对于自己的表现,张青云自认为还是不错的,不过一纸伪造的制司文书,便调动了五千之众,不但他们全军上下深信不疑,就连后到的李大帅也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行为,直到现在也没有追查的意思。张青云一直有这个信心,自己的这位东家就算干出再离谱的事,他也不以为以忤,这股信心便是来自建康之战的种种表现。

      因此,当上次跟随他一同办事的亲兵将他叫出去,说是朋友有请时,他敏锐地感觉到,多半又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去做了。现在城中跟随他的两位亲兵已经奉命归他调遣,他们手里的那个黑匣子能千里传音,自幼读圣贤书,奉行“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张青云对此也早就坦然处之,他相信总有一天,太守也会将用法教与他的。

      “啊!”尽管有着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当他发现要见自己的就是刘禹本人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惊呼出来,随即就意识到了不妥,赶紧掩住嘴,刘禹笑着将他让进来,他在这城中露面的次数太多,保不齐哪个百姓就记得他的样子,这种时候,能够隐瞒行踪还是隐瞒的好,他之所以不瞒张青云就是因为他是自己人,有些事情要让他适应一下。

      “来来,坐下说,你这一路还好吧,映红有没有让你睡地板?大娘那里只怕不好解释吧。说起来也怪本官,事先也没有让你有个准备,大夜里就将人给叫走了,莫怪莫怪。”刘禹边招呼他边开着玩笑说道,这间小房子是那两个亲兵租住的,屋里不大,中间摆了张桌子,上面放着个烛台,散发的光亮照亮了整个小屋。

      “能为太守做些事,是某的所愿,家母她们并不知情,也没有多问,妇道人家没什么见识,叫太守见笑了。”张青云拱手行了一礼,在桌边坐下,这位太守和他以前的那些同窗老师都不同,并不在意礼数和规矩,就是对着他手下的那些大头兵,也常常是言笑不忌,因此他并没有多少拘束。

      “你这么想,那本官就放心了,这一次嘛不需要你出远门,就在这建康城中。”刘禹点上一支烟,说来也怪,他在后世已经慢慢不怎么吸烟了,反而在这里习惯性地就要抽上一支,张青云和杨行潜一样都不好此道,刘禹也不勉强他们,将余下的连盒一块直接扔给了两个亲兵。

      “城外的那些降兵还在燕子矶那边吧?”听到刘禹的问题,张青云点点头,这些人一直被关在那边,不但耗费了建康城中大量的兵力,每日的吃食也是不少,虽然仅仅保持着让他们不致于饿死,可由于人数太多,消耗的粮米仍是相当可观,这也没办法的事,如果和谈的时候没有涉及他们或是谈不拢,最后还不知道会如何措置。

      “李帅不在,城中民政应该是通判张士逊在管吧,明日里你持这个去找他,让他许你在那里行事。如本官所料不错,那些降兵中应该有人会为我所用,你去挑出一些,人数不必多,要注意两点,一是北方各路尽量都要有,二是多找那等头脑灵活些的,挑出来的人自会有人来领,到时你交与他们便是。”

      刘禹的计划很简单,他需要一些熟悉北方情形的当地人,这些降兵正好符合条件,当然在选中之后还会甄别一番,至于怎么用就是李十一的事了,这样当然会冒点险,但刘禹相信,只要有足够的诱惑,没有什么不能拉拢的人,毕竟他们只是些普通的军士,不可能对元人有多少忠心,而目前大宋能给他们的恐怕更多,这也是他要挑些头脑灵活的人原因。

      他做这件事可不仅仅为了打探情报,更重要的是让他们在北方扎下根,那个政权远远不像看上去的那么强大,从他诞生之日起,各种叛乱、起义就没断过,各宗王之间自相残杀更是家常便饭,刘禹真有些不明白,这看上去比当年的女真人弱得多的蒙古人怎么就打得宋朝亡了国?被后世的谍战剧荼毒得不行,他也想让大都城里的那个人试试,地下工作的威力。

      张青云将事情记在了心中,太守已经说得很详细了,他没有什么要问的,只需要照着做就行了,张士逊在他成亲那一日来过他的家,两人算得上有一面之缘,那是一个很低调的官员,做事很勤勉,没什么架子。刘禹拿出一封文书交给他,这里的事情交待完了,他马上就要离开,淮西才是他此行的最终目的地。

