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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163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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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步入最大的厅堂时,吴芮发现,自己出城这段时间里,父亲却迎来了几名客人,此刻正在商谈事情……

      干越没有中原那么繁杂的礼节,吴芮径直大步走上前,朝垂垂老矣,很少离开城邑的父亲一拜:“父,儿回来了!”

      吴申头发斑白,他虽然是来自吴地的楚人,但如今的打扮与普通越人无异:断发文身,错臂左衽。

      他自称是吴国王室之后,原籍江东,因得罪了权贵,被流放到余干水,却没有死于蛮越的箭下,而是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勇敢,通过联姻,帮助余干越人打败其他部族,修筑城池,坐上了干越首领的位置。

      为了让干越人臣服,不将自己视为外人,吴申变其服,从其俗,把自己和儿子都作越人打扮,还解释道:“先祖太伯、仲雍二人出逃蛮越,便入其乡而从其俗,象当地蛮人一样身上刺满花纹、剪断头发,如此方能建立吴国,吾等既已离夏,作越俗有何不可?”

      不过,吴申早已没了昔日的年富力强,他虚弱地裹在一块羔裘毯子里,冬天怕寒,夏天怕热,与十一月还穿着短衣,赤脚行走的吴芮形成了鲜明对比,他是真的老了。

      “阿芮,见过贵客。”

      吴申虽然身体日益羸弱,但智慧却丝毫没有减少,知道什么人得罪不起。

      吴芮打量来客,发现其中一个是穿着楚式袍服的士人,吴芮知道他叫徐舒,是彭泽邑人士,前几年来过一次余干,会说越人之言。

      “数年不见,小君子已成人了。”

      徐舒笑呵呵地与他套近乎,但吴芮却对另外一人更感兴趣。

      那人身穿甲胄,头上戴着梯形板冠的军吏,正襟危坐,其发式,其甲胄,是吴芮在途径余干的楚国将吏身上从未见到过的,不由多瞅了几眼。这人却是黑夫的手下利咸,他也在打量吴芮。

      吴芮坐下时,三人商议的事情也接近了尾声。

      徐舒拱手道:“司马要吾等说的话,已转告吴君,吴君以为如何?”

      吴申笑道:“区区小邑,岂敢违抗大国?但出兵之事,且容我思虑思虑,我虽挂名干越长老,可每逢大事,还是要先询问各部。”

      利咸这时候开口了:“司马耐心不多,大军进攻番阳在即,若吴君不做秦国的子民,那便是秦军的敌人!”

      此人竟敢如此与父亲说话,吴芮顿时大怒,欲拔剑而起,却被吴申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待二人走后,他颇为不满地说道:“番阳君虽然每年都派人来收取好剑十柄,干戈五十副作为赋税,但那些楚国大夫也对父亲恭恭敬敬,此人却直接出言威胁,何不杀了他!”

      吴申却咳嗽一阵后,摇头道:“担心的事,总算是来了,你可知那军吏是何人?”

      “是父亲曾与我说过的……秦人?”

      吴芮生于余干,没有出过远门,所以外面世界的一切,都是父亲向他转述的。

      吴申道:“然也,秦人许诺,若我选择归服,出兵协助那秦国司马攻番阳,秦国便承认我是余干的邑主,可以子孙相传,并按照秦国统治蛮夷的旧例,在赋税上有所减免……”

      吴芮不乐意了:“此城是父亲所建,以父亲为君长,也是本地干越人拥戴的,何时需要别人来承认了?番阳君便不敢如此威逼父亲。”

      吴申却叹息道:“吾儿不知,过去番阳君不敢动我,那是因为,余干与其势力难分胜负,但秦国却不一样。”

      吴申是江东吴人,曾做过春申君门客,待到春申君倒台,他才遭到牵连,落魄地被楚相李园流放到余干,所以有几分见识,知道秦国的强大。也明白,楚国都骤然覆灭,小小余干城邑归入秦的统治,只是时间问题。

