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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绿萝就把那三个三等丫鬟叫了进来,三个小丫鬟的名字是张嬷嬷当时看着庭院里的花卉重新取的,分别叫建兰、木槿和水莲。
三个小丫头都在十岁到十一岁上下,模样还算端正,穿着一式的青色衣裙,却是神情各异,建兰落落大方,木槿低眉顺眼,水莲局促不安。
端木绯不紧不慢地捧着茶盅又抿了口香醇的茶水,然后问道:“这些日子你们都在跟着张嬷嬷学识字吧?”
建兰率先出声回道:“是,姑娘。奴婢们已经学完《百家姓》,现在正在读《三字经》呢。”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吐字清晰。
“把你们写的字拿来我瞧瞧。”端木绯又道。
三个小丫头应了一声,就下去拿她们的作业了,屋子里静了片刻,没一会儿,她们就又回来了,每个人都呈上了四五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竹纸。
端木绯随意地翻了翻,她们学识字写字还不到半年,这字迹也称不上端正,歪歪扭扭的。
翻到某一张时,端木绯忽然停了下来,扬了扬手中的几张竹纸问:“木槿,你这两张为何字迹与其他几张不同?”
一瞬间,其他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木槿身上,绿萝微微蹙眉,她对自家姑娘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对于作弊偷懒什么的,姑娘定不能容忍。
木槿的形容间难免露出一抹局促,急忙解释道:“奴婢前天去厨房时,厨房的李大成家的不小心打翻了热汤水洒在了奴婢的右腕上,烫出了几个水泡。”
说着,木槿稍稍拉开了自己的右袖,露出一段包着白色纱布的手腕。
“李大成家的苦苦求奴婢别声张,说她不能没了厨房的差事。厨房的宋婆子也帮着求情,说李大成家的因为孙女得了风寒高烧了好几日,所以这些天没休息好,才有些心不在焉,她们给奴婢处理了伤口。”
“奴婢想着确实听人说起过最近天气冷得快,京中多发风寒,连府里都有好些奴婢因为得了风寒怕过给主子,就没来当值……”
“奴婢看烫伤不算太严重,就没声张,用左手写了最后的两张。”
一听这是木槿用左手写的,端木绯的脸上露出几分兴味来,来回又看了看木槿的那几张纸。
这几张的字迹差别不大,不过左手与右手写字在起笔、行笔、收笔自然而然地会有差别,仔细看,就会发现木槿说得不错,这最后两张确实是用左手写的。
端木绯又看了看几步外的木槿,觉得这小姑娘说话条理分明,能明辨是非、衡量轻重,也十分勤勉,很不错。
端木绯勾了勾唇角,含笑问道:“木槿,今日起,你就进屋伺候吧。”意思就是提了她为二等丫鬟。
木槿惊喜得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自己竟然因祸得福。
对于她们这些出身贫寒的小丫鬟而言,得了主子的赏识,那就是改变命运的大好机会。
木槿自然是求之不得,急忙郑重其事地屈膝应道:“多谢姑娘。”一张清秀的小脸神采焕发。
一旁的锦瑟小脸低垂,小手在身侧紧紧地握成了拳头,纤细白皙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她表面还算镇定,心里惶恐不已,脑海中第一次开始正视一个问题:如果姑娘不要她了,她该怎么办?!
她如今只是一个丫鬟,原来就是比其他丫鬟强在识几个字,能给姑娘伺候笔墨,可是其他的小丫鬟也能慢慢学着识字……姑娘并非是缺了她不可!
