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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孩子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一章孩子 按周制,男子二十岁行冠礼,然天子诸侯为早日执掌国政,多提早行礼——因此传说王十二岁而冠,成王十五岁而冠。 汉以前,冠礼极重。 周成王幼年继武王之位,但周公摄政直至其成年。 嬴政十三岁即秦王位,但也是直到二十二岁,“冠,带剑”,方才亲政。 《后汉书?儒林列传》载,周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试经,见他“尤能诵读”,欲拜为守丞。而周防“以未冠”,不能从命。 从天子至士庶,冠礼都是“成人之资”,未行冠礼,“不可治人也”。 …… 进入隋唐,冠礼开始明显衰弱了。 柳宗元在《答韦立论师道书》谈到,“冠礼,数百年来人不复行”。 还提到当时有一位名叫孙昌引的人,“独发愤行之”,次日朝,希望众卿士能对他有所教导。 到外廷后,孙氏荐笏对卿士说:“某子冠毕。”众卿士竟然听不懂。 京兆尹郑叔则更好玩,怫然曳笏却立说:“与我何干?”引来武大臣哄堂大笑。 可见当时,多数人以冠礼为迂僻。 然而此礼,在真正的诗礼世家,并没有荒废。 如司马光,曾痛心疾首:“冠礼之废久矣——近世以来,人情尤为轻薄。 生子犹饮乳,巳加巾帽。有官者或为之制公服而弄之。过十岁犹总角者盖鲜矣。 彼责以四者之行,岂能知之?故往往自幼至长,愚騃如一,由不知成人之道故也。” 所谓“四者之行”,《礼记?冠义》解释得很清楚——“为人子、为人弟、为人臣、为人少者”。 冠礼的目的,是“将责四者之行于人”。 “其礼可不重与? 故孝、弟、忠、顺之行立,而后可以为人。 可以为人,而后可以治人也。” 因此司马光认为,冠礼是为了让人正式开始履行孝悌忠顺四种品行。废除冠礼,会使得人情轻薄,导致人在成长过程不知责任,会造成社会问题。 而朱熹则对这礼的消亡感到匪夷所思:“是自家屋里的私事,有甚难行?关了门,将巾冠与子弟戴,有甚难?” 如今的儒家,还没有完全泥古和僵化,因此各世家的冠礼,都保留大略,并加以了简化和变通。 礼不可废,然而可易。 但是在年龄,各家又发生了分歧和争论。 《仪礼?士冠礼》贾公彦疏:“诸侯十二而冠也。若天子,亦与诸侯同…… 司马光在其《书仪》,便考查了古制,认为男子年十二至二十岁或者婚前,只要父母没有期之丧,可以行冠礼。 程颐则表示反对,认为起点应该延后:“冠所以责成人,十二年非可责之时。” 朱熹则持另一观点,光年龄到了,没有相关基础知识储备也不行:“若敦厚好古之君子,俟其子年十五以,能通《孝经》、《论语》,粗知礼义之方,然后冠之,斯其美矣。” 不管怎么争论吧,其实事情的本质大家还是清楚的——既冠,则责。 做不到这点,是虚礼。 不管年龄大小,加了冠,你是大人了,必须以大人的行为规范来要求。 …… 到了苏油这里,事情来了个颠倒——你完全达到了行使成人之礼的要求,因此可以加冠! 这是龙昌期龙大儒提出的建议,他已经忍了一年,是可忍,孰不可忍! 正是因为这娃没有加冠,所以被他钻了多少空子? 不然你让唐彦通去江操舟试试看?!士林公议喷不死他! 这娃从五岁开始,早知礼义之方,能行四者之行——与八公相依为命,为孝;收揽可龙里群童,为悌;游说大理擒侬智高,为忠;与江卿关系良好,说动他们招抚流亡,帮助衙门解决问题,为顺。 如果以治人为标准来判断,二林部那档子不提,光可龙里一处,土地庙一处,这娃早都治出花儿来了! 但是!他仗着自己年岁还小,东一榔头西一棒槌,调皮捣蛋不用心学习,还让人不方便责罚,这是一种严重的作弊的行为! 因此对这个捣蛋鬼,啊不特例!必须赶紧给他加冠,以成人之礼责之,才好严加管束。 所有人,所有大人,都一致同意。 龙老是不一样,从理论深挖根源,从制度解决问题,赞! 苏油也暗自翻白眼——龙山长你是大儒,别学小说家言,吴承恩给孙猴子加紧箍咒那一套都搬出来了! …… 周代冠礼,士依三加——初加缁布冠。 缁布冠为太古之制,冠礼首先加缁布冠,表示不忘本初;还象征拥有人治权。 再加皮弁,象征将介入兵事,拥有兵权,所以加皮弁的同时往往配剑; 三加爵弁,象征拥有祭祀权,即为社会地位的最高层次。 更高等级的贵族,还要多加一道——《大戴礼》云:“公冠四加,三同士,后加玄冕。天子亦四加,后加衮冕。” 苏家不是泥古派,那变通——初加巾,次加帽,三加幞头。 不过仪式是要的,早十天,要进行占卜。 回眉山前,占卜已经在玉局观完成,由石薇的胡子公公师父元德公亲自主持。 元德公这叫“筮宾”,是该礼最尊贵的宾客,施礼的正宾还高一等。 苏油一脸的恭敬崇拜,肚子里却在怀疑胡子公公——以老人家的慢吞吞功力,一定有能力控制所有的卦象。 不然卦象卦辞,怎么会这么巧?还这么好? 大年三十,冠礼前三天,苏油告祝于祠堂,这次是八公主礼。 祠堂里充满了龙脑香萦绕的香烟,苏油这种情况,属于“宗子已孤而自冠”,因此章祝版之不写父母所命,只写:“某将以某月某日加冠于首,谨以巴拉巴拉巴拉……告于宗祖父母灵前。” 告祝完毕,是戒宾仪式——是去找一位仪式执行人,也是正宾。 正宾,是冠礼重要的人物,苏油的正宾,当然是龙老头。 告祝完毕的当天,苏油便穿著深衣来到学宫。 本来的程序应该是正宾出见,如日常仪节,饮茶等的手续,无奈苏油在这里是书童的角色,因此龙老头笑嘻嘻的坐着,一任苏油伺候。 等到苏油重新收拾干净狗窝一般的精舍,将三泡台恭恭敬敬地奉:“山长,有意思吗?” 龙老头笑眯眯地道:“有意思。再没有看着孩子长大更有意思的事情了。” 苏油翻着白眼:“别人都十五岁加冠,为什么偏偏我九岁?” 龙老头笑道:“你都能跑去成都了,既然可以自作主张,当然可以加冠了。” 苏油辩白:“又不是我自己要去,是堂哥带我去的,去了被张学士抓着考数学,然后当童工,你当我愿意啊我?” 龙昌期笑道:“还给我找那么多事儿,既然你这么操心国事,那别把自己当小孩子了呗?赶紧演礼!” 苏油只好站起来躬身施礼:“可龙里苏油,将加冠于首,愿君之教之也。” 龙昌期摇头:“某不敏,恐不能供事以君。敢辞。” 苏油都傻了:“啥?” 龙昌期瞪眼:“啥什么啥?一次如何能体现心诚!” 不要脸!本来是你逼的! 苏油只好再行礼:“愿君之终教之也。” 龙昌期继续摇头:“君重有命,某不敢从。” 苏油无语了:“老头,到底要闹几回?” 龙昌期说道:“可以了,给我做饭去,做完了回可龙里吧。” 苏油问道:“那你到底算答应还是没答应?” 龙昌期说道:“还没,等初二你遣人送信,再请一次,我答应你了。” “还请不动你了是吧?”苏油将袖子一挽——好吧我乖乖做饭去! 做完饭,苏油才发现了一件事情:“元贞呢?我让你们互相照顾,你们把精舍弄得狗窝似的?” 龙昌期不以为意:“别闹!人家元贞还是个孩子呢……” 苏油:“……”</content>
第二百三十二章 苏伯纯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二章苏伯纯 初二,冠礼前一日,宿宾。 写了张贴子:“油顿首:来日将加冠于可龙里。君将莅之,敢宿。再拜致山长起之老人。” 将贴子装入信封:“二哥!给龙山长送去!” 黄雏速度快,很快李拴住便回来了,手里是一封回帖:“少爷,给。” 苏油又傻了:“让你请人,人呢?” 李拴住说道:“后边,山长骑驴,他说还要约人,慢!” 苏油将信打开,只有四个字:“敢不夙兴。” 下边一个花押。 苏油将信往怀里一揣,“妥了,准备吃的去!” 除了吃的,还有好多准备。 设盥洗、帨巾于厅,如祠堂布置。以帷幄围成房于厅东北。 如果厅无两阶,还要画出阶形——这个倒是不用。 此外还要准备各种衣服,酒器,席,案。 直到傍晚,龙老头才骑着小毛驴姗姗来迟,同行的还有堂哥,大小苏,唐淹。 唐瞻,未来唐伯虎见到苏油就摇手:“明润明润,好羡慕你啊,明天就成大人了……” 苏油都要哭了:“然而我并不想啊……” 龙老头咳嗽一声:“别闹!跟我进厅听讲,什么规矩都不明白。” 这也是正宾的职责,苏油只有乖乖受教。 一夜无话,厥明夙兴,陈冠服。 主人有官者,用公服、带、靴、笏。 无官者,用襕衫、带、靴,皂衫、深衣、大带、履、栉、掠,都用桌子陈设于东房中东部,以北为上首。 酒注、盏盘亦以桌子陈于冠服北面。 幞头、帽子、冠并巾,各以一盘盛之,用帕蒙上,以桌子陈于西阶下。 一位执事——这里是苏辙,守在旁边。 苏油是宗子自冠,布席于阼阶上之东稍偏南的地方。 如果是长子,则布席于阼阶上之东稍偏北的地方,西向; 要是是众子,那就该在阶上之西,南向了。 礼教森严。 很快,观礼人都来了,还有村里各家各户,在祠堂前挤了个水泄不通。 吉时已到,仪式开始。 礼仪除了主人和正宾,还有好几个配角——傧,赞,执事,以及尊长子弟亲戚童仆。 所有人都要身着盛装。 阿囤弥也身着盛装,不过她的盛装,和周围人群格格不入,引来不少好奇的眼光。 阿囤元贞坚决【创建和谐家园】民族服装,混在土地庙的孩子里边——我就喜欢校服!我一会儿还有光荣任务! 人员开始就位。 苏洵站在阼阶下稍偏东的地方,面向西。 土地庙孩子们在其后面,排成行,面向西,以北为上。 苏轼为傧,站在大门外,面向西。 苏油呢?苏油在在东房中,面向南边,正在打扮。 双紒,四?衫、勒帛、采履。 双紒,即双丫髻,也叫总角,这是最普遍的儿童发式。 八娘和程夫人亲自动手,将苏油脑袋一边梳出两个发髻,用朱红色锦绦扎系好,扎系用的红锦绦就叫紒。 顶前还束以彩缯,名叫“鹁角”。 四?衫也算童装,前后四片,与童子不裘裳、不帛襦袴的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为了方便活动,最重要的,方便想撒尿就撒尿。 童子的服装一般也叫采衣,特点就是花哨。 苏油身上这件就是如此,用淡红缁布为衣,而饰以锦缘,用的朱红锦,跟后世女孩的嫁衣都有一拼了。 今天日子不一样,所以还要在腰间系上彩帛,更加花枝招展。 采履,就是绣花鞋,妥妥的女装大佬。 程夫人一边打扮一边心酸,都扭头抹了几次眼泪了:“可怜,一辈子才穿过一回这样的花衣服。活活拘成个清素的性子……” 苏油无语,嫂子你真的想多了,要是可能的话,我连一回都不想! 八娘取过一面大铜镜:“小油你看,多好看!” 苏油将头扭过一边:“不看!” 我真的不是女装大佬哇! 龙昌期从祠堂那边过来了,苏轼迎入升堂。 龙老头还带着一个自己选择的子弟习礼者为赞者——当然就是唐老师。 两人都盛服至大门外,老头面向东,唐老师在正宾右侧,稍退后一点的地方。 苏轼入,通报苏洵,苏洵跨过院子,出门,面向西,向龙老头行再拜之礼。 龙老头答拜。 苏洵向唐淹行揖礼,唐淹报揖。 然后主宾一揖入门。 入门过院子,揖让到正堂阶下,又揖让一次,登阶。 苏洵由阼阶,先登阶,在阼阶上偏东的地方站立,面向西。 龙昌期由西阶后登阶,在西阶上偏西的地方站立,面向东。 唐淹先盥洗、拭手,由西阶登阶,立于房中,面向西。 苏轼在东序布筵席,稍偏北,面向西。 阿囤元贞领着苏油,从房里出来。 带着阿囤元贞搞这个,是苏油的潜移默化之计,阿囤元贞心里充满了自豪感,已经在幻想自己十五岁时的加冠之礼了。 苏油出来后,立于席右,面向席。龙昌期向苏【创建和谐家园】揖礼。 唐淹取栉掠,置于席左,兴,立于苏油之左。 龙昌期再揖苏油,两人即席而跪。 唐淹即席,如龙昌期向跪,进,为苏油栉,合紒,施掠——就是卸妆,改发型。 之后龙昌期下阶,苏洵也下阶,龙昌期盥洗,苏洵揖龙昌期,然后两人登阶复位。 苏辙为执事,以冠巾盘进。 龙老头下一级台阶,接过盘子,正容执之,来到苏油身前。 龙老头向将苏油祝道:“吉月令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维祺,以介毕福。” 然后跪下,唐淹接过盘子,以其上的巾跪进,龙昌期接过,给苏油戴上头巾,兴,复位,再次对苏油作揖。 阿囤元贞骄傲地带领苏油回到东房中,八娘给苏油脱去四?衫,换上深衣,加大带,纳履。 然后再次出房,正容,南向立。 龙昌期对苏油作揖。苏油即席,跪。 苏辙以帽子盘进,龙昌期下两级台阶接过,执帽到苏油前前,祝之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谨尔威仪,淑顺尔德,眉寿永年,享受胡福。” 跪下,加之,兴,复位,作揖。 苏油回礼,再次被领到到东房中,脱去深衣,换上皂衫,革带,系鞋,出房站立。 礼仪再上,苏辙以幞头盘进,龙昌期降三级台阶接受,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摄尔攸宁,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唐淹为苏油取下帽,龙昌期为苏油加上幞头。苏辙接过帽子,撤栉。苏油入于房中,着襕衫,纳靴。 之后苏轼在堂中间偏西处设醮席,面向南。 唐淹酌酒于东房中,领苏油出房,立于苏油之左。 龙昌期揖苏油,苏油就席右,面向南。 