      “过去二十年,我与番阳君、彭泽君、上赣君、寻君、扬越、庐陵梅氏等,不过是池塘里的小鱼小虾,尺寸相当。但现如今,却有一条大鼍(tuyi)闯入池塘,将楚国这条大鲸开膛破肚,将寻君、彭泽君一一吞吃,接下来,就轮到番阳君了。而做秦的臣属还是秦的敌人,余干也必须做出抉择……”

      徐舒好言相劝,并带来礼物,而那利咸则直言威胁,两人一软一硬,他不得不就范。

      思索再三后,吴申决定答应利咸和徐舒的要求,派一千干越人,去配合秦军攻打番阳。

      按照秦人方面的要求,双方将在半个月后的十二月初一,带兵在赣水、番水、余干水三江汇聚之处会盟,共商攻番大计……

      利咸满意而归,去向已从彭泽出发的黑夫回报,徐舒则留下接洽消息。

      “我久病难以离城,便由你替我去与那秦军司马会面。”

      临行这天,吴申嘱咐自己的儿子道:”吾儿年轻,血性正盛,但为父已老,你迟早要担起余干大任,故此去一定要事事谨慎,不可冒失!“

      吴芮虽然口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依旧有些不服,觉得父亲是真的老了,被两个人几句话吓了吓,就心生怯意。

      他摸着自己刚去铸剑炉处取出的利剑,这是难得一见的好剑,寒光阵阵,吹发可断。

      吴芮的骄傲和自得,也如同这柄利剑一般,是这二十年的生活点滴铸造而成的,他不知道秦国有多强,只知道在余干水上,在干越之中,他们父子说一不二!

      他暗暗想道:“若是秦人真这么强大,为何还要借助吾等之力去打番阳?我倒是要看看,那些秦人,有何了不起!”

      吴芮没想到,自己这次出行,彻底知道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第300章 不可与之为敌

      吴芮和余干城的越人是走水路出行的,越人依水而居,以船为车,以楫为马,山林难走没关系,他们也不用去伐木开道,河流就是天然的碧绿坦途。 .

      舟船崭崭新新,散发着树脂的味道,在余干水上,顺着水流,其速度也不下车马。虽然有些摇晃,但吴芮却能稳当当地站在船头,溅起的浪花拍在他的足上。

      他是这艘船的船长,也是身后数十艘舟船的首领,他带上了余干最好的勇士、最好的利剑,父亲让他去与秦人会盟,试着与他们做朋友,他却打算先看看,彼辈值不值得自己尊敬。

      吴芮回过头,看到了趴在小舟里不敢直起身来的楚士,手紧紧抓着船帮,不敢松手,他的长袍大袖都已被打湿,显得有些狼狈。

      吴芮轻蔑一笑,走过去居高临下,问他道:“徐先生,秦军会派来多少人?”

      徐舒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道:“不会亚于余干越人。”

      “先生以为,我的勇士,比起秦军士卒如何?”

      吴芮看向那些身绣龙蛇纹身,手持桨叶在两边划船的越人,他们的装备简陋,很少有人穿甲衣,却个个精壮强悍,腰上挂着干越短剑。

      他指着一个面上有鱼状纹面的男子:“他叫句鱼,能入水与大鼍搏杀,割下鼍舌献给我父。”

      又指向另一个腰宽体庞的大汉:“他叫句渠,能上山力敌野彘,一个人扛着大彘回到城中。”

      还有坐在船末尾掌舵的精瘦男子:“他叫鹿马,一手【创建和谐家园】百发百中!”