      第二十三章 激将

      “京师到了!”望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军士们无不振臂高呼,赶了这么久的路,终于快要到了,怎不让这些跋涉了数百里,身心早就疲惫不堪的乡兵们精神焕发!虽然他们身上大多数都没有着甲,手上拿的也不是禁军制式兵器,可号令严谨、步履整齐无比表示这是一支不逊于他人的训练有素之师。

      在一面书写着“荆湖南路经略安抚使、知谭州”和“奉诏入卫”的大旗之下,端坐马上的李芾同样面露喜色,治军一向严谨的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小小的骚动加以训斥,因为他知道这一路的艰苦,从荆南到这里,看上去只需穿过一个江南西路,可这路上山川密布很多时候根本就没有道路,直到进了浙西才算好一点。

      他身后共有三千余乡勇,刚开始招募的时候自己还只是荆南路提点刑狱公事,这个职位历史上有个更著名的人物为后世知晓,那就是著有《洗冤集录》的宋慈。而等到集齐人马出发的时候,他已被朝廷委任为一路帅臣,等到带着这些人马到了京师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又将转任淮西,这样的境遇真是少有。

      不能怪他只带了这点兵来,这时候的荆湖南路可不像后世的湘省,被称为“渔米之乡”的整个洞庭湖区和岳州此刻都在荆湖北路治下,全路有一半的地区还是夷人居多,经过几百年的开发人口田亩虽然较前朝已经大幅增长,可实际上还是远远不能和眼前的这富庶之地比。

      同其他的勤王兵马一样,他们还是被安置在吴山脚下的兵营中,营中除了他们还有姜才所部的骑兵。好在营地够大,多个几千人完全没有影响,一应待遇也相当不错,粮饷装备刚刚安置好就第一时间发了下来,至于今后要怎么办,还得听朝廷的调遣。

      这一切已经不在李芾的考虑中了,他被前来迎接的官员直接引入了城,说是有人要见他,而以他路臣的身份,能让他前去相见的人并不多,他也有些好奇,究竟是谁会这么迫不及待?走进枢府的大门,看到堂上那位紫袍【创建和谐家园】的样子,仍是让他吃了一惊。

      “叔章到了啊,发什么愣,快上来,请坐。”陈宜中放下一份公文,站起身走下堂来,热情地招呼着。李芾赶紧致了一礼,陈宜中他当然知道,可二人并没有多少交情,这么热切的接待让他有些不解。

      “一路辛苦了吧,某知道,本该让你稍作休息的,可国事繁重,某实在抽不出空去城外,只得着人请你前来,多有怠慢。”接下来,陈宜中的姿态放得更低了,让他的心里由不解变成了不安,这么礼下于人难道是有所求?

      “陈相公言重了,都是为了国事,谈不上辛苦,但有吩咐不妨直言便是。”李芾没有依言坐下,他是一个做实事的人,不喜欢空言,也不知道奉承上官,不然以他十年前就曾知临安府的资历早就应该是一路帅臣了。

      陈宜中很了解他的为人,也不勉强,他虽然在太皇太后面前保举了此人,可本人并不知晓,为了让事情不致于再出现意外,他必须首先和李芾取得一致。毕竟他才任职不久,是不是愿意再次调任,还未可知,斟酌了一会,这才开口说道。

      “叔章,你从江西路过来,还顺利吗?沿途可曾得到接济。”陈宜中的话让李芾一愣,不过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江南西路安抚使是黄万石,那人曾任台臣,当初他因言得罪了贾似道时,就是被此【创建和谐家园】劾才去的职。

      想着在江西境内时的遭遇,他不禁摇摇头,那是一个小人,两人确实有这么一段过节,受点冷遇也是意料中的事,可他并不愿意多说什么,陈宜中问话的用意何在他还不清楚,照理说那人也算是贾党骨干中人,现在非但没有罢职,还出掌了一路,多半已经投靠了某位当权之人,他犯不着再去招惹是非。

      “好了,某明白了,你既然不便说,那某也不再问了。有一点某要告知你,黄万石即将调任荆湖,诏令已经拟定了,不日就将发出,叔章,这下你可明白了么?”虽然陈宜中没有说具体是哪里,但这么一说,李芾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既如此,某与那些部属将如何?相公可否透露一二。”没想到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人顶替了,还是那个他所不齿之人,李芾并没有多少慌乱之色,起起落落的他经历得很多了,一日数变这种事情虽然不寻常,可现在是多事之秋,想想也就释然了,他相信就凭自己这入卫之功,朝廷也不会无缘无故将他闲置。

