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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里一个时辰以前,芙蓉就应该回来的,这段时间以来,春娘都会数时辰了。
眼瞅着芙蓉带了生人来,春娘倒也没过问。只是贴心的接过芙蓉的挑子,然后在堂屋里升起一堆柴火,把柴火燎的极旺,芙蓉换了身干爽些的衣裳,送走郑家娘子,自己蹲在柴火边烤烤手。一双手如结了冰似的,又酸又麻,经大火一烤。手上的水气变成了哈气,屡屡冒着白烟。
葫芦欠身坐在门槛上,望着芙蓉冒白烟的手,十分敬佩,又有些忧心:“大姐……你的手…..烤熟了。”
芙蓉没理他。
葫芦自己又嘿嘿笑起来。
家里有把老躺椅。一直在屋角放着,想来是爹娘当年留下的。竹子所编,上面凉丝丝的,夏季搬着椅子仰躺在院子里看火红的晚霞,应该还算是一件趣事,芙蓉从来没有把躺椅搬出来过,因为她一直觉得,只有大地主才会躺在这椅子上,抽着水烟,吐着气儿,一副自在的表情。
春娘搬出躺椅来,拿『毛』巾将落的灰擦干净了,怕竹子『性』凉,又在上面细心的铺了一张薄毯子,然后才扶着少年躺在上面。
少年身子重,躺椅又许久没用过了,竹子有些撑不住重量,发出“吱吱”的嘶哑声,像是【创建和谐家园】。
少年的衣裳沾了雪,经火一烤,衣裳也湿了一大片,春娘想让柴火离他近点,可少年喝的烂醉,春娘又怕火伤着他,可火离的远,少年衣裳湿,又会冷,正在踌躇间,芙蓉想了一个主意:“不如,给他换换衣裳。”
“可是家里没有男人,也没有男人的衣裳。”春娘搓着手,有些为难。
茶茶捡了一根小棍,轻轻的捅捅柴火,以便火势更大,见葫芦仰望着天空,一脸无缘无故很惆怅的表情,便笑说:“春娘,葫芦也算是个男人呢。”
葫芦直哼哼,见芙蓉看着他,极不情愿的起了身,翻箱倒柜的找了一条米黄『色』的小棉裤出来,紧紧的搂在怀里,刚出来,便又后悔了:“大姐……可是,他是大男人,我是小男人,我的棉裤,他穿不上。”
这一次,葫芦倒是难得的聪明。
芙蓉道:“你去把小棉裤收起来吧,不是说好过年穿的吗?他不用穿你的衣裳。”[]芙蓉女255
葫芦如遇大赦,抱着棉裤放回了箱子里。
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芙蓉转身去拿了两件自己的棉衣,想着自己是一介女流,给他换衣裳多有不便,于是去叫了杨老爷子。杨老爷子抽着烟锅子缓缓而来,先是看了看躺椅上的少年,又看看芙蓉,然后猛吸了一口烟锅子:“之前捡了块玉戴头上,这会儿又捡了个男人?”
芙蓉没理他。
杨老爷子跟打量珍稀动物似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把少年看了个遍,怕看错了,又掀起少年的头发,趴近仔细瞅了一回,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哎哟,他还不是喻府的少爷,这位少爷,又是芙蓉你从哪骗来的?”
芙蓉真想一巴掌给杨老爷子呼回去。可惜不能。
杨老爷子打量了一番,又叽叽咕咕道:“恩,这个长的倒也能看,就是喝了满身的酒味儿。”
春娘笑着道:“他大叔,就是因为他喝醉了,这不,要帮他换换衣裳,不然一直穿着湿衣裳,或是躺在这儿,或是躺在葫芦的床上,会得病的。”
杨老爷子对芙蓉爱理不理,但对春娘的话却俯首帖耳,当即咧嘴笑道:“春娘说的是,穿湿衣裳怕会冻着,可是,杨波的厚衣裳都拿城里去了,眼下他还没有回来呢,我一个老汉,也就那么两身衣裳替换,也没有干净衣裳给他穿呀。”
“不妨的,大叔,让他穿我的衣裳。”芙蓉若无其事的将自己的棉衣交给杨老爷子,衣裳虽是素面的,到底有些花纹,杨老爷子哈哈一笑,又嘟囔道:“这可是你让我给他换的,可不关我的事。”
杨老爷子一面忍者笑,一面扶了少年到葫芦的房间,三下五除二的给他换上芙蓉的棉衣,又扣上扣子:“这样就好了,就是在床上『乱』翻,也不会冻着他了。”
春娘已经倒了一碗茶来:“谁说不是呢,就是怕他冻着,所以才给他换了衣裳,毕竟是喝醉了,不然,直接给他盖进被窝里了。”
杨老爷子接过茶碗,也不客气,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柴火堆旁边,呼呼的喝起来。
葫芦蹲在门槛那发呆,芙蓉叫了他两声,他也没答应,许久,扭过头来:“大姐,他睡在我床上,我睡谁床上?”
