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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喜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对黑夫的感激。
东门豹、小陶、利咸均为不能亲自去见黑夫最后一面而遗憾,只能向北、向西下拜作别。
“吾等就知道,司马没有摒弃众人!”
而在南昌城,南昌县也正式成立,刚刚升任南昌主吏掾的徐舒,南昌县尉共敖,以及南昌县邮传吏季婴,令史惊,四人则在城北樟林为黑夫送行。
徐舒保证自己一定管好本地官吏升迁,等南昌县令到后,向他举荐黑夫那些有功的旧部。
季婴则一把鼻涕一把泪,他与黑夫交情最早,如今黑夫却要撇下他去北方,难免有些伤感。
黑夫的弟弟惊亦然,但他也知道,兄长要去的地方,自己是决计跟不上了……
唯独共敖,虽然得了一个县尉的差事,但心里仍对秦王强留他们在南昌有些不忿,朝黑夫作揖道:“司马此去咸阳,还望为士卒们说句话,就算不能使其归乡,至少也要让家眷妻子早日迁来。”
黑夫看着自己奋战了一年的地方,还有赣水之畔,对自己依依不舍的上千旧部。这送行的阵仗,实在是太过壮观,幸好新任的南昌县令还没到,不然恐怕会妒忌万分吧。
他点了点头,登上马车,回首朝所有人作揖,大声道:
“此身虽在北方,但黑夫的心,却仍会与三千士卒在一起!但凡有关二三子的事,黑夫亦会当成自己的事,在朝堂上据理力争!”
千余驻守南昌的乡党子弟朝黑夫下拜,齐声道:“恭送司马入都!”
郎官杨樛走时,还给了黑夫一个不同于其他将士的命令。
秦王同意了对江西的政区规划,却又令黑夫卸任番阳令,要他仲春之月前,入咸阳觐见!
章邯分析说,他此去,应该是要被留任为官的。
这条来自南郡的小鱼,在奋斗六年后,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一跃而入龙门……
马车缓缓北行,等待黑夫的,是这个世界的中心,那里有更加汹涌的时代浪潮!
第312章 水深
“一年未见,黑夫已辟地千里,荣登卿位了,了不起,了不起。”
早黑夫回江陵几个月的李由发福了不少,加上在这十一月里穿着的厚狐裘,就更加显得红光满面。
可他的语气,却有些不太对劲。
黑夫虽然单干了一年,做惯了一把手,还升了左庶长,却也知道,比起李斯父子来,自己现在仍只是条小鱼。
所以从南昌回到江陵后,第一件事就是来拜访即将高升的李由,听李由这么揶揄自己,觉得语气不太对劲,便忙不迭地作揖道:
“在上赣时,我途径一座叫井冈山的小山,听当地越人说过一句俗语,叫喝水不忘挖井人。越人尚且如此,下吏亦饮水思源,不会忘了左更对我的提携之恩!”
李由却不答,而是瞧了一眼黑夫身上穿的旧裘衣,笑道:“黑夫从大王处得的赏赐有数十金,为何衣裘还如此陈旧?太简朴了吧。”
黑夫平日里都穿新衣,今日披件旧裳,正是为了此刻,他立刻道:“将军莫非忘了?这熊皮裘,是三年多前第一次伐楚之后,将军赠予我的啊,虽然东征南讨,洗得皮毛脱落,但却是黑夫最喜欢穿的。”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旧衣,才足够暖和……”
李由十分满意,瞥了瞥先前向他进言的幕僚。那幕僚对他说,黑夫在南昌独断专行,被任为左庶长后,向秦王上书也不再通过李由,是自矜得意,不再视李由为主的表现。
他虽然立刻斥责了这幕僚,说什么大家都是大王臣子,哪有什么主从之分?但心里,难免有个小疙瘩。
李由眼下的爵位是左更,虽然和黑夫差了两级,但都属于“下卿”,持墨玉圭,所以方才便故意揶揄,试探黑夫。
见黑夫不忘旧恩,甚至还披着自己送他的衣裳,李由那点忌惮也没了,起身扶起黑夫道:“俗谚道,衣莫如新,人莫如故,你如今不再是我的下属,但尚是故人……”
随后,李由便让黑夫坐于自己下首,位列一切官员幕僚之上!并与他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黑夫最擅长的就是拍马屁了,他不动声色地贬低自己,逢迎李由道:“黑夫无能,花费了一年时间,只是打下了几个小县而已,而将军你,却是连下两郡啊!”
