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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烈都顾不上揍幼娘出气,屈膝请罪:“属下失察!”
幼娘眼中透出刻骨的恨意,眼见衣飞石检查完角落里的霹雳火具走来,她死死憋着一口气,就在衣飞石离他最近的一瞬,猛地吐出一枚藏在口中的细针。
衣飞石微微偏头,很容易就闪了过去,尤其不理解地看着她:“你该是陈朝的奸细。”
陈朝的奸细,不应该不知道我的身手,不应该用这么莽撞的手段刺杀我。
这简直是【创建和谐家园】。
幼娘本就失血过多,被霹雳弹炸伤之后,越发虚弱。尽管说话艰难,她还是露出一丝冷漠仇恨的笑容,低声虚弱地吐字:“我姓梁。”
梁青霜!这三个字蓦地出现在衣飞石心头。他霍地转身,盯着幼娘的脸。
外边远远传来嘈杂声,很快就有守在外间的老兵冲进来报信儿:“老何?”一眼瞥见衣飞石,忙道,“二公子,好像是兵马司的人来了。要不锁门先走?”
幼娘一边吐血一边惨笑:“你让我爹失踪,不就是想撇清你家和陈朝奸细的关系吗?我看你今日怎么脱身?”
轰一声巨响,外边霎时间火光冲天。
衣飞石从仓库的小窗向外望去,绚烂的火光在空中烧得雪亮,又很快湮灭无踪。
幼娘咽血大笑:“我看你、看你怎么脱身?”
她前来刺杀官妓之前,便向东城兵马司与锦衣卫、缉事所等多个衙门举报,说常有陈朝奸细在周记客栈神神秘秘接头。
她不确定哪个衙门会差遣人来。来了更好,就算没人来,明天陈朝奸细在周记客栈出没的消息也会传遍整个京城。因为,她在周记客栈的露天存货处放了一车中秋制作烟花的火药!
周记客栈有一半仓库用于存放货物,客栈免费寄存住客露天存放的货物,并不负责看管,也不会主动核实查问货物的种类数量。
幼娘失风被捕,是为了引诱衣飞石前来,她的兄长阿杰则在外边伺机引燃火药。
这种火药威力不大,看似炸得凶狠,其实就是烟花效果。更厉害的火药,她没有配方,弄不出来。想要运进谢朝的京城,也并不那么容易。
现在兵马司的人来了,烟花炸了,衣飞石也在。简直不能更美妙了。
明日她负责联络的小组各奸细,就会在阿杰的差遣下四处散布衣家通敌的谣言,联系上今夜在衣家大媳妇周氏客栈里炸开的冲天火光,这个谣言只会越传越烈,越传越玄乎
就算诸色府在谢京藕香食肆的联络点会被谢朝连根拔起,她也不在乎了!
赵仲维要她回国,她岂不知回国就是死?父仇不报,不死何为?!这是诸色府女间梁幼娘最后的疯狂。她用自己的性命,兄长的性命,诸色府在藕香食肆联络点所有上下奸细的性命,做了一个简单粗暴玉石俱焚的杀局。
“公子先走一步,此地属下来打扫。”卫烈虽不知道这女杀手做了什么安排,可他觉得不能让公子被牵扯进来。
衣飞石摇摇头:“你应付不来。”
霹雳火具造成的痕迹与刀枪斧钺都不同,兵马司的人马已经进了客栈,时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伪造现场。与其说一个漏洞百出的谎,不如他留下来说真话。兵马司敢对周记客栈的老兵和卫烈用刑拷问,可绝不敢对他有丝毫无礼之处。
梁幼娘这种完全不符合常理的疯狂,已经超出了衣飞石的想象力。他根本没想过幼娘已经安排了明天的谣言。陈朝是疯了才会牺牲一个在圣京没暴露的奸细小组,只为散播一些根本不能对他伤筋动骨的谣言?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幼娘很不妥当。
凭他的身手完全可以现在离开,不被任何人发觉。他的逃走必然是女杀手算计中的事。所以,衣飞石决定留下。他不知道幼娘有什么后手,他只知道不能如幼娘所料。
钱彬,大行皇后杨氏堂舅,已故承恩侯夫人钱氏堂弟。因承恩侯庶子杨竎被疑似敌国探马重伤一案,被大行皇帝革职待查。被夺职之后,钱彬待在家里,心惊胆战地看着堂姐死了,毛骨悚然地听着堂侄女薨了,到最后连堂侄女的丈夫皇帝都死了,他那叫一个汗毛倒竖啊!
