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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随死殉-第139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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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用骄兵蛮横的姿态,提前一步消弭了皇帝与太后的冲突。太后再有多少不痛快,天下也只会议论挟功自傲的衣飞石,不会议论是皇帝忘恩负义轻怠了负有扶立之功的太后。

      这也是他在灭陈改制之后,第一次对皇帝进行的试探:回京之后,我仍掌军,可否放心我?

      谢茂一开始也是打哈哈,开玩笑,好啊,卿来替朕守宫门吧,朕天天给卿炖大骨汤,若是拿着了耗子,朕另外有赏。逗得衣飞石嗷嗷张嘴就咬。

      今天是皇帝第一次明确地答应,你回来,羽林卫就是你的了。

      你回来,京城仍有你的位置,朝廷仍有你的位置,朕的身边,仍有你堂堂正正的一个位置。

      衣飞石可怜巴巴的眼神瞬间绽出一缕惊喜的光华,搂着皇帝脖子的双手不住晃悠:“好,好!臣谢陛下,臣跪候陛下宣召!”

      太平五年三月末,谢茂车驾离开天从镇,衣飞石领兵送行八百里,于口子山拜别。

      120.振衣飞石(120)

      谢茂将几个粮庄试点一一走遍, 真正回京时, 已经是太平五年秋天。

      作为一个皇帝,在非战时,他离开了京城整整一年,彻底撂开了朝政。太后临朝代行朱批, 内阁与枢机处运转良好,除了西河之事, 京城拿不定主意奏至皇帝御前,其余诸事样样妥帖。

      固然是因为谢茂挑选的阁臣、枢臣不爱闹幺蛾子, 也是因为太后能控制住大局。

      像谢茂这样没有子嗣的皇帝, 有个聪明睿智的亲妈能帮着守住京城, 简直是史上罕见。

      回京时, 百官郊迎。

      为抚慰群臣, 谢茂是日于华池宫赐宴。

      武两班列在最前头的就是陈琦与衣尚予。衣尚予一向懒散,大小朝会经常告假不至, 但是像皇帝回京这样的大场面, 他是肯定要来的再不来就太狂妄了。

      他的到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皇帝和定襄侯在西北放了大招,先是定襄侯平调基层军官, 自己打破了由上至下的铁军序列, 随后皇帝准许西北军在陈地转军户, 赐田固土。短短一年时间, 西北军就从十万铁骑变成了扎根在故陈大地的七万军户。西北督军事行辕仅剩下三万人。

      依着北地旧例, 就算西北督军事的裁撤, 这三万西北骑兵也不会被转籍军户。

      按皇帝新规定的边军治军条例, 枢机处已经推举出新一任西北督军事人选东夷公夏侯朗。

      只等皇帝回京亲自下旨任命交付勘合,夏侯朗就会走马上任,去三江城把衣飞石换回来。

      朝廷对衣飞石这样的功臣也不会亏待,赐爵封公是应有之义,问题是,回来了搁哪个衙门?朝臣商议是供奉在枢机处嘛,反正那都是武将,一帮子老头儿天天告假假装身体不行,正需要小衣督帅这么精力充沛的年轻人!

      皇帝的安排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皇帝的意思是,枢机处已经有镇国公这样的军神坐镇了,父子俩同坐一个衙门也不大好共事。这样吧,朕觉得可以让定襄侯到内阁参赞参赞,学习学习。

      让武将进内阁?

      所有人都觉得很荒唐,又没有人敢和皇帝拍桌子。

      是皇帝独自一人和衣飞石谈妥条件,兵不血刃收缴了衣家兵权。

      如果入内阁就是皇帝给衣家的补偿,想想如今处于半退隐状态的镇国公,再想想衣家在帝朝、衣飞石在本朝对天下的贡献,也没人觉得皇帝做的事太离谱。内阁里几位老狐狸互相攀扯着且不能一手遮天,衣飞石他一个武将小字辈儿,进了内阁也是递补末席,难道还能翻了天去?

      朝臣觉得可行,长公主府似乎也很满意,西北更是配合度极高。

      这前两年还风雨飘摇的天下,眨眼间就变得海晏河清、歌舞升平,谁心里能不舒坦?

      华池宫中,武群臣济济一堂,那欢喜蓬勃的气象,看着就和去年、前年都不相同。

      没了陈朝之患,衣家兵甲归田,皇帝看似暴戾其实明睿洞见,枢阁之臣自珍羽毛互相制衡,整个朝廷的气氛都很和顺,内无掣肘,外无敌患。

      除了皇帝没有立后,没有皇嗣,略显遗憾之外。一切都非常完美。

      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

      候宴的朝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同窗、同年围在座师身边,同党、同乡聚拢说点小话,只要不是官位差得太多,隔着几排桌子去给难得一见的上官拍个马屁混个脸熟,也不会被鄙视。上下皆是欢声笑语,谁都没想着在这种场合找政敌的不自在。

      皇帝回太极殿安置去了,洗洗涮涮说不得还要眯一会,养养神,哪儿会那么快来开宴?