龙昌期取酒到席前,向北祝辞曰:“旨酒既清,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苏油向龙昌期再拜,直身,面向南,接酒盏。 龙昌期复位,面向东答拜。 苏油再跪,祭酒,直身,就席末,跪,饮酒,兴,把盏递给苏辙,面向南,再拜。 龙昌期向东,答拜。 苏油拜赞者。 唐淹在宾左稍后处,面向东答拜。 之后,龙昌期从西阶下阶,面向东。 苏洵从阼阶下阶,面向西。 苏油从西阶下阶,立偏东处,面向南。 然后是宾字冠者。 龙昌期致辞曰:“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嘏,永受保之,曰汝伯纯。” 苏油对曰:“某虽不敏,敢不夙夜祗来。” 到此,苏油便又多了一个字——伯纯。 宋代士大夫启蒙很早,一般入学之时,便有小字,如苏子瞻,苏子由,苏明润,都属于此列,大家都叫得习惯了,因此冠字不一定常用。 比如苏轼,他的冠字是“和仲”,苏辙的冠字则是“同叔”。之所以从仲开始,是因为之上还有个早夭的哥哥苏景先,占了“伯”字。 后世你去大街上问苏和仲苏同叔是谁,只怕十个有十个不知道。</content>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三章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 因此这个只能算一道礼仪手续,之后继续进行。 取了字,龙昌期请求告退。苏洵则婉言慰留,龙昌期答应,至更衣处等候。 之后,苏洵领着苏油去祠堂,苏洵立于祠堂香桌之前,告辞曰:“苏家子油,今日冠毕,敢见。” 苏油进立于两阶间,再拜。 拜完祖宗,就该拜父母了,父母不在,就告神位。 苏油的父母神位在堂中面向南而设,诸叔父兄在东序,诸叔父面向南,诸兄面向西;诸妇女在西序,诸叔母姑面向南,诸姊嫂面向东。 苏油面向北向父母行拜礼,苏洵代为扶起。 然后再代苏油父母,领苏油到其八公房室拜之。 八公穿着新衣服,由苏小妹和石薇陪着。 俩妹崽透着窗户观看,然后叽叽喳喳跟八公汇报进程。 石薇就说小油哥哥现在在干啥了,龙山长又在干啥了。苏小妹则在一旁讲解这是哪一步,还有哪几步。 苏油进来,对着八公跪下,恭恭敬敬叩了三次:“八公,苏油顽劣,九年来蒙八公慈育,乃得成人。世间恩情,莫大于斯。今日苏油长大,从今以后,便该由我和薇儿来照顾你了。” 八公将苏油扶起来,抖着嘴唇想说话:“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快去……先去把礼儿走完。啊?” 苏油点头:“八公,你再稍坐,我一会儿就来陪你。” 八公挥手:“快去快去,别劳客人久等。” 苏油回到东西序,向每列亲友再拜,亲友皆答拜。 仪式接近尾声,接下来就是礼宾。 苏洵持酒,礼敬龙昌期和唐淹。 然后奉上鹿皮,币,帛酬,拜谢。 之后苏油便出见于乡先生及父辈执友,对程文应,史洞修,石富,石宽,张恕等人行拜礼。 众人答拜,免不了又有一番交代。 苏油则恭敬答应,然后再行拜礼,不过这次老程老史他们不用再答拜了。 到了这时,苏油的冠礼终于结束了,难得人到得如此之齐,那接下来就是一场宴会。 八公被接出来坐了上席上首,周围一圈文人围着,再次坐蜡。 好在文人们对桌上菜色,席间美酒多有评赞,因此八公还可以介绍介绍菜品,说说酒经,总算是有话聊。 苏油则被苏轼领着,去各桌轮流敬酒。 让苏油郁闷的是,酒桌上大家又不认他是大人了——永春露是不可能永春露的,小孩子家家喝什么酒,只能用醪糟水相代。 冠礼之后,苏油同土地庙孩子们认真玩耍放松了几天,便开始考察眉山的诸多产业。 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发明的那些东西,如今被眉山工坊用到了方方面面——没有人是傻子。 比如酒坊,就用上了黄铜细管和水龙头。 比如丝绵染料,就用上了酒精萃取。 比如书籍,用上了带弹簧的扎孔机。 比如瓷器,开始尝试琉璃色料绘制图案。 眉山型帆船,运力大,速度快,结构牢靠,操作简单,得到了世家的一致好评。 江滩码头上,又架上了四艘龙骨,这次体量更大,桅数达到五支,前三角帆四张,共计九帆。 所有参数正式采用眉山度量衡,长度达到了三十八米,正常操舟乘员十二人,载重五百吨! 所有这些,苏油并没有插手,最多提醒一句,剩下的便有人去摸索,并且将之运用到了生产当中。 苏油看着大船龙骨胆战心惊:“姻伯,悠着点吧,夔门天下险,这样的大船,在夔门以下建造更加妥当……” 程文应笑道:“那一段又不靠大帆,只用前帆加纤绳,慢慢摸过去,等过了夔门,便可以直下江陵,两浙……那边的蚕丝,鹿皮,粮食,贼便宜!” 说完将脚抬起来:“看,现在都流行鹿皮鞋了!” 靠,苏油都看呆了,这竟然是一双类似后世懒人鞋样式的皮鞋,还是磨砂皮的。 “什么底?”对鞋面不关心,震惊过后,苏油只想知道眉山工匠如何解决鞋底的问题。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不是橡胶,而是皮革,但是鞋底用的皮革很厚,苏油一看就明白:“你们用我的压榨机弄出来的!” 程文应呵呵笑道:“光榨油多浪费,用胶水加皮革,多层压榨胶合,再用线加固,想要多厚都成。这样的鞋底受欢迎得很,八娘想出来的,厉害吧?” 苏油撇着嘴:“不能防水的鞋底都是耍流氓。” 程文应为自家孙媳抱不平:“谁说的不防水?压鞋底的皮子浸饱了桐油漆料,又经过压制,密实得很,鞋边也有漆料封缝,只要不是从早到晚泡在水里,对付点小水沟小水坑,那就没一点问题。” 苏油这回高兴了:“给我来几双!我还可以带去成都送人!” …… 二月都没到,苏油便回到了成都。 安顿好行李,迈着成年读书人的四方步伐,苏油昂首挺胸地走进州府。 沿途的书办,侍从,管勾看到,都啧啧连声——戴上幞头,脑袋后边两个喜鹊尾巴一点一点的,小郎君这气度就是不一样了哈…… 张方平正翘着二郎腿对着自己脚上的鹿皮鞋子好奇地打量,还伸手去抠了抠边缝,见到苏油端着这做派过来,不由得笑道:“难为你婶子给你找到这么小的幞头。” 苏油看着张方平脚上的皮靴:“麂皮,这是眉山的顶级货,你从哪里得来的?比我给你的带的还好……等等……给我弄那个什么冠礼,是不是也有你在后边捣鬼?” 张方平不理这茬,爱惜地拍了拍靴子:“人啦,容易产生惰性,得到过一次方便,以后就难免此次都想着这样的方便。你说是不是?” 苏油很疑惑:“什么意思?” 张方平叹气:“老夫今年,可能要回朝堂了。多半是三司使。” 苏油拱手道:“那恭喜明公了……看来《金融论》得到看重了?” 张方平站起身,来回走动来试鞋:“老夫同进士功名出身,三司使就算到头了,这金融论到底能不能展布开,老夫实在是没有信心。” 说完站定:“总是先天不足啊……” 苏油还是没明白:“这……跟我冠礼有何关系?” 张方平笑道:“或者是我想多了,我觉得,你有可能能成。” 苏油翻着白眼道:“你都不成,我能成?” 张方平说道:“如今四路外加二林大理,这个小圈子的金融已经流通起来了,如果没有外力扰乱它,接下来水流就是越来越充沛,在这个大势的带动之下,西南大治,已然可期。” 说完站住:“这些,你敢说无人引导,它自然而然就成了?” 苏油说道:“我眉山江卿……” 张方平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苏油突然觉得有些丧气:“好吧,可能,或许……跟我也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张方平哈哈大笑:“这就是我不推荐你给欧阳那老棒子的原因,你和我老张,才是一路人。” “因此,从今日起,你要潜心向学,如果没有把握,宁愿不考,要考必须十拿九稳。” “记住,一定不要为贪图方便轻松,在益州运司入解——去京师,在天子脚下,让自己的履历没有一点瑕疵!” “你比所有人,多了十年的时间,把握住它,就算十五年后考上进士都不晚,但是必须要有十足把握,必须一举得中,还必须取到高第!” “过了这关就好办了,以你那稀奇古怪的理工本事儿,这里出点政绩,那里出点政绩——就算熬资历,你都能熬到老夫这个位置,甚至更好的位置!” “懂了吗?这就是为什么我让你行冠礼的原因,从今天起,将天下事装进心里!你是大人了!” 苏油都傻了——格老子的老张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吧,这不成了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的翻版?!</content>
第二百三十四章 赵忭
<content> 第二百三十四章赵忭 张方平说道:“所以,收起你插科打诨那一套,什么酱油皮靴,理科工科,用来换换脑子是可以的,其余的时候,给我好好读书,我每天要亲自督课!” 苏油郁闷地嘀咕:“幸好你马上就要走……” 张方平呵呵冷笑:“放心,就算老夫走了,也会将你交给新来的转运使,知道是谁不?赵抃赵阅道!” 苏油都快吓哭了,脏话都飚出来了:“明公你别吓我呀!那老特把宰相都活活咬死了,让他别来,我明天就去学宫乖乖读书好不好……” 陈执中,深得帝心,赵祯的铁杆,父子名相。 【创建和谐家园】,还是倒了,被赵抃咬死不放,最后充镇海军节度使,判亳州。 这位还是张方平的老上级,张方平摇头叹息:“真宗时,陈公疏远小臣始建储嗣之议,今上德之。庆历中,由参知政事第一次拜相,官家亲召我谕曰:‘卿草陈执中麻,当令中外无言,乃善。’于是我写了‘纳忠先帝,有德朕躬’八个字,官家称善,而世亦无敢议者……奈何啊,该倒还得倒……” 苏油说道:“朝廷宰执更替,未免也太快了……” 张方平瞪眼道:“还有心情管这个,你那几十个孤儿,好好教导吧,吸取老夫与执中教训,别被他们拖累才好。” 苏油不觉好笑:“明公,你比我家八公想得还远,他就想到我娶妻而已,你都开始安排政敌了……” 回到家中,苏油将刘嗣叫来:“四哥,明日你便回眉山,你替糟娃哥的位置,管商务,糟娃哥替小妹,管内务,小妹来我这里。” 刘嗣问道:“为啥?” 苏油严肃地说道:“反动势力亡我理工之心不死,以后我的精力主要得放在文科上了……” 刘嗣劝道:“少爷……其实,大家想让你静下心读书,也是为你好……你要是考个状元回家,那也是光宗耀祖不是?” 苏油气得飞起一脚:“连你都是个墙头草!不行,我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小妹聪明,我教你两个时辰的东西,她半个时辰就会了,以后我教她,她再教你们,这样能把我的时间多腾一些出来。” 刘嗣很郁闷:“你就是嫌我笨呗……” 苏油笑了:“笨你个大头鬼,回去把农书,图纸给我抓好。理工这东西,好处就在于只要你肯学,一点一点啃,总能啃下不少来,不像诗词,没有天赋写出来的,那真叫臭不可闻。” 说完拍了拍刘嗣肩膀:“所以放心,我给你们选的路是最好走的,闷头走下去,总能达成了不起的成就……” 刘嗣一下子开心了,准备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走到门口感觉哪里没对:“少爷,后边这话,和前边那话,不还是一个意思?” 这都听出来了,呵呵呵呵四哥你资质其实可以的…… 在所有人的眼里,苏油自打行了冠礼之后,一下子变得好乖。 每天早上起来,做一把胡子公公传授的引导术,然后听苏小妹在一边读各地来信,并口述回信。 吃过早饭,老老实实去学宫读书,认真听讲,不和旁人多说一句。 下课后回州府,将课程笔记交给张方平,然后被老头用恐怖的记忆力碾压再碾压。 之后管勾送上老张一日的工作记录,让苏油观政。 有两刻时间吃饭,中间还要讨论一天政务得失,听老张指点处理方案。 吃完完成公文书写。 然后点起汽灯,开始做老张布置的课外作业,完成阅读任务,不懂的请教。 张方平也读书,不过他读的是眉山送来的那些——农书,西南方志,还有自己没读过的散本。 有时候读到太晚,苏油干脆也不回去了,直接睡床榻,继续当小狗。 每当这种时候,苏小妹次日早上便会过来,一天的日常操作又重新开始。 苏小妹帮助苏油解决了很大一部分问题,有时候苏油与张方平对答的时候,苏小妹还能侃侃而谈。 就连张方平都啧啧感慨,小妹这过目不忘的本事儿很有老夫的风范!唉,可惜,这要是男儿身的话,老夫还这么费心费力地教明润干啥,人嫌狗不理的,有多远扔多远。 苏油又翻白眼了,狗不理,那是炊饼! 按照数学列出一个严谨的记忆力不等式:老张》大苏》苏小妹》小天师》小苏》苏油》李拴住刘嗣张藻张麒张散张胜…… 不等式写出来苏油哭了,这特么到底是妖孽太多还是老子姿质不行?看过来看过去,老子最多算是中人偏上,多点不多。 因此苏油的书房中,又多了一道横幅——笨鸟先飞。 所有人见到这横幅都直啅牙花子,小郎君最近有些飘了啊,这谦虚过了度,就显得有些那啥了是不…… 该来的终于要来,先是小报消息,殿中侍御史赵抃,扳倒宰相,新任宰相向皇帝提出议案——御史言官任职应该不超过两年,到期应该放出去当知州。 