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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随死殉-第138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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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飞石摇摇头,又歪着头去亲皇帝。

      “朕要罚你跪了。”

      谢茂被他这胡搅蛮缠的劲儿气得想【创建和谐家园】,说正事儿呢亲什么亲?

      衣飞石就跪了起来,双膝落在铺褥上,老老实实地跪着。

      “行,你不说。那现在好好想想,待会要怎么骗朕。”

      衣飞石哪里敢承认自己要撒谎,他遇事回避是有的,撒谎那是真的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肯做。

      他连忙向皇帝认错:“臣没想骗陛下,臣是觉得,陛下太过爱宠臣下了。臣擅入陛下驻跸处,陛下为何不怪罪?”

      谢茂本已打算暂不理会这个混账,结果还是被衣飞石一句反问问炸了。

      他不怒反笑:“朕不怪罪你,倒是朕的错处了?”

      衣飞石点头肯定地说:“恕臣狂妄,臣以为,陛下错了。”

      “臣擅入陛下驻跸处,陛下宠爱臣,欲留臣活命服侍陛下,臣便感恩戴德。死罪可免,活罪岂可轻饶?陛下应该削臣官爵,罚臣俸禄,或是施以杖刑,”他说到这里脸有些红,“是真的杖刑,不是这个这个陛下的杖刑”

      谢茂听他说得认真,初闻的荒谬感就淡了些,听得也更仔细了。

      他是没有把握逼衣飞石说真话,不过,衣飞石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总还是听得出来的。

      “是么?先前你不是还求朕饶了你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觉得朕不该饶了你?”谢茂问。

      衣飞石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也不敢说,你宠我没关系,我肯定不坑你,就是以后别像宠我这样宠别人,别人没我这么担心你,坑你没商量这话说得也太不要脸了,隐隐还带着一点儿无法分辩的嫉妒。

      衣飞石不敢嫉妒,更不敢担上嫉妒的名声。

      所以,他只能把自己也一并扫进去,以身作则。

      “臣先前也没想明白,后来才想明白了,陛下不该饶恕臣。”

      “陛下,正所谓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1,陛下万乘之尊,臣等若得陛下青眼垂爱,是臣等三生有幸,就该为陛下效死不悔,何必陛下恩宠顺位?若臣求陛下恩宠,就是臣居心不良,臣是小人,是佞臣,陛下就该厌弃臣”

      “等等,”谢茂打住他这离题万里的发挥,“朕现在是听明白了,你就是觉得,朕太宠你了?”

      这么总结好像也没错?衣飞石眼角被汗与泪水黏住,有些难受,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点头道:“陛下恩宠太过。”

      “那也不至于那么难过。”

      “你老实说,想到哪儿去了?朕被青史记成昏君,还是”

      谢茂话锋一转,问了一个他念想了几辈子的问题,“你被青史记作佞幸?”

      衣飞石还真没想过身后名声,他是个挺实际的人,始终活在当下。就谢茂登基之后的所作所为,他觉得皇帝应该也是不怎么理会身后史记的。现在皇帝居然提及了“青史”二字,他是真的很意外。毕竟,皇帝现在才想起刷好名声,只怕有点难度

      衣飞石才愣了一下,谢茂就知道自己想错了,不禁自嘲,小衣那是妆扮成女子出门逛街都毫不当回事的人,他呀,他和朕想象中的,根本不一样。他不在乎名声。

      谢茂低头含住衣飞石的嘴唇,轻声道:“那你告诉朕吧,为什么难过?你想到什么了?”

      一件事闹到现在这个地步,漫长的追问,被耽误的燕好,分明该是甜蜜的重逢却成了这样。伏在衣飞石身上的谢茂语带疲惫,感觉到皇帝的倦意,衣飞石也觉得有些累了。

      他本就有心劝谏,皇帝又一反常态步步紧逼,“臣不是嫉妒。”

      衣飞石先申明立场。

      谢茂懵了,嫉妒?他根本不知道这“嫉妒”二字从何谈起。

      他虽然是皇帝,可是,不止没有后妃,连个婢妾都没沾上。按道理说,朱雨、银雷是可以给他侍寝的人,问题是衣飞石和他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不知道他连那俩一根手指都没碰过?