      “你自己可有什么考虑,若是想入朝为官,枢密院中正好无人,以叔章的才能,做个副使应是合适的。若是还欲外放,某也可想想办法,现在朝廷正是用人之时,必不会亏待于你。”陈宜中再次请他坐下说话,两人就这么站着也不好看。

      李芾谢过之后依言坐在了下首,虽然陈宜中说得很随意,可他知道这位陈相公必然有想法,不然也不会找自己来谈,从他的表情看不出他倾向于哪一种,就他自己来说,尽管枢府之位号称“执政”,可现在谁不知道朝堂上能做主的也就是几位相公,像他这种人能干什么?还不如出去做些实事呢。

      “某亦不知如何选择,但凭朝廷安排吧,不管在哪里,都是为国出力,相公以为如何?”李芾不想浪费精力去猜,干脆直言,看看陈宜中怎么说。

      “叔章这话有些言不由衷了吧,让你在这里做个书吏,你也愿意?哈哈,就算你愿意,某又怎会行此事,‘国有遗才,宰相之责也’,实不相瞒,某已向太皇太后推举你出任淮西,那里是我大宋边陲,直面【创建和谐家园】,你可敢去么?”陈宜中看着他的样子放声长笑,也不顾这里是枢府要地,偶有路过的书吏都很是奇怪,这还是平日里那个从不苟言笑的陈相公吗?

      淮西!李芾一时有些蒙了,他当然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一路入卫他也再没有接到过朝廷的邸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那里重兵云集,镇守的也都是经年宿将,为什么突然会调自己去?

      陈宜中递过一份文书,让他自己慢慢看,自己却站起身回到了大堂上。这上面的文字让李芾吃惊不已,一路帅臣居然在自己的府中被人刺杀,【创建和谐家园】已经猖獗至此了么?眼中的事实让他冷静了下来,这一次任命并不只是简单的调职,其中还关系着一位重臣的生死,以及边境重地的安危,而他得想想是不是担得起?

      “怎么?怕了,李叔章,某思来想去,只有你合适,可现在看来,连你也有退缩之意,罢了,某的话仍是算数的,你不妨考虑一下来这枢府如何?”看着他神色数变,陈宜中摇摇头说道。

      “相公此言差矣,某有何不敢,这庐州城就算是龙谭虎穴,某也愿意一闯,何况不过我大宋治下一州府耳。相公事忙,某就不在这打扰了,营中还有些事,先行告辞,某会在营中静候朝廷诏令。”听着这刺耳的话,李芾面色不改,长身而起,对着堂上一拱手朗声说道。

      说罢,李芾深深施了一礼,便转身离去,陈宜中看着他的背影,丝毫不以为忤,他靠在椅背上,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笑意。

      “什么?走了。”听到李十一的话,刘禹只能为自己的坏运气悲哀,只不过晚了一天,金明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这里返回京城。虽然来这里并不是为了见他,可就此错过了也是有些可惜的,原本他还想着从他那里再留下些人来呢。

      只能说北地太大了,现在这里的二百来人根本不够用,现在他没有招兵权,临时招来的也不可用。回去了就回去了吧,反正在京师也见得着,有什么事到时候再商量,刘禹定定神甩开了那些念头,继续听李十一的介绍。

      “沿边的那些州府都差了人去,他们人还没来,据传回来的消息,【创建和谐家园】应该有不小的动作,只是不知将兵发何处。”李十一将汇总出来的情报递给他,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地的消息,基本上都是一个意思,【创建和谐家园】正在做着战争准备。

      这些事情并不是刘禹吩咐的,能做到这一步其实有很大的偶然因素,他很满意这些人的表现。手里的这个东西要如何处置,刘禹一时还没有想好,上报给朝廷么,先不说他们信不信,这消息的来源要如何解释?

      “你马上差人将这个抄一份送到李帅那里,他那里是首当其冲,不可不防。”这是刘禹首先想到的一点,李庭芝会不会重视他无法预料,但必须要告知他一声,这些地方都是他的辖境,不可能瞒着他。

      “将这些发下去,让他们尽快学会,下一次不妨深入一些,重点打探一下襄阳府、鄂州、甚至是开封府,那里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转运之处,只要细细查探必然会有收获,当然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危,十一,要出大事了,你感觉到了吗?”