因此赵抃顶着个历史上包公都没有的真实头衔“铁面御史”——这名头后来上了《宋史》——出知梓州,兼任益州转运使,然后【创建和谐家园】都还没坐热,就得到新的任命——益州知州。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过渡,赵铁面的下一步,就是顶老张的班,兼管四路转运。 这天苏洵早上起来,就被老张派人来告知,放学后早点去州府,老赵今日要来成都赴任,苏油得去拜见。 成都是路治所在地,同时也是州治所在地,因此是两套机构。 老张先交出一半权力,等八月全部交接清楚,就可以拍拍【创建和谐家园】回汴京了。 苏油现在是正儿八经的益州学宫士子,正归州府管辖,老张这也算是提前甩包袱。 新知州赵抃,也是一个有趣的官。 这位仁兄,对官员和对百姓,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任殿中侍御史,弹劾举发不避权贵幸臣,声名严正。认为小人即使犯了小小的过失,也应当尽力遏制阻绝他。陈执中遇到他,也算倒霉。 益州和眉州不同,百姓势弱,官吏豪强肆意违法,而张方平之前并没有整顿官场,一直集中精力弄民生经济,没顾到这上边来。 转运使掌管一路以上财政,有督促地方官吏的权力,还兼管边防、治安和巡察等务,是路级行政长官,正管十来个州。 赵抃以身作则,亲身下访,使得当地的风气为之改变。 益州治下偏远的小城,别说百姓了,不少吏员一辈子连知州都没见过。 而赵抃巡视深入到县乡,几乎就是无处不到,所过之处,官场震肃。 百姓们开心地奔走告慰——自打赵公来了,官吏豪强们都变得好乖哟! 苏油听了不由腹诽,连老子都不敢不乖,何况他们! “长厚清修,人不见其喜愠。日所为事,入夜必衣冠露香以告于天,不可告,则不敢为也。其为政,善因俗施设,猛宽不同,为世所称道。” 短短数月,益州风气已经大改,如今官场上疯传一句顺口溜——温润难欺张学士,清寒无喜赵知州。 但是在士林之中,该仁兄风评那叫一个一边倒——风雅太守! 老头首先是大宋著名书法家,然后有个习惯,去哪里都是孤身上任,随身只得三件宝贝——一琴,一鹤,一白龟。 从绵州南来成都的途中,此公看到江水清澈透亮,船行至江中时,发誓道:“吾志如此江清白,虽万类混淆其中,不少浊也。” 从此后,这条江被称为清白江,直到后世,成都市也还有个青白江区,便是因此公得名。 口碑出众,就是大宋第一等不能惹的角色,注定会登录史书的名臣。 苏油如今还算是老百姓,属于赵知州亲切关怀的对象,仍然难免心里打鼓,特地让石薇带上了木客,以加深印象,寻找共同语言。</content>
第二百三十五章 打探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五章打探 才进官厅,听一个声音言道:“三苏路过梓州,我倒是见着了,端是蜀才俊。如今解试已毕,情况如何?” 张方平说道:“才得来信,父子兄弟深得永叔赏识,俱获开封府解,尤其大苏,策第二,论第一,端是不错。现在拟应次年的进士试,正在汴京苦读呢。” 见到苏油进来,老张跟赵抃介绍道:“这位乃明允幼弟,苏油,苏明润。秉性跳脱,如今在学宫拘着,倒还安静,今后交给老弟你费心。” 赵抃看了:“不错,难得,清雅冲纯。” 苏油作揖:“不敢劳明公谬赞。” 赵抃从石薇手接过白猿:“安道你看,道家白猿,端是清雅冲纯。毛色灿然,精神十足,神物,堪称神物……” 呃……老头你刚刚不是在夸我? 赵抃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白猿欣赏了半天,抬头对目瞪口呆的苏油说道:“自己什么秉性,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呃……好像也对哈,苏油只好再次拱手:“苏油顽劣,累太守清听了。” 赵抃说道:“累我清听有什么关系?宫里都发话了,你这不是给地方找事儿吗?” 苏油傻了:“啊?” 赵抃这才反应过来,扭头问张方平:“怎么?他还不知道这事儿?” 张方平一脸的苦笑:“没告诉他,怕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赵抃便将万寿节皇家赏灯的事情一说,苏油顿时歪着嘴笑了。 这么神的吗?我的名声皇帝皇后都知道了? 张方平拿手指点苏油:“看吧,看吧,我说过的吧……” 赵抃倒是不关心这一节,对张方平说道:“蜀受前朝影响,奢靡浮侈之风太甚,这繁华之,有多少是虚的?我按访州县,触目惊心啊,仅公使钱一项,支出浩繁不说,甚至还有挪用常平仓的!安道兄,你经济四路,是难得的能吏,真的没看到这些吗?” 苏油暗暗心惊,赵老兄你还是老张的后辈,当真是不给面子。 张方平笑道:“这个我认。但是阅道啊,所谓事有轻重。我入蜀之初,外有侬逆猖獗,西南躁动;内有淯井枯耗,人民流散。好像救人,只有先养好病,然后慢慢调理。如今病人脾胃渐复,四肢渐力,接下来,看阅道你一展长才了。” 说到这里赵抃也佩服万分:“张公经济,我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扁鹊神术,却不为桓侯所喜,谓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殊不知我大宋之疾,又岂在腠理肌肤间,再不治,恐药石所不及啊……” 张方平说道:“其实四路经济,跟我关系也不甚大,此事起于眉山,我最多算是因势利导。” “以此为机,如今淯井化盐为田,人民安定;周边丘陵开发,官田日多;沙麻部羁縻州吸纳流民,屯田伊始,顺便练军;四路盐仓收储,合有十亿钱之巨;铁钱逐渐退出流通,盐钞渐渐得便。” “人,地,财,如今基本算是理顺了,最后这个官字,端看铁面御史的手段。” 赵抃一声长笑,起身对张方平长施一礼:“明公远见,敢不后蹈。咦,俩孩子哪去了?哎哟别碰那白龟,那可是我的宝贝……” …… 白龟很可爱,从州府出来,石薇还念念不忘:“我觉得白龟应该和木客作伴才对,白龟连名字都没有,好可怜……” 苏油有点坐蜡:“这个……有些麻烦,那是知州爷爷心爱之物,走哪做官都带着的。再说了白化动物应该很多,我在山里还见过白麻雀。家里有玻璃鱼缸,你养红鱼不是一样的?” 石薇说道:“红鱼也很可爱,有尾巴长的,分岔的,身子短的,眼睛鼓的,小油哥哥你为什么要将它们分开养?混到一起不是更好看吗?” 苏油说道:“这个啊,混到一起也可以,不过到了繁殖的季节还是得分开,让尾巴长的,生出尾巴更长的,眼睛鼓的,生出眼睛更鼓的,鲫鱼耐寒,以后我们去了北方,光卖红鱼都是一门生计。” 石薇讶异道:“以后我们要去北方?” 苏油说道:“对呀,堂哥,大小苏,他们现在在汴京,以后我也会去考试……” 石薇点头:“哦,那到时候要给木客做棉袄。” …… 散花楼方知味,生意极其火爆。 如今的散花楼,来了一个怪的客人,好多天了。 苏油和苏小妹,石薇正在听风阁里整理情报,薛忠来报:“小少爷,那客人又来了。” 苏油头都没有抬:“不用管他,瓜子和茶水周道行了。” 薛忠笑道:“这客人穷,从来不吃饭,一碟瓜子可以啃一天。” 苏油说道:“告诉听风阁的人,多跟人家学学,别一天到晚打听名妓风流,世家丑闻。看看人家关注些什么。如何引导客人的话题。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散花楼地处新南码头侧边,游人如织,是一等好去处,平日里一座难求。 两位生意人打扮的年人得楼来,放眼一看没位置了,只好走到正在啃瓜子的赵抃边拱手:“这位长公,我们打个拥堂如何?” 赵抃非常热情:“来来来,请坐请坐,我喜欢看热闹听那啥……用益州话说叫龙门阵,是吧?” 一个年人笑道:“正是。” 三人坐,童子端两杯三泡台。 另一个年人赞叹道:“梅子青色的茶具,配这等花果茶,当真好看。” “不光好看,还好喝,特意带兄台来此,便是领略一下这新鲜茶道。” 另一人说道:“唉,说起这茶,酒,也是川独厚,但是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好多久……” “兄台,我听闻你们县出了一款新酒,滋味不那永春露差,随便弄点来成都发卖,不也赚个十足,还愁日子不好吗?” “呵呵呵,为兄正为此事而来,这酒乃我一姻亲酒坊所造,力气下得大了,取名叫“琴台露”,可还没等见收益,县里便来了人,说是内来了贵人,要将这酒置为贡物。” “那还不是好事儿?” “好事儿?你知道内给这酒什么价吗?” “要是能和永春露相当,起码,三贯要吧?” “兄弟嘞,毛病在这里了,宫贵人发话了,一斤三百钱!” “什么?!这不是抢吗?!” “可不是怎么的,因此我那姻亲四处托关系找人,怎么推脱了这趟皇差!我这也是赶鸭子架,替他跑一趟成都。兄弟,哥哥知道你在成都还算支应得开,这事儿,可有法子?” 第一个年人沉吟:“这事情怕不好弄,内来人,地方还不是溜须拍马,我衙门里那司,一边哀叹公使钱入不敷出,一边四处张罗吃请,生怕伺候得不够周道,这都俩月了,听说偷用了娘家钱,娘子在家里又哭又闹的,丢人丢大发了……” 另一个道:“都说官家仁厚,可这些内官出来,却是剥皮的手段。县里跟我那姻亲说了,要是差事支应不好,明年等着关张吧,唉……” 四川茶馆的风气,那是听热闹说热闹,毫无顾忌,赵忭便插话道:“两位,你们说这事儿不透理啊,要说内官为祸,那为啥他们不去祸害永春露呢?眉山货不才是蜀最好的吗?”</content>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尚书》
<content> 第二百三十六章《尚书》 都不等这边搭话,另一桌便先分析上了:“嗨!眉山物产,那都是宫里挂了号,官家发了话的。你们当眉山的玫瑰釉大梅瓶,琉璃大宫灯白送的啊?内官们的手段,那就是欺上瞒下,如果上下通达,就没有他们上下其手的余地了。” “这位仁兄说得没错,眉山是什么地方?张学士衙内在那里做官,陵井开出的雪盐,如山如海一般,朝廷得其半利,如今的富顺监,靠的就是卓筒井技术。这是财政大局,眉山在张学士卵翼之下,内官们敢乱来?” “这新来的赵知州听说不错,铁面御史啊,宰相都不怕,应该不怕几个内官吧?” “要我说,内官还算好的,川中官场,风气那才叫可怕!” 高声大嗓的又是另外一桌了:“逢年过节是一场,叫‘同喜’,新官上任是一场,叫‘接风’,归官离任是一场,叫‘饯行’,州县间有喜事,叫‘致贺’,长官家里的庆寿、婚嫁、丧葬、营宅、置田,属员都得有所表示。公使钱用完,剩下的从哪里来?还不是从我们这些商户身上刮?!” 此话一出,顿时群情激愤:“就是!这都出了格了!淯井上出了事儿,井监去职回京待参,这等昏官,居然还要我们凑份子——叫‘慰惊’!” 就见一位老者站起来拱手:“各位,各位莫议朝政,莫议国是啊,你们是没吃过亏,老夫可是……唉……” 这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便有人拱手:“老丈,你有什么烦心事儿,倒倒苦水儿也行啊。” 那老者说道:“列位,四路官场,请客送礼,由来已久,早已经是家常便饭。大官们要巴结朝臣,为日后升迁铺垫;州县要联络感情,建立盘感错节的关系;而小吏们,则把这个当作生财之道,敲诈勒索,中饱私囊。” “各路州县之间,四时八节,都要互赠节酒,土产。” “这些东西,都算在衙前差运当中,而且时限比真衙前役还紧……也是,节礼节礼,这节前送不到,那就是失了礼数。” “老夫是遂州人,我们那里产蔗糖大家应该都知道,也是我那儿子流年不利,活该摊上了衙前差运,结果半道上就出了事儿,遭遇山洪。” “人倒是逃了出来,可这差就算完了,如今还在牢里呆着呢……折赔不说,重要是伤了官人的脸面,也不知道还得花多少打点,才把他从狱中赎出来……唉……” 赵抃轻轻的剥着瓜子,老神在在地听着各路流言蜚语,目光越来越深沉。 …… 纵然有苏小妹帮手,苏油如今却更忙,因为下午放学后,他要走的地方又多了一处,如今是转运司州府两边跑。 也不是他多有老头缘,人家赵知州说了:“软嫩鲜腴,得时就令,浓淡有差,调补从宜,未至成都,不知当世食饮之精者。” 说白了,还是看在饭菜份上。 这话是老头一时口误,老头书法精湛,对苏油提出了批评,说他习字过早,养成了力弱的毛病。 所以老头的正经理由就是要把他这毛病纠正过来,苏油都赚大发了。 然后苏油觉得这老头在套路自己,因为如今每天他除了老张那边的条陈,还得帮老赵抄录这边收集的资料。 老头雄心勃勃,要搞一部《成都古今记》出来,准备迈越东晋常璩的《华阳国志》,唐代卢求的《成都记》,要记录“蜀中利害情伪、风俗好恶”,“至于神仙隐逸、技艺术数、先贤遗宅、碑版名氏、事物种种”,还要“著古集今”。 然后一老一小就开始成天【创建和谐家园】。 起因是老头的治书主张。 老头开篇不准备从古蜀王时代起,他的理由是:“不始乎蚕丛,而始乎《牧誓》之庸蜀,从经也。” 他的理由是蚕丛之纪年代过于久远,没有信史可证,所以他宁愿相信儒家经典,而质疑杨雄的《蜀王本纪》,认为最多只能用作参考资料,所谓“扬雄纪之,吾弃之,不可也,参取之而已矣。” 苏油不服,《牧誓》,出自儒家正经《尚书》,乃周武王在牧野讨伐商纣王的檄文。