原来,去年这个时候,李由和黑夫在鄂城分手后,便率师向西南行,抵达汨罗江,与巴郡兵会师,同楚国屈氏隔江对峙。
最后,李由用了类似垂沙之战的战术,不选浅处,而从深处强渡,打了楚人一个措手不及。汨罗江畔楚人浮尸数千,无假关又获大捷,遂一路高歌猛进,夺取了长沙城。又花了几个月时间,全取楚国洞庭郡,屈氏南逃苍梧。
几乎和黑夫溯赣水进攻上赣的同一时刻,李由也从长沙发兵,沿着湘水往上游打。湖南南部和广西的一部分,乃是吴起时设立的“苍梧郡”,李由入苍梧,在郴地杀屈氏家主,又派偏师攻克了九嶷塞。
九嶷塞与江西的厉门塞一样,都是中原人已知的极南之地。不同的是,厉门塞之南是南越,也就是后世广东,九嶷塞以南则是西瓯,亦称之为西越,乃后世广西桂林一带……
这之后,秦王令李由将楚洞庭、苍梧二郡合并为长沙郡。
李由心有戚戚地说道:“去岁(二十五年)盛夏,大军已返回长沙,却遇到了水蛊恶疾。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幸而黑夫来信,说明了此疾缘由。我将你所言的预防之法在军中推行,约束兵卒下水,这恶疾才散播之速才稍稍收敛……”
现如今,血吸虫病已经成了驻长沙、南昌、会稽这江南三地秦军的大患。可惜陈无咎等医者才刚刚抵达南方,也不知能不能研究出治疗之法。
秦王还在长沙郡搞了与南昌一样的军事【创建和谐家园】,让李由留下数千人镇守垦田,同时让李由回了趟咸阳复命,禀报南方情况后,正式任命他为长沙郡守。
长沙卑热,李由不太想去,却也无奈,他的爵位,刚好能做边郡郡守。而秦王对自己的亲女婿,亦没有半点照顾的意思,还让自己的长女,李由的妻子也一同南下,李由只希望平平安安熬几年资历,能调回咸阳或者内郡。
眼下李由便是要去赴任的,走到江陵得了病,有些受凉发烧,只能在原先的府邸停下来住几日……
等李由留下黑夫用完饭飨后,还拉着他轻声道:“我回咸阳时,大王又夸奖你了,说你在南昌面面俱到,假以时日,亦可为边郡长吏,为秦开疆辟土。”
“不过按大王之意,还是要将你召到咸阳,做一段时间的郎官,带在身边提点历练……”
黑夫知道,郎官,是秦国高级官吏必经的一步。郎官号称“入奉宿卫,出牧百里”,既是秦王的侍卫近臣,又是中央和地方各级官吏的主要来源,王贲、李信、蒙恬、李由,这些人都是由郎入仕的,所以倍受秦王信任。
像黑夫这种半路出身为郎的人也有,李斯便是如此。
李由如数家珍地对黑夫道:“咸阳郎官凡七百余人,不可谓不多,其中又分中郎、郎中、外郎,称之为三郎。中郎待诏于禁中,与王朝夕相处;郎中警卫于宫中,时常能见到大王;外郎则戒备于宫外,与王关系最疏。”
这三种郎官,分别隶属于中郎将、郎中将、外郎将,三将的上司,则是郎中令。
黑夫的爵位,在郡里很高,可去了咸阳,跟那些传了几代的勋贵比,就瞬间不值钱了。郎中令乃九卿之一,李由都混不上,他就别想了。中郎将秩比两千石,乃显赫要职,目前由蒙恬之弟蒙毅担任,没戏。郎中将秩千石,外郎将秩比千石,他或有机会……
说到这里,李由已经把他知道都告诉黑夫了,此时已饮得微醉,口中抱怨着秦王的公主不好伺候,似乎有些夫妻不和,随即他发觉自己失言,默然片刻后,便挥了挥手,让黑夫退下。
黑夫乘机道:“不知去了咸阳后,下吏是否有幸拜见廷尉?”
他是李由一手提携的,李斯一党的印记是打上了,所以同属于李斯一系的章邯才与黑夫走的如此之近,到了咸阳,怎能不拜一拜山头呢?
李由却仿佛一下子醒了酒,将黑夫拽过来,低声警告道:“到了咸阳,你在朝中见了我父,切不可表现得太过殷切,一切如常即可,至于登门拜访,奉献礼物……更不能有!”
李由满口酒气,吐出来的话,却比腊月深冬还冷。
“你记住!秦吏不朋党,不比周,在地方上松懈些不要紧,但在咸阳,在大王眼皮底下,绝不容许有结党营私,环主图谋之臣!”
只一句话,就让黑夫觉得,咸阳的水,是真的深!
ps:这几天饭局好多,今天就两章,明天开始补更哟
第313章 女大十八变
“左庶长来的却是不巧,喜君上个月刚刚调到洞庭郡去了。”
黑夫在江陵熟人不多,在拜访过李由的次日,又去郡狱曹见喜,才知道他已被调走。
洞庭郡是新设的郡,将原楚国洞庭郡西部与秦黔中郡合并。大概的范围,相当于后世的湘西及贵州、重庆的一部分,其辖下各县,都集中在沅水、澧(li)水、酉水沿岸,郡治则是沅陵县。
“不知喜君去洞庭郡担任何职?”黑夫问狱曹小吏道。
“任迁陵县丞。”小吏笑容满面:“四,多听,多看!”
“小子谨记内史教诲!”
