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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确有妄揣天心之时。陛下明鉴,臣绝非阿谀媚上之人,也不敢妄言欺哄陛下。臣有时委婉柔和些,只是不想让陛下生气,臣只是希望”他看着谢茂的双眸带着一点光亮,“陛下和臣在一起的时候,只有欢喜。”
“若陛下希望臣规矩严肃些,臣也能做到。擅入陛下寝宫是臣错了,不该求陛下饶恕。”
“求陛下制裁。”
谢茂轻轻吮着他的指尖,低声道:“朕是说,你会察言观色,也未必都是对的。”
“你觉得朕生气了,为什么不来问朕?就像现在这样。朕不见你,你就让宫婢再来问朕一次,问朕为什么不见你。小衣,旁人不敢问,朕准许你问。”
“朕只是逗一逗你,没想过让你等多久,没想过让你等得伤心。”
“就不小心在盥室睡着了,你也见到了吧?朕睡着了。朕没想过真的欺负你,朕知道宫门难进,拦住你你会难过,朕不小心睡着了。”
他一连解释了几遍,就怕衣飞石不肯相信自己。
衣飞石从来也不痴傻,皇帝这两句话和“对不住,朕错了”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世上只有犯错的臣子,岂有犯错的君王?懂眼色的衣飞石连忙接过话茬,把错处全揽在了自己身上:“若是臣央赵公公帮着再问一句,早就该进来了。”
“是臣想多了,陛下说得对,臣不该自作聪明,臣该多问问陛下。”
谢茂伏在久别重逢的爱人身上忍得有些难过,搂着衣飞石亲了又亲,“朕不是要你认错,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朕的疏失,若非朕拦着你,你不会偷着进来。”
“朕也喜欢你偷着进来,你这样胆大,换了从前,换了一年前,你也绝不敢”
“你相信朕不会为此事怪罪你,对不对?”谢茂志得意满地说。
衣飞石噎了一下。
他之所以敢悍然潜入皇帝寝宫,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被抓住!
现在被皇帝逮了个正着,失措之余,他也有了意外的发现。
他才知道,原来他做了这样出格的事,皇帝也不会和他计较生气,反而抱着他心疼无比地自承疏失,好像他偷入皇帝寝宫,错的不是他,而是皇帝这也宠得太过分了,实在不好。
他当然不会得寸进尺,也不敢仗着皇帝宠爱就胡作非为。
因为他爱重陛下,绝不想让陛下吃亏,也不愿陛下令名有损。可保不齐别人会呀!
若是有一天陛下所爱非人,仍是照着这么不分青红皂白的方法宠人,真的不太好。只要稍微想起自己年纪大了,和皇帝不这么好了,皇帝再和别人好,也像今日爱宠他一样昏聩地宠爱别人,他就有一种想升帐点将的冲动。
他觉得皇帝会吃亏的。这么对别人好,肯定会吃亏的!
“朱雨要醒来了。”
衣飞石撒了个谎。
他心里第一次这么难过,这么发慌,他不敢再待下去,他要出去。
谢茂见他眼神纯良,声调平平往上,就知道他在撒谎。
只是,第一次看见衣飞石眼底几乎藏不住的悲伤,明知道衣飞石在撒谎,谢茂依然不敢拆穿不敢强留,就怕拒绝一句,衣飞石就会痛哭。
就如衣飞石宁愿折着性子待他委婉柔和一样,谢茂从心底也不敢真的太欺负衣飞石。
他怕衣飞石觉得和他在一起不快活。不快活的日子过得久了,哪怕碍于君臣名分不敢提分手,心里也会想着分手吧?
