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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所言极是,如今国事艰难,北虏虎视眈眈,常有南下之意,这一次虽然受了些挫,保不齐哪一天就又会攻来。正因为如此,我大宋才更应该上下一心,共御外侮,而不是像现在这般针锋相对,政令难以通行,这都是老臣的过错,不如退位让贤,更有利于朝堂。”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这个,谢氏回想最近的朝政事宜,确实是陈宜中占了上风,王熵的各项奏议几乎都没有通过,难怪他心灰意冷萌生了退意。可她看来陈宜中并没有错漏,自己也完全是出于公心才支持他的,为了平衡老臣之心而有所取舍那是帝王之术,而她不过是宫中一妇人而已。
“老身尝闻:‘宰相之职,佐天子,总百官,治万事,其任重矣。’选贤荐能、襄赞君王固然重要,统领百官、调和阴阳也缺一不可。你与陈宜中相争,都是为了朝廷,老身看在眼里,自问也并无偏袒,若是因此事,则大可不必。”见王熵有辩解之意,谢氏制止了他,继续说道。
“官家年幼,朝堂上还需要你这样方正持重的老臣,还记得贾似道去职之时,你入宫对老身说的话么?你说‘本朝权臣稔祸,未有如似道之烈者。缙绅草茅不知几疏,陛下皆抑而不行,非惟付人言之不恤,何以谢天下!’,可现在如果你就这么走了,难道你不怕再出一个贾似道?”
不知不觉中,王熵的脸上流下两行浊泪,谢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算得上是推心置腹,他无论如何再也说不出求去之语。想想四代君王的恩遇,点点滴滴都在心头,直到泪水滑到嘴边才惊觉过来。
“老臣失仪了,还望恕罪,得圣人如此看重,臣惭愧无状,那封奏书便还与臣吧,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王熵自袖笼中取出一条锦帕擦了擦眼角,自嘲地说道,谢氏看了他一眼,却是笑着摆了摆手。
“你当众上书,不过片刻又自毁其言,这殊为不妥,奏书就先不要拿回去了,这件事老身还另有安排,你暂且回府歇息去吧。来人!”谢氏说完对着殿中喊了一声,一个女官应声而出。
“去将王相公的肩舆送到殿门口,传诏,今后王相公入宫门无须落舆,许禁中行走。”女官听到吩咐转身出去,王熵没想到谢氏特意交待的竟然是这件事,赶紧举手致礼。
“圣人殊遇,臣愧不敢当,恕臣不敢奉诏。”倒不是他矫情,政事堂本就位于禁中,他日日都要进来,这还不算,如逢大朝会,他的肩舆就将在百官之前抬到这崇政殿前,那样的话太过扎眼了,这是当年贾似道的待遇,他非常地不习惯。
“王熵,你任过礼部,熟知仪制,国朝礼遇老臣,这又不是特例,难道还要老身收回么?”谢氏不由分说地摆摆手,以他年纪这种待遇确实毫不为过,既然决定了继续用他,当然得加些恩遇了。
目送着称谢不已的王熵退出殿外,谢氏感觉到了自己的身心都有些疲累,她留下王熵的致仕奏书有自己的考虑,政事堂这三个人各有优缺点,可闹到要辞职,那就有些过了,还得思考一个妥善的法子才行。
城中兴庆坊位于众安桥一侧,坊中有名的府第不少,比如说韩蕲王府和另一边的岳鄂王府。故相叶梦鼎的赐第也在这其中,因先帝之时屡加封赏,整个府邸占地极广,这可是寸土寸金的临安城,尽管叶梦鼎本人早已离京,可这府第并未收回,现在入住其中的便是叶府长子叶应及。
此刻府中并没有多少下人,叶应及并不在意这些事,仍旧住在他的院中,离京的时日太久,他早就忘了这里原来的景象,就算这里只占全府的一小块地方,对他孤身一人来说还是显得有些大了。
俗话说人走茶凉,对于他这位相府衙内的回府,并没有引起周围邻居的注意,加之他一向不擅交游,因此知道他的行踪前来登门拜访的人寥寥无几,倒也省了一番叨扰之苦。