没想到的是,那个曾被他属下卫戍军拿木枷铐到衙门里的十一王登基之后,国丧刚除,他就被官复原职了。仍是西城兵马司指挥使,既没有申斥,也没有罚俸,连记过都没有。
钱彬简直是感激涕零,抱着女儿钱八娘亲了又亲,心里嘀咕,肯定是乖女和十一殿下青梅竹马情深意重,哎呀,闹不好女儿就要进宫当娘娘了!
才官复原职一天的钱彬尤其珍惜这份天上掉下的差使,幼娘本是去东城兵马司举报周记客栈有陈朝奸细接头,那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孙辉是个惫懒货,这天干脆都没上衙门,底下卫戍军说是分归五城兵马司统管,其实经常换防,因此各个衙门消息转得飞快。
钱彬前边就栽在什么“外朝奸细”头上,闻言只想搞个大功劳,立马就带着人马来扑了。
等他气势汹汹地命人踹开小仓库的大门,看见屋内英俊年少的衣家二公子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创建和谐家园】,为啥每次都是我撞铁板!上回是十一王,这回是衣家的二祖宗!
心情极度不好的钱彬深深地觉得,也许他离夺职待查又不太远了
这一夜,京中许多人都没睡好。
直叹晦气的钱彬客客气气地把衣飞石请回了西城兵马司衙门,幼娘在被抬回衙门的途中就因失血过多死亡。烟花爆炸加上命案,衣飞石暂时是别想离开兵马司衙门了。
钱彬只好再差人去给中军将军武襄侯林闻雅送信。
衣飞石目前归林闻雅管。他摊上了官司,按照官场惯例,得请他的直属上官来监看做主。
自从大行皇帝登基之后,五城兵马司的直属上官就由羽林卫将军张姿兼任。现在一个破案子查到衣大将军的宝贝二公子身上,钱彬也懵逼了,他又赶紧差人给张姿送信。
张姿这会儿还守在北城柳巷长街别院门外,等着给衣飞石传懿旨呢。底下人找到他时,他就露出一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创建和谐家园】,原来你不是骗我,你真不在家啊!
张姿没去西城兵马司捞人,他直奔贞顺门找太后报信儿去了:清溪侯摊上官司下狱了!
长信宫和太极殿同时被惊动,谢茂匆忙赶往太后处,正听见太后吩咐:“马上去把人提回来。宫中记档,清溪侯昨日申时奉旨由羽林卫将军张姿宣至武安殿,为陛下参赞军务。”
这就是纯属赖皮了。要宫中书和张姿一起做伪证,表示衣飞石不在现场。
爱屋及乌到太后这个份上,也算是旷古罕见了。
“慢着。”谢茂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可他知道凭衣飞石的身手,想要不被兵马司的差役们抓住,那是轻而易举,“阿娘,我差人出去看看,再做定夺。他若要逃,兵马司哪里抓得住。”
太后从梦中被惊醒,还未适应灯火,殿内宫灯只点了寥寥几盏。她在黑夜中看了摆钟一眼,说:“已近丑时。五更鼓,夜禁除。你若要查,抓紧时间。待天亮了就不好办了。”
谢茂心中很是愧疚。他喜欢衣飞石是他的事,太后作为他的母亲,从未挑剔衣飞石半点不好既不说衣飞石是男人不能生孩子,也不说衣飞石拿乔不懂得温顺奉迎,提起衣飞石也是笑眯眯的,只说小公子有本事又漂亮。
如今衣飞石在外边惹了事,累得太后也半夜三更起床帮着操心,他真是又感动又惭愧。
“还请阿娘给张姿一道懿旨,凡事从儿臣吩咐行事。”谢茂知道张姿是太后心腹,也知道相比起他而言,张姿更听从太后的吩咐。
他不会因忌惮太后就夺了张姿的兵权,也不会害怕被太后猜忌就不用张姿。他直接要。
太后瞪他一眼,说:“那日不是说了?人都给你了。早吩咐过了,随便你用!”