这一下子把古蜀历史起点压到了商末周初! 虽然不知道家乡历史越悠久就越有优越感这算是什么毛病,但是大四川人就是不能忍! 问题是——自己学问还不精到,所引的那点典籍还真驳不倒人家赵大学究。 赵抃还从来不以年纪,官位压人,就一本正经地跟你讨论学问,引经据典雄论滔滔,碾压碾压再碾压,气得苏油三尸神暴跳七窍生烟,提前去刨三星堆挖金沙遗址,把黄金面具砸老赵那贼笑嘻嘻脸上的心都有了。 最后一怒之下,苏油掉转枪口,开始质疑《尚书》的真伪,只要打掉《尚书》的权威性,两人就能回到同一起跑线上。 …… 《尚书》,最早叫《书》,后来为什么多了一个“尚”字,学界就给了三种解释。 尚通上。 一种说法认为“尚”是“上古”的意思; 一种说法认为“尚”是“尊崇”的意思; 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尚”是代表“君上”的意思。 这个字何时加的,一说孔子,一说汉代,这个问题一直研究到了二十一世纪。 不管怎么说,该书传为上古《三坟五典》遗留著作,是儒家非常重要的正经之一。 《汉书?艺文志》说,先秦时,类似尚书文体的公文所余篇数很多,有几千篇。 孔子恐后人累着,未能全读,于是挑选出百篇而按时代次序加以排列。 所录虞、夏、商、周各代典、谟、训、诰、誓、命等文献。并为之作序。 这就是《尚书》的第一个版本。 这本书重要到什么程度呢?简单一个例子——《尚书?大禹谟》:“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此即中国文化著名的“十六字心传”,中华民族的文化里最初期最核心的东西,堪称民族灵魂。 到了秦代,焚书坑儒,导致儒家经典大量丧失,《尚书》第一个版本就此消亡了。 好在秦国有位博士,名叫伏生,专讲《尚书》。到了西汉,伏生传下的二十八篇,这些篇章是用汉代的文字写的,因此叫做《今文尚书》。 这是《尚书》的第二个版本。 经过数代,传到了欧阳高、大夏侯胜、小夏侯建这里。之后三家一直在传习该书。 武帝末年的时候,鲁共王拆除孔子住宅,又发现一部《尚书》,它是用古代文字写的,所以叫做《古文尚书》。 后来这部《古文尚书》被孔子后裔孔安国得到。他把这部《古文尚书》依照古文字的形状写成隶书,所以又称隶古定本。 据《汉书?艺文志》记载,这部《古文尚书》与欧阳、大小夏侯三家的《今文尚书》相比,不同的地方有四:一、多十六篇;二、脱字数十;三、异文七百多;四、都是古文字写的。 比《今文尚书》多出了十六篇,不能不说是一种意外的惊喜。 这是《尚书》的第三个版本。 然而之后的永嘉之乱,匈奴的入侵,导致今古文《尚书》又一起丧失了。</content>
第二百三十七章《尚书祈询》加更求票啦!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七章《尚书祈询》 东晋元帝时候,豫章内史梅赜向元帝献了一部《孔传古文尚书》。这是《尚书》的第四个本子,也是唯一流传至今的版本。 这个本子从梁朝开始流行,唐朝初年制定《五经》的标准读本采用了它,后来孔颖达等作《五经正义》,也采用了它。由于国家的承认,它一直流传下来。 梅赜献上的这个版本,其中包括《今文尚书》三十三篇——此盖梅赜从原先的二十八篇中分拆出五篇,《古文尚书》二十五篇。 另外还多了一篇孔安国传和一篇《尚书序》,而原书中《秦誓》一篇则没有了,所以这部《尚书》共有五十九篇。 这是不是又一个惊喜?然而等等——这一版《尚书》,有问题。 从唐代起即有人怀疑其真伪,宋代吴棫正式提出了考辨,以后递经明梅鷟、清阎若璩、惠栋等人进行了严密考证,最后判定这部书是“伪古文尚书”,《孔安国传》是“伪孔传”,这一本子是“伪孔本”! 然而,有质疑者,就有维护者,直到“清华简”的发现之后,这种争议大体定论——古文尚书为伪。 但是争议之声,仍然一直没有断。 清代段玉裁在《古文尚书撰异》说过:“经惟《尚书》最尊,《尚书》之离厄最甚。秦之火,一也。汉博士之抑古文,二也。马、郑不注古文逸篇,三也。魏、晋之有伪古文,四也。唐《正义》不用马、郑,用伪孔,五也。天宝之改字,六也。宋开宝之改《释文》,七也。七者备而古文几亡矣。” 这个说法,与现代学者研究有相合之处——在古书的产生和传流过程中,还存在多种情况。 比如后人增广,修改,重编,合编,单行,异本并存,改换文字…… 花样繁多的玩法,导致原始典籍面目全非。 因此《古文尚书》之伪,可能伪的其中文字中的一部分,它经过战国史家,汉代儒家,历朝历代各怀目的修整增删,最后到了梅赜这里,这娃又来了一次大改,也不一定就是完全是凭空编造出来的。 如此想来,似乎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 真是一个大命题。 《尚书》的真伪苏油并不关心,只要其中的道理说得对,他就听就看。他重视的是其中的义理,而不是史实。 不过这不是他不给赵抃找麻烦的理由,于是第二天上午,苏油又来到州府,给赵抃恭恭敬敬递上一篇《尚书祈询》。 序文里边,将自己位置摆得很端正——我是读书人,《尚书》是与《诗经》同列的重要儒家经典,但是在阅读的过程中,因为年纪小,遇到了一些疑惑,只好将它们列举出来,希望有学识的大家能替我解惑。 《祈询》以清代阎氏的《尚书古文疏证》为记忆蓝本,有不少都记不得了,只能列出自己记得的那些,体例也从指错,变成了求教。 好多问题。 比如《康诰》“惟三月哉生魄”,《多方》“惟五月丁亥”。 这是《尚书》的正常体例,和《春秋》是有区别的。 但是《泰誓》突然冒出来一个“惟十有三年春”。这体例非常的《春秋》。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又比如《尧典》开篇:“昔在帝尧,聪明文思,光宅天下。将逊于位,让于虞舜,作《尧典》。曰若稽古帝尧,曰放勋,钦、明、文、思、安安,允恭克让,光被四表,格于上下。” 《舜典》开篇:“虞舜侧微,尧闻之聪明,将使嗣位,历试诸难,作《舜典》。曰若稽古帝舜,曰重华,协于帝。浚咨文明,温恭允塞,玄德升闻,乃命以位。” 《大禹谟》开篇:“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于四海,祗承于帝。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注意了,这是三篇有细微的区别。 第一篇,有个帝叫尧,号放勋,他怎么怎么样…… 第二篇,有个帝叫舜,号重华,他是帝的好助手,怎样怎样怎样…… 第三篇,有个帝叫大禹,号文命,他敷于四海,是帝的好继承人,怎样怎样怎样…… 等等,为什么前面都是很质朴的尧,舜直称,后边那篇不就该是禹吗?怎么还多了个状语——大?中间还插了一句马屁——敷于四海,这句不该放后边吗? 《大禹谟》的体例,怎么和前两篇不一样啊?谁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林林总总,一共一百零八个为什么,问得赵抃抬头望天——对啊,谁特么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呢? 老子的老师也没给我讲过啊…… 但是孩子好学好问,总不能打击他啊,看着苏油眼巴巴的眼神,老赵很尴尬:“呵呵呵,明润读书读得这么细啊……自打老夫考上进士,多历政务,经义都有些抛荒了……” “这些问题我们留着!留着等以后去汴京问那些大学问家好不好?到时候要想见谁告诉我,老夫亲自给你写信!呵呵呵呵还真是个爱学习的好孩子呢……我这里还有政务与张公商量,今日就不考较你的学问了呵呵呵呵……” 看着老赵狼狈而去的背影,苏油狠狠地想到:“哼!看你还敢诋毁我大四川!” 不过想想还真是【创建和谐家园】,虽然明知道自己是对的老赵是错的,但是人家拿《尚书》怼传说,如今人们大概率会站在他那边。 而自己又不能真去把三星堆给刨了,还真容易憋出内伤啊…… …… 八月秋熟之前,张方平正式卸任,赵抃开始主政。 主政伊始,赵抃连上两封奏章给官家。 第一封便是《奏状乞绝川路州军送遗节酒》:“臣伏见益梓等路诸州……更互扑遗节酒……嗟叹之声,不绝道路……问值大钱州贯以上,公使库只支与工百文……欲乞今后川路州军……不得隔路或怜州更五送遗节酒……以安存远方,宽贷民力,伏望圣慈特赐指挥施行。” 接着第二封《奏状乞降指挥内臣入蜀只许住益州十日》:“臣窃闻去年秋冬间,朝廷差内臣益州催《唐书》。又一员下本路转运司,散持支钱,各住成都,盘桓七十馀日,别无公事勾当……公人百姓陪备赀财,供给馈遗,每刑名内臣,至赏大钱六七千贯……臣愚,欲望朝廷非次免差内臣入蜀,许是旧例合差之人,乞降圣旨指挥许今住益州不待遇十日,如此约乘,庶几不甚烦扰,以慰存远人也。” 两封奏章上去,官家批复——准奏。 有了皇帝的批复文件,赵老头开始雷厉风行治理四川的奢靡之风公款吃喝送礼问题。该抓的就抓,该免的就免,该判的判。 当官的大为收敛,老百姓们欢喜异常。 老头自己也拒绝请吃请喝,那叫一个以身作则——吃饭都不出后衙,自己做! 自己做还不是老子做!苏油常常恶意地猜想,赵老头这是被自己把嘴养刁了,看不上别处的吃食。 自家的茶和酒,也没见他少喝! 不过四川官场,愣是被赵抃一个人给整治妥帖了,官员少了很多营私舞弊,互相勾结机会,久废的吏治愣是被他刷得廉洁高效了起来。 这波吏治刷完过后,老头的日子一下就变得清闲了下来,这也是他对如今四川官场的要求——“清简”,很有点汉初黄老治国的味道。</content>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十二平均律
<content> 第二百三十八章十二平均律 所以老头如今成天就是弹琴写字,外加找苏油的麻烦。 益州路的地图终于制作完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看到完整的都江堰大灌区水利工程。 赵抃看着宏大的地图,不停地问苏油各种图例表示什么意思。 苏油很不耐烦,因为他正兴致勃勃地准备用铜棒教育赵老头。 不是揍他,而是因为不久前,两人在音乐上发生了分歧。 赵老头爱弹琴,其实宋代士大夫仕女基本都会这个,不过苏油不懂音乐。 这娃还学不好,于是赵老头骂他蠢笨如牛。 然后苏油就信口雌黄,告诉赵老头,对他来说,音,就是声波,音乐,就是多个音叠加在一起的一段声波。 叠加方式最常见的有两种:一种称为谐波叠加,一种称为拍音叠加。 还告诉老头,每个单音都是由多个谐波叠加而成,而多个单音的叠加又形成了拍音。来自不同乐器的单音和拍音相互交织形成和声,最终一系列的和声构成了美妙的音乐。 接着一老一小就又开始了【创建和谐家园】日常。 赵老头轻蔑地瞅着苏油,从《国语》扯到《管子?地员篇》,又从《管子》扯到《吕氏春秋?音律篇》,中间还阐发了《淮南子》中的相关内容,碾压碾压在碾压,最后总结出三个字——你!不!懂! 这个东西,叫律数,这是音乐的根本,对古代中国人来说,就是用数学的方法求得五音十二律。 这个方法,叫做“三分损益法”。其基本原理是以一段圆径绝对均匀的发声管为基数,这个基数得到的音阶为——宫; 然后,将此发声管均分成三段,舍弃其中的一段保留二段,这就是“三分损一”,余下来的三分之二长度的发声管所发出的声音,就是“宫”的纯五度高音——徵; 将徵管均分成三份,再加上一份,即徵管长度的三分之四,这就是“三分益一”,于是就产生了徵的纯四度低音——商; 商管保留三分之二,“三分损一”,于是得出商的纯五度高音——羽; 羽管“三分益一”,即羽管的三分之四的长度,就是角管,角管发出羽的纯四度低音——角。 这样,在有了基本音“宫”之后,经过两次“三分损一”和两次“三分益一”,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就生成了。 宫生徵,徵生商,商生羽,羽生角,由于是““五五相生”,因此,乐律家们说起五个音阶来,他们不说“宫、商、角、徵、羽”,而是说成“宫、徵、商、羽、角”。 《管子》记载中,管仲实际只相生出了宫、商、角、徵、羽五个音。 《吕氏春秋》在管仲五音的基础上又继续相生了十一次,使十二律的相生得到完成——得到了黄钟,林钟,太簇,南吕,姑冼,应钟,蕤宾,大吕,夷则,夹钟,无射,仲吕。 对这十二律再加以区分,分出了六个阳律和六个阴律,六个阳律称为“律”,六个阴律称为“吕”。 这就是《千字文》里“律吕调阳”这说法的由来。 音程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两根同质琴弦的长度比,等于它们所发出声音频率的反比。如果知道了这些长度之间的准确比例,就能制定出最佳的音律标准。 遗憾的是,三分损益法有个问题——当相生到第十一次,即到十二律后的“清黄钟”的时候,“清黄钟”不能回到原出发律上,这就导致使十二律不能周而复始,无法实现完美的循环和转调。 因为十二和月令有关,因此中国古代研究这个问题的人,一般都是数学家,天家,对历法有深刻研究的人,然后才是研究这个音乐问题。 