      “我听说秦军横扫楚国,秦卒之中,这样的勇士多么?”吴芮洋洋得意地说道。

      徐舒笑了笑:”秦人多是耕田的农夫,想来这样的壮士不多。”

      干越各部族相互火拼时,就是群殴混战,吴芮并不懂阵列军纪,如此听来,以为秦军并无勇士,心生轻视之意……

      却不料徐舒又道:“但我以为,秦军之胜,并不是个人之勇的结果,而是兵甲器械、阵列军纪之胜,使一秦人与越人赤手相搏,秦人不一定是越人的对手,但若使之负甲带戈,手持强弩,则一秦可敌两越,若使秦人与越人阵战,则三百秦人,可敌越人过千。”

      吴芮有些不服,但这时候,前方的船只传来一阵大呼:“赣水到了!”

      吴芮转过身,却见水面赫然开阔起来,余干水在这里汇入赣水。

      再往下十水也汇合进来,再往前三十里,修水也从西面汇拢,至此,赣水才真正的泾流之大,两渚崖之间不辩牛马……

      此处距离余干已两百里,吴芮小时候曾与人一同顺流而下,继续往前,驶入彭蠡泽,去寻邑和彭泽与楚人贸易,所以他对沿途景致有些印象:

      两千年后,沧海桑田,这一带将被鄱阳湖水淹没,但现如今,却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到处都是黑黝黝的沼泽,土地低洼潮湿。放目望去,根本看不见道路,唯有芦苇和丛林,时常能看到成群的麋鹿在期间奔走。有些滨水而居的越人,住在野草丛中泥土与茅草搭的干栏房子里,靠捕捉江湖中的鱼蛤为生。

      但如今却有些不同,在彭蠡泽东岸,停泊着十余艘船,比起越人的舟楫小船,那些艨艟、大翼俨然是庞大大物,更别提那艘楼船了,即便它此刻静静地停泊在湖边,已能让人充分感受它的高大和可怖:数十步长的棕色流线形船壳,一根大桅杆,五十条长桨,足够一百人站立的甲板……

      划船的越人们不约而同停下了桨,纷纷唏嘘不已。

      “真大啊……”

      “像座山。”

      吴芮也笑不出来了,他暗暗计算,若是在湖中与之相战,且不说碰上了恐怕会被直接撞翻,尽数落水。就算是相隔百步,激起的浪花也会让他们的船摇晃不安。而那楼船巨舰上还不乏手持【创建和谐家园】的兵卒,纵然远远避开,也会被他们居高临下射死。

      再靠近些,他们发现,一群人正从船上源源不断地运送大包大包的粮食上岸,从彭泽南下,沿途道路狭窄,运粮难以为继,便让楼船之士载粮返回湖口,进入彭蠡泽南湖,在东岸此处与陆师汇合。

      发现顺赣水直下的越人舟楫后,数艘艨艟大翼立刻调转转头对准他们,在一个黑瘦秦吏指挥下,岸上的秦人也举起弓箭。

      越人亦十分警惕,摸向了腰间短剑,好在徐舒让人举起了他携带的秦人旗帜,道明了来意。

      “徐先生真是准时。”

      黑瘦的秦吏伸出手帮徐舒上岸,又看向了同船的吴芮。

      “这便是越人的君长?”

      他看向吴芮,笑道:“倒是年轻。”

      徐舒为二人相互介绍:“这位是秦军楼船之士五百主赵佗。”

      “这位是余干邑主之子,吴芮。”

      赵佗向吴芮见礼,吴芮亦回以越人之礼,历史上后来相互敌对的二人,初次会面却十分平常友善。

      赵佗说自己也是上午才到的,而黑夫所率的陆路军队,昨日便抵达此处,现如今已修好了营垒。

      “湖边卑湿,难以扎营,故营垒设在一里外的小丘上,吴君、徐先生,吾等这就过去罢!”