谢茂被她训得有点不好意思。那日太后给的都是二十四司的太监女官,他以为只给了宫权。哪晓得太后连羽林卫也一起给他了。时间紧迫,他讨好地冲太后笑了笑,即刻吩咐跟进来的黎顺:“你去,速去速回。”
黎顺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侍卫之一,和衣飞石很熟悉,又是张姿的亲弟弟,办什么都方便。
黎顺去得再快,在贞顺门与张姿汇合之后,一路飞马赶到西城兵马司衙门,也花了小半个时辰。禁中离西城兵马司衙门实在太远了。这地方他也很熟悉,前不久才被卫戍军捆成粽子,跟着逛青楼的谢茂一起被捉进来过。
和他那时候被捆得死紧丢廊下的惨状不同,钱彬对衣飞石那叫一个客气,黎顺跟着张姿去牢里找人时,十多个兵马司的衙役正端着水盆、拿着抹布,认认真真地替衣飞石打扫单间。卫烈就站在牢房门口,活像是监工。
衣飞石则坐在廊下,歪头靠着廊柱,身边还有一个两眼冒星星的少年在给他打扇。
黎顺仔细一看,我去,这不是那天穿着女装差点吓死人的钱元宝吗?
“二哥,你收我做徒弟吧?你别看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投壶准头可好啦!那天我都看到了,你在房顶上呼呀一下飞过去,比鸟都轻灵真好看。你教教我呗,我哎,二哥,你喝茶,喝茶”钱元宝被亲爹叫醒来陪衣飞石聊天,简直是心花怒放。
衣飞石看见钱彬、张姿与黎顺一齐走来,惊讶之余,心中也多了一丝触动。
黎顺来了。
他不意外黎顺会来。
他出了事,哪怕没有和皇帝私下的情谊,有他阿爹和大哥在西北,皇帝也一定会派人来察看。
让他意外的是,黎顺来得太快了。在他想来,总要等到天亮之后,宫门开了,皇帝听了消息才会处置。消息能半夜递进宫去,本就代表着皇帝对他的看重。消息进了宫,皇帝还半夜醒来处理他这一点儿小事,这就更不得了了。
“诸位大人有礼。”衣飞石起身深施一礼,敬的不是诸位大人,而是黎顺所代表的拳拳天心。
46.振衣飞石(46)
黎顺和衣飞石密谈后火速赶回宫中, 恰好遇上宫门打开。
皇帝在太极殿坐等。他一夜没睡, 拿着昨天没看完的奏折打发时间,实际上认真批阅过的奏折也就三两本,其他的堆砌在案角。若衣飞石的事弄不明白,今天一整【创建和谐家园】帝都别想做事了。
黎顺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皇帝问他:“你怎么看?”
谢茂也有点懵。
这个梁幼娘因丧父之事已经彻底疯了,可她这么出格的举动, 背后到底有没有陈朝的支持?她们有后手吗?后手是什么?
黎顺在东宫时就常为中宗办阴私事,相比起衣飞石那几个亲兵, 他才是专业人士。
“回圣人, 刺客在周记客栈引燃的乃是一车制作烟花用的火药, 可见在外仍有同党, 她不是一个人行事。她将动静闹得这么大, 理由无外乎两个。一,她要公之于众, 引起京中百姓热议, 二,她这是孤注一掷, 一旦事发, 哪怕是她背后的主子, 也没法悄无声息地灭火阻止她。”
他才说完这一句, 谢茂脑子里的思路就彻底清晰了起来。真是关心则乱。
“她虽死了, 她在外还有同党。她在侯爷长嫂的客栈里搞事情, 今日只怕就有人放风了。”
黎顺和衣飞石在监牢里就想明白这事儿了, 可是,就算想明白了,谣言这个事怎么破?