春娘笑着安慰他:“一会儿他就醒了,你还睡你床上呀,葫芦。”
葫芦这才笑起来。跑去房间东看看西『摸』『摸』,老半天都没有出来。
几个人闲坐着聊家常。
杨老爷子一碗茶足足喝了有两个时辰,没满月的孩子吃『奶』都没有他费劲。喝完了茶,杨老爷子又『舔』『舔』碗沿,嘴上说着:“芙蓉,你是不是又惹祸了,刚才我给他换衣裳,瞧着他身上的香袋呀,钱袋呀,都是好货『色』,你要是惹了人家,等他醒了,可是没好果子吃的。”
芙蓉也端一碗热茶暖手,见杨老爷子杞人忧天的,便道:“大叔,他喝醉了,我就拉他回来醒醒酒,我又不是葫芦,哪里能天天惹祸。”
春娘翻眼看看里屋,见葫芦半天没动静,想来又是折磨小狗吧,便小声道:“葫芦大些了,可不敢天天说他爱惹祸,小孩子脸上挂不住的。”
也就是春娘,时刻注意葫芦的内心感受。
杨老爷子分明跟葫芦是仇家:“春娘,你也不必过意不去,白家村谁都知道,白葫芦是个惹祸精,他要哪一天没惹祸,全村人都觉得稀奇。”
屋顶有风吹过,因堂屋里烧着柴火,温度渐渐的升了上来,房顶上积的雪慢慢的融化开来,一滴一滴往下流,有几滴正好落在杨老爷子头上,凉丝丝的,杨老爷子伸手探探头顶,叹气道:“你们家这房子,也应该修理修理了,别哪一天正睡觉呢,房子塌了,把你们压在里面…….”见芙蓉瞪着他,便忙改口道:“好了,好了,不揭你们的短处了。”
春娘倒也不介意,她提了一篮子水绿的芹菜,又拿了三四根红萝卜,细细的将芹菜叶子摘下来,满满装了一篮子,然后又拿刀削起了红萝卜。
芙蓉不解:“春娘,咱家吃不了这么多芹菜吧?”
春娘抹抹额头的细汗:“芹菜不是吃的,有别的用处呢,红萝卜也是。”
直到天快黑了,王婶子站在院子里扯着嗓门叫杨老爷子,他才拍拍【创建和谐家园】,极不情愿的回家去了。
里屋传来呼呼的声音,像是打呼噜,又像是吹泡泡。
春娘侧耳听听,笑道:“葫芦睡着了?半天不见动静?”
芙蓉摇摇头:“葫芦打呼噜也没这么响呀,估计是他打呼噜。”
春娘『揉』『揉』发酸的胳膊道:“也是时候醒了,睡了好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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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怎么不呼吸了?
打呼噜的声音戛然而止,少年又开始喃喃自语起来:“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留下我…….我要跟你在一起…….”
芙蓉坐在春娘身边捡黄豆,猛的听到这动静,吓了一跳,静下心来,听着这声音如泣如诉,也怪悲催的,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细细听了一回。
但少年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几句话。就跟炒菜一样。
春娘一向不是个爱八卦的,此时却叹了口气:“这种事我见多了。”
“什么事?”芙蓉不解。这话从何说起呢。
“先前我在醉红楼里做饭,虽然一直呆在灶房里,做些劈材洗米的活计,但长年累月的,也见了不少这样的事。”春娘声音低低的,手里的活也停了下来。
芙蓉还是不明白。
“他呀,应该是被姑娘给负了,心里想着姑娘,又放不下,所以才喝成这样,闻着一身的酒味,其实是他心里发酸。”春娘娓娓道来:“以前,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喜欢上我们醉红楼里的一位姑娘,可他们家人死活是不肯的,最后,骗那公子说,答应让他娶那姑娘,可结果呢,他们家人给了姑娘一笔银子,姑娘接了银子,日子过的逍遥,哪里还肯再跟这公子在一起,后来被一个富户娶走成亲了,公子痴情,在醉红楼门口悬梁自尽。”
芙蓉听的骇然,李甲与杜十娘的故事倒听说过,不过是负心汉对不起痴情的女子,如今听春娘讲这些,也让人如鲠在喉,加上里屋的少年有一声没一声的嘟囔,这情形倒让芙蓉猜疑:“难道他真的被女人给伤害了?那也怪可怜的。”[]芙蓉女256
“啊…….啊…….”芙蓉刚捡了几粒黄豆,就听到里屋里鬼哭狼嚎。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
奔过去一看,少年正一脸痴呆的望着他自己,抬眼见芙蓉进来,更是拿棉被裹在身上:“你……这是在哪?”