一波波的天才们研究了千年,中间也出过不少的高人,直到明代,万历年间的音乐家王爷明太祖九世孙,郑藩第六代世子,有“律圣”之称的朱载堉,研究出“新法密率”,完美地准确推算出匀律音阶的音程,可以取为二的十二次方根——即指导现代音乐的十二平均律。 到十六世纪末,传教士利玛窦将十二平均律法从中国带回西方,直到十七世纪才开始在欧洲大陆广泛流传。 而中国文明从那时起开始进入衰落期,使得中国古典音乐的理论水平与西方音乐的差距越来越大。 而西方得到了十二平均律这一黄金律法,新的和声理论、自然调式和各种相关调性也就随之产生了,接着发展出新的演奏和作曲技法,以及更复杂的和声技巧,对位法技巧等等,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东西五线谱——最后完善出现代乐理。 十二平均律很好记:频率比为一比二的两个单音,即长度比为二比一的两根丝弦之间的音程,被定义为一个“纯八度”,这一个纯八度按照十二平均律分成十二段——就可以构造出十三个单音,一个完美的循环。 作为一位对古代冷知识了解颇深的工科狗,苏油常常用这个例子来教育大学寝室里吉他社团的同学们,当然招来的无一例外都是白眼——你是来搞笑的吗?来来来吉他给你,来一曲听听? 不管怎么说,到了现在,剩下的就是有趣的数学问题了,苏油所知的办法,就是将无理数变为连分数,然后通过截断值计算出二的十二次方根的近似数值。 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六位。 这个方法,苏油严重怀疑中国数学家,天家祖冲之早已知道。因为他将以前历法家的回归年和朔望月之间的比值,从十九年七闰提升到了三百九十一年一百四十四闰——这两个比值,与连分数的不同截断值完全巧合。 同样的,将π值从约率的二十二比七,推到密率的三百五十五比一百一十三,同样是连分数的不同截断值。 不过祖大大的数学著作,从唐代就被请出了朝廷明算考试教材——太高深,已经无人能够看懂。 然后,苦逼地失传了。这就是用方块字表述数学的悲哀。 这是题外话,苏油将十二平均律的计算数值写到信里,让可龙里按照所记长度制造出十三根不同精准长度的铜棒来。 铜棒刚刚到了,所以,今天我们不讨论地图,赵老头,赶紧把脸伸过来! 对宋人来说,没有什么争执是一场赌博——现在叫关扑——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呃,还是要看一方输光没。 这是一个大赌,赵老头赌上了自己的白龟,而苏油,则赌上了——一副眼镜,外加一套龙昌期整理出来的《西南图志》。 相当不要脸,但是说话要讲良心,对于朝中大佬来说,白龟的价值真没法和《西南图志》相提并论。 大家都觉得自己赢定了,很划算——直到赵老头用小铜棍轮流敲响了十三根铜棒。 十三根铜棒,顶点完全相同,底部连接起来,是一条漂亮的曲线。 悦耳的声音响起,然而赵老头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重新敲了一次,再重新敲了一次,再重新敲了一次…… 赵老头终于放弃了挣扎,手里的铜棒和脸上的胡子一样抖得厉害:“你……你怎么做到的……” 苏油洋洋得意:“这是一个有趣的数学问题,而数学,正是我的长项。你把白龟给我,我就给你眼镜,给你《西南图志》,再把这原理告诉你,如何?” 赵老头一点都没有犹豫:“成交!” 这是一个巨大的成就!不是音乐成就,而是政治成就啊! 宋王朝前后多次试图恢复重建古代礼乐,其中最大的难题就是定黄钟和诸律。 这个真的不夸张,宋王朝集中了当时最优秀的政治家,史学家,音乐家,科学家,数学家,天家来解决这个问题,太常寺关于正律之争,都快把朝廷闹翻了! 赵抃手里拎着小铜棍继续发抖,他都不知道该称眼前这小子是奇蠢如驴还是旷世天才。说他其蠢如驴,是因为这小子完全不知事情的轻重。说他是天才,是因为困扰人们千年的自由转调难题,被眼前这小子解决了!</content>
第二百三十九章 白龟的名字
<content> 第二百三十九章白龟的名字 一老一小坐下来,苏油开始写画,给老赵讲解其的道理。 “十二平均律是一个人工律,也是说它不是自然律,和纯律与五度相生律不同,它的存在,是最大程度去接近五度相生律,同时又能完成完美转调。” 老赵又懵了:“纯律又是什么?” 苏油说道:“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研究,还得从去年为官家制作万寿宫灯讲起。因为万寿宫灯体积庞大,铜圈可以记录更多的音乐信息。” “既然如此,为了表达我们最大的爱敬之心,江卿们决定让宫灯能够同时演奏三首不同调的曲子,并让其出色的搭配,形成泛音,以产生更加美妙的音乐体验,我们将之称为——【创建和谐家园】。” 这是苏油自己给自己挖的坑,他本来以为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结果八娘等人在制曲时发现,以老的音乐理论,要定出准【创建和谐家园】,升四转五,是根本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在制作过程,我们发现除了五度相生律,还有一个更适合【创建和谐家园】的律制。可以用弦长之为二三,以及弦长之为四五的丝弦,来确定各音高度。” “这个律制声音单调,但是有一个好处,【创建和谐家园】很合,因其纯,八娘便将它命名为纯律。对了她还说古琴里有一首《碣石调?幽兰》,用到的是这个律制,其实古已有之。” 老赵默默点头,拿手在桌虚:“此曲乃梁代琴家丘明所传,据蔡邕的《琴操》载,孔子周游列国,不得赏识,从卫返晋途,见幽谷芳兰,伍于杂草,感怀才不遇而作,一名《猗兰》。丘公云此曲自齐撮以下,有若仙声……” “嗯……无名当十案徴羽。间拘徴羽。大指当九亦案徴羽。疾全扶徴羽。仰泛十一。无名打商。覆泛九。挑羽。哈……徴音之,当真如此!你家八娘乃是行家啊!” 苏油说道:“这些我是不懂了,不过纯律还是不能解决转调问题。再后来,我们又发现,音高,其实与时间有关。” “古人将十二律,与十二月令联系起来。其实经过我们研究,其与十二时辰的关系更大!” “我们将簧片点墨,弹动它,用恒定水流驱动轮子,快速拉动纸带,得到很多记录簧片振动的小点。” “这些小点证明,相同密度的物质,振动越快,发出的音越高,否则越低。” “于是我将单位时间细分,一天十二个时辰,一个时辰一百二十分钟,一个分钟六十秒,然后每秒钟振动的次数,给出一个定义——振次。” 好学的赵抃同学举手了:“明润,为何要如此定义?” 苏油说道:“因为时间定义从周期度分秒引申而来,周天三百六十度,用六十进一方便计算,而且这样取得的单位时间——秒,用于计算,数目不至于过于庞大和微小,是一个方便实用的单位时间。” 赵抃点头,表示懂了。 苏油继续讲解:“为了方便制造,我们选取了每秒振次为二百五十六次的簧片为标准音。” 赵抃同学再次举手:“二百五十六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苏油说道:“呃……因为它是二的整数倍,十二平均律是二的十二次方根,因此用二百五十六,只是为了方便计算。” 赵抃同学再次点头,这是这娃理工的老一套思路,灵活变通,只要能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好方法。 苏油说道:“当然这个音不是标准黄钟——其实到现在大宋都没有定出标准的黄钟对吧——但是有了这个基准音,便可以用十二平均律计算出相邻的各个音,将这些音排列起来,选取最接近琴黄钟的那个音,作为基准音。” “这样我们得到了一列基准十二律音阶,再以此为基,得到另外两个声部。” “刚刚我们说了,十二平均律是相对律,因此即使我们得到的黄钟,并不是真正标准的黄钟,但是有了一个作为黄钟的基准音和十二平均律制,我们便可以制作出各调音阶,音部,制作出和谐的多声部曲子,这解决宫灯的音乐问题。” “这是琉璃宫灯音乐部分的设计思路,十二平均律,解决了定音和转调的难题——哎呀可累死我了。” 没有理会苏油的丑表功,赵抃已经深深陷入妙的乐理,一手看着苏油写出来的资料,一手拿铜棍敲击铜棒,连仆人来换茶都毫无知觉。 苏油小心地低声问道:“明公,那……白龟我端走了?” 赵抃看都没看苏油,举着铜棍挥了挥手。 苏油将换茶的仆人一把抓住:“明公答应了的,一会儿你可得替我作证!” 仆人看了看赵抃,有看了看苏油,一脸懵逼。 …… 苏油害怕赵抃反悔,直接带着白龟去了学宫,等到散学,立刻骑驴去了玉局观。 端着木盆跑进石薇居处:“薇儿薇儿,我把白龟给你赢过来了!” 石薇正在铜人施针,金针准确地扎入铜人的穴位,等到取出来的时候,针尖带出一点点薄薄的水银。 元德公非常满意:“薇儿针术进展很快,不过药理医理还得加强,你小油哥哥来了,今天这样,去玩吧。” 石薇将金针擦净,收好,对元德公鞠躬。然后跑出房间:“小油哥哥,给我看看白龟!” 苏油得意地说道:“打今天起这是我们家的了,薇儿你给起个名字吧。” 石薇想了想说道:“我们有了木客了,这只叫玉奴,好不好?” 苏油能有什么不好的:“嗯,不错,薇儿真能想名字。” 说完又把白龟抱起来看尾巴:“是不知道是男的女的……” 张象拿着一大束桂花进了小院:“哟,明润来了?” 苏油笑道:“贤兄,你的眼睛怎么又有黑圈了?” 张象笑道:“最近事情多了,有彗出紫微垣,历七星。其色白,光丈余。每天都要用望远镜观测,然后有人推出明年庚戌朔的日食,得重验,还要研究化学,事情太多了……” “又有日食?”苏油躬身道:“忙成这样还记着给薇儿送花,实在是感激。” 张象说道:“你那边怎么样?张学士走了,赵公可是把益州官场震得不轻。” 苏油笑道:“我是个书童,每日里帮他整理蜀资料……哎呀说起这个来气,蚕丛、柏灌、鱼凫、开明通通不认,非得从庸,蜀开始,迂腐书呆!” 张象哈哈大笑:“然后你弄了一篇《尚书祈询》出来为难他是吧?” 苏油“咦”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张象看着苏油:“赵公和易长厚,气貌清逸,崇学校、礼师儒,乃淡雅宽宏之人。被你危难了这么一通,还不忘在成都帮你扬名,你呀,对他该尊重要尽量尊重。” 苏油说道:“我很尊重啊,一日三餐都是我亲手做的,还要怎样?” 张象笑道:“结下这道善缘,与你大有好处,赵公固然弹劾不避权贵,然而也对诸多大臣甚有恩德。” “吕溱、蔡襄、吴奎、韩绛,都是因他得以重回枢;欧阳修、贾黯,也是因他的谏言才留用京城。” 见苏油听得一脸的懵逼,张象解释道:“吕溱,状元;吴奎,制科;韩绛,榜眼;欧阳修,宗;贾黯,状元;一个蔡襄差点,考的第十名,可也是鼎鼎有名的大书家,这些人堪称一代脉,随便抬举你一下,那也受益匪浅。” 苏油喃喃自语:“原来他说得是真的……”</content>
第二百四十章 鳜鱼肥(加更,求票,月票好少)
<content> 第二百四十章鳜鱼肥 张象中问道:“什么真的?” 苏油说道:“老头说,让我把《尚书》的问题带到汴京,我想找谁他都能给我开介绍信……” 张象中哈哈一笑,拍着苏油的肩膀:“贤弟这气运人缘,还真让愚兄都羡慕不已啊……” 石薇可怜巴巴地捧着白龟:“小油哥哥,要不我们把白龟还给知州爷爷吧?” 苏油一横眼:“凭什么?!凭真本事赢来的龟,为什么要还回去?!薇儿你放心,知州爷爷很实诚的,输了就是输了。大不了下次我让他赢一次就是。好久没做好吃的了,薇儿你想吃什么?” 石薇想了想:“我们吃干烧鲫鱼吧。” 张象中一抹嘴巴:“别呀,鲫鱼怎么能过瘾,我让外面送两条鳜鱼来!八月里吃这个才正好!” 自打苏油来了成都,这小院子里边的调料就更加精细了。 比如以前用鸡肉松作为味精的替代品,如今有了烤炉和摇柄粉碎机,被苏油弄成了添加有干香菇、姜片、干木耳等配料的复合型鸡肉粉。 而茱萸酱,又增加了茱萸酱腌泡姜这样的咸菜品种,有点像后世韩国泡菜的样子。 干烧鳜鱼,也是后世著名的川菜。 将鳜鱼剖腹,去鳞、腮、内脏后用水清洗干净;,然后用刀在鱼身两面交错划几刀,里外抹上盐,用料酒,姜葱丝腌上一小会儿; 腌鱼的时候,将肥瘦猪肉剁成细末;葱去根须,洗净,切段; 茱萸酱腌泡姜,取出剁细; 将糖、醋、鸡肉粉加适量水调匀糖醋汁; 备料备好,就可以开始煎鱼了。 炒勺上火加油,烧到六成热,下鳜鱼,将它煎成浅黄色; 锅要热,油要温,鱼必须煎得完整不破皮。 鱼煎得之后,放置滴油,另一边开始煸炒臊子末。 铁锅置旺火烧红,倒入茶油,下肉末煸散,直到油亮肉酥后,下入葱,蒜粒、茱萸泡姜末、煸出香味和红油; 最关键,加一些芽菜末,提升鲜香。 将糖醋汁,酱油,高汤加入锅中,烧开后下鱼; 小火烧上片刻,翻鱼,等到汤汁几乎全干,重新亮油的时候,将鱼入盘; 将锅内剩下的肉末调料炒匀,挂在鱼上,这道菜便做好了。 这道菜有个说头,叫“自来芡”,就是以小火煸足,逼出鱼肉中的胶原蛋白,让其溶解在汤内,在逐渐变干的过程中形成滋味浓郁的芡汁。 张象中只要苏油来看望石薇,必定会找各种理由过来,对厨房各种家伙放什么地方比苏油还熟悉。 天师架子也不端了,亲自摆碗布筷子,跟着瞎忙。 