      刘禹一边说一边将带来的东西交给他,【创建和谐家园】出兵一般都在九月后,这时候开始准备,来势不小可以肯定,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心中充满了忧虑。李十一同样面色严峻,他想得没那么深,可按刘禹的要求,自己的手下就得冒更大的险,探子一旦暴露生还的机会非常渺茫,他不希望任何一个人出事。

      第二十四章 诱惑

      “解呈贵?”上次抓到人时,注意力主要都在被解救的黄镛身上,他不过是匆匆看了一眼,现在仔细看了看这个满头乱发胡子渣拉神情惊恐的瘦小汉子,刘禹实在无法想像他是怎么会先于乱军中刺杀了守城的乡兵副都总管,后又在众人眼皮底下挟持了前来巡查的朝廷钦使的。

      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人还真是个人材,这等行径完全不像是个官二代能做得出来的,出身富贵又不是长子嫡孙,没有光大家族的压力在身,不是应该提笼架鸟当个纨绔子弟混吃等死渡过一生么?这么拼命又是为了哪般,刘禹玩味地打量着他,让后者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看得出来,解呈贵的害怕是出于真心,刘禹不知道李十一等人倒底对他干了什么才会让他如此。此刻,一张写满了字的毛边粗纸就在他的手上,那上面全是解呈贵的供状,详细到他偷看家中侍女洗澡这类勾当,还真是难为他小时候的事也能记得这么清楚。

      刘禹感兴趣的是解家的情况,这还真是一个大家族,光是目前掌握的消息,就在【创建和谐家园】南下的大军中,解家祖孙三代都在军中。目前主事的一家之长解诚和嫡长孙解贴哥在阿里海牙的麾下水军中供职,长子解汝楫和次孙解呈贵则跟着伯颜打到了建康,当然结局是很不幸的,连同解家的起家部属在内,统统都或死或做了宋人的俘虏。

      而在河北一带,解家的影响力绝对不容小视,从女真人那会开始,他们就是当地的强豪,一百多年的经营下来,现在已经形同一方诸侯。估计也正是因为如此,为防忽必烈的忌讳,他们才会倾巢而出为元人效力吧,真是不折不扣的铁杆汉奸家族。

      自然,刘禹并没有奢望能通过解氏父子就让他们反正,对于这种大家族,几个成员的死活是不足道的,能影响他们倾向的只有大势,目前看上去元人远远在大宋之上,因此,就算拿他们父子的性命相威胁,也丝毫动摇不了他们什么,但是这里面并非没有文章可做。

      “解呈贵,建康一战你杀我大将,破我北门,让我将士死伤无算,后又潜伏营中挟持大员,可本官依然让你活到了现在。你可知道,就连吕文焕、范文虎那样的,本官也是说杀就杀了,你想想,为何你父子独独还能活着?”

      因为这小子之前的战绩实在彪悍,尽管他看上去已经很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亲兵们还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将刘禹挡在了三尺之外,并在他左右都安排了人手,以防他暴起伤人。对于这种小心,刘禹自然不以为忤,安全第一别的都是扯淡。

      “小的不敢妄测,还请贵人明示。”解呈贵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虚弱无力,这些天以来的经历早已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人都这样子,心理防线既然已经被摧毁,没有了死的决心就会变得软弱,哪怕有一线生机都会紧紧抓住。

      “你是个聪明人,本官也不想和你绕圈子,你父子的命都在本官手里,要想活命,你就得拿东西来换。”刘禹说着抖了抖手上那张纸,摇摇头继续说道:“光凭这个,本官想不出你们有什么用处。”

      解呈贵茫然地抬起头,他自然不会知晓解汝楫目前身在何处,只能想像着他应该和自己一样被看管了起来。他家中虽然有权有势也有财,可自己却没有多少财产,何况眼前这个官员也不像是为了钱物说这些的,那他要什么?自己给得出什么。

      “你听着,本官要解家的......一切。”刘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几个字的信息量似乎太大,让解呈贵连惊呼都没有喊出来,张大了嘴愕然地愣在了那里,如果能活命,他不介意献上解家的家产,可那并不由他做主,就连他的老爹也不行,这人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是否在想,你不过是个庶子,你爹爹也非族长,就算让你们写封书信,你那大父也不会倾家荡产地来赎你们?你错了,区区钱财,本官并未放在眼里,本官要的是你解家,为我所用,明白了么?”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刘禹的这番话惊的,解呈贵的脑中一片空白,往日的那股子机灵劲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等情势下,解家怎么可能投向大宋?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解家愿意,隔着这么远,大宋又如何能助解家,难道要举家弃乡南下?这怎么可能。

