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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签纸剧烈的颤抖,眼泪如暴雨般啪啪打在纸上。
“山民吾孙,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爷爷已经走了。道一和老黄都说暂时不要告诉你,怕你接受不了,但爷爷知道你是坚强的孩子,你长大了,你该知道,也能扛得住,在爷爷心里,你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强大”。
“上次爷爷跟你说世事不分黑白,黑白只在人心,这次爷爷要告诉你世事本无黑白,人心哪有黑白。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这样吧,爷爷给你举个例子。”
“从小到大,在你的印象中,爷爷肯定是一个食不言寝不语,站得端行得直,做事一丝不苟,讲起话来也是引经据典一本正经。其实爷爷有另一面,在你不在跟前的时候,其实我是个老不正经的遭老头儿,我经常开道一玩笑,嘲笑他嘴上骚包胯下无力,一辈子连女人的大腿都没摸过。也会趁老黄不在家的时候,去他家里偷点油盐酱醋,嗯,记得有几次你还纳闷儿为什么家里的油越吃越多,其实就是我去老黄那里偷来的。我偷了之后每次都会模仿道一的笔迹留下一张纸条“贫道到此一游。哎,想想道一和老黄见面就掐,其实我在其中也起了不少作用。”
“哎,本来顾虑到要给你留一个好印象,不打算说这些事情,之所以决定在你面前自我败坏儒雅君子的形象,爷爷就是想告诉你,人心似水,形无定形,爷爷这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尚且如此,何况茫茫众生。”
“山民,想哭就哭出来吧,什么男儿流血不流泪,自己的爷爷死了都不流几滴眼泪,算什么好男儿。”
“山民,现在不许回来,以前在山里,爷爷希望你踏踏实实当一辈子山民,但是你既然选择了走出去,就要一鼓作气,不许回头。做人做事最忌首鼠两端摇摆不定,选择了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等你把这条路踩踏实了再回来看爷爷吧,反正爷爷就在那山坳里又不会挪窝”。
“放心吧,爷爷走得会很热闹,道一、老黄、小妮子会为我送行,村里大部分村民也会来,今天上午支书和村长过来看我,两个人都想当我的丧礼主持,差点没打起来。还有做法事的事情,道一和老黄差点也打起来,你不知道,老黄年轻的时候是个和尚,也会做法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小妮子提议一个负责白天,一个负责晚上,不过也没消停。人死了之后魂魄见不得光,只有晚上才会回魂,两个人都想晚上做法事,又差点打起来,最后还是小妮子拿出一枚硬币掷正反面,才阻止了一场战斗”。
“小妮子是个好女孩儿,虽然才十五岁,但比很多人活了一辈子还懂事儿,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不在的这半年,爷爷过的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神仙日子,这都得多亏了小妮子,爷爷挺喜欢这丫头”。
“你也知道,家里家徒四壁,也没什么好东西,唯一值点钱的就是你奶奶当年陪嫁的一只玉镯子,我想啊,小妮子无微不至的照顾了我半年,一点不表示我这老脸也没处搁,这只镯子就送给她吧”。
“山民,爷爷给你讲了二十年道理,但这些都是爷爷的道理,听过就算了,不用太当真。以后你会有你自己的道理,那才是好道理。爷爷相信你,你也要相信你自己”。
“爷爷走了,难过一会儿就行了,别太当回事儿,爷爷的爷爷也走过,爷爷不是也活到了七十岁吗”。
“山民,剩下的路,或许会很难走,或许会很迷茫,没关系,山里的瘴气林子你都能闯过去,人生的迷雾你一样可以拨开”。
落款:陆山民的爷爷。
日期:xxxx年正月十五
第184章 终于可以心安了
陆山民讲道理的时候,总喜欢在之前加上“爷爷说”三个字作为前缀,仿佛整个世界的道理都是他爷爷讲的。
茶几下面有一个精美的盒子,盒子里有两副字,一副是“世事不分黑白,黑白只在人心”,一副是“一步一擂台,一处一场戏,一路一重天”。
暂且不说字体本身苍劲有力、圆润无杂,尽显大家风范。这字里行间的人生至理,岂是山沟沟里没见过世面老人能够悟得出来的。
哪怕左丘自认博古通今、才高八斗,每每想起这两副字,也一样如暮鼓晨钟般震撼心灵。
马嘴村的村民,只认为他是个多读了几本过时的书,已经过时了的读书人。
陆山民也只认为他是比村里人多读了几本旧书的普通山村老人。
左丘知道,他一定不是个普通的山野老人,他的不普通才造就了不普通的陆山民,尽管陆山民还不自知。
他在陆山民骨子里种下了读书的种子,同时也在陆山民身上注入了所有的情感,这是怎样一位可敬可亲可爱的老人。
左丘曾经想过,若是有机会一定要去拜访一下这位隐士高人,不过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陆山民的人生,思想,甚至是他的全部,都和他爷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不止养大了陆山民,也不知不觉中成为陆山民人生的灯塔和所有情感的支撑。
现在这个精神世界的神像倒塌了,他会怎么样呢?