      吴芮知道自己不能带着一千人去见那秦军司马,便让部众将舟船开到赣水西岸停泊,一来可以杜绝双方兵卒起冲突,二来若遇上什么突【创建和谐家园】况,他们也能从容离开,不至于被一锅端。

      他收起了因无知而对秦人的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不信任。

      吴芮带着三名最勇猛的部下,跟着赵佗、徐舒走了几百步,待其登上小丘,愕然发现,这片杳无人烟的地方,仿佛梅雨时节,一夜之间长出的蘑菇从,多出了一片营垒帐篷。

      而一支吴芮过去二十年间从未见过的军队,正整整齐齐地列于营前,清一色的黑衣,外套秦军的皮甲胄,十人一列,百人一行,足足一千秦卒,比起干越人聚会时的乱七八糟,看上去赏心悦目多了。

      而他们手中明晃晃的戈矛剑戟,也不亚于干越人的百余短剑,吴芮顿时响起徐舒对他说的“一秦可敌两越;三百秦人,可敌越人过千”这句话来。

      这时候,一阵剧烈的鼓点声也敲击起来,伴随着鼓点,一千秦卒整齐划一地分为两部分,中央空出了一道数步宽的道路,直通秦营大门。

      吴芮虽是余干的小君长,但他没有出过远门,说白了,其实就是乡下的土包子,参与过几次部落械斗,只以为余干已是方圆千里内很强大的城邑,而己方的勇士也没有敌手。

      可眼下看到来自秦国的正规军,之前的轻视顿时不翼而飞,只剩下赞叹和羡慕。

      一边通过秦卒中央,他心中一边想道:“若使余干也有这么多甲胄兵刃,番阳也能轻松夺下……”

      走到营门处,里面架势也不小,却见从此通往秦军大帐的百步距离,有百名身材壮硕的短兵亲卫悉数站出,他们戴着沉重的兜鍪,穿着厚甲,披着黑色的战袍,手持长达丈余的长戟,佩戴黑色刀鞘的短剑,排成两个纵列,从辕门口一直站到大帐。

      一个年纪与吴芮、赵佗相仿的青年军吏头戴板冠,手扶长剑,迈步而出,正是共敖。”奉别部司马之命,在此相迎余干吴君。”

      他一挥手道:“吴君,请吧!”

      那些短兵亲卫手中的兵器可都是真家伙,这会儿阳光已从层云里探出头来,映照其上,烁烁反光,耀亮前路,而上百名武士也齐刷刷扭脸看吴芮,瞪得【创建和谐家园】的双目里满是威慑!

      吴芮身后三名勇士有些警惕,吴芮却浑然不惧,扶着自己的短剑,迈步而上,后方的赵佗、共敖等不由对视一眼,暗暗点头,觉得这个越人小君长倒是有几分胆气。

      走到营门前方,东门豹凶神恶煞地站在帷幕前,指着吴芮腰上的短剑道:“面见司马,岂能不卸剑?请将兵器交予我!”

      吴芮没听懂东门豹说了什么,却也猜出他要干嘛,便一横眉道:“剑就好比是干越人的妻子,岂能交予他人?若非要夺我佩剑,我便要告辞了!”

      徐舒连忙上前劝解,东门豹正待发怒,帐内却传来制止的声音。

      “罢了,既然越人习俗如此,也不必强逼,让他进来吧!”

      东门豹这才不甘地让开道,赵佗、共敖相继而入,一左一右掀开营帐,做出了请的姿势。

      吴芮则有些迫不及待地步入其中,一路来看到这么多后,他很好奇里面的秦军司马,是怎样的人物?

      一个头戴冠的黑面秦吏从席上站起,不动声色地打量吴芮,其相貌平平,并非吴芮想象中的英雄人物,那对眼睛里似乎藏了很多心思。

      “下吏见过司马!”

      左右的赵佗、共敖相继作揖,吴芮则在犹豫片刻后,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朝黑夫微微拱手。

      吴芮自傲,但却不傻,这一路看过来,他已经明白,这支秦军,的确十分强大。而按照父亲所言,对于秦国而言,这数千秦卒,不过是江河里的一滴水,只要秦国愿意,可以发动十倍甚至百倍的大军!

      “就算做不了朋友,但至少不能触怒此人,让秦与干越为敌。”

      于是乎,这一刻,历史上的南越王、临江王、长沙王,三王均拜于黑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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