可是,她却必须留在这尚书府。
虽然她在人牙子那里也不过是待了短短不到一个月,但是那段时间已经足以她见识到很多她曾经根本想不到的人与事,被父母卖去窑子的【创建和谐家园】,被富商主母发卖的妾室,被灌了热油烫哑了嗓子的丫鬟……
锦瑟的眼前如走马灯般飞快地闪过一幕幕,眼睫轻颤不已,如同那风雨中被吹落的残叶般。
“哗啦啦……”
一阵随意的挑帘声猛然将锦瑟从思绪中惊醒,碧蝉打帘进来了,神色有些古怪地禀道:“姑娘,三姑娘来了。”
对于湛清院而言,端木缘那可是一个天大的稀客。
端木绯扬了扬眉,挥退了建兰、木槿和水莲,又吩咐碧蝉把人给请进来了。
端木缘今日穿得很是素雅,里头一件白绸云纹竖领偏襟袄子,外罩雪青色鸡心领绣梅花襦裙,同色的绣花腰带束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身,她款款走来,看来竟有几分病西施的感觉。
“四妹妹。”端木缘走到近前,郑重其事地对着端木绯福了福,一双垂凤眼眨了眨,眼中已经泛出些许水光。
端木绯似是没有注意,只喊了一声,“三姐姐。”
下一瞬,就见两行晶莹的泪水已经从端木缘的眼角滑落,自脸颊一路淌下,沾湿了衣襟,楚楚可怜。
“四妹妹,我知道错了。”端木缘一把上前握住了端木绯的一只小手,抽噎着道歉,“我当初真是一时被鬼迷了心窍,才会做出那等事来!四妹妹,这段时日,我越想越是觉得对不起你……所以才求了祖母让我留在府里,我想等你回来,向你道了歉再启程去汝县。”
端木绯觉得自己的手被她攥得发疼,缓缓地一针见血地说道:“三姐姐,当日你是向五妹妹下了巴豆粉,要道歉也该去向五妹妹才是。”
端木缘瞳孔微缩,一时语结,连泪水都止住了。
她不愿去汝县,苦苦求了祖母贺氏一番才暂时留在了京里,但是她心知一旦祖父端木宪回来,肯定会要她立刻启程赴汝县的。
想要说动祖父,靠她是不可能的,在祖父那里,端木绯比她要说得上话……或者说,这满府的姑娘中,最得端木宪欢心的就是端木绯了。
至于五姑娘端木绫,不过是一个庶房的姑娘,端木缘根本就没在意过。
此刻端木绯问了,端木缘迟疑了一瞬后,拿起一方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理所当然地说道:“四妹妹你说的是,五妹妹那里,我早已去道过歉了。”
她睁着一双被泪水洗涤过的黑眸一眨不眨地看着端木绯,目露期待。
她都道了歉,端木绯是不是该主动提出替她去找端木宪说情!
端木绯微微一笑,只当做没听懂端木缘的言下之意。
“三姐姐,俗话说的好,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端木绯用另一只小手拍了拍端木缘的手背,大度地说道,“三姐姐去到汝县以后也切莫忘了,要时时谨记在心。”
“你……”端木缘难以置信地瞪着端木绯,额头青筋浮起。
自己都如此放低身段求她了,里子面子也都给她做足了,没想到端木绯这臭丫头心肠如此冷硬,还是不肯帮自己,非要逼自己去汝县那种地方!
端木缘越想越气,一口气梗在了胸口,胸膛急剧起伏着。
她猛然退后了两步,气势汹汹地指着端木绯的鼻子,指名道姓地斥道:“端木绯,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冷血,也太不顾念姐妹之情了!”
端木绯看着她,也不恼,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三姐姐,妹妹受教了。待会儿我就去向祖父认错。我一定好好‘聆听’祖父的教诲,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三姐姐,祖父吃的盐比我们吃的米还多,他老人家说得话,想必都是对的,我们当孙女都该放在心上才是。三姐姐,你说是不是?”
她一副乖巧的模样,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熠熠生辉,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她就是要去提醒端木宪,让他知道端木缘非但没按他的吩咐去汝县,还跑来湛清院“威胁”自己!
端木缘如何听不出端木绯的语外之音是要找端木宪去告状,她的嘴巴张张合合,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这四妹妹小小年纪软硬不吃,又有祖父当靠山,自己竟拿她完全没辙!
端木缘狠狠地跺了跺脚,抛下四个字“你给我等着”,就气冲冲地跑了,心里很不甘心:她绝对不要去汝县那等鸟不拉屎的地方!
再说了,祖父才刚回京,想必公务繁忙,肯定没工夫来管她,她一定还有办法的!
端木缘好像一阵急惊风似的走了,在屋外的庭院里,正好与归来的端木纭交错而过。
“三妹……”
端木纭见端木缘双眼和鼻头微红,似乎才刚哭过,就叫了一声,然而端木缘恍若未闻地从她身旁飞奔而过,一下子就跑远了。
看着端木缘远去的背影,端木纭微微蹙眉,径直地去了小书房。
“蓁蓁,刚才你三姐姐可是来找你的?”
端木纭心知肚明端木缘为何要特意来找端木绯的。
没等端木绯回答,端木纭就又道:“蓁蓁,你不用管她!她这样越是闹,祖父就越是不会宽容她。”
“姐姐说的是。”端木绯笑眯眯的应是,一副听姐姐教诲的小模样。
端木纭放心了不少,拿起丫鬟刚奉的热茶,饮了半盅后,她就觉得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不少。
姐妹俩说话间,张嬷嬷挑帘进来了,面有为难地禀道:“大姑娘,二夫人派了宋嬷嬷过来,说是让您去一趟小花厅。”
端木纭眉头皱了皱,不耐地说道:“回了她。就说我不去。”
张嬷嬷目露担忧之色,似是欲言又止。
“张嬷嬷,出了什么事?”端木绯立刻看出有些不对劲,问道。
张嬷嬷看着端木纭明艳而倔强的脸庞叹了口气,说道:“四姑娘,您是不知道,您和老太爷离京后没几天,二夫人就请了庆元伯府的人过府,杨三公子还在花园里和大姑娘‘偶遇’了……”
135清理
四周的空气一凝,端木绯皱了皱眉,又看向了端木纭,“姐姐……”
端木纭给了妹妹一个安抚的浅笑,轻描淡写地说道:“蓁蓁,你放心,我只是与他打了个照面而已。”接着,她反过来安慰端木绯,“我的婚事,只要我不愿意,谁也不能逼着我嫁,哪怕是祖父祖母,更别说隔房的二婶母了!总之,婚事什么的等你出嫁后再提也来得及。”
那就来不及了!……端木绯觉得自己真得好好纠正一下姐姐的这个念头!