左丘一夜未眠,静静的坐在电脑桌旁,客厅一夜没有任何动静,此刻他反倒希望能听到一点动静,哪怕是嚎啕大哭的哭声。安静,安静得反而让他的内心无法平静。
天刚刚放亮,左丘打开卧室门,走入客厅。
一切如旧,还是那套看腻了的太极游。陆山民步履轻盈,气定神闲,双目清明,举手投足如往日般行云流水。
十指冲天引清明,脚踏五行祛尘埃,双手画圆抱缺,双脚收拢立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陆山民转身看着一脸疲惫的左丘。
“昨晚没睡好”?
“没睡”。
“丽姐上班之前做好了皮蛋瘦肉粥,喝一碗去睡会儿吧”。
左丘微微一笑,“好”。
吃完早饭,陆山民朝着民生西路走去,新学期开始了,今天有一堂老教授的课,昨天向牟东云请了假,今天就不去推车练拳了。
对于缺乏基础知识积淀的陆山民来说,现在去听课还不如自学效果更好,但是老教授要求他必须去,还举了个通俗易懂的例子。
老教授说对于很多野鸡大学的大学生来说,大学根本学不了什么东西。
上过大学和没上过大学的人本质区别在哪里,老教授说区别不在于脑袋里装了多少知识,这就像同样的两个单身狗,一个曾经谈过恋爱,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前者看见别人谈恋爱,会不屑的说‘切,老子当年也摸过女人的大腿,白花花的馒头也啃过’,后者看见别人谈恋爱,大多会满嘴的哈喇子,羡慕嫉妒恨再加上自卑。
所以老教授坚持要让陆山民一个星期至少要有一次在课堂上去听他的课。
走进学校之前,陆山民给周同打了个电话,把阮玉的相关信息告诉了他,让他四处打听一下下落。茫茫人海,虽然找到的机会不大,甚至有可能阮玉已经离开,根本就不在东海,但陆山民还是不愿就这么轻易放弃。
金融系的学生已经习惯了这个本不该属于这个课堂的外来人口,也渐渐习惯了他坐在他们心目中的女神身边。
陆山民再一次看到了骆成,两个多月过去,他身上的伤已经痊愈。这个曾经自以为有钱有势,把曾雅倩看成囊中之物的暴发户之子,完全没有了当初俾睨天下盛气凌人的风采,整个人萎靡不振黯淡无光。
他父亲本来在家具城卖家具卖得顺风顺水,突然有一天周围门市所有的家具打七折,本以为这是竞争对手暂时的竞争手段,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只要自己也打七折和对方耗一段时间,大家就会默契的收手。
没想到自己刚打七折,周围门市都打了六折,他也只得咬牙跟着打六折,这个价格已经能亏到百分之十,卖得越多亏得越惨。
恰好这个时候又莫名其妙的来了一个大单,不接吧,竞争对手肯定会借此机会指着他欺骗客户,开空头支票不兑现,以后在家具城就没法混了。只能咬着牙贷款做了这一单。本以为熬熬就过去了,毕竟都在一个家具城,那些竞争对手的家底大家彼此都清楚,可是这一次自己门市周围的家具店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资金,硬是扛了一个月。
结果,就没有结果了,他破产了,卖了房子车子还银行贷款,如今一家人只能住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落到如此这个田地。
当然,陆山民并不知道这些事情,只以为是被自己打了一顿,现在变乖了。
坐在曾雅倩旁边,两人默契的相视一笑。陆山民拿出笔记本,现在的他再也不会把‘亚当斯密’写成‘鸭蛋死米’,也不会把‘马歇尔’写成‘妈鞋儿’了。
私下与老教授接触的时候,老教授其实是个洒脱随性的可爱老人。
但课堂上的老教授一本正经,不苟言笑,若不是知道他是个下象棋老是喜欢悔棋的人,真还会把他当成一个刻板顽固的老学究。
爷爷说他也是这样一个人,二十年,近在咫尺,陆山民一直都不知道爷爷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开起玩笑来还荤素搭配雅俗共赏,更想不到能通篇背诵四书五经的爷爷,还会趁老黄不在家去偷他家的油盐酱醋,还会留下‘贫道到此一游’的伪痕迹。