      真要吃醋,衣飞石大概只能和天下百姓吃醋吧?

      他只有批折子的时候,才会让衣飞石独自待一会。

      衣飞石低着眼睑不与他对视,谢茂就轻轻抚摸衣飞石的肩膀,安抚他,鼓励他。

      饶是如此,衣飞石也还是斟酌了许久,才说:“臣是有些担心。陛下爱人之心一片赤诚,臣是想十年后,臣无力再事陛下,若陛下新”

      他说不出口。他实在不能和皇帝讨论“新宠”的话题。

      他觉得自己不是嫉妒,他就是谨守本分,不该有资格去讨论后人。这是试图左右皇帝的一次谈话,哪怕他打着为了皇帝着想的旗号,本质上他的谏言仍是僭越。

      衣飞石的心思太远了,远得谢茂哪怕再了解他都想不明白。

      现在他说了几个词,嫉妒,十年后,无力再事陛下,不该太宠臣下,哪怕连个太完整的句子都没有,谢茂仍是在火石电光之间就明白了衣飞石所担心的一切小衣不想离开朕!

      他在担心十年后的分别!

      他嘴里说不嫉妒,可是,他就是在嫉妒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谢茂忍住心中的狂喜,小心翼翼地捧起衣飞石的脸,都不敢去强要衣飞石与自己对视,深怕自己又惊跑了一个念想多年的答案,他问:“十年后,小衣不与朕好了,就不许朕太恩宠旁人?”

      这话问得刁钻,衣飞石下意识地就反驳:“臣不敢,臣不是”

      反正都被皇帝听出了话里的恶意,衣飞石也躲不过去了,干脆抬头认认真真地谏言,“臣只是以为,不管是谁,陛下都不要太宠才好。若陛下以为臣说得不对,愿请责罚。”

      “朕不宠旁人,只宠你呢?”谢茂问。

      衣飞石磕巴了一下,愣愣地看着他。

      谢茂终于露出了今日最由衷的笑容,揉揉衣飞石的脑袋,道:“没有十年后,小衣。”

      “朕许你不止十年,乃是百年之后。一直都是你,不会有旁人,也不会有嫉妒。”

      “朕不会给你嫉妒任何人的机会。”

      “你会拥有全部。”

      119.振衣飞石(119)

      被皇帝揉着脑袋许诺百年时, 衣飞石心中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啪地碎掉了, 流淌出潺潺涓流。

      就像他可以分辩出皇帝情绪上的真伪,他此时也能听出皇帝言辞间的真实。曾经的信王,如今的陛下,是真的很认真地在告诉他, 想和他就这样好好地过完一辈子。他不信这世上有不变的东西,但他相信皇帝此时说的话都是出于真心。

      他甚至能感觉到皇帝心尖那一种带了点战战兢兢、颤栗激动的情绪。

      这是他从前从未察觉过的“紧张”。

      就好像陛下也不总是那么胸有成竹, 陛下也会担心失去。

      理智告诉衣飞石,他此时就应该恭敬感动地回应皇帝, 说臣谢陛下, 臣感恩不尽, 只要陛下不厌弃臣, 臣愿一辈子恭顺勤谨服侍陛下。

      感情却让他开不了口。

      他无法一边面对着皇帝许诺一世的真情, 一边继续谨慎自保和皇帝作官样章。

      他也想说一些让皇帝感动安心的话,想了许久, 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该给皇帝的, 他都给了。该许诺给皇帝的,他都许诺了。皇帝只说朕爱你, 朕相信你, 他的回应不仅仅是“臣不要妇人, 只要陛下”, 他还把西北、兵权、性命、乃至衣家满门安危, 全都交给了皇帝。