元德公已经是制作泡酒的高手,不过没有苏油和石薇的份,老头是医学大家,知道酒精对小孩子身体的影响,不给他们瞎吃。 元德公已经是制作泡酒的高手,不过没有苏油和石薇的份,老头是医学大家,知道酒精对小孩子身体的影响,不给他们瞎吃。 不过这次苏油没闹,没有别的原因,喝酒吃鱼是不错,不过干烧鳜鱼的里边吸饱了芡汁的臊子下米饭,那是真正的美味! 再说老头制作香饮的本事儿厉害,用茅根,荸荠,乌梅,各种药草做出来的酸梅汤,好喝得不要不要的。 众人上桌,张象中夹了一筷子鳜鱼,然后就拿筷子直点:“德公快尝尝,我就说要用鳜鱼做吧!这滋味,外头绝对吃不到!” 元德公尝了一口也笑:“小油,你来的次数太少了,导引术到现在都还没学全呢。” 苏油把米饭刨得哗哗的,抬起头嘟囔:“连我都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忙得连做饭的时间都没有!” 接下来就安静了,只听见筷子碗盘碰触的声音。 过了一刻钟,两大两小才一起舒了口气,两条鳜鱼,已经消失一条半了。 张象中这才恢复了天师样子,一边慢条斯理地挑拣着肉臊子,一边和苏油聊天:“贤弟刚刚关心日食,却不知彗星入紫薇垣,才是泼天的大事。” 紫薇垣是帝宫,这是对皇帝不利。 加上八月庚戌朔的日食,顿时朝堂上群情汹汹,主要针对两件事情——立储君,罢狄青。 赵祯自己有三个儿子,但是全部早夭,于是在景祐二年,将濮王的幼子接入皇宫,赐名为赵宗实,交给曹皇后抚养。 四岁时,赵宗实被封为左监门卫率府副率,后升为右羽林军大将军、宜州刺史。 等到了七岁,仁宗的亲生儿子豫王赵昕出生后,赵宗实出宫回到生父赵允让身边。 到了差一月十一岁的时候,仁宗的亲儿子豫王赵昕早夭。 六年前,赵宗实十八岁的时候,升为右卫大将军、岳州团练使。 文彦博、刘沆、富弼,欧阳修,司马光轮番上奏,说的就是这两件事情。 文章看似非常有技巧,皇帝你爱选谁选谁,我们都开心。 有的给官家开出了甲乙丙三个方案,官家呀,你可以从太宗支子里选,可以从太祖太宗曾孙里选,但是和你最近的,就是太宗曾孙了,也是可以的哟…… 有的则说官家呀,你先摆一个在那里嘛,摆一个,然后慢慢自己生,生得出来,再让他回去呗,疯狂暗示这事情你又不是没做过。 还有的更绝,官家啊,国朝二宗相继尹京,不立太子我们就不立,但是你先任命一个宗室做开封府尹呗…… 真是替皇帝操不完的心,然而,皇储的选择,真的不多。 张象中说道:“团练使天性极为孝顺,喜好读书,不好嬉游玩乐,穿的用的节俭朴素,就像一个儒者……咦,这么说起来,跟你好像呢。” 石薇也捧着碗点头,觉得这就是小油哥哥的翻版,顿时对赵宗实印象很好。 张象中说道:“听说他见自己的老师,一般都穿着朝服,说是见自己的老师,不敢不以礼相待。宗室子弟中有人借了金带,却拿铜带相还,管家不忿,他却说这本来是我那条腰带啊,照样收下了。” “还有还有,他曾让殿前侍者给他卖一条犀带,本来值钱三十万,却被弄丢了。团练他也不追问。” 石薇点头点得更厉害,我也搞丢了小油哥哥送来的好多东西,他也从来不追问。 苏油这叫一个尴尬,自己这样的变态,啊不,特例,那是因为骨子里本来就是一个成人。 可这些事情落到这赵宗实身上,给他的唯一印象就是一个字——假。 然而问题在于,这事情还没法辩驳,不然别人就会反问,那你呢? 只好赶紧结束这话题:“那官家如何处理的?” 张象中说道:“两件事情都是官家不愿意做的,拖了很久。这次,再也拖不下去了。” “没办法,相比储副,只有先牺牲狄枢密了。” 《宋史》:八月癸亥,狄青罢,以韩琦为枢密使。 后边还有一句诛心的附加:是夕,彗灭。 苏油摇头:“朝廷诸公,太刻薄武人了。” 张象中也摇头:“不过总算有件好事儿,张学士重掌计司,朝廷财政可算得到了好转。” 苏油更加摇头:“因人成事,制度难成,这就没有后续。他当年在京之时,国家有三年粮食,六年马粟。结果等他回到京城给我来信,说前任们将他当年的积蓄再次耗了个七七八八。” 张象中说道:“这不是又回来了吗?张公如今可算名震朝堂。” 苏油继续摇头:“想多了,如今朝堂,看背景大过看能力,张公又无党……” …… 《宋史》:方平还自益州,奏免横赋四十万贯疋,及减兴、嘉、邛州铸钱十余万,蜀人便之。 始方平主计京师,有三年粮,而马粟倍之。至是马粟仅足一岁,而粮亦减半。 方平遂画漕运十四策。宰相富弼读方平奏上前,昼漏尽十刻。 上太息称善。弼曰:“此国计大本,非常奏也。”悉如所启施行。 退谓方平曰:“自庆历以来,公论食货详矣。朝廷每有所损益,必以公奏议为本。” 其后未期年,而京师有五年之蓄。</content>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作为和瞎作为
<content> 第二百四十一章不作为和瞎作为 有时候,苏油一想到这些,就充满了无力感和挫败感。 摇了摇头,准备换一个话题:“贤兄最近化学研究得如何了?” 张象中说道:“最近没什么大进展,这不药市快要开市了吗,每年这时候都是大忙之时,药材收上来要处理,需要大量临时人工。” 苏油就撇嘴:“说得跟自己要亲自动手一样。” 张象中笑道:“劳心者更累,不行还得再来块鱼肉补补。” 说完又道:“你也别以为药材就全是药用,很多你们文人日常都要用到的。” 苏油不信:“你又骗人。” 张象中说道:“你有时间回去问问你姻伯,每年制墨,他要从玉局观进多少骨胶,皮胶。” 说起这个苏油就叹气了:“现在流行皮靴,不过我看那胶料要漏水,不太合格。要是有植物提取的胶料就好了。” 张象中笑得大跌:“你是在逗我吗?草树胶,这东西早就有了啊……” 苏油翻着白眼:“我不是说胶水,是有弹性,能防腐,能防水的那种……” 张象中继续大笑:“你一定是来逗我的对不对,又想考校我对不对?” 苏油继续说道:“要是有那样的东西,可以做成软管,连接试验器皿就会很方便……” 然后就听张象中“呃”的一声,接着将筷子一扔:“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贤弟你随我来!” 两人来到一所巨大的库房之前,一个看库的中年道人打开库门,里面满满当当全是大柜子。 柜子按柜架分门别类,张象中领着苏油来到一排架子之前,只见架子上写着一个大字——胶。 道人规规矩矩对张象中行了个礼,然后将账本打开念道:“启禀天师,玉局观甲字库,现存虎骨胶百二十六斤,鳔胶三百三十五斤,角胶三百斤,蹄胶六百斤,驴胶四百五十斤,牛骨胶千二百斤,燕窝六百二十斤,蜂胶……” 苏油听得头晕,原来中药用胶这么多品种的吗?等等燕窝怎么还乱入了,赶紧举手:“停,说植物的!” 道人一脸懵逼:“何为植物?” 苏油说道:“本草,就是本草类的!” “哦。”道人翻过几页:“松香五千斤,桃胶一千七百斤,漆胶一千八百五十斤,豆胶五百斤,银耳八百斤,石耳一千六百斤……” 张象中举手:“不用念了,把本草类的胶都取些出来。” 道人开始指挥道童爬架子,苏油满脸的艳羡:“啧啧啧,天师道真的是太有钱了,兄长,啥时候待我去看看矿物库呗……” 张象中笑道:“贤弟莫闹!这些都是济世救人的药材!” 等到药物取来,张象中拿着两种琥珀色的硬块说道:“按照贤弟所说,约莫就是这两种了。” 苏油完全不懂:“这是什么?” 张象中说道:“这是薛荔根胶和杜仲胶,药局在调色的时候,发现它们跟硫磺混合,会变成……” 道人递上一根墨锭形状的黄棕色胶棒:“会变成这个样子,无法入药,不堪使用。” 苏油觉得自己是傻子:“中药还需要调色?” 张象中说道:“五色之说,源自《内经》,与五行相合。青为肝、赤为心、白为肺、黄为脾、黑为肾。故朱砂色赤,可入心经以镇心安神;石膏色白,可入肺经以清肺热;白术色黄,以补益脾气,玄参色黑,以滋养肾阴……” 这样都可以?!《内经》这么神奇的吗?苏油接过胶棒来,又是压又是拉,接着一阵狂喜:“兄长!这可是宝贝啊!这个杜仲胶,产量大吗?” 这个张象中完全不知道,便转头看向中年道人,道人说道:“呃,还可以吧,我蜀中乃是杜仲的道地,这东西用树叶,种子,汁液熬制而成。一亩一年能有十来斤吧。” 苏油抖着手里的胶棒:“有多少这个?都给我看看。” 道人取过一个盒子:“都在这里了。” 苏油取过来,一根软软的,一根硬硬的,一脸的郁闷:“你跟我说这是同一样东西?” 道人施礼:“教宗之前怎敢隐瞒,杜仲胶一般是硬的,这一锅加了硫,呃,就有些特殊,软的和硬的……出锅时段有所不同。” 张象中接过来比较了一下:“从今日起,你不用看库了,玉品抬一格,专门研究这个杜仲胶。” 那道人惊喜莫名:“多谢上师抬举。多谢郎君抬举。” 苏油翻着白眼:“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会派一个小组来帮你,用理工的办法,慢慢摸索。” 张象中拿手里的软棒指着那一排大药柜:“把那些带胶字的,通通给我摸索一遍!” 道人施礼:“谨遵教宗法旨。” 走出库区,苏油啧啧摇头:“看来以后得常来,玉局观当真遍地都是宝贝啊……” 张象中说道:“贤弟你可太乐观了,我局中推究药理,一味配伍有效的方剂,可能是十几年,几十年,上百年。” 苏油摇头:“有我理工的试验方法,有了这一硬一软——嗨怎么说着这么别扭——相信能够大大缩短这个摸索期。” 张象中停下脚步:“对哟,药理试验也当是如此……” 苏油拉他袖子继续向前走:“你就别想这套法子了,那得祸祸多少小白兔?与你道家理念不合。走了走了……” …… 秋熟之后,赵抃抱着他的琴,捧着眉山出品的地图册,开始巡查都江堰水利大工程。 苏油也被拉上,老头又多安排了一项课程——弹琴。 好在基本上全是水路,那就不算劳累。 弄上两条船,一船是书和调料,一船住人。 这个巡视角度真是既刁钻又古怪,还让人没法提意见——水利工程,天府之国的根本,你敢说不重要?! 结果弄得一帮子忙着清扫街道,涂刷临街墙面,整饬学宫,想尽办法充实仓库亏空的官员们鸡飞狗跳——老头你能不能按常理出牌一次?求你了就一次! 苏油暗自腹诽,这老头肯定是吃惯了自己做的饭,才拉上的自己。 不过有个好处,那就是不用天天抄资料了。 老头面子极大,所到一处,首先就是询问当地的水利,田土,今年的产出,验看仓廪。 接下来就是搜罗地方志述,丰富自己以后治书的资料。 然后就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清理牢狱。 除了妓院,这是整个大宋最黑暗的地方,老头每到一地,便命人封锁卷宗,然后一项项过问。 真正作奸犯科之人,反而是少数。 牢里大多数,都是负逋,欠租,逃役之人。 这些人才是地方胥吏敲剥最厉害的对象,老头的目的当然不是做慈善家,完全是因为从此处入手抓胥吏们的毛病,实在是一抓一个准,太容易了。 开玩笑,殿中侍御史出身,没毛病都能给你找出来毛病那种,何况这帮子【创建和谐家园】本来就夹着屎的。 然后找几只猴出来,杀给一大群鸡看,看得鸡们跟害了瘟一般。往往老头一个眼神丢过去,下边一群人冷汗直冒。 清寒无喜赵知州,那是自带冷冻效果的! 等到看得胥吏们把膀胱里的东西都通过汗腺排干净了,老头才大笔一勾,瞎整,都给老夫放了吧,以后大家都要乖啊…… 苏油对老头的手段佩服得物体投地,晚上特地给他弄了一道榨菜砂锅鱼头豆腐,把老头美上天了。 然而等苏油夸他的时候,老头却是一阵叹息,这就是大宋的大毛病——要不不作为,要不瞎作为,主要是不作为,剩下的瞎作为。 官员要是清能的话,还有胥吏们什么事儿?!</content>
第二百四十三章 出事
