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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第27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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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什么概念?

      黑夫前世老家在农村,也是识五谷的,知道现代的杂交水稻田,一亩地多的能产到2000市斤!小米的话,大面积种植,一亩也能产【创建和谐家园】百市斤!

      也就是说,这时代的粮食亩产量,大概只有21世纪的几十分之一。

      生产力,前世在课本上只是一个干巴巴的词,此刻显得如此要命。人如果想吃饱肚子,亩产不能提升的情况下,只能扩大种植面积,也难怪此时平均每人占有的土地那么大。

      所以黑夫特别能理解这时代的农稼艰难,没有机械化的帮助,每个农民要干的活,是后世的十倍甚至几十倍!一家五到八口人,在农忙的时节,必须没白天没黑夜地在地里忙活,才能将这么多的土地耕耘下来。

      秦国的农民,在官府委任的田官指导下,已经脱离了漫天撒种刀耕火种的阶段,开始精耕细作。仓律里甚至手把手地教农民,说撒种子时,稻、麻每亩用二又三分之二斗,粟、麦每亩一斗,黍子、豆每亩三分之二斗

      但即便如此,粟的产量也只是比200年前魏国的“亩产1.5石”高了一点,加上租、赋又重,顶多求个半饥不饱。

      毕竟这年头没有化肥农药,带来的不是生态,而是低产。农具是木、石、骨、铜、铁各种材料混用,耕作技术也有待提高。若想有好收成,只能用水利强行提升,有郑国渠的关中,修了都江堰的CD平原,成了秦国最大的粮仓,支持着秦王发动一场又一场战争。

      如今黑夫一个人分到百亩土地,虽然乍一看挺美的,可仔细一想,他便一点耕种的欲望都没了。

      “伯兄就按你说的,这地,还是找人来种罢。”黑夫一想到这么多农活,就头皮发麻。

      衷点了点头,说道:“此事不急,这两个月我在乡中问问,可有庸耕者愿来耕作。”

      虽然实行授田制,但秦国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土地,总有一些游荡者、犯过罪的人被没收了田地。因为秦律对待土地的观念,就是不允许占着茅坑不拉屎,你种地不积极?好啊,别种了,收归国有,分给别人种去!

      最典型的就是东门豹家,因为他父亲醉酒溺死,算违反了律令,所以土地被收走,县城附近可没空地给他偷种,东门豹只能靠其他法子谋生。小陶家也是,父子二人在为人做庸耕佃农,随时可能沦为仆役。

      大哥又指着田地的边缘道:“今日喊你来看地,就是想商量商量,约点人手,先将田埒iè建起来。”

      黑夫的地虽大,但也有界限,田地的四角都被堆起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土堆,叫做“封”,其他人的田地沿着封,建立了四道土垣,这就是埒,用来标示地界。

      兄弟二人指点田地的时候,正好身后有几人经过,其中一个头扎椎髻,戴着木冠,像个高瘦老农的人背着手,远远看着他们道:“这不是衷家兄弟二人么?”

      此人正是夕阳里里正,带着几个隶臣下地干活,衷和黑夫只好起身朝他拱手。

      “见过里正。”

      里正却面色不善地说道:“衷,黑夫,汝等在这封土边上转悠作甚?律令上写了,若是破坏了封土,不管是故意还是无意,都算盗徙封,要被判处耐刑。假如汝等敢偷偷铲掉它们,再把自己的田往外扩充几步,那就是盗田了,处罚更重!哼,休怪老夫没有提醒过汝等!”

      哪有第一句话就将人当贼的,黑夫心中顿生不快。

      这里正与自家的仇怨,源于八年前,里正的儿子也看上了大嫂葵,想要来做妾。但葵却一心想嫁给大哥,最后在他们长姑姑的花言巧语不对,是好言相劝下,葵家也答应了这门亲事。

      从那以后,里正一家就开始频频刁难衷兄弟几人:春耕时借牛,只分给最羸弱的老牛,借铁农具,也尽给破破烂烂的。

      这也是黑夫得钱后,第一件事就是让大哥买全套铁农具的原因,就是不想再看人脸色。

      黑夫还想到,自己在大过年时被分去服更役,恐怕也是里正从中作梗。

      他看里正的眼神有些不善,大哥却只是作揖笑道:“多谢里正提醒,吾等绝不会知法犯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里正。”

      衷说道:“我继承了亡父的公士爵,里中每年都会分一个庶子仆役来帮忙耕作,可去年却没有。这且不提,我仲弟新得了公士爵位,他一个人可照顾不过来百亩土地,里正,今年总该分一个庶子予他了吧?”