不过,看着端木纭那精神奕奕的样子,端木绯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也是,她的姐姐性子明快,一向不是忍气吞声之人!
端木绯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地说道:“姐姐,我看二婶母恐怕还不知道猎宫发生的事吧……”
端木纭昨日就从端木绯口中知道杨家和杨云染的那些事,嘲讽地勾了勾唇角,不以为意地淡淡道:“蓁蓁,你不用理会二婶母,等过几日就该消停了。”
众人昨天正午才刚随圣驾返京,这一个月来,因不少勋贵世家都不在京中,以至于一些宴会来往也少了许多,小贺氏恐怕还不知道杨家被夺爵的事,再过两天,消息就该传开了……到时候,恐怕就要避杨家唯恐不及了。
可是小贺氏却等不了,半个时辰后,她就气冲冲地来了湛清院。
也不等下人通传,小贺氏径直冲到了东次间,指着端木纭就斥道:“纭姐儿,你也太没有规矩,庆元伯夫人亲自登门,你身为小辈竟也不去问候一二,是何道理?!”
小贺氏趾高气昂,这次的事怎么说都是端木纭不在理,两家的这桩婚事无论成不成,基本的礼数总是不能落人话柄的。
今日端木纭怠慢庆元伯夫人的事要是传扬出去,说不定别人还以为他们端木家故意给庆元伯府脸色瞧呢!
坐在窗边的姐妹俩像是没有听到似的,不紧不慢地起身先给贺氏福了福,“二婶母。”
做足了礼数后,端木绯方才一脸疑惑地道:“庆元伯夫人?……二婶母,您难道不知道杨家因为教子不严已经被夺了爵位?您在外面可千万别叫错了,免得别人以为您在藐视圣意,那才是给我们端木家惹祸呢。”
“什么?”小贺氏一惊,脱口而出道,“这不可能!”
“哎。”端木绯故意叹了一口气,一本正经地把杨梵仗着职位之便,收受贿赂,向一伙流匪泄露了九秀山地图,皇帝大怒,以教子不严为名夺了庆元伯的爵位的经过都一一说了。
说完后,端木绯顿了一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小贺氏问:“二婶母,不知祖父可知您请了杨家夫人上门?”
“……”小贺氏嘴唇动了动,没有回话,眼睛几乎瞠大了极致。这才短短一个月,怎么就像是翻了天地般!
杨家圣眷正浓,声势正旺,杨惠嫔和杨云染正得圣宠,皇帝怎么可能会夺杨家的爵位呢?!
端木绯笑眯眯地看着小贺氏,和端木纭一搭一唱地说道:“二婶母,你若是不信我的话,派人去一趟杨府就是,看看那‘庆元伯府’的匾额是否已经取下……”
端木绯也不客气,直接就端茶送客。
小贺氏眼神阴晴不定地看了姐妹俩好一会儿,还是甩袖离去,绿萝赶忙给她打帘,想快点送走这尊大佛。
小贺氏正要出去,端木纭忽然从后面又叫住了她:“对了……二婶母,麻烦您与二妹妹说,上次那个并蒂花图案的荷包,二妹妹绣得还真是不错。”
一瞬间,小贺氏的身子仿佛是被雷劈中似的,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目光晦暗地看向了窗边的端木纭,“你……”你说什么?!
也不用她往下问,端木纭就“贴心”地继续道:“前几天,我刚好捡到了二妹妹的荷包,本想亲自送还给二妹妹,却不想两天前把那个荷包给弄丢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白芷特意给二婶母送去了。既然是二妹妹的荷包,反正送去给二婶母也是一样。”
端木纭说话的同时,意味深长地对着右手边一个十二三岁、穿着青蓝色褙子的丫鬟瞥了一眼。
这个丫鬟正是白芷。
白芷是端木纭六月底时从今春买的那批丫鬟中刚提拔的一个二等丫鬟,这四个多月来在端木纭身旁近身服侍。
白芷与端木纭对视了一瞬,吓得如风雨中的残叶轻颤不已,那神情仿佛在说,姑娘是这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