<content> 第二百四十三章出事 曹知军指着宝瓶口右岸的一根形如象鼻的石柱说道:“我们脚下这片山体,因为宝瓶口的开凿,与玉垒山分离,因此被称为‘离堆’。那根石柱,洪水期借以缓冲内江水流,使其徐徐吐出,不致冲击。” 然后又指着一处水文刻度:“那里是‘水则’,每年修整堰体,即以此则为准,当内江水流与飞沙堰齐平,则宝瓶口进水量恰够数郡用水。这时的水位高度,在表上第十三刻处。” “当水流超过水则上这个刻度,外边飞沙堰便开始翻水;超过十四刻时,人字堤也开始溢流,这些都确保了宝瓶口进水量恰到好处。” 苏油举手:“知军,这项措施,只能控制水面位置,但是进水量的多少,还要有深度决定才是。” 曹知军摇头笑道:“仅此一问,便知明润果然聪明。” “岁修时还有一项工程就是深淘河道。河道里埋着一匹石马,淘滩深度以挖到埋设在滩底的石马为准。” “妙极!”苏油拍手叫好,心里如同得到一首好诗一般舒畅:“用最简单的方法解决问题,这简直就是——” 赵抃看着苏油抓耳挠腮的样子不由得好笑:“简直就是你理工学的集大成,对吧?” 曹知军笑道:“水则还是一处水情预报表,丰水期水位低于九刻,当有旱情,高于十四刻,则有水患,不过这种记载,基本六十年一遇,其余时节,那就是风调雨顺水旱无忧了。” 苏油笑道:“太厉害了!以后土地庙小学的孩子,都必须来此参观一次方可毕业,这算是毕业仪式之一!” 一路巡视,其他如杩槎、竹笼、碗儿兜等维护工具,处处都是巧思,不过比起整体工程的伟大来,已经无法让苏油震惊了。 赵抃对永康军的工作非常满意,又关怀了一阵工人,啊不,军人们的日常生活之后,收集了一包资料,继续上路巡视。 小船顺着岷江下行,苏油笑道:“明公,眼看就要到眉山了,我这也算是光荣还乡了吧?这已经年底了,要不,就在眉山多待几天,过完年再回去?” 赵抃手里握着一本书,目光从老花眼镜上方翻出来:“可美得你了,当是隋炀帝留江都吗?眉山局面大好,那就不用久留,直接去嘉州看看。” 苏油傻了:“那……那我能不能在眉山等你回来?” 赵抃又翻了他一眼:“你现在是益州学宫学子,每年没有学足三百日,就没有解试资格,跟着我算你在学习,但是留在眉州的话,呵呵呵……” 见苏油开始要发怒,赵抃才笑道:“不过路过眉州,交流一两天还是可以的……” 这是就听见舱外书办低声说道:“明公,淯井监急报!” 赵抃叫到:“进来。” 看罢急报,赵抃眉头紧皱:“淯井监不稳。” 苏油惊道:“怎么可能?!如今淯井改盐为田,大量盐户或离开淯井,或以农为业。当地所产盐卤,足够井上剩余盐户完成课务有余。怎么可能还不稳?” 赵抃却并不着急:“明润,利不百,不变法;功不十,不易器。此语虽然过于夸张,但是如今你应该知道了吧?每一项政策,都有其受益人,因此与之相应,每一项政策的改变,也会导致有些人的利益受损。” 苏油拱手道:“明公,苏油实在是不知,川中新政,到底让谁的利益受损了。” 赵抃看着苏油半晌,微微一笑:“还正当自己是子房武侯一流人物了?我就问你,淯井周围,都是什么情况?” 苏油顿时反应过来:“泸夷,泸州蛮!是梯田开发让他们利益受损了?!” 赵抃皱眉道:“怎么可能,那边山地那么多,垦田都是河谷,池沼等周边肥土地带,这事情蹊跷。” 苏油起身说道:“那就请明公缓行,待一会儿路过青神,苏油先去眉山布置。” 赵抃想拉住苏油:“这是你该操心的事儿?!” 苏油拱手说道:“嘿嘿,明公,我还有一个身份,乃西南夷中的大巫,这事儿啊,还真是我正管!” 船至青龙场,苏油上岸,换了当地四通商号的快马,一路狂奔至了眉山。 来到曙远楼,苏油让张胜去通知江卿世家,到忘雨阁商议事务。 程文应一见到苏油就好像有了主心骨:“小油,赵转运呢?怎么就你一人?” 苏油说道:“姻伯,如何分析出泸州蛮不稳的?” 程文应说道:“是以前土地庙小学的那个先生,叫什么来着……” 刘嗣赶紧接话:“是李先生,李运,以前是淯井的孝廉。如今改盐为田后,他便回了淯井,前几天来信说是各路泸州蛮开始聚集,看样子是有所图。我想少爷肯定需要知道这个消息,就给州府报了信。” 苏油对刘嗣说道:“做得好!事不宜迟,通知二林部,先期派人与泸州蛮接触,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通知唐老师,陈郭二位都头,集结弓箭手,在宜宾对岸待命。还有,持我大巫骨牌,召集阿囤部土兵千人,巫师五位,一齐在宜宾对岸集结。” 史洞修也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油你这是要开边衅吗?” 苏油一摊手:“我又不是宋官,这怎么会是开边衅呢?我是作为西南夷中的大巫,去关心关心泸州蛮,看看他们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大家准备坐下来讲道理的。” 石富倒是赞同:“我庄上尚有些子弟,都是西军出来的老手,要不小油你带上做私军保卫吧。” 阿囤弥怒了:“石公!你是认为我护不住小油?!” 苏油赶紧制止:“不用不用,这事情定义到夷人事务上,好处理得多,江卿也不用多担干系。就一条,粮草给我备足。” 程文应说道:“这个不用操心,到宜宾水路通达,如今我们的大船,一船就是千料。” 苏油说道:“行,事不宜迟,姐姐,我们这就走。四哥,处理完手尾,带一个小组到宜宾与我们会合。” 阿囤弥站起身来,得意洋洋地看了江卿们一眼:“走!” 二林部的战士,以及沙麻部的弓手,如今都是全脱产的职业部队,效率奇高。 三天后,宜宾县对岸,沙麻部原有辖区,部队已经集结完毕。 唐淹忧心忡忡地看着杀气腾腾的人马:“明润,万事小心啊。” 苏油拱手道:“老师放心,赵转运就在对岸,约束长宁军,作为我们的后卫。” 唐淹摇头:“长宁军……呵呵呵……” 苏油也笑道:“本也没指望他们,而且这事情最好也不要让赵公担上任何干系,夷人的事情,用夷人的方式来解决。” 唐淹看着正在给部队祝福傩戏的几位巫师,继续摇头:“教化之道,任重且远啊……” 苏油低声说道:“现在要求别太高,就一条,能打就行。接下来这里就是后勤之地,老师,这几天要辛苦你了。” 一位巫师杀了一只大公鸡,然后举起大公鸡,用手指着公鸡的眼睛,伊伊哇哇地对着部队高喊起来。 然后就见二林部的战士们爆出一声兴奋地高喊,拔出到来对天嘶吼。 他们的旁边,还站着两队三百人的弓手,都是【创建和谐家园】,每人背上十支箭,一把奇怪的弓,身边还挂着一个大木槌。 老陈对老郭低声说道:“老伙计,人家这士气,可是把咱都比下去了哟。”</content>
第二百四十二章 永康军
<content> 第二百四十二章永康军 苏油不由得暗自翻白眼,说得轻巧,大宋几个官能做到如你这般不置产业上任只带一只鸟的?面对世家豪强还能说硬话,反正苏油从出可龙里到如今三年半,见着的就你老人家一位! 一路吃着河鲜,船摇着摇着,就摇到了都江堰。 都江堰如今在永康军管辖范围,这是一支一千五百人左右的部队。 说起大宋的军队,又是一个【创建和谐家园】的问题。 后世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大宋养那么多军队,结果被西夏辽国打得嗷嗷叫,养的都是一群猪吗? 等到苏油自己研究过这个问题之后明白了,不是猪,是——牛,大多数是牛。 庆历五年,丁度为兵录五篇,宋祁为之序曰:凡军有四:一曰禁兵,殿前马步三司隶焉,卒之剽而锐者充之。或挽强,或蹋张,或戈船突骑,或投石击刺,故处则卫镇,出则更戊; 二曰厢兵,诸州隶焉,卒之力而悍者募之。天下已定,不甚恃兵,唯边蛮夷者,时时与禁兵参囤,专于服劳,间亦戌更; 三曰役兵,群有司隶焉;人之游而惰者入之。若牧置,若漕挽,若管库,若工技,业壹事专,故处而无更。凡军有额,居有营,有常廪,有横赐; 四曰民兵,农之健而村者籍之,视乡县大小而为之数,有部曲,无营壁,阙者则补,岁一阅焉,非军兴不得擅行此。 说白了,大宋军队号称一百多万,其实有三种几乎都是有名无实。 后面几种,都是不讲体质素质的,很多时候是一种救灾措施,将年轻有力气的灾民集中起来免得他们造反,也可以解决一部分刺配囚徒的劳动改造问题,说白了就是国家养着的闲人。 这些人干活的积极性可想而知,因此产生不了什么社会效益,战斗力更别指望,可以说是国家的沉重负担。 这才是大宋“冗兵”这个概念的本质——这里的兵,有一大半并不是后世理解的部队。 照这种算法,后世的快递小哥们都该算是兵了! 真正能打仗的军队,大宋其实只有禁军的上四军,还有河北陕西部分长期与西夏辽国对抗的厢军而已。 其余的,称之为建设兵团,甚至是难民营,怕是更加合适。 刨去这些,仁宗朝真正的战斗力量,最高峰时期八十万左右,然后经过努力裁汰,到如今大约七十万。 这是兵籍上的数字,有多少虚头先不说,即便全算上,禁军的战力还要再打一次折扣。 因为赵宋先天不足,地理大通道都在别人控制之下,还居高临下,导致无险可守。 因此禁军中三十万集中在了京师周围,保卫中枢,剩下的才散于各处要津前线。 这样做,一来是吸取了澶渊之盟的教训,用大量部队拱卫京师;二来是保持与边境部队的平衡,以震慑边将。 其实京师禁军的作战机会,很少,长期懈怠,除了空额,不空的那部分也有很多沦为高俅们的长工。 好了,真正用于抵御外敌的禁军队伍,就跟四通商号的贷款拨备一样,对半开,这就剩下三十来万了。 再看外敌——西夏有三十多万部队,辽国正规军也有三十多万,还有大量仆从军。而且,这两国的这三十多万,多是骑兵。 天地良心,苏油真心觉得,实在不是大宋军队不行。而是……【创建和谐家园】到底这个而是是什么,就搞成这个样子了呢? 除了京师和北方边疆,大宋其它地方,几乎就是无兵之地,难怪前线一被击穿,就能被人长驱直入杀抵京师。 每每想到这些问题,苏油就感觉肝儿都在疼。 老杨,老种,老折,就这样还能扛一百多年,实在是辛苦你们了! 闲话转回,这种情况到了四川,那就是目前川峡四路,有五支厢军,人数两万。 其中的永康军,就是这么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地方队伍,他们的任务是——“岁治都江堰,笼石蛇决江遏水,以灌数郡田。” 整个川峡四路,就得靠五支这种背石头,挖盐,搞物流的“军”来专政! 这就是苏油给张方平建议,集中乡弓手屯田训练的原因——这么大的家产,总特么得有一支稍微能上眼的队伍看着吧? …… 永康军知军姓曹,好歹是中央出来的,内殿承制,武阶七品。 这娃聪明,努力向文官靠拢,临来前求得梅尧臣一首诗:“铁骢黄金羁,年少蜀城守。蜀城临古江,正在离岸口。离岸李凉凿,其利实不久。既避沫水害,又以溉田亩。大此百民宜,遗祠奉牲酒。行当谨厥事,无乃为政首。” 梅尧臣和赵抃有一个共同的好朋友——张先,就是“云破月来花弄影”、“娇柔懒起,帘幕卷花影”、“柳径无人,堕絮飞无影”的张三影。 张先后来活到八十九,超长待机到苏轼都跟他成了好朋友,还被苏轼嘲笑过“一树梨花压海棠”。 有了这层关系,曹知军带着判官接到了赵老头,将诗一递,这就比较好说话了。 曹知军对业务还算熟悉,对灌口的典故非常清楚,赵老头领着苏油,曹知军就在一旁讲解,倒也算是信手拈来。 都江堰工程,神奇就神奇在非唯人力,亦有天意。 岷江势高,其实类似黄河之于开封,是整个成都平原边上的一条悬河。 这条河一旦遇到大水,成都平原南部就被淹得不要不要的,一旦枯竭,成都平原北部就旱得不要不要的。 李冰治水,沿江一路上行,发现岷江东岸玉垒山山体雄浑,开凿难度极大,在秦代几乎是不可能的工程。 可当他抵达都江堰的时候,却发现山体在此处突然收窄,最狭窄的一处石壁,竟然仅有四十米! 这就是天意了,只要凿通此处,就可以将岷江水势一分为二,上下均衡,成都平原,从此不再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找到了这个点,剩下的,就是人力。 《史记?河渠书》记载“蜀守冰凿离堆,辟沫水之害”,因“崖峻阻险,不可穿凿,李冰乃积薪烧之”。 这就是著名的宝瓶口。 宝瓶口引水工程完成后,虽然起到了分流和灌溉的作用,但因江东地势较高,江水难以流入宝瓶口,李冰父子又率众在离玉垒山不远的岷江上游和江心筑起分水堰。 用装满卵石的大竹笼放在江心堆成一个狭长的小岛,形如鱼嘴,岷江流经鱼嘴,被分为内外两江。 外六内四,外江仍循原流,内江经人工造渠,水面抬高,通过宝瓶口流入成都平原。 为了进一步起到分洪和减灾的作用,在分水堰与离堆之间,又修建了一条溢洪道流入外江,以保证内江无灾害。 溢洪道前部是一个大弯,江水在此形成环流,泥石沉积,浮物被水流带入外江,这样便不会淤塞内江和宝瓶口水道,故取名“飞沙堰”,这是古人对回旋流原理的科学运用。 在都江堰渠首工程中,宝瓶口、飞沙堰和人字堤的位置、高度和长度,珠联璧合,配合巧妙,既有洪水期限流排沙的作用,还有枯水期蓄高水平面的作用。 古代竹笼结构的堰体在岷江急流冲击之下并不稳固,而且内江河道尽管有排沙机制但仍不能避免淤积。因此需要定期对都江堰进行整修,以使其有效运作。 时至大宋,已经订立了岁修的制度,称为“穿淘”。 古人的聪明和经验,在曹知军的深入介绍下,让苏油极度惊讶。</content>
第二百四十四章 鹤胫弩