衣飞石用一个掩饰得不算好的谎言逃了出去。
临走时,他悄悄带出一缕指风,把朱雨从黑甜的梦乡中唤醒。
朱雨懵懵懂懂地揉着脖子苏醒,发现皇帝满身紧绷坐在休憩的软榻上。
近身服侍皇帝多年,朱雨熟悉皇帝身上的一切。皇帝原本平整的寝衣明显和人搂在一起揉搓过,皇帝的气息也显得不大寻常。哪怕空中没有什么熟悉的味道,朱雨还是隐隐察觉到这里曾经来过什么人。
他聪明地选择了佯作无知,揉揉酸疼的脖子,上前赔罪:“奴婢怠慢了。”
118.振衣飞石(118)
谢茂想和衣飞石说的话根本没有说完, 衣飞石就突然找借口落荒而逃。
他自问和衣飞石的对话已经再三考虑过了, 究竟哪里能戳痛衣飞石?
他不该那么自信,不该觉得衣飞石信任自己,不该觉得衣飞石胆大包天都是因为他的宠爱?
谢茂了解衣飞石。
衣飞石的陡然色变让他错愕,也让他很快变得清醒。
他坐在榻上想了片刻, 回想起自己睁眼与衣飞石对视的瞬间,那小【创建和谐家园】彻底惊呆了的表情。
他突然就意识到, 衣飞石之所以敢闯进来,倚仗的恐怕还真不是他的宽容与恩宠。那小【创建和谐家园】是根本没觉得自己会被捉住吧?
这个恍悟让谢茂哭笑不得。
他脸皮老厚也不在乎在衣飞石跟前自作多情的尴尬, 只是觉得很不解, 就算衣飞石老实到不肯承认也不肯撒谎, 也不必要露出那种眼神吧?
衣飞石眼中掩饰又艰深的难过, 至今还深深地刺在谢茂脑海之中, 久久盘旋,不能忘怀。
他很想知道那是为了什么, 他绝不愿自己的爱带给衣飞石痛苦。他与衣飞石之间, 如果错了,那就改正它, 如果有误会, 那就解开它。
他有爱慕两世的深情, 就有杀神灭佛的煞性。
除了衣飞石自己, 什么都不能成为他和衣飞石之间的障碍。
“禀圣人, ”赵从贵满脸谄笑地钻了进来, “侯爷说带了几只西河羊回来, 已经着人切成两扇抹好了香料,说想亲自炙烤进上,问奴婢能不能借他个地儿烧火嘿嘿嘿,这事儿奴婢哪儿能做得了主,还得请圣人拿个主意。”
这点儿破事要皇帝亲自拿主意。
谢茂哪有空去吃衣飞石烤的羊,他心里憋着,身上也憋着,没好气地说:“他会烤什么羊?叫膳房把侯爷带来的羊肉炙了,晚上送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叫侯爷去换身衣裳,朕在里间见他。”
底下人知情识趣,哪还不明白皇帝这是想侯爷了?
赵从贵忙去准备盥室服侍衣飞石洗浴,朱雨则伺候皇帝穿戴,回燕居的寝室布置寝具。
常在皇帝跟前服侍,不止要知道皇帝的起居习惯,也得明白侯爷的起居习惯。皇帝孤身夜歇时不喜欢累赘,床上仅有一枕一被,有了侯爷就不同了。朱雨熟练地拿出五个高矮不一的软枕,三条大小不一的锦被,卷好两床细细的细丝棉巾子,工整地放在床脚。
寝具准备好之后,朱雨再燃上一炉清甜暧昧的软香,吩咐两个宫监抬来插屏,斜斜地挡住一角。
又在床边放上两组茶寮子,一壶是刚冲好的七果茶,侯爷爱喝,一壶是陛下解渴用的银叶汤。
茶水旁还得搁上糕点,八样甜果子,八样咸果子,八样面糕,八样酪糕,免不了还得有侯爷喜欢的肉干肉脯,零零碎碎花团锦簇的摆上半桌子。
收拾完毕之后,朱雨最后检视一遍,发现床边没有搁痰盂,忙叫宫监奉来一只。
谢茂回来洗漱更衣睡了半中午,这会儿还没吃饭,朱雨收拾屋子,他就坐下来吃了半碗汤饼。不吃饱了,哪有力气收拾那小【创建和谐家园】?谢茂吃完了面,又忍不住问:“侯爷在外边吃了么?”
