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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随死殉-第15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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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谢茂所说,在前世,他和衣飞石见面的机会实在不可能太多。

      前两世,衣飞石忙着打陈朝,打完了陈朝还有浮托,两边都打完了,衣飞石回了京城。然而,皇帝又有什么理由天天召见一个不议政的将军?到第二世,就算他厚着脸皮,随便找个理由召见衣飞石,身边哄着一个为他殉葬的周琦,又怎么好意思两边撩拨辜负?

      很多时候,谢茂都只能在大朝会上,看看衣飞石站在人群中随礼乐下拜、肃立、跪辞的身影。

      他是个极其能忍耐的人。他就能忍得住不把衣飞石留下,独自回到太极殿里,慢慢看衣飞石递上来的奏折一段时间里,皇帝经常将衣大将军的折子留中不发,朝野还隐隐有些议论。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描摹着心上人的笔迹,想念心上人的风骨。

      谢茂说得轻松,还带了一点儿甜蜜的无奈,仿佛是在向爱人邀宠,衣飞石还是听出了他言辞间沉淀了漫长岁月的沉重,就好像他们分开的那两年真的就是一日三秋,让皇帝等得绝望极了。

      衣飞石敏感地回头抱住谢茂,低声道:“那我以后都跟着陛下。”

      “嗯。”谢茂亲亲他的耳朵,心里熨贴极了。

      131.振衣飞石(131)

      第131章

      人治的社会, 很多时候都没有道理可讲。

      钱八娘买通相王府小厮更换济王孙下往黄家的聘书, 又在黄家待客的茶饮里放了泻药,正经按照谢律断案,她也罪不至死。然而,这件事一开始就不可能上公堂。

      钱八娘是太后亲自召进宫中服侍的女臣, 她犯了事,哪怕与听事司无涉, 听事司也得向太后上禀回报,让太后心里有数:您这个女臣是这等心性。

      太后以后还用不用钱八娘是一回事, 没人告诉太后钱八娘坏了事, 那就是听事司的失职了。

      事涉太后, 龙幼株亲自进宫, 向太后上禀详情。

      被皇帝敲打之后, 龙幼株也不敢随便攀咬,半点不添油加醋, 一五一十把钱八娘办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得简明扼要, 当然,她还带了相王府小厮、黄家丫鬟乃至钱八娘丫鬟的供词。倘若太后质疑, 她才会拿出来毕竟, 龙幼株自己都觉得钱八娘这一出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 她干嘛害自己?

      岂料太后听罢半点儿都不曾怀疑, 道:“她呀资质有限。一本女诫都读不明白, 贤妇岂不就成了毒妇?召她入宫侍墨, 本意是要叫她开开眼界,莫要佝偻花鸟虫鱼之间,残此一生。可惜,这人本性坏了,满天神佛都拉不回来,倒是我狂妄了。”

      龙幼株也读过女诫。丈夫读四书,妇人读女四书。这世道但凡认字的妇人,没有不读女诫的。

      不过,龙幼株不喜欢女诫。

      生子弄璋,生女弄瓦。第一句就告诉妇人要知道自己低人一等的身份。

      凭什么女人就比男人卑弱?生下来就卑弱?刚出生的婴孩懂得什么?既不显聪明,也不知孝悌,就因为是女子就比男子卑弱了?

      当然,国未灭时,她不能反抗父兄,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女诫的不屑。现在在这位母仪天下,原则上说,全天下最拥有妇德的太后面前,她还是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对女诫的不屑。

      “你不服气。”太后笑了。

      龙幼株进门时,太后正在给绣荷包。

      这么几年了,她的绣艺完全没有进展,干脆就在小件儿上打转了。

      这个荷包是绣给衣飞石的。太后想,飞石掌了羽林卫,换了官衣,得配几个颜色相和的荷包。她这一双手,开得了弓,批得了红,也能绣东西。她拿起自己手里的荷包,说:“你说,我有这么多绣娘宫女,为何还要亲自做女红?”