胡三省走进院子里面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叶应及正在院中怡然自得地喝茶,他只披了件短膊,拿着一把蒲扇似乎是赶蚊虫之用。他不禁哑然失笑,叶应及不仅是相府公子,还是朝廷的正六品军器监,更何况他都人到中年了,还有如此不羁的一面,真是少见。
“筠用,你这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啊,可怜朝廷还要发你等的俸禄,岂不冤哉。”叶应及闻声转头一看,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身之,你这是从哪里来,怎得都无人来报。”说起来他这个院子也就胡三省登门次数最多了,本来他还想让后者干脆就在府中住下,无奈胡三省不愿平白受人惠,最终也只能随他去了。
“无妨,是某叫他们不要惊动你的,你这里又无女眷,某也就自行入内了。”他二人的交情其实也是在建康时交下的,做为同乡,在古时是非常密切的关系,这样一来两人就成为了知交好友,胡三省也不等他招呼,自行走过去寻了一个凳子坐下。
“你这次前来是为子青的事吧?放心吧,他前日里来过了,某当天就写了书信着人带回去,此刻已经快要到了。”叶应及将一个茶盏堆过去,让他自己斟茶喝。
“也不完全是此事,某就要离京了,特意前来与你告个别,本想问问你有何物要某带到府上,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胡三省饮了一口茶说道,他的辞呈刚刚被批复下来,一想到不日就能返乡,心里也是很高兴。
叶应及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早就知道了胡三省的决定,做为同样的痴迷之人他很是理解这种感受,他也不想做官,可是他自己的兴趣全在那些技艺上面,离了官府就没了来源,故此只能继续当这个军器监,不过这也不妨碍他为好友高兴。
“依你所见,令尊答应这门亲事的可能大不大?”胡三省有些担心地问道,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位叶相公,也不知道他好不好相与,可一个位极人臣柄国十数载的前宰执,在他的印象里只怕不会那么好说话。
“唉,这个某还真不知道,家父多半会亲自看上他一回才能决定,旁人的话他不会尽信,也包括某这个儿子。不过,现在没有大比,舍妹又到了年纪,子青虽然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毕竟有这个特旨,某以为家父若是不允,那就太可惜了。”
胡三省心有戚戚焉地点了点头,只要叶梦鼎能给刘禹一个上门的机会,他相信凭后者的本事,一定能打动他,这一点从他在鲁港与刘禹相交之时,他就深信不疑了。
第二十六章 退兵
李庭芝走出自己设在麻城县的临时行辕,看着远处的群山,苍松翠柏直入云天,望之而令人心生豪情。大军已经在这里呆了好些天了,围着这小小的县城连营百里,现在整日里除了严加操练,根本看不出要进兵的迹象。
只有他心里最清楚,现在已经到了退兵的时候了,隔着一条大别山脉,不说别的这粮草供应就是个大问题,狭窄的山路有的地方一次只能供一辆独轮车经过,更不用提其中还有一不小心掉入山崖的危险,而这麻城县已成了白地根本无法接济这么多人。
早在出兵之前,他就知道这一次“不能不打,也不能大打”,这是一个原则,现在能将【创建和谐家园】逐出山区就已经达到了目地,再向前么?李庭芝转过头,从县城往西那里一马平川,说不定【创建和谐家园】已经设好了圈套等着他带人去钻呢。
而这一点,他的部下也心知肚明,现在议事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再提继续进兵的事了,谁都知道就算是要报仇也不可能就这么冲过去送死。问题是,现在士气军心都已经鼓起来了,一战不打就退回去,他们都有些不甘心。