      太极殿内,谢茂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崭新的御常服。

      朱雨轻柔熟练地替他梳头戴冠,在谢茂脚边还跪着一个小东西,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奴婢想圣人,圣人下回巡幸也带奴婢去可好?”

      这在谢茂跟前哭哭啼啼的小东西,就是被谢茂破格提到身边服侍的郁小太监。

      这回太极殿里有名有姓有头有脸的宫婢、宫监,都跟着去了西北,只有郁从华因年纪小,被皇帝点名留在了京城,给他指了个认字的师傅,叫他好好学习上进。

      一去就是一整年,营养良好的郁从华猛地窜了一截个子,头发也不那么枯黄了,一张脸越发显得艳丽好看。就是哭起来还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实在让人倒胃口。

      “待会让朱雨哥哥看看你的功课。若是认全了一千个字,下回就带你去。”

      谢茂顺手丢了一个手帕子给他,嫌弃地挥手:“快把鼻涕擤了,恶心不恶心?”又吩咐赵从贵,“叫个大夫给他看看,怎么老流鼻涕?怕不是有病?”

      郁从华立刻紧张地捂住鼻子,否认道:“奴婢没有病,奴婢干干净净的。”

      这满脸惊恐只害怕被丢弃的小动物的表情,让谢茂哭笑不得:“有病治病,不赶你出去。”

      郁从华才红着眼睛擤鼻涕,被赵从贵赶忙带了下去。

      银雷进来禀报:“禀圣人,太后娘娘驾到。”

      谢茂略惊讶,细想也不奇怪。

      太后平日里表现得很矜持,其实哪个母亲不依恋孩子?皇帝出门就是一整年,除了书信,母子二人一面未见。

      谢茂也不是失礼之人,盥洗穿戴之后,肯定要去给太后磕头。

      只是这一点儿时间,太后也等不及了。她不惜纡尊降贵,亲自来太极殿看望儿子。

      朱雨连忙指挥两个宫婢上前,服侍皇帝把外袍穿戴整齐,小心翼翼地上了明珠顶冠。才把衣冠收拾好,太后已经进门了。

      她才进来谢茂就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一年未见,太后非但不见操劳苍老,反而越发神采奕奕,连笑容都灿烂了许多。

      往日服侍在太后身边的都是大宫女林秀品,今日随在太后身边则是两个穿着官服,戴着顶冠的女臣,行止肃穆恭顺,疏然林下之风,绝无一丝柔软内媚之色。

      有这两个女臣服侍在侧,上下气候俨然,与后宫妇人往来的靡靡之风截然不同。

      谢茂不免多看了一眼,发现这两个女官一个很陌生,另一个他还真的认识,是前西城兵马司钱彬的女儿,钱八娘。就是那个被他起了个小名叫“钱多多”的女孩儿。和钱元宝长得简直一模一样。

      太后是真的挺喜欢杨皇后。谢茂脑子再次浮起这个念头。

      和杨皇后关系好的嫔妾,太后愿意照顾。钱多多是杨皇后家表亲侄女儿,太后也愿意亲近。

      “儿臣拜见阿娘。”

      谢茂上前施礼。许久未见,为了表示对母亲的恭敬与思念,他行了大礼,结结实实地磕头。

      太后忙上前把他扶了起来,攥着不放手,一双美目盯着久不见面的儿子看个不停,“瘦了,我儿瘦了。”说着又捏捏儿子的胳膊,发现是紧实的肌肉,太后才松了口气,“是结实了。”

      谢茂真不习惯被人这么捏,然而这是亲妈,捏了也得赔笑:“儿臣好着呢。”

      母子二人在殿内落座,宫人送来热茶点心,谢茂还在跟母亲说好话:“阿娘辛苦了,儿臣一去就是一整年,朝中宫中全赖阿娘操持,儿臣不孝。”他本来就不想让太后为了朝政费心劳力,这回为了安稳西北和粮庄一事走了这么久,事情全砸在太后头上,他岂能不内疚?

      太后却不觉得有多费心。

      皇帝离开之前,新内阁已经搭建成型,彼此制衡,又对皇帝归心,她理事时,谁都没敢给她设套儿,故意坑她一介妇人。朝事皆是内阁票拟,她看着斟酌一二,觉得好就朱笔勾一勾。

      就是不像从前那么悠闲,总得卡着时间上朝看本子而已。

      她是个聪明女人,服侍两任帝王,当然知道皇权在握有多烫手。皇帝才说辛苦了,她就失笑道:“那可不是辛苦?阿娘自掌宫以后就没起过这么早。可盼着我儿回来了,快快把诸事都接了过去,阿娘就躲个懒,顶好日日睡到日上三竿。”

      “还得劳烦阿娘一日,将诸事交代儿臣。”谢茂不会假惺惺地客气,客气就会多生事端。

      太后笑道:“我在宫中出入不便,照着龙幼株的例,特进了两个女臣。有什么事,都叫她们说给你听,那华殿我是不想再去了几个老臣天天打嘴仗,个个都要阿娘评理,阿娘听着谁都有理,正经是头疼。”

