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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岁就能被征召为亭长,了不起,了不起,老朽十八岁时,还只是个在学室学律的吏子呢。”
阎诤这下是真的吃惊了,一个士伍,毫无背景,竟然18岁就为亭长,假以时日,十年、二十年后,又会有怎样的前程?
他放下了手中的笔,突然对黑夫赞不绝口,而后狠狠地瞪着一脸谄媚、凑过来向他报告束脩数量的竖人,斥道:
“无礼的奴婢,谁教你的待客之道?还不快快将这两位同乡后生迎进来,看座,上热汤!”
第47章 秦之律令
得知黑夫的身份后,阎诤不再将他当做普通公士看待,变得热络起来,让竖人将兄弟俩迎进书房,给他们一人一个蒲垫。然后便在奴婢的搀扶下,起身在三面墙壁上的书架,眯着眼找了起来。
没多会,他就将六卷用布套着的竹卷摆到了矮脚案几上,捋着胡须道:
“秦律虽然繁多,但身为亭长,其职责主要是维护道路安全,缉捕盗贼,故而必熟悉《盗律w《贼律w《捕律w《囚律w《杂律w《具律w六篇,便是这六卷了。”
黑夫按着他的话,一一拿起来一看,的确是这六篇律令。
阎诤的语速变得慢了起来:“这六篇中,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w、《贼w。盗贼须劾捕,故著《囚w、《捕w二篇。其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逾制以为《杂律w一篇,又以《具律w具其加减。”
一通解释下来,黑夫大概也明白了,这六篇律令,就是秦律的基础,囊括了作为一切常见的犯罪及其惩罚方式,也是亭长必须背熟的东西。
“阎丈真是对律令烂熟于心啊……”
黑夫恭维了阎诤一句,又问道:“不知这六篇律令,可是最新的?”
阎诤摸着胡须笑道:“这是自然,皆是去年正月(十月)时新抄的。”
原来,在秦国,律法可不是话声。
“我就是想看看,阿翁新收的【创建和谐家园】,是何人也。”
接下来,虚掩着的门,突然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结着发鬟的少女,将头探了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二人,却见她虽然容貌说不上多漂亮,却皮肤白皙,头发干净,牙齿也整齐,穿着一身两色襦裙,与惊平日里所见荆钗布裙的村姑大不相同。
黑夫正埋头专心抄着枯燥简牍,没有在意,惊却抬起头,瞧着那少女,愣愣地看呆了……
第48章 我愚蠢的弟弟呦
离开阎宅时,惊依然魂不守舍,频频回首。
“还在想那阎氏玉姝么?”黑夫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调侃弟弟道。
“哪有!”
惊顿时涨红了脸,好似猴【创建和谐家园】,随即却又痴迷地说道:“仲兄,你说说,同样是女子,为何吾等的邻家之女个个皮肤黝黑粗糙,头发脏乱,指甲缝里满是泥灰,而那阎氏玉姝却如此,如此……”
他一时间找不出词来形容。
“手如莲藕,肤如凝脂,齿若瓠子,螓首蛾眉,嫣然一笑,摄你魂魄?”
“对,对,对!仲兄说的真好!”
惊看着黑夫,满眼的“你懂我”。末了又回头感慨道:“娶妻,就当娶阎氏女啊。”
“吾弟,你还没我大呢,就满脑子想着娶妻了。”
黑夫笑着摇了摇头,方才他摘抄律令时,阎诤的孙女好奇他们的身份,凑在门外偷看,却被惊发现了。从那会起,惊就开始魂游天外。
很显然,这个快满16岁的小伙子,就像他脸上四处绽放的青春痘一样,心里迸发了名为爱恋的情绪,被那14岁的小姑娘给迷住了。
虽然,以黑夫的眼光,那小女孩,放在后世,也就是一个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女高中生嘛。
但想想也是,与见多识广、硬盘里装着无数美女的他不同。惊这十多年里,很少离开夕阳里范围内,所见皆是农家姑娘,突然瞧到一位保养不错、洗得白净、牙齿整齐、穿着漂亮裙裳的小淑女,那还不得惊为天人啊。
“同样是女子,却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就像……”
惊又词穷了,他指了指地上肮脏的泥巴,又指了指天上洁白的云朵:“就像这泥块和云彩相比一样!”