从这些天的表现来看,李庭芝深知对手是个劲敌,知道自己的优势和劣势所在,一旦取舍毫不拖泥带水。就算是抛开那些因素堂堂而战,自己能否取胜也并无把握,他是个素有决断的人,现在只是欠缺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已。
“喔,快把人带进来。”听到亲兵的禀报,李庭芝有些诧异,不过很快就吩咐了下去,这个人他是知道的,他们的情形刘禹曾经详细地和他说过,没想到这小子还有这么一手,自己的所有行动只怕都在他的眼中吧,李庭芝四下看了看,突然有种那些房舍、墙壁、甚至是大山中都可能藏着人,正拿着个千里眼在观察自己的感觉。
来的人是本就留在黄州这一带的黑牛,他一直带着几个人隐藏在附近,最前出的时候甚至接近了阳逻堡一线。李庭芝看着这个手拿竹笠,披着短偈,身上晒得黑里透红的高大汉子走上前来,从腰间取出一块信牌递给了自己的亲兵,亲兵仔细地分辨了一会,才对着他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既然是自己人,李庭芝的声音也变得和蔼起来,他虽然治军甚严,可对待普通军士反而更加亲切,黑牛还是头一次面见职位这么高的朝廷大员,心中难免有些紧张,被他这么一问,语气都有些打结。
“禀大帅,小的名叫黑牛,噢......不,是他们这么叫的,小的大名叫刘二。”听着他磕磕巴巴的话,李庭芝展颜一笑,这是个实诚人,和他麾下大多数普通的军士一样,就是这样原本可能是家夫走卒的人才构成了大宋的军队,拱卫着这美丽的江山。
“好吧,刘二,说说看,你来见本帅,究竟有何事?”也许李庭芝的笑容鼓舞了他,黑牛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他伸手拆掉了发籍上的束棍,将棍子拿在手中,双手这么一旋,棍子就变成了两截。
李庭芝看得很分明,这个棍子是空心的,里面有一卷纸,从黑牛的手中接过来,他发现这卷纸展开来还挺大,极薄但不透光,而且还很坚韧,四周没有常见的毛边,上面则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还配有简单的示意图。
“这是?”李庭芝看了几行字,虽然写得并不规整,看得出是用了心的,那图画得很详细,将【创建和谐家园】的军力分布,各处要点都一一标了出来,甚至连巡骑的活动规律都有明确的记录,远不是自己军中那些探子所能比的。
“这是太守命我等交与大帅的,他说大帅用兵有可能用得上,据我等的观察,【创建和谐家园】在阳逻堡一带的兵力与这里的相当。但最近堡内似乎又有新军调来,骑军数量也增加了不少,沿途巡骑密布,我们几个能活着回来都还算有点运气。”
李庭芝点点头,根据黑牛的话和这张纸上的情报,【创建和谐家园】并没有设伏,也许是为了引出自己吧。不管怎么说,前行已经不可能,他没兴趣去管【创建和谐家园】有何布置,现在最关键的退兵之后怎么办,大别山一线的关隘要怎么守?
他不可能一直呆在淮西,毕竟建康才是他的正经职事,眼下淮西帅位未定,他这么跑还说得过去,一旦庐州城中有了新主人,再直接干预就有些不合适了,除非是【创建和谐家园】大举进攻,需要统一指挥各战区。
想到这里,李庭芝有些头大,他抬起眼来,无意中扫过黑牛的腰间,那个黑色的长条形匣子状物很是惹眼。想起之前接触过的情形,他蓦得想起来,这事物可以隔空传音啊,于是开口问起来。
“启禀大帅,小的正说此事,太守希望能与你直接通话,他有要事要说与大帅。”李庭芝对于通信距离并没有概念,当然不会知道刘禹此刻就在淮西,离他们只有一山之隔,接过黑牛的对讲机,通话的按钮已经被按下,指示灯闪着绿色的光。
也许是隔着大山的缘故,声音有些嘈杂,一阵“沙沙”的电流声过后,刘禹的声音传了出来,李庭芝将手一挥,他的亲后就开始在周围布置警戒,将一干闲杂人等都驱了开去,只留下了他和黑牛等少数几人。