      皇帝说得比他多, 他做得比皇帝多。

      他是个实际的人。嘴上的效忠没有意义, 嘴上的恩宠也没有意义。他习惯给更实际的东西。

      可是,如今哪怕皇帝没有给他更实际的保证,只说了一句朕给你全部,他还是感动了。

      他想,就算日久天长,天心易变,至少,现在说给我一辈子的陛下,是真心的。

      我要做的事,就是让陛下一直像今天这么真心的喜欢我。

      那么,他今天给我一辈子,明天也会给我一辈子。到我死去的那一日,就是真的一辈子了。

      想到这里,衣飞石搂着谢茂的脖子,轻轻吻了上去。

      说好了,一辈子都是我,再没有旁人。

      谢茂在天从镇停留了十八日,是他在所有粮庄中盘桓最长久的一次。

      他惯会装样子,每天在黄沙滩上行走巡视,上下都以为他特别重视沙地稻谷的种植。毕竟是在黄沙上种稻,皇帝怕出事多关心几次,多停留几日,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除了近身服侍的宫人,没人知道皇帝这么拖泥带水恋栈不去,全是因为舍不得离开定襄侯。

      谢茂出行能带着黎王与卫戍军,总不能也一直带着西北督军事吧?衣飞石一头扎在天从镇不动弹,已经很反常了你去找皇帝缴旨,至于十天半个月都不回来吗?衙门的活儿还干不干了?

      磨磨蹭蹭拖了大半个月,眼看天气都暖和了,厚衣裳都穿不住了,必须得起程了。

      晨起慵懒。

      衣飞石坐在谢茂怀里不肯起身,两手挂着谢茂的脖子:“陛下”

      他很舍不得。

      他想跟皇帝说好,我收拾好西北督军事行辕的武备军械,清点好各地固土军户,一应事体完毕之后,陛下你就召我回京好不好?

      想是这么想的,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窝在皇帝怀里乞怜,眼巴巴地看着,满脸纯良渴慕。

      陛下,别忘了我还在西北喝风呀。

      谢茂被他这小狗样子逗得想笑,心里发软,差点想说,要不你陪朕去西河吧?

      所幸他脑子还没有彻底抽过去,一样依依不舍地说:“朕还要在各处粮庄安置一番。朕已经下旨枢机处推举下一任西北督军事的人选,小衣,待朕回京,你回来替朕掌管羽林卫可好?”

      衣飞石几次放话说要回京给皇帝守宫门,底下人多半都不相信。

      开玩笑,你在西北就很可怕了,还想在皇帝卧榻之旁酣睡?还想攥着皇帝全家命门?

      衣飞石向来是个谨慎的人,不确定的事从来不肯轻易放话。这一回却一反常态,几次向外界提及他要替皇帝“守宫门”的事,一是在底下人跟前表示,他和皇帝君臣信重没有任何猜忌,二则是他在提前一步替皇帝扛事。

      皇帝跟羽林卫将军张姿不大对付,张姿又是太后心腹。

      衣飞石总有几分摸到了皇帝的性子。

      皇帝看上去简单粗暴,刚愎自用,其实,他很多事情上都选择了妥协。

      治大国若烹小鲜,若没有绝对的把握,皇帝不会轻易出手。

      但是,衣飞石也很清楚,皇帝的妥协都是暂时的。力量不足以泰山压顶时,皇帝会搁置争议笑脸迎人,粉饰得天下太平。一旦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但凡前衅犹在,泰山瞬间就会掉下来。

      换句话说,张姿就是皇帝迟早要搬开的一块石头。要搬这块石头,皇帝与太后必然要起冲突。

      理智告诉衣飞石,他不该掺合这件事。

      他的身份太敏感,他如果能从西北安安稳稳地退下来,最好就是不再掌兵,领个闲差,诸事不管,太太平平地混过下半辈子。

      可是,他不甘心。

      皇帝描绘的盛世画卷之中,若没有他浓墨重彩的一笔,活着还有何用?!

      他要向皇帝证明,他有价值,他仍旧堪用。无论什么时候,他都愿意为陛下冲锋陷阵,充作马前之卒!只要陛下愿意用臣,臣不恤声名,不惜此身。

      羽林卫是我向皇帝讨的,不痛快就冲着我来。

      他用骄兵蛮横的姿态,提前一步消弭了皇帝与太后的冲突。太后再有多少不痛快,天下也只会议论挟功自傲的衣飞石,不会议论是皇帝忘恩负义轻怠了负有扶立之功的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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