“我告诉你为什么。”
黑夫拍了拍惊的肩膀,一巴掌拍碎了他的梦。
“只因她从小不用顶着烈日炎炎去田地里给父兄送饭;只因她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必亲自舂谷吹灶;只因她可以顿顿都吃膏粱,不必如你我的姊妹姑嫂一样,嚼粗糙的米糠;只因她生在姓氏之家,是官吏之女,与吾等这些世代贫农自然不同。”
听这番话时,惊最初还不住点头,可慢慢地却愣住了,直至一言不发。
他一下子感受到了与那阎氏少女的地位差距,娶妻当娶阎氏女呵呵,心里刚燃起的一点憧憬,就这么被浇灭了。
“仲兄你真是无趣。”
惊嘟囔着,接过黑夫手里的竹筐背上肩膀,默默地往前走去。
黑夫也不再说话,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匾里,沿着山坡往夕阳里方向走。一边走,惊还一边回首眺望匾里,夕阳西下,阎氏宅邸顶上是一片片的晚霞,看着近,实则远,好似那个他永远触不到的姑娘。
这个在兄长庇护下,仿佛永远长不大的半大小孩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忧愁。
“惊。”
黑夫见附近没有其他人了,唤自家弟弟道:“你可想明白,我之前想让你记住的事了?”
惊茫然回头:“何事?”
“那竖人对吾等的前倨后恭,阎丈对我的先冷后热,这是为何?”
“为何……”惊沉吟片刻,脱口而出道:“是因为他们知道,兄长要做亭长了!”
“没错!”黑夫拍了拍恍然大悟的惊,让他在路边坐下。
“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和苏秦有关的故事,就叫做《前倨后恭w!”
……
“经历过这些事情后,苏秦便感慨说,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亲戚就敬畏我,贫贱时,就轻视我。何况一般人呢……”
一刻后,说完了苏秦的故事,黑夫对惊道:“这下你明白了罢,一个人富贵与贫贱,在别人眼里的地位,是完全不同的。今日你我的遭遇,与苏秦多像,若不是得知我就要当亭长,别说认我为【创建和谐家园】,吾等估计得在阎丈的书房外,一直站着!”
惊重重地点了点头,但又有些颓然地说道:“仲兄你有本领,立功拜爵,又有机会做亭长,自然会像苏秦一样,被人高看一等,可我……我只能继续做个什么都不是的小士伍,也没有过人本领,永远都会被人瞧不起。”
越说,他就越是自卑。
“谁说的?”
黑夫却鼓励他道:“吾弟虽然看似顽皮,但我知道你机灵、聪明!如今,便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做吏,和我一样走上仕途,被人瞧得起!”
惊的眼睛顿时亮了:“什么机会?”
黑夫道:“我若能通过考核,做湖阳亭亭长,第一年只是试用,到了第二年,就是有正式编制的吏员了。我在县城的时候,问过一位认识的令吏,他说我到时候,可以推荐自家一名子弟,到学室读书学律!进了学室,你便是【创建和谐家园】了!”
原来,秦国虽然禁绝诗书,却也有法家自己的一套教育方式,郡县普遍设有官学——学室。学室中的学生称为“【创建和谐家园】”,【创建和谐家园】的来源有一定限制,规定至少是“史”的子弟。所谓“史”,即是政府各级机关的文书、书记、档案员等低级公务员,亭长虽是武吏,却也在其中。
【创建和谐家园】在学室中,要学习书写、驾车、击剑、射箭等,其实就是儒家“君子六艺”的变种。但因为学习的目的是为了入仕当官,秦朝崇尚法治,最重要的学习内容,还是明习法令。【创建和谐家园】要捧着黑夫抄写的那些律条,背呀背,直到滚瓜烂熟,变成它们变成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学室出身的【创建和谐家园】顺利毕业后,一般都由国家分配就业,被任命为低级公务员,步入仕途。而不必像黑夫一样撞大运,或者其他人一般,在战场上砍头颅换功爵为吏。
“那阎老丈人名高望众,家境富裕,但你可知晓,他当年也只是一个学室里的小【创建和谐家园】,一步步积累劳绩,才有了今天。”
说完入学室,做【创建和谐家园】的好处后,黑夫认真地问道:”惊,你可愿意入学室做【创建和谐家园】,在里面熬上两三年,求一个比现在更好的前程?更高的地位?“
“小弟愿意!”惊已经被激动得热泪盈眶了,不过却也有犹豫。
他低头小声道:“可我连字都不太认得,如何做【创建和谐家园】?”