“大帅安好,某是刘禹,可听得清么?语毕。”不知道隔了有多远,刘禹的声音微微有些变形,但大致还是听得出来,李庭芝下意识地左右看了一下,似乎在确定人并不在附近,这才学着上次的样子将对话机举到嘴边。
“子青吗,正是本帅,你这是在京里么?一切可好,职事定下来没有,朝廷欲命你去何处?那个......语毕。”不是第一次用这东西了,李庭芝还大概记得最后要加结束语,他不太明白这么做的目的,但不妨碍他照着做。
“一言难尽,某这事恐不是一时半会定得下来的,多承大帅惦记,不过现在有一事十分紧要,故此某才让人前去大帅处的......”事情有些复杂,刘禹并没有在对讲机里再多过客套,将李十一他们探知的结果说了一遍。
果然,刘禹的话引起了李庭芝的关注,他知道这小子向来不打诳语,他把话说得这么严重,那就肯定是有大事要发生,而且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尽管有了心理准备,但当刘禹真的说出事情时,他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
作为熟知边情的老帅,李庭芝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其中的份量,【创建和谐家园】窥边由来已久,但新败之后反而这样子大规模征兵征粮征役绝不是无缘无故的,难道他们会有大举?联想到去年这时候,【创建和谐家园】动的兵力并不多,沿边也没有太大的异常,这一切就显得格外地诡异。
“......大致上就是如此,某已经命李十一,就是上次过江去你营中那个,命人深入敌境一探究竟,若他们探得情形与刚刚说的一致,大帅,咱们就要做好打算了,这一次【创建和谐家园】很可能大举来攻,朝廷上下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语毕。”
“子青,本帅已经知晓了,你放心某这就传令各边戒备,朝廷那里也会写信告知。有一事要与你相商,你说的这个李十一,能否让他暂时为我所用,某意欲让他直属帅司,专意打探消息,有何事直接报与某知,你意如何?”
李庭芝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刘禹的回话,还以为他心中不愿,一旁的黑牛却早就看到了那个对讲机上的电源指示灯熄了,这情形他们很熟悉,代表这匣子不能用了,一般都要等着人来换一部,于是上前一步,伸出手指向了那个原本应该是红色的指示灯。
听了黑牛的解释,李庭芝哑然失笑,这没什么不好理解的,牛拉车还要吃东西呢,这事物能千里传音自然也得要喂点什么才行。反正他是这里的最高统帅,料来让他们直接给自己报消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要找到这些人就不容易了。
“大帅,太守早就告知我们,一有什么消息都会向你禀报,如果你有何差遣也请吩咐,小的们必尽心尽力去做。”黑牛恭敬地行了一个军礼,这原本就是他们在此的目的,否则拿到这些消息又有什么用。
李庭芝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赞许,吩咐一个亲兵领他们几个下去休息,事情已经很紧急,不能再拖了,如果被【创建和谐家园】将这支大军拖在了这里,而他们又大举进攻沿边各州府,那就很麻烦,在心中作了决断,李庭芝大步走向内堂。
“传令下去,击鼓聚将!三通之后不到者军法从事。”李庭芝的话语带着一股威严,冷峻的面容更是让人不敢直视,亲兵们领命而去,不多时,巨大的军鼓声隆隆而起,传向了以县城为中心的四面八方。
第二十七章 平章
崇政殿中的密对因为太皇太后摒退了左右,不得为外人所知,就连消息素来灵通的留梦炎和陈宜中这两位宰臣也是如此。更为奇怪的是,当事人王熵此后便闭门不出,一心称病,连留梦炎的拜贴也被客客气气地送了回来,他竟然是真的一个人都不见。