“在我家。”
少年左顾右盼,看了看下身,心里才落下一块石头,可低头看看自己,又:“啊……”
芙蓉瞪着他:“别啊了,你的裤子不还在的吗?”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像穿了两条秋裤一样。酷不可言,可这会儿,却如一只受惊的小花猫。
“我怎么穿着……女人的衣裳?”少年开始瞪芙蓉。
“你喝醉了。躺在集市上打滚呢,我把你扶回来了,家里没男人,所以,你先委屈委屈。穿我的衣裳吧。”芙蓉盯着少年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已退去了,可那狼狈的模样,倒让芙蓉觉得可笑。
少年起身,依然瞪着芙蓉:“笑什么?一点也不可笑好不好,没有一点同情心。我都这样了。”
“知道你为情所伤,喝多了酒,所以你也不用谢我了。你的衣裳呢,春娘已经给你烤干了,你换衣裳吧。”
少年被芙蓉的衣裳勒的喘不过气来,只能先解开脖子里的扣子,东张西望一回。见自己这样,也笑起来:“谁说我为情所伤?”
“你说梦话了。”
“是不是说不要离开我?”
“对。”
“我那是对我娘说的。”少年垂下眼帘。[]芙蓉女256
芙蓉也八卦了一回:“你娘去哪了?”
“死了。”
芙蓉很后悔自己有此一问。原来人家是在梦里怀念亲娘,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平时自己也不是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上的人呀,于是赶紧道:“那……对不起。”
少年直勾勾的盯着芙蓉:“我娘又不是你杀的,你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芙蓉语塞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跟这个男人说话,自己都有一种智商被门挤的感觉。
少年又在装冷酷了。眼神森森的,可是刚一皱眉,便疼的以手扶额,细细『摸』了『摸』,好像有伤,便问:“这是被谁打的?”
“你自己摔的。”芙蓉撇嘴。他摔倒的时候倒是很狼狈,一点儿也没有在城里时的威风。
少年却不信:“我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摔到过自己呢,你确定这伤是摔的吗?”
芙蓉恨恨的道:“我又不瞎,我明明看见是你自己摔的。”
少年略沉思,笑笑问芙蓉:“你怎么瘸了?”
“我——”芙蓉缩回了脚,没想到自己扭到脚却被他给看到了,有点难为情,还被他说成瘸子:“我——自己不小心。”
“我瞧着你也够笨的。”少年哈哈一笑,全然没有了刚睡醒时的无助。
芙蓉心中,最讨厌的人,当数杨老爷子,此时,恨不得将这男人跟杨老爷子放在一起,自己好心等他醒酒,他竟然对自己进行人身攻击?
少年二话不说,揪起芙蓉放在床上。芙蓉吓的勾起脚尖,哈腰吸气不敢动弹,春娘就在堂屋里,若是给春娘看到这一幕,那可不得了了。
少年俯身,他的脸与芙蓉的脸离的很近,彼此的心跳都能听的见。
少年见芙蓉一脸紧张,笑:“你怎么憋着气,不呼吸了?”
“我…….”芙蓉语塞。
少年又将脸往前凑了凑,闻了闻芙蓉衣角的味道,笑:“你是不是觉得我要非礼你?”
虽然芙蓉这样想,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少年竟然这么赤『裸』『裸』的讲了个干净,芙蓉尴尬起来:“你…….”
“想让我非礼你吗?你想的倒美。”少年轻声道。
芙蓉气的长出一口气:“你……就你这样的,本姑娘还不稀罕。”
少年笑:“好吧,感谢你拾了我回来,所以呢,为了报恩,我帮你看看脚。”
芙蓉没好气的道:“看脚?为什么把你的脸凑的离我这么近,我的脚又没长在脸上。”
“说的也是。”少年笑笑,慢慢的蹲下身子,用一只手扶着芙蓉的腿,另一只手在她脚踝处轻轻一探。跟乡村大夫给人瞧病似的,半眯着眼,半天吐出一句:“你这脚,也没『毛』病呀,怎么就瘸了呢?”
芙蓉恨不得给他一脚:“我是另一只脚疼。”
少年点点头,将芙蓉的另一只脚抬起来,不由分说,拿手一按,嘴里道:“倒没伤着骨头,想来是伤着了筋。多用热水洗洗,过几天就能好。”最后,又怕芙蓉不相信似的:“我武功可是高强的很。平时呢,练武的时候,磕着碰着的,都是这样养着,不几天。就全好了。”
“大姐,我饿了。”有气无力的声音从床下传了出来。
芙蓉才想起来,好半天没有看到葫芦了,这孩子平时跟个跳『骚』似的,只要有人,哪里都少不了他。他在哪?
一时没见他踪影,少年却指指地上:“他在床下面。”
芙蓉想俯身看,差一点从床上跌下来。少年赶紧伸手扶住,却已将芙蓉搂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