京城这么大,谁知道梁幼娘的同党潜伏在何处?谁能保证在他们传谣之前就识破他们的身份?不能!都不能!可等他们传谣之后再进行抓捕,是否抓错人京中一大帮子闲得龇牙无聊就编段子的闲汉不提,就算及时把人抓了,谣言也失了风,抓人的动作越发显得心虚,越发引人猜测。
这时候已经不是捞不捞衣飞石的问题了。皇帝、太后都存心包庇,就算有一万个证人站出来说衣飞石和陈朝探子在周记客栈接头交换情报,皇帝说我不信,你们就是栽赃,诸法司还能拿衣飞石如何?西北衣家两父子手握重兵,御史敢上书骂皇帝,可不敢在这时候怼衣飞石。
这是谣言与民心的决斗。而民心是最淳朴,又最愚蠢善变的东西。
谢茂出身在新历3956年,现代人经历过信息时代高速发展的碰撞,走过了舆论绑架民心的纪年,到他出生的时代,人们已经变得谨信、自信且客观。他大学的专业是修真与科学农业进化观察研究,必修课里就有旧地球史,所以,他很熟悉这类套路。
“等一等吧。”谢茂吩咐黎顺,“事前已不可控制,只能后发制人。你去问张姿借人,全城布防,传谣的奸细有一个抓一个,他们敢冒头,朕就不客气了。”
“是。”黎顺领命,又忍不住提醒,“圣人容禀,若此刻抓人,只怕反倒惹起百姓议论,坐实了谣言”明明是谣言,可若朝廷立马派人将传谣之人捉拿,坊间又要揣测是不是朝廷恼羞成怒,捉知情的无辜百姓封口。
“事后抓,百姓就不议论了?”谢茂根本不在乎议论,他就是要把这件事情搞大。
不搞大,怎么收场?不搞大,怎么从中谋利?
早市开启,忙碌来去的摊贩、货商,一边做着生意,一边暗搓搓地八卦。
“哎,昨晚东城好大的火光!怕不是雷公电母下凡!”
“你懂个屁,我听我那口子说了,这是玄女娘娘点火,是要赐福。”
“那我今天就带我小子去拜拜!是东城玄女庙吧?”
赞哥儿在城西早市潜伏了近三年,专盯着林首辅家采买的管事黄福,见这黄管事满脸精干、带着五个小厮入市,忙凑近那群说闲话的摊贩中,振振有词地说自己的“消息”:“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在缉事所有个远房亲戚,听他说,昨儿就有人举报说,有陈朝探子在什么客栈传递情报。”
前边卫戍军满城搜人的闲事儿过去才不到两个月,朝廷当然都知道逛青楼的是信王,卫戍军纯属抓错了人,可百姓不知道啊。京城百姓还沉浸在“陈朝庆襄侯归来、不惜人头风月探知己”的香艳八卦中。
自帝朝陈朝庆襄侯风光打脸谢朝诸学子后,京城百姓对自己城里有奸细这事儿,半点都不惊奇!奸细?肯定有嘛!五城兵马司都是吃干饭的,当年就把皇帝气坏了,把他们的指挥使全部砍了头!可见咱们的兵马司,不行!
不用赞哥儿多忽悠,八卦群众就自由发挥了想象力:“说不定庆襄侯又回来了!住客栈嘛!”
“我看不见得。他才逃出去多久?再说了,城东那边哪有什么好客栈?庆襄侯啊!要住也是住老桂坊!据我推测,这回大概就是真奸细。”说话的是一个贩卖漆器的瘦汉,蓄须葛巾,打扮得干干净净,在八卦小团体中很有几分话语权。
见所有人都认真听自己说话,瘦汉矜持地拈着胡须,说:“大将军才去了西北,咱们肯定要打陈朝的蛮子。大将军你们还不知道啊?他家的大公子在襄州就把陈朝狗打得哭爹喊娘,现在他老人家猛虎下山,襄州必定一战而定!陈朝狗怕不是都被吓尿了!他们的奸细还能坐得住?”
坐不住的陈朝狗奸细赞哥儿:膝盖好痛。
“您老人家想得倒是好,我听说大将军是被皇帝赶出京城的。”赞哥儿凑近众人,降低声音,故意神神秘秘地说,“要不他一个堂堂的大将军,去西北只带五百亲兵?连他最心腹的中军都被新君从青梅山迁到了北城。”
大将军吹瘦汉就皱了眉,赞哥儿小声感叹:“先帝多好啊,登基就给大将军夫人晋位,给大将军四个儿子封侯,这位唉。我看哪,咱们大将军走得憋屈!”
另一边早茶铺子里,也有一伙子人围着窃窃私语。
“听说昨儿出事的是周家的客栈。”
“哪个周家?”
“平湖周家。你不知道吧?他家闺女嫁到了衣大将军府上,啧啧,那客栈,就是周家闺女的陪嫁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