紧接着几道盖着皇帝宝玺、太皇太后也用了印的中旨被送到了政事堂,全是朝中官员的升迁事宜。这种事自圣人柄政以来还是头一回发生,往日里都是政事堂将人选定下来,再送到宫里用印,这一次的不同寻常,当然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不用看了,这是冲着我来的,吴坚、贾余庆一个迁同知枢密院事一个任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以户部侍郎衔兼浙西安抚使、知临安府,徐宗仁外放江西安抚使,陈景行升礼部尚书加天章阁学士,圣人这是借着整顿枢府表示她的不满。”
陈宜中喟然长叹,枢府有了长官,他这个名义上兼着知枢密院事的右丞相就只有呆在政事堂听取奏事之权,而再也不能坐镇府中直接处置了。这原本也没什么,两府分治本就是国朝旧例,防的就是相权独大,当然真出了贾似道那种人,制度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
可这些任命,他却连一个反对的理由都说不出来,枢府无长官,临安府无主事,江西路无帅臣,都是实实在在的要紧职事,不可能长期空缺。太皇太后这么做,已经很明显地表示出对政事堂办事效率的不满,而转以这种形式表现了出来。
这又怪得谁来?他不是贾似道,没有一言而决的权威,这上面的每一个任命都要与其余二相博奕。最近借着建康战事的胜利,他微微占了一些上风,可事情也得慢慢得来,正因为位置紧要,才要好好选人,时间难免就长了些。
放下心中这些感慨,他再次从幕僚手中拿过那封制书,看着上面的名字,细想之下,突然发现除了陈景行是王熵门下之外,其余的各人就资历、品级来说,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简而言之这些任命不是不合适,而是太合适了,根本不像是出自一个深宫妇人之手。
回想去年先帝驾崩,四岁的幼帝灵前即位,按惯例应是由他的生母全太后摄政才是,可当时权倾朝野的贾太师以全后年岁尚浅,还须抚养幼帝为名,硬是将六十多岁的太皇太后谢氏搬了出来,这才造成现在的局面。
当时他还是在枢府任同知,对贾似道的这个选择想不通,明显全后当朝更好控制,为什么他最终要选择谢氏呢?现在想想,这个老狐狸只怕早就预料到自己的下场,才先期安排了这么一条后路,若非情势危急朝臣一致请求,谢氏怎么也不会将他遣出远州吧。
对于中旨,宰相有封驳之权,自然是在理由充分的情况下,仁宗时的宰相对于后宫一个妃嫔的任命都能说驳回就驳回,丝毫不给君王脸面,这才造就了名臣盈朝的胜况。可自己敢封回么?陈宜中苦笑着摇摇头,他要这么做,不但是驳了太皇太后的脸面,而且得罪了这上面的每一个人,真是好算计啊,联系到朝堂上发生的事,他越来越相信这是出自老狐狸王熵的意思。
“相公也勿要烦忧,你的这项提议不也在上面?”幕僚点了点被他放在书案上的制书说道,不用看那上面,陈宜中也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李芾以“淮南西路安抚制置使、知庐州兼淮西兵马都总管”是写在了上面,可既没有加尚书衔也没有加学士,更遑论枢府之职了。
反观李庭芝,加了参知政事、同知枢密院事还不算,又在旨【创建和谐家园】晋了从一品的少保!更以副相之位须进爵为名,加封了“汉东郡开国公,食邑二千一百户,实封四百户。”,汉东郡,陈宜中抚须而叹,那是李庭芝的出生之地,好大的恩典啊,虽然此刻随州已经落入了【创建和谐家园】之手。
这样一来,李芾这个刚刚摸到三品大员门槛的淮西路臣,又怎么抗得过名义上统领整个江淮的李少保?只怕他的政令,从此都出不了庐州城,那些夏贵部下的骄兵悍将,哪会听他一个区区兵马都总管的调遣,这样的任命意义何在?