      “你那长兄对你如何?兄友弟恭还是防备有加,对你娘如何?一个侍妾他只怕正眼都不会瞧吧,你那大父呢,当你是他正经孙儿么?解汝楫呢,任你在这军中厮杀,可曾关心过你的生死?上次那封书信还记得吧,你在他眼中不过是忤逆子而已,死不足惜。”

      没等他考虑清楚,刘禹的一番话如同惊雷一般在他耳边敲响,字字句句都说到了他的心中,往日那些种种一齐涌上心头。兄友弟恭?自己长这么大几乎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兄弟之情,自从出生以来,自己和那身份低微的生母就成了那对母子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那偏心的大父似乎眼里也只有那个宝贝嫡孙,眼中哪有自己这个庶孙的影子?被刘禹这么一说,解呈贵突然发现他对那个解家心中竟然满满的全是恨意,就连自家爹爹也不例外,不知不觉中他的面目开始狰狞起来,牙齿上下咬合着,发出了“咯咯”的声音。

      “想不通吧,同样是姓解,为何他就能锦衣玉食,坐等着继承家业,心情好还能赏你一口饭吃,心情不好了便可当你母子如猪如狗一般打骂。而你,只能拼死拼活以求挣得一份军功,盼望主上开恩,母凭子贵换得一场安宁,他比你生得聪明还是比你能干?”

      “呸,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运气好托生在了嫡母怀中,便能处处压某一头,无论某做什么,他们也看不见,凭什么!某不服,不服。”刘禹的话语如同魔鬼的诱惑一般,将解呈贵心里的那点东西都倾倒了出来,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嘶吼着叫了出来,旁边的军士见状都赶紧抓住他的胳膊,紧紧地将他钳在原地。

      这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刘禹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只要有这份心,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他要的元人给不了,只有自己能给。刘禹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才示意军士们放开他,任他坐到了地下。

      “看上去,你在解家没什么根基,你表现得越出色,你长兄就越忌你,想除掉他,怕没那么容易吧。你爹爹正当壮年,再生几个儿子也是容易的事,那么你待如何呢?”过了一会,见他神色慢慢暗淡下来,刘禹出言说道。

      “小的不才,还请贵人助我,但有所请尽管吩咐。”解呈贵一下子跪倒在地上,也顾不得肮脏,连连磕头不止。来到这时空这么久,刘禹终于看到了有个人对自己纳头便拜,虽然他的姿势很难看,像条狗一般,就连一旁的亲兵们都露出了鄙夷的眼神。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刘禹已经基本能判定这个人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了,他推开亲兵们走上来,拍拍他那满头乱发的脑袋,上面污垢丛生不知道有多久没洗了。亲兵们拿来一个马扎给他坐下,解呈贵停下磕头的动作,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我要解家,你掌控的解家,然后为我所用,你这下明白了么?”解呈贵机械地点点头,他其实并不明白,更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刘禹始终说得都是“为我所用”,而并不是“为大宋所用”。

      现在,刘禹只是要他一个态度,这种事情逼没有用,只有让他心甘情愿了才会有效果,至于怎么掌握他,刘禹也毫不担心,他还有一个筹码就是解汝楫,一旦解呈贵有了别的心思,只需要推出他的父亲就可能将他拉下来了。

      具体要怎么做,那是需要一个长期筹划的过程,现在来说,有了解呈贵这张牌,对于他的人潜入河北等地会有非常大的便利,那里离着大都已经很近了,可以说是【创建和谐家园】的腹心,在那里扎下根来,对于今后的战事,将会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

      像解家这种以军功起家的,在战时还好,等到了治平之时,如果不交出军权那下场就只能和李璮一样。刘禹真希望北方多出几个李璮那样的人物,给忽必烈多增加一些麻烦,别让他把目光总是集中到江南这边。

      “嗯?你是李璮的旧部。”张青云拿着名册,看了看那上面的记载,“青州人氏,什长”,眼前的这个大汉确实长着一付山东人的宽大身架,虽然被饿得脱了形,也能想像得出之前的魁梧模样。

      “禀上官,小的确是李帅部属,在济南城破之后被编入军中,因得这个由头,素来都是生死在前,至于军功赏赐全都被人贪没了,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什长,若是上官不弃,某愿为大宋效力,绝无二心。”

      听着他信誓旦旦的话,张青云有些不以为然,原本就是个叛贼,见势不对了便反了去,现在成了俘虏又想着改换门庭,这样的人素来为人所不齿。只不过,他来挑人,要找的就是这种人,与【创建和谐家园】有素怨,这样最好不过了。

      “像你这样的人,这营中还有多少,你可能找得出来?”张青云点点头,用笔在他的名字上划了一下,那人见自己被选中了,面露欣喜之色,在这营中吃不饱不说,整日里还要干粗活,能有离开的机会他求之不得,至于做什么,那重要么?