黑夫再拜,抬起头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发生在南昌的那件事。
“大王升了士卒爵位,却又令其就地垦荒辟地,驻守各县,不得返乡,士卒们并不以为这是赏赐,而看作是流放,我好不容易才压下了他们的怨愤,还承诺到了咸阳后,将此情形禀报大王,看看能否有更妥当的办法……”
黑夫回到江陵后打听过,南昌的事不是孤例,长沙、洞庭,也有类似的事,南郡兵恋乡,都不愿意留在蛮荒之地做生产建设兵团。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善,他们恐怕会永远失去为秦王,为秦国打仗的动力。
叶腾十分了解秦王性情,所以黑夫想先请教他,自己该不该说,该怎么说?
“没有更妥当的办法了。”
叶腾却叹了一声,说道:“天下土地就这么多,中原的地已不够,难道还要从五国百姓、豪贵嘴里夺不成?那是在火上浇油啊!大王这么做是对的,数十年后,这些新郡,便可以成为膏腴之地……”
“至于兵卒的心思?不必太过在意。”
叶腾没有把那数千兵卒的怨望放在心上,笑道:“商君曾言,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合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等到十年二十年后,他们就知道,大王的决策,是对的!”
这句话有道理,但黑夫却看到了一个无穷的黑洞:秦国独特的军功爵制度想要维持下去,就需要越来越多的土地,最方便的当然是继续扩张。但打仗越多,军功越多,地迟早会不够分,就又需要新的战争,这是个死循环啊。六国尚在时还好说,不断兼并就行了,但如今天下即将一统,秦王迟早会向匈奴、百越动刀子。
站在穿越者的角度看这个过程,疆域拓展,文明散播,对整个国家、民族无疑是有利的。但这对被发配到边疆开荒的士兵是不太公平的,有怨气的人,会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迟早会动摇官府公信,甚至危及统治基础……
“叶腾说夺内郡豪贵百姓之地是火上浇油,但秦王的法子,又何尝不是抱薪救火呢?”
黑夫暗暗想道,但他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只能到了咸阳再做计较。
这时候,身后却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
“母亲让我来问,父亲可要留客用飨?”
黑夫转过身,看到了一个披着白狐裘,内穿青衣襦裙的少女,其身材高挑,凤目明眸,容貌却如精雕细琢的白玉,嘴角含笑,举止娴淑,给人一种大家闺秀的感觉。
黑夫差点认不出来她,看了半响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叶腾之女子衿么?
那原本有些婴儿肥的面颊,现如今成了尖削的狐儿脸,曾经没什么货的胸前,也饱满了起来。
两年未见,少女身子长开,如同沐浴了春雨夏风后,小小蓓蕾绽放成了娇艳的花朵……
不变的,只是眼里的睿智,带着一丝承自叶腾的狡黠。
若说两年前,她只是令黑夫眼前一亮的话,那么现在,便足以让人垂涎三尺了!
“左庶长莫非不认识我了?”
见少女掩口吃吃发笑,身后叶腾老儿也发出了不满的咳嗽,黑夫知道自己失态了,连忙垂目与她见礼。
“淑女当初在上巳节的勉励,黑夫铭记于心,岂敢忘之?”
他心里则暗赞道:“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啊,女高中生,总算长成女大学生了!”
第314章 娶妻当娶……
秦王政二十六年十二月,地处南方的安陆县也已十分寒冷,可位于县城数里外的一个作坊,却仍然冒着滚滚炊烟。
身穿厚实皮裘的黑夫一钻进里面,就感到了一阵热浪袭来:里面的众人都是穿着夏裳在劳作,依然热得满头汗,而空气中,则散发着一阵甘甜的蔗香。
“左庶长来啦!”
一个听上去比蔗糖还甜腻的声音响起,却是黑夫的远方堂弟“彦”。
他原本是云梦乡一个制饴糖为生的小贩,如今却靠着黑夫投资,摇身一变,成了这个红糖工坊的老板。
他手下数十号人这时候也看到了黑夫,纷纷扔下手里的活,忙不迭地拜倒在地,朝黑夫顿首。
“快免礼,看着火候要紧!”
黑夫很无奈,他十一月时到了江陵,月中送了李由南下长沙,月底又送叶腾一家北上咸阳虽然单身已久的黑夫对叶家姑娘垂涎三尺,却不好跟着一起去,他接到的秦王口谕是让他仲春二月前到,还有时间回一趟家。
他这次回乡,可算是感受到了后世一些出身小县城的省级、国级领导回老家的待遇。与黑夫共事的安陆县令雍何已经调走了,新来的县令、县丞、县尉不顾自己国家干部的形象,竟纷纷出城门恭迎他,有过点头之交的各曹长吏也排着队来与黑夫套近乎……
黑夫好不容易才摆脱了他们,与兄长衷回到两年前新搬的家中,接踵而至的,便是几乎将门槛踏破的乡吏豪长们,黑夫最后烦了,索性杜门谢客。
他唯一主动请到家里来的,就是东门豹、利咸、小陶、季婴的家人们。黑夫向他们请罪,说是自己害得众人不能返乡,但一定会尽力想办法,让属下们有机会回乡探亲,或是让家眷早日去南昌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