李庭芝的军功摆在那里,封公晋位都是应有之义,更何况,根据刚刚收到的军报,他此刻正领着大军在黄州与【创建和谐家园】对垒。说什么也不能现在提出疑义,那样做他就真的会成为众矢之的了,政事堂有三相,王熵不必说了,留梦炎也是个人精,他会怎么看呢?一时间,陈宜中有些凝神不语。
“你找人去看看,留相此刻何在。”想到这里,陈宜中吩咐了一声,他早就得到消息,王熵闭门不见留梦炎也未能进府,那他多半会在自己府上,这个人并不是王熵的人,两人走得近也不过是因为平衡使然,如今的情势下,以他的了解,此人应该会再度居中吧。
这一次,陈宜中倒是猜错了,留梦炎此刻既不在政事堂也不在自己府中,而是进宫来到了慈元殿。听到他的求见,谢氏倒是微微一怔,她没想到自己的这道旨意,先坐不住的人不是陈宜中而是他。
“怎么,老身还以为陈宜中会先来,你这么急赤白脸来跑来做甚?”将人请了进来,刚刚见过礼,谢氏就戏谑地看着他笑着说道。她自知玩心眼什么的是斗不过这些官场老油子的,对他也不用客气。
“太皇太后说笑了,老臣前来是因得午时将近,上次在宫中所食的那道羊羹甚是美味,可惜全被陈与权吃掉了,最近臣遍访临安城中,都找不到能做出此味之人,只好忝着老脸厚颜来圣人这里求了。”
留梦炎的一番说辞逗得谢氏哈哈大笑,虽然明知道他是胡说八道,也很是受用。她不悟政事不假,可不代表她听不出别人语中的机锋,否则后宫争斗早就死得不明不白了,既然这个老小子这么说,她也就姑妄听之了。
“去去去,谁不知道你留相府富甲临安城,老身这里连穿的衣服都要打上补丁了,你也好意思前来打秋风。羊肉是没有的,粗茶淡饭你若是咽得下去,老身就留你一个位子,如何?”
“圣人恩典,臣不胜感激涕零之至。”留梦炎毫不犹豫地一揖到底,仿佛怕谢氏反悔一般地赶紧谢了恩,谢氏对他无可奈何,只能命人为他准备了食案,就像上次那样赐食殿中,当然也不可能真的上粗茶淡饭了,不过是平时的那些而已。
“留梦炎,老身还记得你是先先帝之时中的状元,当时理宗皇帝曾有语说你‘才思过人,机敏不俗’,如今看来,果真如此,现在饭也吃过了,说说吧,你进宫有何事?”两人静静地用完膳,都没有吃多少,接过一杯茶水漱过口,谢氏便开口问道。
“圣人好记性,臣确是淳祐四年甲辰科登的第,那一年臣才二十五岁,年少轻狂不可一世,实是当不得先先帝赞语。”留梦炎的动作要比谢氏更快,早就在那里等着了,听到问话提到先先帝,他站起身来拱手作了一礼逊谢道。
“金明池唱出,东华门夸官”,簪花少年状元及第,那是留梦炎一生最荣耀的时刻,他又怎么会记不得。如今已经身为副相,只差一步就将位极人臣,而他才五十多岁,那一天不过是迟早的事而已。
“臣此来确有他事,自古宰辅相争不利国家,臣等罔顾社稷,致使朝政荒芜,谕令不通,诠选无计,圣人忧心,实乃失职失查之过,臣在此伏乞太皇太后降罪。”留梦炎说完,再次长拜不起。
谢氏无语地看着他,他不过是个副相,论责怎么也追不到他头上,而且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他做事圆滑,善于变通。这些话,明着是在说自己,可无一不是指向他人,这番做作,不像他平时所为,其中又有什么含义呢?
“起身吧,你也是五十多的人了,不要动不动就伏身,老身没有什么罪可降的。你们做事不易,老身也都知道,可朝廷大事耽误不得,军国重任更是要紧之至,那些位子迟迟无人主事,老身便代你们选出几个,你们也议议看,合适不合适。”
“老臣谢恩,圣人所言极是,旨意臣看过了,所定之人甚是合适,臣等自己来选也不过如此。可臣要说的并非是这个,政事堂诸公嫌隙日生,已经闹到致仕的地步,如果不加以措置,这样的事只怕烦不胜烦。”
“那依你所见,老身该当如何措置?”谢氏明白他的意思,原本她是想等着陈宜中前来,那才是当事人,可留梦炎既然提出来了,想必他也有什么想法,那就不妨听听。
“臣以为,目前出现这种状况,盖因权责不明,相互重复,极易产生推诿相争之事。国朝既分左、右二相,本就应该各领其责,再以平章统御之,即使有所分歧,也止于政事堂内,如此当能减轻圣人之忧。”
留梦炎说得很明白,如今两相分权,各行其事,遇事则针锋相对,最后只能送到宫里来作裁决,这样哪里还有效率可言。谢氏听完之后没有说什么,这样一来固然可行,可贾似道的例子就摆在那里,这人还在流放的路上呢,让谁来当这个平章?