<content> 第二百四十四章鹤胫弩 老郭眼皮子都不抬:“闹得欢有屁用,老子放他们来攻,三场之内,一个不剩。” 老陈都气笑了:“你当别人都是傻子?临阵三发而已。就算有寨子,可这些人都是野战行家,尤善夜袭。就你我手底下这点弓手,到了晚上就废了。” 老郭低声道:“也是,就不知道小少爷啥时候再给我们配上一都步卒。别说话,小少爷上去了……” 占卜完毕,就该祭旗,这得大巫出场。 杀了一只可爱的羊,苏油一挥手,部队上了大船。 等船离开宜宾县的视线范围,陈田和郭隆立刻指挥手下队长:“赶紧赶紧!刚刚那就是给对岸官老爷们看的,开始组装兵器!” 弓手们将身侧的木槌取下来,其实这玩意儿并不是木槌,形状完全与后世步枪的枪托一模一样。 没有枪管,中间只有一支导轨,导轨后是机牙,机牙后部有一个可以调节照门高度的标尺。 侧边还有两根拉杆,类似于后世老式【创建和谐家园】的压气杆,拉杆中部有一根连杆,连接到导轨前部两侧的一个门型铁环上,铁环顶端还开着一个口,口里边是准星。 枪托的底部有一个小铁片,拨开发现枪托里边是空的,装着一套小工具。 得到命令,弓手们将小工具取出来,将弓安放到木柄的顶端,从小工具包里取出螺栓和改锥,将弓片装上,手里的弓,就变成了一把强弩。 装上弓弦,开始测试强弩开合。 还是使用“厥张”的方式运用腰力。 脚踩弩头的踏脚环,弯腰,两手抓住弩侧的拉杆往外上方拉开,两侧滑槽内的钩环挂着弓弦向后运动,将弓弦卡在扳机机牙上。 然后松手,拉杆还原,装箭,便可以射击了。 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在上弦的过程中节省大部分力量,也无需考虑弓弦勒手之类的因素。 大宋的强弩手,厉害的能开四五石,就是后世五百斤的拉力,不过苏油以为,最好不要指望眉山的民兵部队能有那个能力。 最后将拉力定在了二石四斗,这也是仁宗朝后期军方的通用弩力,一百五十斤左右。 加上上弦器的杠杆原理,实际开弩的平均拉力在八十斤左右,刚好是汉代大黄弩的拉力范围。 不过威力,可就几乎是大黄弩的两倍,苏油对这样的结果已经相当满意了。 两支小队伍,每二十人为一小队,五队为一百人队,三百人为一都,各设头目。 队长的考核内容,包括目测距离,背诵标尺与距离的关系。不会这个,连做队长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大角度仰射,那属于超纲科目,队长们平日里可以自行摸索,但是不计入考核成绩。 就这样已经把俩老军给郁闷坏了,比如郭隆,目测距离对他来说简直轻松得不要不要的,问题是将距离转化为军士们听得懂的标尺读数,愣是背了一个月。 这批弩,弩臂用了部分软钢,又有弹簧秤作为出厂测量标准,弩力除了非常符合人体力学原理外,还非常的统一和精准。 陈田喊道:“把长箭都撤了,船底箱子抬出来!” 这种弩的配箭也是特制的,其实如今大宋已经有了类似的形制——三亭箭。 箭很短,总计不过二十厘米,箭羽很小但是很长,箭头是如后世子弹头那样的圆锥形,也比寻常箭头要长。 箭羽,箭杆,箭头,差不都各占三分之一,这就是三亭这个名称的由来,不过准确名称,应该叫——矢。 经过理工小组多番测试,才试验出这种弩箭的最佳配置。 这种颠覆长箭的设计让郭隆大大的看不惯,但是在几扇猪肉上进行了对比试验之后,这种妖里妖气的设计,威力竟然比寻常弓箭高出很多,有效射程有一百二十米,关键是射击方式非常稳定和精准,而且对射击目标具有可怕的穿透性。 至少目前的所有重甲,都拦不住这种弩矢的穿透。 还有非常重要的一条——弩箭的战时携带量,也比普通【创建和谐家园】手多很多,达到恐怖的四十五支。 十五支一筒,三筒拼接到一起,可以背在背上方便行军。 乡里的弓手,仅仅训练弓箭,那得等到猴年马月才能产生战力,因此苏油不得不从各种地方寻找捷径。 这六百把弩,甚至比六百个弩手还要重要——太贵了。 大宋的【创建和谐家园】不怎么讲究准确率,陈郭两位手下这些则不然,有步卒在前边守卫,然后让这些弩手在后边形成三段式射击的话,威力是非常恐怖的。 准确性,是考核重中之重,用苏油的话说,老子在器械上为你们做到了最好,就这点要求了还要怎样?天天给老子练!七十步内必须十发七中! 鹤腿弩——这是没有什么文化水平的乡弓手给这种弩取的名字,黑漆漆的,上弦时两边拉开的拉杆就像两条瘦长的鹤腿——很难听,但是却很形象。 苏油只好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名字,把腿改成了胫,鹤胫弩,难听是难听了点,却是对付泸州蛮的信心所在。 不过这娃现在也没有和【创建和谐家园】弩手在一起,他正在另外一膄大船上,和阿囤烈阿囤弥说话。 阿囤烈对泸州蛮不怎么看在眼里,【创建和谐家园】弩队的威力他是知道的,不过那玩意儿技术性太高——数学这东西,上到二林部的贵族,下到战士们,都还掌握不了。 阿囤烈就搂着哭着喊着死命蹭上船来的阿囤元贞说道:“元贞啊,跟着龙山长好好长学问啊,还有那个数学,一定要学好,以后打战,远远的就将对手干掉,不用像哥哥这样一刀刀地硬砍!” 阿囤弥就翻白眼:“哥哥你少教坏小孩子,元贞以后要读书考进士的——你见过拿刀砍人的进士?!二林部出了进士,才能得朝廷看重!” 苏油笑道:“射箭厉害的状元,拿刀砍人的进士,大宋还真的有不少。” “欧阳内翰的《卖油翁》元贞你读过的,陈尧咨可是我大宋文状元!” “蜀守张咏,未举时匹马单剑行天下。侠气干云,杀恶人不带眨眼!” “老包出使辽国,辽人欲以围猎沮之,结果老包射杀了一大堆猎物,将辽人都震了!” “不过你们也不要给元贞这么大的压力。元贞,学习的目的首先是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然后充实自己,提升能力,成为能够帮助别人的人。出仕的目的,也是为了在帮助自己别人的时候更加方便有利。不要听哥哥姐姐瞎说。” 阿囤元贞点头:“说的对,明润也还没有考进士,不是也帮助过我们不少了吗?” 这下阿囤烈翻白眼了:“你跟他比?你怎么不跟支格阿鲁比呢?唐老师说的学问要一步步慢慢积累,你已经忘了?” 阿囤弥也对哥哥表示赞同:“我看最近明润不在眉山,元贞你有些自满情绪了啊……” 阿囤元贞:“……” 大船很快到了泸州,军士们下船,成行军队列朝淯井进发。 新年伊始,苏油在营中度过了自己的十岁生日。 先期派出的谍报人员陆续返回,几方情报一汇总,幕府里的众人不由得哭笑不得——情报出现了重大失误!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或者说,还没发展到想象里那么严重! 不管如何,淯井监到了。 淯井监是个准军营,朝廷在此设立了长宁军,与都江堰的永康军差不多的性质,什么都能干,就是不能打战。 将盐从盐户那里收集起来,运至泸州,装船,过夔门转运东南和京师。 长宁军光荣地表示这才是我们的本职工作。</content>
第二百四十五章 乞第龙山
第二百四十五章乞第龙山
淯井,“泉有二脉,一咸一淡,取以煎盐。塞其一,则皆不流,又谓之雌雄井。五代前蜀置淯井镇、淯井刺史。宋置淯井监,以收盐利。”
如今井上正自风声鹤唳,已经闭寨自守,盐户们连同周边种田的农夫,全都躲进了寨子里。
寨子外头,则有另外一支军队,队形散乱,衣着破败,更像是一群流民,不过穿着都是夷人服饰。
苏油他们的到来,让两边的人都惊疑不定。
一千六百人的队伍,士气高昂,装备精良,步卒全是标牌和长柄长刀,弩手手里古怪的弩弓,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制式装备。
可问题是,两支队伍汉夷相杂,夷人打的是【创建和谐家园】旗号归德,在藜,两位将军。
【创建和谐家园】则不是大宋红衣军服,穿的都是青麻袄子,比宋人军服贴身太多,身上的零碎也多,皮带,背筒,腰中短小的箭筒,还有一把短剑,短剑柄前和柄后还各有一个大环。
两边都忧心忡忡,这特么到底是来帮哪边的?!
阿囤烈传下号令,扎寨。
几天行军的情报下来,苏油了解到泸州蛮也是遣巫师到过二林部祭殿礼拜过的,所以这里也属于教区,估摸着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见泸州蛮营地中有人出来,苏油挥手,让巫师们前去交涉,自己带着阿囤元贞和陈田来到淯井监寨门下叫门。
知军和井监竟然不露面!上面露头的人阿囤元贞一下子就认了出来:“李老师!”
李运见到苏油,满脸羞愧:“李运惭愧,明润,又见面了,元贞你也来了?”
阿囤元贞喊道:“明润带着大家来救你们,我哥哥和姐姐也来了。”
苏油给了阿囤元贞一下:“什么救!就是来看看大家都有什么难处。老师,让我们进去吧?”
这下上面有冒出俩脑袋:“不行!你怕不是来赚门的!”
苏油从怀里取出一封文书:“这里有赵转运的文书,两位看过便知。”
不一会,寨子上垂下来一个篮子,苏油将文书放了进去。
又过了一阵,直到苏油都等得不耐烦了,楼上刚刚一脑袋又伸出来:“你就是苏油吧?即便文书是真的,赵公此举也非常不妥。将国事赋予区区十岁一个孩童,恕老夫不能奉命。”
哎呀苏油都楞了,这也太迂腐了吧?就你这破寨子能挡住我?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这位是井监吧?那要依你说,又当如何?”
井监说道:“你有本事招来蕃军,那就有本事诛除首恶,让泸州蛮退去。之后再让那什么归德在藜将军退回原州,我们方好叙话。”
苏油怒道:“这就是你们的解决之道?这就是你们理解的朝廷羁縻之政?”
井监拱手道:“我知你是驰誉西南的神童,但是并无官职在身,此乃朝廷公务,不是儿戏!”
苏油冷笑道:“老子带着一千六百人来给你们擦【创建和谐家园】,你说是儿戏?你们废弛井务,激起泸州蛮变,可知大军一动靡费多少?老子倒应该夸你们奉公守法,报国尽忠?”
井监气得那手指着苏油:“你你你你口出污言秽语,哪里是什么读书人家老夫乃朝廷命官,守土有责”
苏油都懒得再理他:“长宁军知军呢?他也是这意思?”
知军露出头来,叹息一声:“明润,你就别为难我二人了,朝廷制度如此。你如果愿意帮忙,那就帮。如果不愿意,就领军退去。待泸州蛮杀进寨内,老夫二人以命相抵便了。你来之前,我们早做好了尽忠的准备,白绫都备下了。”
苏油都气笑了:“自戕救国,这就是你们的解决办法?你们死不足惜,可井上的盐户,周围的农人呢?他们就活该为你们的无能陪葬?”
知军只是拱手,不再言语。
苏油拂袖转身就走:“我大宋百姓何辜!多被你们这样的官员辖治!”
寨子上一个声音喊道:“明润稍等,我下来陪你!”
却是李运。
李运翻过寨墙,从绳子上下来,对苏油拱手道:“李运无能,无法说动他们,也辜负了明润的托付。”
苏油拱手道:“李老师,还要多谢你传信及时,事情才没有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运摇头:“你让我回来安抚百姓,我勉力做到了,不过泸州蛮,李运实在是无能为力”
苏油摇头:“李老师,泸州蛮也在泸州下辖羁縻州内,他们理论上,也是我大宋百姓。”
李运满脸惭愧:“是,我失计了。”
苏油说道:“西南夷与西夏辽人不同,他们有向中国之心,中国奈何拒之?老师请跟我来,我们去看看他们到底有何要求。”
回到帐内,入眼就见一个身形极为高大威武的蛮人,正在伏案喝酒吃肉。
身边坐着一个老巫师,表情非常尴尬。
见到苏油身后的李运,那蛮人满脸惊讶:“还以为淯井中的【创建和谐家园】都是懦夫,竟然也有大胆的。”
苏油回到主位坐下:“你就是这次闹事的首领?”
那蛮人见一个小孩上了主位,几名巫师都站在他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小孩儿能坐那位置?”
一位巫师前踏一步,怒声斥责道:“放肆!乞第龙山!此乃诸族大巫,岂能容你无礼!”
乞第龙山边上年长的巫师匍匐而进,来到苏油身前:“乞第粗鄙,不知大巫的威能,请大巫你原谅他。”
苏油说道:“你起来,大巫所依仗的不是威能,而是公平与无私。我在二林部祭殿见过你,你背来了部落中一块白色的石头,上面有个龙字。我记得。”
老巫师满面惊喜:“正是,大巫当时还说我是巫师的,还特意送了我两本祭典。我一直在认真研习。”
苏油说道:“那你该知道,巫师的作用,乃教化部民心怀善意。既然如此,你们为何要攻打淯井监?”
巫师赶紧又匍匐下了:“大巫,我们没有想要攻打淯井,每年我们都要与淯井交换货品,今年我们同样早早就准备下了但是,但是我们送来这里的时候,他们却不收,这是要逼死我们,我们才来找他们理论”
苏油抬手指着乞第龙山:“我不听你说,那汉子,叫乞第是吧?龙山是你的姓?”
那巨汉抬头,用棒槌粗的手指抹了抹嘴巴:“对,我们祖上从武陵过来的,住在龙山上,就姓了龙山。”
苏油说道:“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淯井监不与你们交换货品,就是要逼死你们?”
巨汉很生气:“他们不给我们盐!以前每年都要换盐给我们,今年却不换了,说是他们自己都不够!”
“没有盐,我们就没有力气,就不能打猎种地,这就是要逼死我们!”
“盐?”苏油楞了。
巨汉嚷嚷道:“对呀,盐!他们不给我们盐!我们把粮食,蛮布辛辛苦苦背下来,他们偏偏不收。找他们论理,他们干脆把寨门都关了!”
苏油转头问李运:“老师,是这样吗?”
李运很尴尬:“呃我回乡后,主要引导乡亲们务农,不过想来这汉子说得是真的,今年淯井盐务,的确比往年少了很多人手,应付课务没问题,但是估计课务之外,所余应该不多了。”
苏油暗暗的摸摸鼻子,闹了半天,竟然是自己的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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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惩罚和教育
第二百四十六章惩罚和教育
不过这时候不能说这个:“乞第,如今部落遇到了问题,有两条申述途径:其一是大宋官府,如果官府不纳,你们还可以去祭殿申述,自有抚远大将军代为转达。”
“就算淯井监不同意你们换盐,为什么不去祭殿说明?大家总会帮你想出办法的。”
乞第龙山说道:“寨子里马上要屠宰牲畜鸡鸭,一去一回,肉都臭了!”
苏油手扶脑门:“你就不知道晚几天再杀?”
乞第龙山瞪着眼,一脸的匪夷所思:“你真的是大巫吗?祭祀的时间,怎么能任意更改?”
苏油说道:“不是任意更改,而是情况特殊。你告诉我,祖宗的心里,是希望他的子孙过上好日子还是坏日子?”
乞第龙山有点不知道这问题的意思:“自然……自然是好日子。”
苏油又问道:“你有孩子吗?”