      里正却依然板着脸:“公士又怎样,公士很了不起?老夫还是上造呢!庶子有限,里中有爵者却有七八户,哪分得过来?按照律令,庶子要优先分给有官职者,而后再按户籍编号一家家分配,迟早会轮到你家的,好好等着罢!”

      说着他冷笑了一下,便要离开。

      这时候黑夫终于有点忍不住了,大声问道:“敢问里正,若是我也做了官吏,那庶子,是不是就要优先分到我家来了?”

      “做官,就凭你?”

      里正转过身,鄙夷地看了黑夫一眼,轻蔑地说道:“你家在楚时,乃是隶臣妾一般的庶民,世代为我家服役。入了秦后,才侥幸得了公士,如今还想做官吏?再折腾几代人吧!”

      说着便仰着头,带着隶臣走了。

      这里正一家在楚国统治时,乃是这片地区的一个小氏族,人丁兴旺。入秦以后,也被推为里正,他打心里,是瞧不起衷、黑夫这些世代贫民的。

      “芝麻大个小里正,就目中无人,还敢私下用小手段报复我家,呸。”

      里正走远了,黑夫感觉就像吃了只苍蝇似的,这几天的好心情都被破坏了。不过想想也是,后世的村长、村支书,不也有许多如此么?贪赃枉法,相互勾连,俨然地方一霸。

      “毕竟是官啊,黑夫,家里就指望你为官吏了,或能让他收敛收敛。”衷苦笑着摇了摇头,这几年家里生活愈发艰难,跟里正打击报复也不无关系,他们却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民不可与官斗,哪个时代都一样。

      黑夫却看着里正如同孔雀般的步伐,不怒反笑。

      “伯兄,你就等着罢,总有一天,我要让他家连里正都做不成!”

      PS:本章数据来自秦汉粮食亩产量考辨,因为所用记录主要是汉代的,所以稍有削减。

      第46章 门缝里看人

      “仲兄你自己来学律令,将我拉来作甚?”

      惊捧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四根肉干,一脸的不情愿。

      他本来得了把新剑,正想在伴当们面前炫耀一番,结果仲兄来匾里找老吏阎诤学律令,却死活要他跟着。

      “让你来你就来,哪那么多废话?”

      黑夫瞪了惊一眼,他带着惊,自然有他的道理,然后向路边的农人拱手询问:“敢问,阎丈人家在何处?”

      这“黑夫”学读写,是跟夕阳里吕婴老先生,他大哥才是来匾里找阎诤学过,所以黑夫并不知晓其住处。

      好在这位阎诤在匾里名气很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才问第一个人,就为他们指了路。

      “一直往前走,过了竹林,那家有高墙瓦檐,门上染着红漆的就是阎丈家了。”

      匾是竹篾编制的器具,圆形的下底,边框很浅,可以用来养蚕、盛粮食等。匾里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这附近竹子众多,家家户户都能编匾。

      黑夫兄弟按照指示,一直往前走,却见每家门前都晒着匾筐,而后途径几亩竹林,虽是深冬,竹叶黄了不少,但竹竿依然青翠挺直,枝干相接,疏密有致。

      惊可惜地说道:“若是在立秋前后,一定能挖到冬笋,再下河摸条鱼,煮在一起哎哟,仲兄你又打我。”

      黑夫敲了敲他的脑袋:“别整天尽想着吃食,你今日若乖乖听我的,不要乱说话,我便给你五十钱,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此话当真?”惊就像被许诺了糖果的小孩子,露出喜色。

      说话间,他们已来到了一家大宅前,高达一丈的墙垣,染着白灰,上面覆盖着崭新的瓦当,大门染着炫目的红漆,可容三人并肩走入。

      就这外观,休说黑夫家不能比,就连他们里的里正、田典家也要逊色不少,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黑夫暗道,幸好自己除了四根肉干外,还包了一百钱,即便如此,这点束脩依然显得寒酸,阎诤恐怕会不放在心上。

      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裳,开始叩门。

      过了好一会,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一个皂衣的仆役竖人透过狭窄的门缝看出来,见是两个庶民,便没好气地问道。

      “汝等何人?来找谁?所为何事?”

      黑夫作揖道:“夕阳里公士黑夫,想找阎君求问律令之事,还望代为禀报。”

      “又是来问律令的啊”

      那竖人上下打量着黑夫兄弟,类似的泥腿子他见多了,大多是家人触犯了某些律令,遭了官司,就来找阎君求助。

      黑夫好歹不是两个月前的粗布褐衣了,穿着上个月新买的衣服,身后的惊也还算穿的干净,可在这竖人眼中,他们身上好似有什么污点似的。

      “且等着罢,我去问问主人。”

      红色漆门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

      惊有些不忿地说道:“这竖人,一脸晦气,就跟吾等欠他钱似的。而且他是多久没出门了,匾里明明和夕阳里挨着,他却连仲兄的大名都不知道?”