      “太后贤德。”龙幼株恭敬地说。

      “明明是我自己喜欢做,可是我做了,做给皇帝,你就得说我贤德。”太后又指了指摆在堂前的花盆,“我还喜欢种花。株株价值连城,养死养坏了,掉的都是黄金。可是,我只要把这花盆往宗庙一摆,敬奉祖宗,又有谁说我破费奢侈?这是孝道。”

      “女诫是本好书。”

      “为什么说它好?因为,这世道蠢得分不清天高地厚的妇人太多了。”

      “女诫第一则,曰卑弱,妇人生而卑弱。这是前人教你自甘【创建和谐家园】么?教你心甘情愿低人一等么?”

      太后放下针线,赐了龙幼株一碗茶,请她坐下:“凡女子五岁习字,七岁读女四书,就有前人告诉你,你活得比这世上一半的人都艰难。”

      “因为,整个世道都遵循着一个铁律,一个你反抗不了的铁律。”

      “你比男子卑弱。”

      “无论你如何聪慧,如何善良,如何孝顺,在父母眼中,你就是不如兄弟。试想,你用了所有的品格德行聪慧,也无法改变你在至亲父母心目中低人一等的位置,你就该明白,你也不可能反抗得了这个男尊女卑的世道。”

      “女诫第一则,就是告诉你,不要娇在闺中白日梦想,妇人本就不得公道。”

      “女诫第二则,夫妇。”

      “龙丫头,你来告诉我,这第二则,前人又想告诉我们妇人什么?”

      龙幼株从读女诫的第一天起,就觉得这本书是写来戕害妇人的,如今被太后“歪解”一番,她整个人就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愕然道:“这是,教妾等若要,若要”

      这话太惊世骇俗,太后敢说,她不敢说。

      “一个比世上一半人男人都卑弱的妇人,想要活得好,活得不那么卑弱,她唯一倚靠的人,就是她的丈夫。”

      太后是最有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她若没有帝做丈夫,就算生了儿子,也不可能成为太后。

      “父家的荣光属于兄弟,唯有丈夫的荣光利益,才有可能分润到妇人手里。”

      “第三则,敬慎。”

      “你来说?”

      龙幼株早知道太后极其有手段,一介后宫妾妃,能周旋于帝与孝帝之间,忽悠着孝帝把他从前的心腹一个个杀光,帝对此不闻不问,孝帝最终还深信了太后对他的忠诚,这是何等的本事?

      现在她算是明白了,有妇人读女诫读成了傻子,似太后这样的妇人,只会把女诫当作武器。

      “敬慎者,乃是妇人分润丈夫荣光利益的手段。”龙幼株如醍醐灌顶。

      “妇行?”太后又问。

      “全身谋生之道。”

      “专心?”

      “有了前夫给的利益家资,自身聪明能聚财自守,不必耽于情爱,再适夫婿。”龙幼株试探地抬头,看着太后的脸色,“毕竟,男尊女卑,夫主妻奴,有了立身存世的本钱,何必给自己找个主子管束着?”

      太后合掌大笑,道:“好好,得了其中三昧。果然是个聪明孩子。”

      龙幼株感觉和昨日从太极殿出来一样,背后冷汗都要噌出来了。

      “娘娘”

      “今日赏你一盏茶喝,看的是皇帝的面子,也是你自己聪慧。你去吧。”

      龙幼株慌忙磕头离开,走出宫门时,她尚有几分不解。太后为何要告诉她这些?莫名其妙的,太后对她说了这么多惊世骇俗的话,难道只是因为钱八娘的一点儿破事?

      “司尊”

      龙幼株打住心头的臆想,吩咐道:“已经上禀了。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了吧。”

      太后对钱八娘也没施舍几个字,连一句叮嘱厚待都没有,可见是极其不满钱八娘的作派,还说钱八娘本性坏了。龙幼株岂会不明白这种的内涵?

      当天夜里,钱八娘就失足掉进了家中浅薄的莲花池,意外溺亡。

      132.振衣飞石(132)

      衣飞石几次都想出宫和衣尚予商谈出族之事, 几次都被谢茂找借口岔了过去。

      他如今是羽林卫将军, 又常住在太极殿,上班下差都在皇城打转,根本没有私下离宫的机会。当然,他要出宫, 谢茂也不可能差人看住他,不许他擅自出入。只是与皇帝同住又不是在太极殿赁了个院子, 某日下班不回太极殿,他总得事先跟皇帝交代一句。

      皇帝一次两次地哄着, 先是借口风头没过, 再待几日, 后来就是今日太后赏宴, 今日朕很想你, 今日朕想你陪着朕去做什么

      多提几次,不用皇帝多说, 衣飞石也明白了。

      皇帝不希望他出族。

      让衣飞石出族, 是衣家目前最安全的一条路。

      衣尚予不提让衣飞石出族,只把衣飞琥出继, 显然是顾忌皇帝的想法。

      皇帝才找上门说要他家次子, 他马上就把儿子逐出家门, 这不是故意和皇帝别苗头么?