这堂课听得陆山民很心酸,脸上一时微笑,一时黯淡,看到老教授,怎么能不想起爷爷。
爷爷的信是正月十五写的,现在他应该已经安息在马嘴村的山坳里。
一辈子练字只求心安的爷爷,有青松古柏相伴,终于可以心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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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荷花池,柳树下
还是和往常一样,下课后老教授没有替陆山民解答学习上的疑惑,而是把这个光荣的任务继续交给了曾雅倩。
荷花池,柳树下,柳叶嫩芽翠绿。石桌子,木凳子,四周羞花待放。东海的春,比山里来得早,校园里的春,比校外来得早。
清风还带着余冬的寒意,春意早已爬上了枝头,也爬上了眉头。
曾雅倩难得俏皮的笑了笑,把陆山民手里的《国富论》合上,“这么好的天气,这玩意儿太煞风景了”。
陆山民有些木讷的看了看四周,不知不觉由秋入了冬,由冬又到了春了。半年时间,恍如隔世。
“雅倩”。
曾雅倩双手趴在石桌子上,眼神清澈,满脸微笑,“嗯”?
“你上次不是说想见我爷爷吗”。
“嗯,等机会合适,我一定去”。
“你见不到了”。
曾雅倩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内心砰的震动了一下,这一堂课,她早就发现了陆山民情绪不好,虽然他极力控制,但有由心而发的那股悲凉掩饰不了。
之所以把他带到这里来,就是想逗他笑一笑。
沉默,除了沉默,千言万语的劝慰都会显得苍白。曾雅倩知道爷爷在陆山民心中到底有多重要。
“想哭就哭吧”。
陆山民摇了摇头,“昨晚已经哭过了,爷爷说难过一时就行了”。
曾雅倩的手缓缓放到陆山民的手上,紧紧握住。
初春让她的手带着丝丝凉意,但很温柔。那一刹那,陆山民仿佛一个迷失的孩子找到了回家的路。
“你还有我”。
陆山民抬头看着曾雅倩,她的眼框微红,眼睛清澈,眼神坚定。
笑了笑,“放心吧,我没有那么脆弱”。
曾雅倩也微微笑了笑,“我知道”。
曾雅倩包里的手机响起。
曾雅倩擦了擦眼眶,拿出手机看了一下,随手挂了电话。
“又是他”?
曾雅倩没有任何意外,“他去找过你”?
“他长得很漂亮了”。
曾雅倩俏脸微红“吃醋了”?
陆山民摇了摇头,“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曾雅倩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
陆山民撇了撇嘴,“长得比女人还漂亮,一点儿没有男人味儿”。
曾雅倩捂着嘴呵呵直笑,“城里的女孩儿可都喜欢这款”。
“哦,我们山里人口味儿不一样”。
“那你们山里面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像大黑头那样块头大,能扛”。
“那你们山里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呢”?
陆山民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创建和谐家园】大,能生”。
曾雅倩下意识转头看了看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那在山里面,我这样的是不是嫁不出去啊”。
陆山民咧嘴傻笑了一下,“我们村里还有好多光棍,是女的都能嫁出去”。
“呵呵呵呵呵”,曾雅倩被陆山民逗得咯咯直笑。
“我跟你说,那个孟浩然小时候很长段时间都被别人认成女孩儿”。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