      “认得认得,小的还有些亲旧,俱在营中,如上官恩准,小的这就去唤了他们出来,他们与小的一样都愿意为上官效力。”那人拍了拍胸脯,张青云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便忙不迭地回头跑向俘虏大营,似乎深怕他会反悔。

      停下手中的笔,张青云望着眼前的大营,他已经在这里呆了一天,可以按刘禹的要求,所挑出的人数也极少,这还只是初选。这些俘虏大多数都在观望,毕竟他们的家人都还在北方,要马上转而为宋人效力,深知鞑人秉性的都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有这些本就做过叛贼的才会毫无顾忌。

      第二十五章 致仕

      数百里之外的临安城中,朝堂上下都为一件事所震动,左丞相王熵上了自请致仕书。事情来得很突然,就连最近和他走得很近的留梦炎也未曾知会,就在百官云集的大朝会上当众将奏书递了上去,年幼的官家从未经历过这种事情,有些不知所措,就连帘后的太皇太后看了,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理,只能是留中不发,散朝后将这位老臣单独留了下来。

      “这个老家伙,不过是以退为进而已。”退朝之时走在最后的陈宜中看了看立于殿中的老丞相,在心里腹议着。留梦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看出任何端倪来,他的心中与陈宜中也是一样的想法,只是不知道太皇太后最后会是如何处置。

      只有王熵自己心知,他的退意倒有一半是真的,说起来他的年纪比那位死于王事的汪太傅还要年长两岁,今年已经快七十六了。虽然因为保养得当,看上去没有那么老,可时常的力不从心,也是不争的事实,不服老是不行了,更何况,面对右相陈宜中的强势,他这个左相形同摆设,如此还不如辞了去。

      自嘉定十三年以二十一岁的年纪早早登科以来,他历任地方,景定二年入朝加大学士兼尚书,咸淳元年为参政入政事堂,到了咸淳十年成为左相登上文臣顶峰,就算是现在真的致仕了,也毫无遗憾了吧,可为什么,心中还有一丝不甘呢?

      “王相公,如今的国势你比老身更心知肚明,今日大朝,你看看这堂上有多少人前来?只怕还没有先帝时的一半多吧,怎么,你也要弃老身而去么?”谢氏的话语在他耳边响起,王熵这才回过神来,他四下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偌大的崇政殿里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了,只有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当中。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答话,太皇太后谢氏就柱着拐杖从帘后走了出来,身边竟然也连一个女官都没有带。王熵举目看去,理应比自己小十多岁的谢氏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竟然显得苍老了许多,一瞬间他的老眼就有了些酸涩。

      “启禀太皇太后,臣老了,如今不但老眼昏花,就连头脑也快跟不上了,再留在这朝堂上还如何能领袖群臣,我大宋不缺贤能,还请圣人另选他人吧,臣这把老骨头还想着能回乡安葬呢。”王熵深深施了一礼,谢氏看着他的动作,有些缓慢也有些无力,她不由得暗叹了一声。

      “王熵,如果老身记得不错,你是嘉定年间出仕的吧,那时候,老身还是家中的一个无知小丫头,父亲刚刚故去,家道中落,不知道前路茫茫将归于何方,一晃也有五十余年了。”王熵怔怔地听着谢氏追忆,是啊都五十多年了,那时候自己正是年少轻狂意气纷发的年纪。

      “这么一算,你可是历事四朝的老臣,这朝中还有谁比你资历更高,要说致仕回乡也是理所当然。可老身偏偏要强人所难,为何?你看看这五十多年来,我大宋是国势日上呢还是朝不保夕。”谢氏慢条斯里地说道。

      “圣人所言极是,如今国事艰难,北虏虎视眈眈,常有南下之意,这一次虽然受了些挫,保不齐哪一天就又会攻来。正因为如此,我大宋才更应该上下一心,共御外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针锋相对,政令难以通行,这都是老臣的过错,不如退位让贤,更有利于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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