      钱八娘与那个陌生女臣就向谢茂正式拜礼,那女臣自称黎簪云,是内阁大臣黎洵之女。

      谢茂心念一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宫宴之后再召见二人。

      “有一件事,我得先给皇帝交代一二,心中有数。”

      太后来得这么匆忙,八成是思念儿子,另有两成就是为了这件事。

      “阿娘训示。”谢茂肃容捧茶。

      “说来呀,也是海贸惹的祸。”

      太后接茶啜了一口,表情还有几分哭笑不得,“自从我儿逼着六王出海之后,又弄了个海事司,京中皇室贵戚做海贸生意就已成了风气。”

      这事儿谢茂当然知道。他本就是故意引着京中贵戚宗亲去做海贸生意。

      在谢朝,大贵族与官员做生意都被指责为“与民争利”,再是遵纪守法照章纳税,再是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被政敌抓着弹劾一本也挺恶心。

      如果不是穷得日子过不下去,皇亲国戚搞点生意都要借着门人的身份遮掩,顶多做一做某豪商背后的保护伞。

      生意做不得了,很多宗亲国戚积蓄财富的方式,就是囤钱、囤粮、囤地。

      铜钱堆在库里有进无出,说是要留待子孙。全国就那么多矿产,一年能铸得出多少钱?铸多少钱被囤多少钱,市上流通的法币越来越少,不少地方还出现了以物易物的市货方式。

      谢茂开皇族出海贸易的口子,不仅仅是想抽海事税填补国库亏空,也是想让这帮子不见天日的银钱在市场上重新流通起来。

      反正有底气出海的大商贾也不多,皇亲国戚拉着货出去挣蛮夷的钱不好?

      黎王皇帝都这么干了,谁还敢说这是“与民争利”?

      “你也想做海贸生意,我也想做海贸生意,这生意又岂是好做的?想出海,得要船吧?得要船夫吧?得熟悉海路的人吧?咱们整个大谢朝,也就两个官管的船坞能造出海的大船,听底下人说,这买船的订单都排到十二年后了,还有人在排队。”太后说。

      谢茂笑道:“莫不是有人来求了阿娘,要多开几个船坞?朕看完全可以嘛。”

      谢朝造船的工艺继承自前朝,水平非常高,若不是连年打仗无力出海,谢朝本该有一支庞大的船队。前两世谢茂耗费了大半生的精力收拾陈朝,接下来就是与民休息,什么大工程都不敢搞,到死也没能看到谢朝的官船重新出海,这辈子嘛,他觉得完全可以有。

      太后摇摇头,道:“课西河籍商贾三倍税负的圣旨下了,西河籍的商贾都在找退路。”

      “他们手里有船。”谢茂秒懂,“有人明抢了?”

      “人人都想要,人人都想抢,这稀罕的香饽饽倒是安全了。”太后道。

      西河籍商贾在京中找门路,宗室贵戚的门槛都快被踩塌了。不过,京中的宗亲国戚都很老实。

      为什么?因为刚登基不久的皇帝是个妄人呐!当皇子的时候,谢茂那真是和谁都好,登基之后就变得喜怒无常,一连杀了一堆宗室,收拾了几批朝臣,谁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翻脸。

      现在京城里还好好儿的皇亲国戚,全都老实得很,轻易不敢惹事。

      帝朝时,犯了事有八议护着,太平帝不一样啊,你咋知道他看你顺不顺眼?看你顺眼还好,若是看你不顺眼,惹了事就等着死吧。这位杀人都不需要堂审证据的!

      所以,哪怕西河籍的商贾是没了护持的肥肉,京中的贵戚还是很规矩。当然不是对西河商贾规矩,而是抢着西河商贾的豪门太多,为了不伤和气不惹事,不引起皇帝注意,大家都只能按着规矩来。

      “前些日子就为了西河马家的一支船队,你义王叔家的长维,跟市上放了五十万银债,已经口头定好了,准备连船带人买下来。掉头这马家就把船队卖给了相王府的济小子。”太后叹了口气,“本也不是大事,自家兄弟,卖谁不是卖?就是两家合股一起做生意,也是好事。”

      谢茂也是无语了,他好好一个皇帝,还得管亲王家的经济【创建和谐家园】?人治的社会,大家都会寻找地位最高、拥有最大权力的人“评理”,他这还算好的,前朝还有皇帝被拉着评理要仲裁臣下家务事的。

      “阿娘说和了?”谢茂不信太后没有处理这种破事的能力。

      “我叫人把船队另卖了,得钱分给义王府与相王府。那一货两卖的马家商人,斩立决。”太后说得轻描淡写,这处置却充分展示了皇权的霸道。

      她并不想了解这件事里作为弱势的商人有多少苦衷,既然干出了一货两卖的勾当,让谢朝最顶级的两个王府差点干起来,甭管什么道理,杀了再说。

      谢茂点点头,道:“还有事端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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