在外边服侍的银雷上前答话:“回圣人的话,奴婢在外,不曾听说侯爷传膳,该是没吃。”
其实衣飞石躲在厢房里说累了赌气不肯出来偷偷去见皇帝,谁敢去问他吃不吃饭?银雷知道皇帝护短,明明是衣飞石“恃宠而骄”,他也不敢直说衣飞石在屋里发脾气,遂含糊地回了一句。
衣飞石此时进来施礼,谢茂才问他:“饿了么,朕让膳房送你喜欢的”
“臣不饿呀。”衣飞石发梢沾着一点儿水,熟悉地看了看床。
谢茂只得打住吃饭的话题。
二人一起走进插屏隔出的私密空间里,下人纷纷退去,只留下赵从贵守在门边。
进入这个空间之后,衣飞石显得放松了许多。
他先扶着谢茂上床,自己则站在床边擦了擦滴水的头发,看见摆在床头的茶水点心,顺手捡了两块糕混水咽了,还大咧咧地评价:“还是陛下这儿的豆沙肉夹糕好吃。”
谢茂随口道:“喜欢呀?厨子赏你了。”
衣飞石已经吞了三盘子点心,勉强填了个半饱,用朱雨准备好的水盅漱了口,这有一点肉谢茂搂着他靠着软枕躺下,衣飞石熟练地卷起一张小被子,覆盖在二人身上。
“肉脯?”谢茂问。
衣飞石点点头。
谢茂顺手拿了一块烤得香气四溢的肉脯,喂进衣飞石嘴里,自己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银叶汤。
衣飞石翘脚在他腿上磨蹭,谢茂就笑了:“还要?”
“嗯。”
谢茂促狭地又给他嘴里塞了一块肉脯。
衣飞石老老实实地嚼肉脯,嗯,陛下的厨子就是好,好吃
冷不丁就听见皇帝问:“不和朕生气了?”
衣飞石不解又惊讶:“臣不敢,臣”
谢茂揽住他的肩背,将他整个笼罩在怀抱的阴影中:“有事都可以来问朕。”
他低头含住衣飞石的嘴唇,再一次教自己的爱人,“你自己闷着头想,想岔了呢?”
衣飞石伏在谢茂怀里,默默不语。这也是一点肉
又被拒绝了一次。
一句话掷出去响都没听见,谢茂也有了些怒气,动作时难免带出了些。
他毕竟心爱衣飞石,才发了狠就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忙收摄住自己的脾气,还想哄衣飞石一句,哪晓得衣飞石似乎压根儿就没感觉,闭着眼一动不动这逆来顺受的模样,彻底把谢茂触怒了。
朕是怎么欺负你了,要你这样委屈?谢茂满心的欢喜都味如爵蜡,低声道:“你睁开眼!”
“衣飞石,你睁眼看着朕。朕不吃这一套!朕怎么着你了,你就”
想起衣飞石那双难过的眼睛,谢茂心口就发疼,“你和朕说清楚了,到底哪里不高兴?因为朕今日把你拦门外了?是,这事儿朕不对,朕给你赔罪可好?怎么赔罪才能消气?!”
这动静太大,衣飞石猝不及防地睁开眼,看着皇帝眼带错愕。
古往今来,为天下屈尊的皇帝有,为社稷屈尊的皇帝也有,哪个皇帝会为了私事向臣子赔罪?
谢茂气急败坏时冲他说的话,根本就不像是皇帝该说的话。
谢茂就更生气了,提起声音,怒问道:“你看朕干什么?说话!”
“臣”
“没有臣!你睡在朕的床上,你跟朕称臣?这和君臣不相干!”
谢茂猛地把衣飞石从床上拉起来,面对面地看着他的双眼,“小衣,你告诉朕,你哪里不高兴,哪里不痛快?朕”
衣飞石微微往前一倾,正正好堵住他的嘴。
“衣飞石。”谢茂把他推开,“旁的事朕准许你避着,这事儿不行。说不明白,你此后的日子会很难过。”
“臣今日就很难过。”
眼看避不过去了,衣飞石老实承认。
“因为朕今日拦了你?”
衣飞石摇摇头,又歪着头去亲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