      “我那点名声,也就能在市井人家里传一传,却无法入吏士之眼啊。”

      黑夫倒是看得清楚,他的那点事迹,也就能在普通士伍黔首面前吹一吹,像阎诤这种爵位为不更级别的老吏,又曾经在乡、县当过官,是见过世面的人,瞧不上眼的。

      何况今日他是有求于人,对方又是长者,放低姿态,也是应该的。

      惊却抱怨连连,说夕阳里的吕婴丈人要是没去县城就好了,他倒是与自家认识,哪还用这么低声下气。

      又等了好一会,惊脚都站麻了,不耐烦地走来走去,那门才终于又一次打开。还是那竖人,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道:“随我进来罢。”

      黑夫朝惊比了个噤声的姿势,二人随仆役入了宅门。

      进入阎宅后,黑夫立刻发现,这户人家,其实并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富丽堂皇,反而挺普通的:入门西面是马厩、鸡埘;东面沿着墙开垦出一片菜地,用土垄分成了几块,种着葱韭;正面则是一个堂宇,大概是用来会客的。

      不过竖人却没有将二人引入正堂,而是带他们绕了过去,沿着走廊,来到了一间更小的屋宇。这大概是书房,因为透过窗扉,可以看见里面三面墙壁都有书架,上面全是一卷一卷的简牍。

      阎诤虽然不任职了,但在任上时,却将律令抄录甚多,虽然比不上那位喜法官,但也是云梦乡之最,这也是黑夫找上门来的原因。

      黑夫兄弟刚想进去,却被竖人拉了回来,他瞪大眼睛,指着屋子的门槛摇头,让兄弟俩站在了外面

      很显然,他们没有被当做客人,没资格登堂入室,竖人甚至害怕,害怕这二人呼出的气息让主人不快,害怕两人泥泞的鞋履弄脏了干净的地板

      惊已经气得发抖了,黑夫却让他稍安勿躁。

      门帘被拉开,黑夫要找的阎诤就坐在这间书房里面,他年纪颇大,六七十岁,颔下胡须发白,穿着一件厚冬衣,还披着羊皮裘,显得身材有些臃肿。

      他背后摆着一个青铜灯架,面前是一个矮脚的漆案,漆案上摊开竹简,阎诤眯着眼睛,持笔的手微微发抖,写字很慢

      竖人入内,长拜及地,说道:

      “主,那名夕阳里的公士带到了。”

      阎诤眼睛也不抬,问道:“公士,你说你认得老夫?”

      黑夫站在屋外,朝他作揖道:“我不曾见过阎君,但家兄有幸,年少时在乡中随阎君学过读写。”

      “你那家兄如何称呼?”阎诤仍未抬头。

      “衷。”

      “衷?”阎诤总算停下了笔,低头想了半天,复又道:“老了,不记得了。”

      气氛有点尴尬,不过那是十来年前的事情,阎诤还只是一个乡三老,尚未去县中做官。三老掌教化,给有爵者家的子弟授学都是大课堂,忘了个把人也正常。

      黑夫索性将束脩递给竖人,直接道明了来意。

      “我今日来此,是久闻阎丈熟悉律令,每年新发布到郡县的律令也有抄录,故想来借盗律捕律等篇观摩摘抄,并想请阎丈指点疑难”

      阎诤终于抬起头,诧异地看着着黑夫,问道:“后生,你为何要学这些律令?莫不是要做吏?”

      “正是。”

      阎诤是懂行的,黑夫笑道:“我因为捕盗立功,从士伍被拜为公士,又运气好,被县右尉看中,征召我做亭长,下个月便要参加考核。奈何我对律令知之甚少,故才来求助于阎丈,还望阎丈看在乡里乡亲,指点一番”

      “亭长?”

      阎诤眯了许久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亭长说大不大,只是斗食吏。说小却也不小,掌管着十里地方,直属于县上,还有武备。

      所以阎诤作为退下来以后,无权无势,只有点名望的老吏,他可以不将本地的里正、田典放在眼里,却不敢对一位未来的亭长太过怠慢。

      反过来,若他能指点出一位亭长来,对他的声名也有裨益。

      阎诤又一次仔细打量黑夫,发现此子居然如此年轻:“你今年几岁?”

      “过几日便满18了。”

      “18岁就能被征召为亭长,了不起,了不起,老朽十八岁时,还只是个在学室学律的吏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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