      衣飞石下定决心要出族, 也算是替父亲办了最不好办的一件事。他主动要求出族, 皇帝就只能怪罪衣飞石, 不能迁怒到衣尚予身上。

      当日皇帝满口答应, 如今又反悔。衣飞石不敢跟皇帝顶撞,心里多少有些难过。

      没有家族扶持,我就没有价值了么?必须得是衣家的衣飞石,才有资格服侍陛下吗?原来那天陛下答应我的话,都是哄我的,一开始,陛下就不会准许我出族。

      这日不朝,衣飞石下差也早,安排好下一旬的值期之后,他就从衙门值房出来了。

      羽林卫的兵衙设置在皇城北门,衣飞石回太极殿的路线不固定,他经常会四处走一走,权当巡视防务。这一日衣飞石出门就站在御道之前,往北可出泰定门,往南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回太极殿的路线。

      他犹豫了一会儿,没有骑马,孤身一人散着步,往御道南面走去。

      皇城御道之内,有骑马资格的人并不多,往前数几十年,也就是曾经龙潜的信王与衣飞石的亲爹衣尚予有这份荣耀。

      衣飞石所得的荣宠还要更进一步,不止皇城可以骑马,他连内宫都能骑马出入。

      这日衣飞石之所以信步而行,也是因为心中很犹豫。

      皇帝。

      父亲。

      这两者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皇帝不许他出族,这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可是,父亲又确实很担心家族的安危,若他懂事,就该自己和父亲商量出族之事。

      他不想违逆陛下的旨意,让陛下怒做雷霆。然而,作为儿子,他也不愿意为了一己之私,让父亲家门都跟着受拖累。如衣尚予所说,他若不是跟皇帝有了这一层关系,从西北平安回来之后,就该老老实实辞了差事,待在家中闲散余生了。

      现在闹得老父不得安宁,幼弟仓促离家,都是因为他太自私,他贪图皇帝所赐予的恩宠。

      衣飞石不可能不自责负疚。

      谢茂按住了衣飞石大半个月,几次三番说衣尚予好话,衣飞石确实不和衣尚予置气了,不过,冷静细想之后,他出族的想法反而更加坚定。

      一路从兵衙散步走回正定门,往里走,就是太极殿所在的方位。

      衣飞石又一次停下了脚步。

      继续往南,走左安门,也能出皇城。长公主府在皇城南边,走左安门也不算绕道。

      就在衣飞石难得犹疑不定时,背后有穿着羽林卫制服的校尉带着一队人马小跑追了上来,正是才被衣飞石塞进羽林卫不久的前亲卫首领孙崇。宫禁之中,他不能骑马,不能快跑,只能一溜小跑带疾走,追上来已是气喘吁吁,凑近衣飞石耳语几句。

      衣飞石回头看了太极殿的方向一眼,转身道:“回府。”

      太极殿内。

      谢茂还在老老实实地看折子。

      马上入冬了,朝廷得准备赈济雪灾,各地也要准备来年春耕的计筹。

      何况,谢茂还想带着太后、衣飞石去汤泉庄子住上两个月死了阁老的皇庄,那当然是绝对不会再驾幸了,往东四十里还有处汤泉行宫,谢茂今年打算去那儿过冬。

      加上天气一天天转寒,谢茂也懒得出门,就窝在太极殿里翻翻折子,等衣飞石下差回来,二人说说话,用了膳,做些每日最期盼的事情,这一天就甜甜蜜蜜地过去了。

      往日衣飞石回来,恰好太阳落山,刚好看住了宫门下钥,安排好夜巡,他才安心地回来与皇帝相守。服侍在太极殿的宫人也习惯了在这时候送吃食进门,顺便入内服侍上灯。

      这一日谢茂看着折子,越看越觉昏暗,一直到天光渐离,折子上的字迹都看不清楚了,他才抬起头来,看着毫无生气的内殿,惊讶地问:“几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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