第二十八章 选择
这些朝堂上的风波对于远在浙东台州宁海县的叶府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之事,以少保、观文殿大学士、醴泉观使、信国公致仕的前相公叶梦鼎每日里便依旧是过着嬉游林间、钓鱼戏鸟的休闲生活。
可是今天他哪也没去,坐在自己的书房内看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家书,自然,这家书是京中的长子叶应及所写。叶梦鼎看了看落款日期,不过是三天前而已,算起来,这样的速度都快赶得上军报了,可见两浙之地的路况还是不错的。
撇开这些细节,书信中的内容倒也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在信中叶应及正式提出了让他考虑一下刘禹这个人,言及了他的一些事迹和目前朝廷对他的评价,当然特意点出了太皇太后赐予他同进士出身的事。
虽说太皇太后的意思他大可不必遵从,可既然圣人青眼有加,那就说明此子的前途不可【创建和谐家园】,三十岁不到的路臣之选,有宋以来虽不是绝无仅有,却也称得上凤毛麟角了,再加上儿子的一番推崇之语,让他确实产生了一种亲眼看看的感觉。
至于那个进士出身,倒是叶梦鼎最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件事,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就不是进士出身,照样做到了人臣顶峰。现在正是国家多事之时,男儿建功立业恰逢其会,只要有才能,哪时出不了头,何必死抱着科举一条路,而看着这国势,日后的新科在哪一天还不知道。
只不过,他也知道,光他自己这么想没有用,时势使然,若是他身在京师,若是当年有科举,他一样也得和别的大户人家去“榜下捉婿”。因为这不仅关系到自家的门楣,就连自家女儿也会有想法,宰相门第的女婿怎么可能连个进士出身都没有。
“去后院将珺娘、璟娘叫到这里来。”叶梦鼎对着一旁老仆吩咐道,他这辈子儿子只生了两个,女儿却有一堆,出嫁的不算,目前待字闺中适龄者就有两个,就连年纪也是一般大小,只差了月份,虽说儿女事父母定,可他心知若不是心甘情愿,日后闹出夫妻不合,那就反而不美了。
叶府位于县城外的上宅村,靠山背水风景宜人,因为建地极广,大宅的后院建着十数幢独立的院落,里面住着他的姬妾和儿女们。照例,凡是长成的儿女们都能分得,哪怕是已经成了亲的二公子叶应有也是如此。
他和长兄叶应及并不是同母所生,可能是都有些类母的原因吧,两人看上去也并不十分像,只是如果细细看去,眉眼间还是有几分相似的。他今年才二十二岁,虽然已经因父亲的缘故荫补了朝奉郎,可却并没有出仕,而是在家一心苦读准备着下一科的大比。
前年原本他是想要上京赴考的,可是老父说他文章还只是看得过,加之贾似道当朝,便拦了下来,转而让他先娶了妻房,结果就这么一晃就将近两年过去了,每每想到长兄在建康之时能参与那样的大战还立下了功,他就有心不甘心。
与其兄不一样,他的想法很正统,是这世上标准的仕子模样。穿着一身玉色襦衫从自家的院子里走出来,只带了一个小书僮,这还是他的新婚娘子劝说的,让他闷读之余去花园中走走,拗不过她的温柔相劝,他便走走吧,这一走习惯性地就到了廊院之中。
“老陈,你这是从哪里面来的?莫非是爹爹要你去找十三姐儿?”那个老仆刚刚从一个拐处转出来,迎头就和他撞上了,叶应有见他来的方向,心下一猜就明白大概是什么回事了,可爹爹为什么要叫她去,他可不知道。
“倒底是何事?你肯定知道,说与某知吧,不然一会我去找十三姐儿一样问得出。”老仆与他见过礼后,叶应有难忍八卦之心,缠着他打探着,让老仆想起他自幼就喜欢缠着自己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