“这不是还有一年么。”
黑夫鼓励他道:”我今日让你随我来匾里,便是要将你拜托给阎丈,我听说,阎丈的次子在乡中开设了一个教人识字知法的孰,交纳一些钱帛束脩便可入学,你不妨去听听……”
秦国不仅有官办的学室,还有一些教乡中富裕有爵子弟识字的临时课堂。生活在秦国,若是一家人里没个识字识数的,说不定哪天就稀里糊涂地犯法被株连了。
“可是……”惊脸色纠结,人面对不熟悉的事物,迈出第一步总是最难的,以他那马猴的性格,能安【创建和谐家园】下来学习?黑夫自己都有点不确信。
于是黑夫拉长了腔调:“我可听说了,阎丈的次子,便是今日你所见那位淑女的父亲!你若是能好好学识字,入学室做【创建和谐家园】,日后出仕为小吏,到时候也算门楣相当,说不定,阎丈便会把孙女嫁给你!”
“此言当真?”
天真的惊顿时大喜,刚熄灭的爱情火苗又燃了起来,他朝黑夫下拜道:“仲兄的深意我懂了!一切听凭仲兄做主!”
接下来回家的路上,那个无忧无虑的惊又回来了,他一路脚步飘忽,想着自己突然之间变光明的前程,想着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姑娘,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
殊不知,在他身后的黑夫,却暗暗摇头。
“我愚蠢的弟弟呦,老哥的良苦用心,你怎么会懂呢?”
黑夫之所以忽悠惊入学室,什么改变他前程、让他和阎氏门当户对,好迎娶美丽的姑娘……统统是空话!
最重要的,是黑夫打听到的一件事:
入学室的【创建和谐家园】,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更改户籍,从普通的籍贯,改为“【创建和谐家园】籍”。
而秦律又规定,【创建和谐家园】籍名册内的人,学习期间,可以不用服役!
不止是更役,连兵役、戍卒也可以免除!
这是严密苛刻的秦律里,为数不多的法律漏洞。
入学室做【创建和谐家园】,这也是黑夫苦思冥想后,能让弟弟惊逃过三年后那场战争的唯一法子。
若历史不做改变,在王翦以六十万大军伐楚的战争里,他们兄弟二人会尽数战死,尸骨无存,魂不返乡,只留下一封书信让家人念想。
现在,黑夫已有信心让自己活过那场大战,但却不敢保证,在纷乱复杂的战场上,能否保弟弟无恙。
所以,他只能出此下策。
在衷面前,黑夫是弟弟,长兄如父,衷会事无巨细地为他考虑许多事情。
而在惊面前,黑夫就成了哥哥,也该轮到他为弟弟思绪未来了。
当然,这一切的真实目的,不必诉诸于口,默默地安排,保他平安即可。
棠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兄弟,不就该这样么
“我不仅要让自己一个人活下来。”
看着前面哼着歌谣的弟弟,黑夫默默想道:“我还要惊也活着,让咱们全家人,在这沉浮变幻的世道里,一个都不少的活着,还要越活越好!”
第49章 善假于物
这天回到家吃夕食时,惊突然起身说,他想学识字,此言一出,全家人都停下了筷箸,诧异地看着惊。
早些年,衷和黑夫因为家里有爵位,还有些积蓄,各自跟着匾里阎诤、夕阳里吕婴学认了点字。等到惊十来岁的时候,因为种种变故,家里又穷了下来,他的教育就耽误了。惊也性格跳脱,整日与里中年轻人吹牛闲逛,没个正形,让母亲十分苦恼。如今他却突然转性,家人都有些惊喜。
母亲看向黑夫,问是不是他劝惊的,黑夫则笑着说道:“阿母,是惊长大,懂事了。”
接下来,黑夫又将他正式为吏后,想让惊去学室当【创建和谐家园】的打算说了出来,当然,只隐去了这么做,是为了让惊逃避兵役的那部分……
知晓此事后,家人们更是欢喜,学室【创建和谐家园】的前途,可比普通的小士伍强多了。母亲欣慰地看着三个儿子,又开始抹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